挖机司机是第一个跳下来的。
那天上午我在测绘处的内业室核图,桌上的电话打进来,说蓝湾雅苑三号基槽挖出了东西,让我带全站仪过去复核点位。我以为又是哪个朝代的破砖头——这片老城区挖出过太多东西,瓷片、界碑、一口枯井,去年还挖出过半扇民国年间的石库门。
不是砖头。
我挤进警戒线的时候,挖机停在基槽边上,铲斗悬在半空,像被点了穴。基槽底部翻开的湿土和混凝土碎块中间,蜷着一具骸骨。
小小的。是那种一眼就让人心里发沉的小。
骸骨身上裹着一件红色的衣服。化纤面料,在土里埋了那么多年,居然没有完全烂掉,红得发暗,像干透的血。左胸的位置绣着字,线脚脱了,颜色褪了,但还认得出——
向阳小学。
是我们小学的校服。我穿过一模一样的,周一升旗必须穿,我妈总在周日晚上用熨斗把它烫平。
围观的人群在警戒线外越聚越多,有人举着手机。我架仪器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水准气泡怎么都调不平,拧了三次才归位。
就是这时候,我听见了阿树的声音。
「九格……八格……七格……」
他在围挡外面,沿着墙根跳房子。地上没有格子,他就跳想象中的格子,单脚,双脚,并脚,一下一下,踩得极认真,好像地上真画着白粉的道道。
跳房子的口诀是我教的。十六年前教的。一格单,两格双,顺着数到九,九格落地,不许回头。
阿树十六年来都是顺着数的。整条巷子的人都知道,阿树的顺序错不得,错一个数,他能把自己急疯。
今天他倒着数。从九格往回跳,一格一格,跳得又稳又慢。
「……三格,两格,一格。」
数完,他停下来,隔着围挡看我。看了很久,忽然咧开嘴笑了,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眉心。
我低下头,假装去拧仪器的螺旋。
没人认得这个动作。只有我知道——小时候我们仨约好,指眉心的意思是:别说。天塌下来,也别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