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党沈浩把新交的女朋友带到我面前。他说她是在图书馆打工的穷学生,清纯,好哄,玩腻就甩。
我却一直盯着女孩腕上那串起了毛的旧木珠。
那是舒家传了三代的信物“龙眠”,曾在顶级拍卖图录上估值百亿。
可真正让我心头发紧的,不是它的价格。
而是第七颗珠子。它的龙鳞纹逆了,还留着一道极新的刀口。
沈浩接到富家千金的电话,把女孩独自丢下。我没揭穿她的身份,只是把杯垫推过去,在上面写了一句话。
“你故意放进去的赝珠,想试谁?”她眼里的怯意瞬间消失。
“见过龙眠的人很多,看出第七颗的,你是第一个。”
1
“阿屿,看什么呢?”
沈浩又叫了我一声,我才从那串木珠上收回视线。他把身边的女孩往前带了半步。
“舒言,我女朋友。”
“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在图书馆兼职,家里条件一般。”
舒言穿着洗得微微发白的牛仔裤,朝我点了下头。她抬手时,那串龙眠又在灯下晃了一下。
第七颗珠子的光,果然不对。
龙眠木千年成材,油性渗进木理,光会像水一样往里收。第七颗却在反光。
更奇怪的是,每颗珠子的龙鳞纹都顺时针伏在木理里,只有它是逆的。不仔细看,只会以为是包浆的差异。
可我学了十一年文物修复。我天天看的,就是这种别人不在意的差异。
“怎么,看傻了?”
沈浩得意地拍了拍舒言的肩。
“她是没什么钱,不过人乖。跟了我,总比在图书馆搬书强。”
舒言抬眼看了他一下。那一眼很淡,沈浩却毫无察觉。
他凑到我身边,压低声音。
“漂亮吧?可惜太黏人。先玩玩,等我和王若娜那边定下来,就甩了。”
我的酒杯在桌上磕出一声轻响。
“你和王若娜不是只在谈项目?”
沈浩笑了。
“项目和感情,又不冲突。”
手机铃声在这时响起。他看到屏幕上的“娜娜”两个字,脸上立刻换了笑。
“我在路上了,当然没忘你的庆功局。”
他边说边抓起车钥匙。
“言言,我临时有个大客户。你自己回去。”
舒言问:“你不是说,今晚带我见朋友?”
“人不是见到了吗?”
沈浩已经走到门口。他从钱包里抽出几张纸币,随手放在舒言面前。
“打车费。乖一点,别乱跑。”
舒言没拿那些钱。沈浩也没等她回答。
门一关,包间里只剩下我和她。
“他平时也这样?”我问。
舒言看着桌上的钱。
“今天是第五次。”
“你早知道王若娜?”
“知道一个名字。”
她反问我:“你和他真是最好的朋友?”
我把杯垫抽到面前,向服务生借了支笔,没回答。
沈浩上个月才悄悄带走我跟了半年的客户。
他在客户面前说,我一个顾家养子,就算懂手艺,也不配替顾氏签字。
这句话,我一直没跟他当面对质。不是我怕。
是我想知道,他还能把底线往下拉多远。
现在,我看见了。
我在杯垫上写了一句话,推到舒言手边。
【第七颗不是龙眠木。】
她的指尖停住了。再抬眼时,那点拘谨已经不见了。
“理由。”
“龙鳞纹走反了,珠孔边还有新刀口。”
我看向她。
“它不是被人掉包的。其他六颗没有被拆动的痕迹。”
“是你自己放进去的。”
舒言笑了一下。
“沈浩跟我说,你只是顾家一个吃闲饭的养子。”
“他没告诉你,我是修复师?”
“他说你只会修些不值钱的旧东西。”
“那他倒没说错。”
我笑了:“在我眼里,先有旧东西,再有价钱。”
舒言看了我几秒。她翻过杯垫,写下一串号码。
“拨过去。”
“说你想修‘凤凰泪’。”
我的手指僵在杯垫边缘。
凤凰泪,百年前毁于一场大火的琉璃凤鸟,也是顾家几代人都没能弥补的旧债。
“你到底是谁?”
舒言的视线落回第七颗珠子上。
“先让电话那头的人,相信你有资格问。”
2
我回到车里,才拨通那个号码。舒言没跟我走。
她上了一辆来接她的黑色轿车,车牌被雨水遮住了大半。
电话响了三声。“哪位?”
那个声音一出来,我的背瞬间挺直了。魏长青。
文物修复界里,没人会认错他的声音。
他退圈八年,拒绝过的豪门和博物馆,比我见过的拍品还多。
“魏老师,我叫顾屿。”
“顾氏工坊的?”
“是。”
“你爷爷在时,我尚且叫他一声师兄。你跟我攀不上师生。”
一句话,把我所有客套堵了回去。我改了称呼。
“魏宗师,我想修凤凰泪。”
电话里安静了很久。
“谁让你来的?”
“一个戴龙眠的人。”
“第几颗?”
我意外地握紧了手机:“第七颗是新放进去的赝品。”
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笑:“眼力还行。”
“下周六,观澜阁。带上你自己的放大镜,别带顾家的名片。”
“为什么?”
“因为那天要看的,不是你姓什么。”
电话断了。我看着后视镜里的自己,很久没有发动车。
十岁那年,顾家就知道我不是亲生的。从那天开始,“姓顾”成了一件我需要每天证明自己配得上的事。
家族不让我接触账目,不让我代表工坊签字。只有修复台上那些沉默的旧物,从没问过我的血管里流着谁的血。
它们只认手。
而我这双手,不想再借顾家的姓进观澜阁。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沈浩。
我刚接通,他就在那边吼。
“顾屿,舒言呢?”
“回去了。”
“你送的?”
“没有。”
“少骗我!你从小就爱装好人,现在连兄弟的女人都想抢?”
我打开他的朋友圈。一分钟前,他刚发了和王若娜的合影。
【好的合作,始于彼此懂得。】
“你人还在王若娜身边,跟我谈什么兄弟的女人?”
沈浩卡了一下:“我那是谈生意。”
“那就先把生意谈明白。”
“还有,你从我手里抢走的景泰项目,客户今天来问了两次原修复方案。”
“你若答不出,别再拿我的出身回他。”
我挂了电话。
沈浩很快发来一条消息。
【顾屿,你别后悔。】
我删掉了对话框。真该后悔的人,现在还不知道自己丢下了谁。
3
周六下午,我只带了自己的工具箱去观澜阁。出门前,养父顾正雄叫住了我。
“李家今天也去。”
“我知道。”
“知道还去?”
他看了一眼我的工具箱。
“家里没有给你举牌的预算。你也不能以顾家名义签任何东西。”
“魏宗师让我别带顾家名片。”
顾正雄的脸色变了。
“你见到魏长青了?”
“还没有。”
他的表情重新冷下来。
“那就别把一句客套当成自己的本事。”
我没再解释。
我小时候,他也带我进过修复室。他握着我的手教我执笔,说顾家的人,手必须稳。
后来亲子鉴定出来,他不再进修复室。连我的手稳不稳,他也很少看了。
车到观澜阁,舒言已经在门口。她穿了件简洁的黑色礼服,手腕上仍是那串龙眠。
“我还以为你会带一排顾家人来。”
“今天不用他们给我壮胆。”
她看了看我的工具箱。
“带够了?”
“放大镜、无尘手套、侧光灯。”
我顿了一下。
“还有眼睛。”
舒言笑了。我们并肩走进大厅。
沈浩和王若娜就站在最显眼的地方。
沈浩看到我身边的舒言,脸一下沉了。
“舒言,你真跟他来了?”
王若娜扫了一眼舒言的手串。
“现在的穷学生也懂包装了,戴串旧木珠,就敢进观澜阁。”
舒言还没说话,沈浩已经接了过去。
“她不懂这些,是顾屿为了充面子带来的。”
“顾屿,你自己都是顾家不承认的人,何苦拉一个穷学生一起丢人?”
我看着他。
“你当着王若娜的面,到底算舒言的前男友,还是现男友?”
王若娜脸色一变。
“沈浩,你不是说她一直缠着你?”
沈浩张了张嘴。
舒言将他放在桌上的几张钱,原封不动地装进一只透明袋。她将袋子递给沈浩。
“你留下的打车费。”
“从你为了另一个女人第五次丢下我开始,我们就没关系了。”
她说得很平静。王若娜却当场甩开了沈浩的手。
四周的人已经看了过来。
沈浩的脸涨得通红,压低声音。
“顾屿,你给我等着。”
拍卖师的锤子在台上落下。
第一件重拍,是一只宋代官窑笔洗。
玻璃柜刚转到我面前,舒言便轻声问我:
“看哪儿?”
我抬眼看向冷白展灯下的釉面:“底足。”
她的手指在号牌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就别只看。”
台上已经报出了三百万起拍价。李明哲首先举牌。
“五百万。”
我也抬起了牌子。
“六百万。”
4
大厅里的视线同时转向我。顾家资金紧张不是秘密。
而我,连代表顾家签字的资格都没有。
李明哲笑了。
“顾屿,你拿谁的钱举牌?”
“我举得起,就付得起。”
“八百万。”他再次抬牌。
我没有立刻跟。
冷白展灯下,笔洗底足的那道灰线几乎看不见。
可它两边的釉光,并不在一个层次。
那不是烧制纹,是后填过的裂。
“九百万。”
我抬起号牌。
李明哲身边的鉴定师凑过去说了句什么。
他盯住我,一口把价格推到一千二百万。
四周响起压低的惊呼。
沈浩终于找回了一点优越感。
“顾屿,你不是最懂吗?继续啊。”
我放下号牌。
“李少喜欢,就让给李少。”
李明哲看着我,眼神轻蔑。
“没钱就别学人抬价。”
拍卖师落锤前,我站了起来:“按观澜阁的规矩,重器落锤前,现场可以申请一次光源复检。”
拍卖师看向后排。
一直没有开口的魏长青点了下头。
大厅的主灯暗下来,一束侧光贴着笔洗底足扫过。
那道原本隐在釉下的裂痕,立刻现了出来。
李明哲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身边的鉴定师急忙说:“只是釉下纹,并不影响价值。”
魏长青走上台。他没有长篇大论,只用手电和细针对准那道缝。
细针轻轻一触,填在裂口里的胶料就起了一层白霜。
“新胶。”
魏长青收回针:“不超过三年。”
“氧化层做旧,裂痕后填。就算不是仿品,也是故意隐瞒修复情况。”
“一千二百万,买贵了。”
大厅安静了一秒。随即,所有人看李明哲的眼神都变了。
李明哲站起来:“我要撤回举牌!”
拍卖师面无表情。
“李先生,您已在举牌时签署了状况已阅声明。落锤前复检只供后续公示,不撤回出价。”
我转向舒言。
“所以你刚才问我看哪儿。”
“我只知道它有问题。”她说,“我想看你会不会用正当的办法让问题见光。”
我忽然明白了。龙眠的第七颗,考的是看见;这只笔洗,考的是看见之后怎么做。
魏长青已经走到我面前:“眼力及格。”
他看了一眼我的手。
“明天上午,带着这双手来见我。”
沈浩和王若娜的脸色,比李明哲好不了多少。
王若娜低声问:“你不是说,他只是顾家一个吃闲饭的?”沈浩没回答。
他看我的眼神,像是恨不得把我从观澜阁里拖出去。
5
第二天,魏长青在修复室里打开一只黑色木匣。琉璃碎片被分放在十二个绒盒中。
即使只剩断裂的翅尖,光落下来时,仍然有彩虹在里面流动。
“凤凰泪。”
魏长青说:“火里出来时,碎了一百三十九块。”
我戴上手套,没有立刻触碰:“少了一块。”
魏长青的眼皮动了一下。舒言从门外走进来。
她摘下龙眠,拆出第七颗赝珠。珠子从中间打开,里面滚出一小块不规则的红色琉璃。
它只有指甲大小,却和凤鸟心口的缺口严丝合缝。
“这才是第七颗真珠被换下的原因。”舒言说。
“舒家不缺会认龙眠的人。”
“我们缺的,是一个不会被价格和姓氏盟住眼睛的修复师。”
我看着那块琉璃,没有立刻答应:“我需要看火损报告,每一块碎片的成分检测,还有之前所有修复失败的记录。”
舒言问:“你不先问报酬?”
“先问能不能修。”
魏长青点了下头:“现在,手也及格一半。”
我苦笑:“另一半呢?”
“等你做出第一片对照样。”
魏长青又取出一本火损记录。凤凰泪当年被救出来时,琉璃表面残留着三种不同的烟熏物。
最麻烦的不是把碎片粘回去,而是让新的粘合层在光线下消失,又不能比百年前的琉璃更快老化。
“之前有四组人接过。”
魏长青翻到最后几页:“最长的一组坚持了两年。第一轮温差循环就裂了。”
“顾屿,你现在拒绝,没人笑你。”
我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
每一次失败都记录得很详细。这些记录没有把凤凰泪变回完整,却替后来的人标出了一条条不能再走的路。
“我不能保证修得好。”
我将记录合上。
“但我能保证,不会把前面四组人走错的路,再走一遍。”
魏长青盯着我的手,忽然把木匣往我面前推了一寸。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话音刚落,修复室外传来一阵喧哗。沈浩带着李明哲闯了进来。
这次他们身后不是保安,而是观澜阁的两名监委会成员。
李明哲将一份打印好的材料放在桌上:“魏宗师,您选人至少该先查身份。”
第一页,是我和顾正雄的亲子鉴定;第二页,是当年的收养记录。
“顾屿根本没有顾家血统。”
沈浩看着我,眼里带着压不住的快意。
“他这些年用顾家的姓抢资源,用养子身份博同情。”
“这种人,有什么资格碰舒家的国宝?”
监委会两人对视了一眼。我的手指贴着桌面,凉得发木。
沈浩知道这件事。
也知道我十岁之后,最怕别人怎样看我。
小学毕业那年,有人在黑板上写“假少爷”。
是他拎着水桶冲掉了那三个字。
他当时说,谁再拿我的出身伤我,就是在伤他。
现在,他亲手把那三个字,印了一整叠。
“你有什么要说的?”李明哲问。
我拿起那份鉴定。纸很轻,可它压了我十几年。
“鉴定是真的。”我将文件放回桌上。
“我不是顾家亲生的。”
沈浩脸上的笑更深了。我看向他。
“可我是修复师,这也是真的。”
“我进这间屋子,没刷顾家的门禁,没报顾家的名,也没拿顾家一分钱。”
“我凭的是我自己的眼睛和手。”
魏长青将那份材料推到一边,只问了一句:“我收徒看血型?”
两名监委会成员立刻合上文件。李明哲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沈浩却不肯停。
“他的亲生父亲是赌鬼,亲生母亲在舞厅工作!”
“他骨子里就是——”
“够了。”舒言打断了他。
她没有站到我前面,只是将龙眠从自己手腕上取下,放在我手边。
“顾屿,这串珠子交给你。”
她看向沈浩。
“你说他骨子里有什么,就等他修完第七颗,你当着所有人的面再说。”
沈浩看着那串他从没放在眼里的旧木珠。
“不就是一串破木头?”
舒言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开了免提。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那边传来。
“龙眠从不交给外人。”
“言言,你选好了?”
舒言看着我。
“爷爷,我选的是修复师。”
“他能不能成为其他人,等他自己走完这条路。”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那就让他带着第一片对照样,来舒家见我。”
电话挂断。
李明哲已经听出了那是谁。
他的表情僵住。
沈浩却还没明白。
“她爷爷是谁?”
李明哲咬着牙,从嘴里挤出三个字。
“舒鸿山。”
沈浩的脸,瞬间白了。
6
我还没做出第一片对照样,顾家的紧急家会就先开了。
会议桌上放着两样东西。
一把顾氏工坊主修复室的钥匙。
一份将工坊五十一股权转给李家的协议。
桌边坐着的亲戚,比往年年宴来得还齐。
平时从不进工坊的三姑先开了口。
“李家给的价已经不低了。再拖下去,连工匠的工资都发不出来。”
另一个族叔紧跟着说:“你不是认识舒家那个女孩吗?让她帮忙拉条投资线,先把工坊保住。”
我问:“保住之后呢?”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那就是让舒家出钱,让李家拿股份,你们继续分红。”
桌边忽然安静了。
他们不在乎凤凰泪能不能修,也不在乎顾氏工坊还能不能留住手艺。
他们只在乎,这块牌子卖给谁,自己还能拿到多少。
二叔公把钥匙按在掌心。
“顾屿,你在外面出够风头了。”
“签了这份协议,放弃你对工坊的管理权,这把钥匙还能给你。”
“以后你就安心当个师傅,别再想着代表顾家。”
我看向养父。
顾正雄避开了我的目光。
“李家愿意接手债务。”
“这是保住工坊最稳妥的办法。”
“包括把我交给李家?”
他的嘴唇动了动。
“你毕竟不是顾家亲生的。”
这句话,他终于亲口说出来了。
我以为自己会难过。
真听见时,反而只剩下一种早有预料的安静。
“好。”
二叔公以为我答应了,立刻将笔递过来。
我却将自己的工作证和旧门禁卡,一起放在了桌上。
“我不签股权协议。”
“因为那些股权从来不是我的。”
“但我从今天起退出顾氏工坊。”
二叔公的脸沉下来。
“离了顾家,你拿什么修凤凰泪?”
他拎起钥匙。
“修复室里的恒温台、古方谱、原料库,哪一样不是顾家的?”
“你以为魏长青能保你一辈子?”
我打开随身的文件夹。
里面是我三年来的修复笔记。
“顾家那本古方谱,第十七页的红矾配比错了。第四十二页用的鹿角胶,在现在的湿度下会返白。”
“还有五处,我已经用对照试验修正了。”
我将复印件推到二叔公面前。
“每次我申请把修订写进工坊手册,都是你签字驳回。”
“你现在拿一本我已经改完的旧谱,当作留住我的恩赐?”
二叔公的手指停在钥匙上。
我没有撕书,也没有烧掉任何东西。
只是把方谱的复印件,一页页收回我的文件夹。
我不需要毁掉顾家的过去。
我只需要证明,它锁不住我的以后。
会议室外传来掌声。
沈浩靠在门边,拍得很慢。
“真精彩。”
“顾家养了你二十年,你拿了点本事,就急着反咬。”
他走进来,将手机连上投影。
屏幕上出现两张陈年档案。
一张是我亲生父亲的赌债记录。
一张是我亲生母亲当年在舞厅的工作登记。
“你们可能还不知道,他原本是什么出身。”
他笑着把图片放大。
我听见席间响起几声嗤笑。
顾正雄看了一眼屏幕,脸上的反应不是震惊。
是难堪。
他的第一个动作,是叫人把门关上。
我忽然就不再期待他说什么了。
沈浩把手机递到我面前。
“看清楚了?”
“你不是什么被抱错的珍宝。你就是从烂泥里被捞起来的。”
我问他:“你花了多少钱买这些资料?”
他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你管得着吗?”
“我只是想知道,我们从小到大的交情,够不够抵你查我母亲时的一顿酒钱。”
沈浩的笑容淡了一下。
随即,他又哼了一声。
“从你抢舒言那天起,我们就没交情了。”
“那很好。”
我拎起工具箱。
“今天之后,你用任何方法对付我,都别再说是兄弟之间的事。”
我走向门口。
顾正雄终于叫住我。
“顾屿。”
我回头。
他看着我放在桌上的门禁卡,没有看我。
“你今天出了这道门,就别再以顾家人的身份回来。”
我点了下头。
“我记住了。”
7
门从外面被推开。
舒言站在走廊里。
她身后没有带一排保镖,只有魏长青和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
会议室里有人先认出了老人。
“舒老先生?”
二叔公手里的钥匙掉在了桌上。
舒鸿山没看他。
他先看向屏幕上我亲生父母的资料。
“顾家现在开家会,还要追着一个已经成年的孩子查父母的旧账?”
沈浩往后退了半步。
舒言走到我身边。
她没问我难不难受。
只伸手接过了我的工具箱。
“车在外面。”
顾正雄终于看向我。
“舒老先生,这是我们的家事。”
“我不管你们的家事。”
舒鸿山在桌边坐下。
他的声音不高,满室却没人敢插话。
“我来只说两件事。”
“第一,舒家原定和李家的三条藏品运输线,从现在起暂停。”
李家准备吞下顾氏工坊,靠的就是那三条线的资金。
二叔公的脸刹那间没了血色。
沈浩急了。
“舒老,这事和李家没关系,都是顾屿——”
舒鸿山一眼扫过去。
沈浩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第二,舒家将成立东方文博复兴基金,首期注资一百亿。”
屋里传来一阵急促的抽气声。
顾正雄也性一下坐直了。
舒鸿山却没有看他。
“基金不签顾家,不签李家,也不看谁的血脉。”
“一个月后,由专家组公开评审凤凰泪的第一片对照样。”
“谁能让它站住,谁就是基金唯一的技术主理人。”
二叔公立刻将那把钥匙推到我面前。
“阿屿,你这孩子脾气太急。谁说要赶你了?”
顾正雄也站了起来。
“你爷爷留下的修复室,一直是你在用。”
我看了一眼那把钥匙。
五分钟前,它还是把我留在顾家的条件。
现在,它又变成了顾家求我留下的诚意。
钥匙没变。
他们看见的利益变了。
我将它推了回去。
“顾先生刚才说,我出了这道门,就别以顾家人的身份回来。”
我看着顾正雄。
“这句话,我听见了。”
“基金我会凭样片去拿。”
“但我不会回来。”
顾正雄的脸色一点点白了。
我转身走出会议室。
舒言拎着我的工具箱,跟在我身边。
走到门口时,她把箱子还给我。
“剩下的路,自己拎。”
我接过来。
“这才公平。”
8
我租了一间离博物馆仓库很近的旧厂房。
魏长青来看了一眼,只说了四个字。
“勉强能用。”
第二天,他把自己退圈后留下的一套恒温设备运了过来。
我去请工坊以前被二叔公挤走的老师傅。
他们没有问我还姓不姓顾。
只问:“这次,修复方案谁说了算?”
“数据说了算。”
他们当天就留了下来。
旧厂房的第一顿饭,是六个人围着一张掉漆的工作台吃的。
老陈师傅把一只欠口的碗放在我面前。
“当年你爷爷走之后,顾家让我们全部换用速干胶。”
“我说新胶上釉会发灰,二叔公说客人看不出来就行。”
他掀起眼皮看我。
“你刚才说数据说了算。我们这几个老家伙,可不会因为你是魏宗师选的,就听你乱来。”
“我也不要你们听我的。”
我将第一张实验表放到桌上。
“方案都留对照,谁的数据站得住,就用谁的。”
老陈师傅突然笑了。
“这倒像你爷爷。”
他将那只欠口的碗转了半圈。
“先吃饭。吃完把空调拆了重装,湿度差了三个点。”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说谁要重振顾家。
我们只是将旧厂房的湿度,调到了适合琉璃修复的数字。
我们用七种粘合材料做对照。
第一种,透光度足,两天后边缘发黄。
第二种,颜色稳定,却承受不住昼夜温差。
第四种在零下循环里直接开裂。
第五种坚持了十一天。
那天凌晨,我们以为已经找到了答案。
老陈师傅甚至开了一瓶放了十年的酒。
酒还没倒进杯子,老化箱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脆响。
每个人都停了下来。
我拉开箱门,看见那道我们已经确认过几十次的接缝,从中间断了。
没人说话。
我将样片取出来,手套里全是汗。
魏长青站在我身后。
“想改数据吗?”
“想。”
我盯着那道裂。
“但是不能。”
我在记录表上写下:第五组,第十一天失败。
老陈师傅将那瓶酒重新收了起来。
“留着。”
“第七组成了再喝。”
我们重新回到工作台前。
到第二十三天,我们只剩下最后一组。
我三天没回住处。
舒言第四次送饭来,站在无尘室外敲了敲玻璃。
我抬头时,她将一只饭盒举到我眼前。
“今天是我爷爷第一次问,你会不会死在里面。”
我隔着玻璃说:“告诉他,不会。”
“他还问,你对我有没有别的想法。”
我手里的滴管抖了一下。
舒言终于笑出了声。
“骗你的。他只问了第一句。”
“第二句我想知道。”
我看着她。
“等样片站住。”
“行。”
她把饭盒放在门边。
“我等。”
这一次,我没有让她等太久。
第二十六天,第一片琉璃样片通过了六十次温差循环。
透光率没变,接缝也没有出现二次应力。
我们没有欢呼。
魏长青只是坐在凳子上,低下头,很慢地擦了擦眼镜。
最老的那位师傅抬手拍了拍我的肩。
舒言隔着玻璃朝我伸出手。
我也抬起手。
两只手掌中间隔着一层玻璃。
可那一刻,我第一次觉得,自己真的从顾家那道门里走了出来。
9
公开评审当天,顾氏工坊也送来了一片样品。
顾家和李家的转让还没完成,可二叔公已经迫不及待地在展牌上写了“联合修复”。
沈浩站在他们的展台旁边。
王若娜已经不见了。
他看见我,立刻迎了过来。
“顾屿,你真要用一间破厂房和顾家比?”
“比的是样片。”
“你到现在还在装。”
他靠近我,声音压得很低。
“我知道你这些年做了顾家不少修订记录。”
“只要你承认是自己私自拿走顾家古方,向李少道歉,他们可以让你回去。”
“修复室也还给你。”
他说这句话时,神情居然带着一点施舍。
我问:“你替顾家来劝我?”
“我是在给你留路。”
“那你先看看你自己的路。”
我朝他身后抬了下巴。
王若娜的父亲正从会场另一头走过来。
他将一只资料袋扔到沈浩怀里。
“我女儿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你拿两家合作报价向李明哲换顾屿的私人资料,这笔账,我们会单独算。”
沈浩的手抖了一下。
原来,他为了拿到我亲生父母的资料,将王家的底价透给了李家。
他两边都想攀。
最后,两边都得罪了。
“王总,你听我解释。”
王东海根本没理他。
评审开始,现场的灯全部暗下来。
两块样片被同时放入老化箱。
第一轮升温结束,顾氏的样片完好。
二叔公的脸上已经有了笑。
第二轮降温开始不到三分钟,他们样片的接缝突然发白。
紧接着,一道裂纹沿着接合处快速爬开。
“怎么会这样?”
二叔公猛地站起来。
魏长青走到展台前。
“因为你们用的,还是旧方谱第四十二页的鹿角胶。”
二叔公的脸色僵住。
屋里的人同时看向我。
我没有趁机说顾家偷了我的方案。
因为他们根本没用。
他们所信的,仍然是那本从不允许我修改的旧谱。
我的样片进入第二轮降温。
接缝没有变白。
琉璃里的光,仍然完整地流过那道新生的边界。
专家组没有立刻宣布结果。
一位材料学教授将我的实验记录翻到第五组。
“你们在第十一天已经得到一组外观完整的样片,为什么还要主动做极限循环?”
“因为凤凰泪不是拍完照就收起来的展品。”
我指向火损报告。
“它要在博物馆展陈,要经历运输、断电、季节湿度变化。如果只在最漂亮的条件里成立,那不叫修复。”
另一位专家问:“你的新配方来自顾家古方?”
“古方只提供了一个失败方向。”
我将每组原始数据投到屏幕上。
“真正站住的材料,来自六十次失败记录和对照。”
“我不会说它是顾家祖传的。因为它不是。”
二叔公的脸色更难看了。
专家组当场封存了两份样片和全部原始数据。
过了半个小时,他们重新回到展台前。
主审人当众宣布:“顾屿团队的样片结构稳定,数据完整,通过。”
舒鸿山当场站了起来。
“基金的技术主理人,顾屿。”
没有长篇宣布,也没有再给顾家一次解释机会。
一百亿的合作书,直接放到了我面前。
二叔公扑到展台边。
“舒老,顾屿的本事都是顾家教的!”
“他是顾家养大的,这份合作不能绕过顾家!”
舒鸿山只问了一句。
“你们刚才送进箱子里的,是谁的本事?”
二叔公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在合作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没有写顾氏工坊。
只写了顾屿。
二叔公却还不肯走。
他绕过展台,伸手就要去拿那份合作书。
“等一下。”
“顾屿参与评审时,用的是顾家传下来的技艺。他个人签字,不代表项目可以脱离顾氏工坊。”
他转向现场记者,语气忽然变得痛心疾首。
“年轻人和家里闹了点矛盾,我们做长辈的可以包容。可百年技艺不能因为他赌气,就被说成个人成果。”
会场里的相机又一次对准我。
沈浩像抓到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立刻接话。
“对!他的基础、设备、古方,哪一样不是顾家给的?”
我没有争辩。
只是让工作人员把我提交评审的附件投到大屏幕上。
第一份,是我退出顾氏工坊当天签收的门禁卡和工作证。
第二份,是旧厂房的租赁合同、设备清单和每一笔材料采购记录。
第三份,是六十次实验的署名页。
上面没有一个顾家亲戚的名字。
老陈师傅和其他四位工匠,从观众席最后一排站了起来。
他们依次报出自己的名字和负责工序。
最后一位说完,魏长青才看向二叔公。
“你说他拿走了顾家的成果。”
“那你告诉我,第五组为什么在第十一天开裂?第七组又为什么能扛过温差?”
二叔公嘴唇动了几次,答不上来。
“你连失败发生在哪儿都不知道,倒先学会替成功盖章了。”
魏长青将话筒扔回桌上。
现场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二叔公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仍转头去找顾正雄。
“正雄,你说句话!阿屿是你养大的,他的东西本来就该——”
“他退出工坊时,我在场。”
顾正雄打断了他。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开口。
他的声音很哑,却没有再避开我的视线。
“顾家没有给他这间厂房,也没有给过他这一套实验数据。”
二叔公愣住了。
“你疯了?只要你承认——”
“假的就是假的。”
顾正雄看着屏幕上那张门禁卡签收单,脸色灰败。
“我已经因为一个姓氏,错过一次。”
“不能再因为一百亿,连事实也不要。”
我没有因此原谅他。
可我第一次发现,他终于肯承认,我离开顾家不是闹脾气,而是他们亲手作出的选择。
主审人收起合作书,面向所有媒体重新宣布。
“凤凰泪项目的技术成果归见真修复团队所有。”
“任何个人和机构,未经授权不得以血缘、培养或旧有隶属关系主张权利。”
这句话落下,二叔公像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
他盯着那份自己亲手签过的股权转让协议,终于明白过来。
他曾以为把我踢出去,就能卖掉一块更干净的招牌。
可招牌还在桌上。
真正能让它值钱的人,已经不属于他们了。
我收起合作书,和老陈师傅他们一起走下展台。
这一次,没有谁走在我前面替我开路。
也没有谁站在我身后替我撑腰。
可我知道,这条路是我的。
10
评审结束后,顾正雄在会场外等我。
他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很多。
“阿屿。”
这次,他没叫我顾屿。
我停下脚步。
他将一只旧木盒递给我。
里面是爷爷生前用过的一套工具。
“当年鉴定出来时,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你。”
“我以为只要把你留在家里,让你衣食无忧,就已经尽了责任。”
“可我每一次不让你签字,每一次不让你修手册,都在告诉你,你不是顾家人。”
他的眼睛红了。
“我错了。”
我看着那只木盒。
“爷爷的工具,我收下。”
“因为他教过我。”
“但我不会回顾家。”
顾正雄闭了闭眼。
他没有再求。
只是很慢地点了下头。
我走出去几步,他又在身后开口。
“工坊的名字,你打算叫什么?”
我回头看他。
“还没定。”
“为什么不继续用顾氏?”
“因为那块牌子留给你们了。”
我抱紧手里的旧木盒。
“爷爷教给我的东西,不在牌子上。”
回到旧厂房,老陈师傅正和几个年轻人争新名字。
有人建议叫“凤凰工坊”,有人说太招摇。
魏长青嫌他们吵,拿着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见真。”
“修东西的人,要见真伤,见真材,也要见真心。”
他把纸推给我。
“你不是从一颗假珠子开始的吗?”
我看了几秒,将纸贴在了门上。
我们的新工坊,就叫见真。
沈浩没有这样的体面。
他出卖王家底价的邮件和转账很快被查出来。
王家和他父亲的公司中止了全部合作。
李明哲也把拍卖会的一千二百万损失算到了他头上。
一个月后,沈家公司的资金链断了。
他给我打过很多电话。
我都没接。
最后一次,他堵在旧厂房外面。
他的西装皱得不成样子,两天没刮胡子。
“阿屿,我们从小一起长大。”
“你帮我跟舒家说句话。只要他们恢复一条合作线,我家就有救。”
我问他:“你查我母亲的时候,有没有觉得我们从小一起长大?”
他的脸色一白。
“我当时是气昏了。”
“那你现在求错人了。”
“舒家停不停合作,不归我决定。”
“就算归我,我也不会帮你。”
沈浩红着眼抓住我的手臂。
“我可以给你道歉,给你跪下都行!”
我拉开他的手。
“你应该道歉的人不只是我。”
“舒言被你当成玩物。王若娜被你当成跳板。连你父亲的公司,也被你拿去换李家的一份档案。”
“你不是一时糊涂。”
“你只是每一次,都觉得别人可以被你换成往上爬的东西。”
保安走了过来。
沈浩被拉走时,还在叫我的名字。
我没有回头。
那天他为王若娜丢下舒言时,也没回头。
路是他自己选的。
现在,该他自己走了。
11
一年后,凤凰泪的重生仪式在国家博物馆举行。
一百三十九块琉璃,重新拼成了展翅的凤鸟。
灯光穿过它的胸口,那块曾藏在第七颗赝珠里的红色琉璃,就像一颗真正跳动的心。
掌声响起时,魏长青没有上台。
他站在台下,朝我抬了下下巴。
像是在说,还行。
舒鸿山坐在第一排。
顾正雄也来了,只坐在最后一排,没有走近。
他们都看着凤凰泪。
我却在人群里找舒言。
主持人请我说几句时,我没有讲顾家的百年传承。
我只念了一串名字。
那是参与凤凰泪修复的所有工匠、材料员和记录员。
最后一个名字,是魏长青。
他在台下瞪了我一眼,却没有走。
“凤凰泪不是某一个姓氏修好的。”
我对着话筒说。
“它是一组人愿意把失败如实写下来,一次次重做,才重新站起来的。”
“东西如此,人也如此。”
我说完,没有再停留。
因为我已经在二楼露台看见了那个人。
她站在二楼露台,手腕上的龙眠少了一颗。
仪式结束后,我带着一只小木盒去找她。
“第七颗。”
我打开木盒。
里面是那颗修好的龙眠木珠。
它曾在那场百年前的大火里裂开,才被取下来藏起凤凰泪最后一块碎片。
现在,裂口仍然看得见。
可它已经能够重新穿回手串上。
舒言没有立刻去拿。
“这也算项目交付?”
“不算。”
“那算什么?”
我取出木珠,放进她掌心。
“一年前,你用一颗假珠试我的眼睛。”
“现在我把真的还给你。”
“那你呢?”
“我想试试,你愿不愿把以后交给我。”
舒言低头看着那颗珠子。
晚风吹动她的长发。
过了几秒,她将龙眠摘下来,递给我。
“你修。”
“它以后戴在谁手上,你也一起决定。”
我将第七颗珠子穿了回去。
线结收紧时,舒言反手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掌心很暖。
龙眠落在我们交握的手腕之间。
我忽然明白,我认出的从来不只是一串价值百亿的信物。
我认出了一个机会。
也认出了一个愿意看我这双手,而不是看我血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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