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爱】【双男主】
KPL职业联赛最嚣张的打野选手纪铮,在古风网游里养了个从不开麦的神仙搭子,两人结为仙侣,默契到全服玩家怀疑他们共享一个大脑。
纪铮以为自己捡到了命中注定的灵魂伴侣,直到春季赛总决赛后台,他亲眼撞见那个冷到骨子里的死对头队长容临渡,正操控着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白衣女号,给他发「夫君,想你了」。
这一刻纪铮只有一个念头:现在注销游戏还来不来得及?
第一章
春季赛常规赛收官战,第五局。
我的寒鸦在高地塔前被五个人围成了饺子馅。
屏幕灰掉的那三秒,对面的弹幕已经刷疯了。
「纪铮这赛季完了吧?被容临渡压着打。」
「差距太明显了,野区全是容临渡的。」
「曜神跌落凡间实锤。」
大屏幕上打出最终比分,2比3。
我摘下耳机,后脑勺的汗把头发粘成一缕一缕的。对面五个人已经站起来了,容临渡走在最前面,黑色队服拉链拉到喉结下方,脊背笔直,像根不会弯的铁钉。
握手环节。
他的手掌干燥,骨节分明,碰了我一下就松开了。
连握都懒得多握半秒。
「你的节奏太赶。」他声音很低,周围收音设备多,他大概也不想让别人听到,但偏偏一字不漏全砸进我耳朵里,「急什么,又没人追你。」
我盯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后槽牙咬得发酸。
赛后采访我全程面无表情,记者问到「怎么评价容临渡今天的表现」的时候,我说:「季后赛见。」
说完站起来就走了,经纪人在后面喊我名字我也没回头。
回到基地已经凌晨一点。
队友们都各自回房了。客厅灯没关,茶几上摆着几罐没喝完的红牛。我把自己摔进沙发里,天花板上那盏灯晃得我眼睛疼。
手机震了一下。
微博热搜第一:纪铮赛季报销
第三:容临渡赛后点评纪铮
不知道哪个现场的麦收到了音,容临渡那句「急什么」被剪成短视频,播放量已经破了两千万。
评论区清一色:
「容神太杀了,这语气谁顶得住。」
「纪铮被说教了哈哈哈哈哈。」
「一个敢说一个不敢回,差距。」
我把手机屏幕扣在沙发垫上。
胸口堵着一团东西,不上不下。
输比赛不是最难受的。
最难受的是他说得对。
我今天确实太急了,前期抓了三次他的下路,节奏全压在对面辅助身上,结果中期他一个反蹲把我经济优势全部抹平,后面的团我越打越急,越急越乱。
偏偏他就是那种人。
不跟你吵,不跟你对骂,就冷冷地说一句大实话,比骂你还让人难受。
我翻了个身,从沙发缝里摸出备用手机。
这部手机只装了一个游戏。
《仙途》。
全息感古风仙侠MMO,跟我平时打的MOBA完全不同赛道。画面是水墨风,到处都是仙鹤飞来飞去,BGM是古琴,节奏慢得像在泡温泉。
我玩这个纯粹解压。
用的小号,ID叫「持剑的纪某人」。没人知道KPL选手纪铮会玩这种修仙养老游戏,知道的话能笑到下个赛季。
登录,角色出现在天墟城的传送阵。
我刚站稳,一个白衣女号就从旁边飘过来了。
ID:素锦。
她的角色穿着一身霜白长裙,头上簪着一朵玉兰花的发簪,腰间系着我上个月送她的那条情缘专属绶带,上面写着「持剑的纪某人之专属仙侣」。
她组队邀请弹得比我登录还快。
我点了同意。
素锦:「夫君回来啦,今天怎么这么晚?」
消息是打字发的,带了个撒娇表情包。
从我认识她到现在,她从来没开过麦。
我问过原因,她说麦克风坏了。问了三次,三次都是这个理由。后来我就不问了。
不开麦就不开麦,反正我们配合又不需要说话。
我打字回她:「加班。」
素锦:「辛苦啦,给夫君准备了今天的每日任务材料,直接开打?」
我正要回复,公屏突然刷出一排红色大字。
【世界频道】碎金阁帮主·氪金帝皇:持剑的纪某人,昨天你偷袭我们矿洞的仇我记着呢,今晚带人堵你,你和你那小老婆别想出安全区一步。
【世界频道】碎金阁副帮主·壕无人性:十五个人已经到位,在城门口候着了,出来就送你们回城复活。
我挑了下眉。
碎金阁,全服氪金第一帮派。帮主是个煤老板,据说在这游戏里充了小两百万,全身装备全是商城限定。上周他们帮要抢稀有矿脉,正好跟我和素锦撞上了,被我俩抢了矿还灭了他的护卫队。
没想到记仇记到今天。
我刚准备打字回怼,素锦的消息先弹出来了。
素锦:「夫君,我护盾CD好了。」
就这么一句。
没有「怎么办」,没有「要不要跑」,没有「他们人好多」。
就是告诉我:我准备好了。
我把鼠标往城门口一拉。
她已经跟上来了。
城门外,十五个碎金阁的人站成扇形,装备发光等级一个比一个高。帮主「氪金帝皇」站在C位,头顶一个全服限量的黄金光效称号。
他们看到我俩出来,公屏上立刻刷起来了。
「两个人就敢出来?」
「送的吧?」
「素锦姐姐快离婚吧,跟着这种莽夫有什么前途。」
我操控角色抬剑。
三秒后动手。
碎金阁的法师先手丢了一个群体减速,我的角色闪身侧移避开了核心区域,同一瞬间,素锦的免死护盾精准套在我身上。
我冲进人堆,连招一套带走对面最脆的两个输出。
对面的治疗刚抬手,素锦的沉默技能准确地点在他读条的最后0.3秒。
全程没有交流。
没有语音,没有文字,没有任何信号。
她就是知道我下一步要做什么。
三分钟。
十五个人,全部倒地。
公屏寂静了大概五秒钟,然后直接爆了。
「这两个人到底是什么东西???」
「十五打二你们输了?碎金阁不要面子的吗?」
「这对仙侣是开了脑电波外挂吧??」
「我全程录屏了,这个走位配合发出去没人信是两个人操作的。」
氪金帝皇的角色在地上躺着,他在公屏打了一句:「外挂,绝对是外挂,我要举报。」
我笑了一下,退出战斗状态。
素锦的角色走到我旁边,放了一朵烟花。
粉色的,心形的。
然后她发来私聊:「夫君好厉害,奖励你一朵花花。」
后面跟了一串可爱的颜文字。
我靠在沙发上,对着手机屏幕笑了出来。
刚才被容临渡堵得透不过气的胸口,忽然就松快了。
我正要回她消息,忽然手指停住了。
刚才那场战斗,素锦有个习惯。
她放沉默技能的时候,角色会先往右边横移半步再施法。这个半步没有任何实际意义,不增加命中也不减少CD,纯粹是个多余的操作习惯。
这种微操层面的小习惯,普通玩家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我是职业选手。
今天下午的比赛,第三局。
容临渡的角色在中路河道蹲我的时候,开技能之前,也往右边横移了半步。
一模一样。
毫无意义的半步。
我盯着屏幕上素锦的白衣角色,拇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巧合。
肯定是巧合。
容临渡那种人怎么可能玩古风网游?他连赛后聚餐都懒得去,队友拉他打娱乐模式他都嫌浪费时间。
更何况,玩一个软萌女号?给我发撒娇消息?叫我夫君?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个念头摁下去,回了素锦一条消息:「小事一桩,老婆想去哪玩?」
素锦秒回:「带我去看极光瀑布嘛!」
我点了传送,载着她飞向地图最北端。
但那个横移半步的画面,像根刺一样扎在脑子里,怎么都拔不掉。
第二章
第二天,全明星周末预热赛。
这种表演赛不算积分,但全程直播,赞助商到场,联盟要求所有入选选手必须参加。
休息室按战队分配。
我们的休息室在走廊左边,容临渡他们战队在右边,中间隔着一个公共休息区,摆了几张沙发和一台大电视。
我到得早,换好队服在位置上热手。
教练在白板上画战术,我一个字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昨晚那个横移半步。
「纪铮,你听到没有?」教练敲了下白板。
「听到了。」我说。
「那你重复一下我刚才说的。」
「打就完了。」
教练看了我三秒,叹了口气,放弃了。
门被推开,对面战队的替补中单何嘉桐晃了进来。
这人是出了名的碎嘴,见谁都要阴阳两句。
他手里拿着一瓶气泡水,靠在门框上,视线扫了我一圈。
「纪哥,昨晚输完睡得好吗?我看容神说你节奏太赶,是不是该回家练练基本功?要不要我推荐几个新手教程?」
旁边我的辅助林颂骁准备起身,被我按住了。
「你什么段位来着?」我看都没看他,手指继续在键盘上热手。
「啊?」
「上个赛季常规赛你出场几次?」
何嘉桐的笑僵了一下:「我那是教练战术安排,跟实力没关系。」
「一次。」我说,「十八场常规赛你就上了一次,还是垃圾时间。替补席坐久了,嘴皮子确实比手活。」
林颂骁没忍住笑出了声。
何嘉桐脸红到脖子根,嘴巴张了两下,「你」了半天没蹦出下文,转身摔门走了。
「还是老样子,一句话噎死人。」林颂骁递给我一瓶水。
我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掏出备用手机。
预热赛还有四十分钟才开始,够我做一轮日常。
登录《仙途》,素锦已经在线了。
素锦:「夫君早,今天的双人副本刷了吗?」
我正要回复,公屏又热闹了。
【世界频道】碎金阁帮主·氪金帝皇:十万现金悬赏!碎金阁出十万,请全服代练和高手围剿「持剑的纪某人」和「素锦」这对装逼夫妻!有本事别躲安全区!
【世界频道】主播·一刀九万九:收到碎金阁老板的赞助,我这边已经带了两个满级代练号到位,今天要开直播给大家表演一下什么叫降维打击!直播间标题:暴打全服第一嚣张仙侣!
我靠进椅背,嘴角弯了一下。
十万块请代练,还开直播?
还真看得起我。
代练这个群体我太熟了。很多退役选手或者打不上职业的半职业玩家会去做代练赚外快,手速和意识都在普通玩家之上。
但他们有个致命的短板。
配合全靠喊,预判全靠猜。
我给素锦发消息:「有人请打手来堵我们,想打吗?」
素锦:「嗯。」
就一个字。
连标点都没有。
但我懂她的意思。
那就是:你去哪我去哪,你打谁我打谁。
我操控角色走出安全区。
城门外的景象比昨晚壮观十倍。
代练主播「一刀九万九」带着两个全身毕业装的代练号站在正中间,碎金阁帮主带着他的帮众密密麻麻铺了一片,粗略数了下,少说也有七八十人。
直播间观众已经破了二十万。
弹幕在疯狂刷屏。
「来了来了!那对仙侣出来了!」
「两个打八十个?这不是找死?」
「一刀大哥直接秒了吧,别给机会。」
一刀九万九在公屏打字:「朋友,给你个面子,把你老婆交出来跟碎金阁帮主道个歉,这事就算了。」
我回了一句:「来。」
一个字刚打出去,对面就动了。
三个代练号同时起手,三道不同方向的控制技能锁住我的位移路线。
教科书般的三角封位。
如果我是普通玩家,这一波直接被定住秒杀。
但我的角色在技能落地前0.1秒一个幻步后跳,同时素锦的角色在我幻步落点的位置精准放下一个位移加速阵,我脚一踩地速度直接翻倍,从三道技能的夹缝中穿了过去。
这个操作需要两个人对时间差的判断精确到帧。
弹幕在这一秒集体卡住了。
然后,屠杀开始。
我和素锦就像两把同一只手握着的剑。
我突进,她封路。
我收割,她控场。
我血量见底的瞬间,她的治疗恰好落在我脚下,不早一秒不晚一秒。
代练主播一刀九万九被我连招秒掉的时候,他的直播间弹幕已经完全变了风向。
「卧槽这配合是人能做到的??」
「代练被普通玩家秒了哈哈哈哈哈。」
「等等,这两个人全程没有语音沟通!!你们注意看左上角的语音图标是灰的!!」
「不开麦打出这种配合???我怀疑这是一个人开了两个号!!」
碎金阁的八十个人在五分钟之内被清空到只剩帮主一个。
氪金帝皇的角色站在原地发抖,不知道是玩家的手在抖还是网络在抖。
他打了一行字:「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我没回答,带着素锦捡完地上的掉落装备,顺手把旁边刚刷新的稀有BOSS也收了。
直播间观众突破五十万。
「一刀九万九」主播在直播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我打了六年代练,没见过这种配合。这两个人不是普通玩家,不可能是普通玩家。」
公共休息区的大电视正好连着游戏直播平台的热门推荐。
刚才跑出去的何嘉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溜了回来,端着他的气泡水站在电视前面,嘴巴半张着,看着屏幕上那场单方面的碾压回放。
气泡水瓶子倾斜了,水淌到了他的鞋上,他都没反应过来。
「这两个人,」他嘟囔了一句,「到底是谁啊……」
我坐在隔壁休息室里,对着手机屏幕把素锦发来的「夫君无敌!今天我们又上热搜啦!」看了两遍,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但翘着翘着,又想起了那件事。
那个横移半步。
我点开素锦的角色面板,仔仔细细地把她最近十场战斗记录都翻了一遍。
除了那个横移半步,还有一个习惯。
她放治疗的时候,永远先点一下地面取消自动攻击再施法。
这是一个非常专业的操作习惯。普通玩家不会这么做,因为在这个游戏里取消自动攻击对施法没有任何增益。
但在MOBA里,职业选手为了避免走A打断施法,会养成施法前先取消攻击的肌肉记忆。
这个习惯,只有从MOBA转过来的高手才会有。
我关掉战斗记录,看着素锦安静站在我角色旁边的白衣身影。
我脑子里有个名字快要脱口而出了。
但我不敢想。
因为如果是他的话,那就意味着我KPL赛场上最讨厌的那个人,每天晚上都在用一个软萌女号叫我「夫君」。
而我还叫了半年的「老婆」。
我使劲揉了一把脸。
不行,得验证。
我打了一条消息给素锦:「老婆,今天周末,晚上有空吗?语音一下?」
消息发出去,对面沉默了十秒。
然后回复:「麦克风又坏了,下次吧。」
第四次了。
第四次麦克风坏了。
你到底用的什么牌子的麦克风,一年坏四次?
第三章
全明星表演赛打完了,没什么好说的,比赛内容不重要。
重要的是中场休息发生的事。
网游里出了件大事。
《仙途》更新了全服唯一的一套情缘神装「比翼连枝」,获取条件是仙侣双方同心值排行全服第一并且完成一个限时双人副本。
我和素锦的同心值遥遥领先第二名一大截,副本对我们来说基本是白送。
但这个限时副本的截止时间是今天晚上八点。
现在下午三点,中场休息。
我给素锦发消息:「神装出了,限时副本今晚截止,现在打?」
素锦回得很快:「好的,不过我现在有点忙,可能要等十五分钟。」
我说行,在游戏里挂机等她。
手里的水喝完了,我起身去公共休息区的自动贩卖机买饮料。
走出休息室,走廊里很安静。
预热赛中场休息时间有半小时,大部分选手要么在休息室里瘫着,要么去了楼下的食堂。
我买了一瓶冰美式,准备原路返回。
路过消防通道的时候,我看到那扇门没关严。
门缝大概有十厘米宽,走廊的灯光从缝隙里照进去,能看到里面有个人影。
我本来不想管的。
但我的余光扫到了那个人的手。
很好看的手。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大拇指指腹上有一层薄茧,那是长时间握鼠标磨出来的。
全联盟的选手我都认识,手长成这样的只有一个人。
我脚步停了。
然后我做了一个可能会让我后悔很久的决定。
我没走,我往门缝的方向凑了半步。
容临渡靠在消防通道的窗台边上,身体半侧,背对着门口。他的队服外套脱了一半挂在臂弯,里面的黑色打底衫勒出肩胛骨的轮廓。
他在看手机。
关键是他脸上的表情。
平时不管是赛场上、采访里、还是选手见面会,容临渡永远是一张面无表情的冰块脸。全网给他的标签就是「禁欲系」「高冷男神」「面瘫队长」。
但这一刻,他的嘴角是翘起来的。
不是笑,是一种很轻的、很柔的弧度,像是在看什么让他觉得很舒服的东西。
那种表情出现在容临渡脸上,比看到他输比赛还让人震惊。
我的视线顺着他的手臂看向他的手机屏幕。
走廊对面的玻璃窗刚好反射出他屏幕的画面。
画面不是特别清晰,但足够我辨认出来。
那是《仙途》的游戏界面。
他的角色穿着白衣,头顶的ID我看了半年。
素锦。
她站在天墟城的传送阵旁边,旁边是一个穿深蓝色战袍的男号。
那个男号的ID是「持剑的纪某人」。
是我。
容临渡操控着素锦的角色,在我的角色旁边一朵接一朵地放着烟花。
爱心形状的。
粉色的。
就在这时候,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划动,打了一行字发了出去。
与此同时,我裤兜里的手机震动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
素锦:「夫君怎么还不回来呀,人家想你了」
后面跟着一个抱抱的表情包。
我的大脑在这一秒彻底当机了。
容临渡。
KPL最冷的队长。
赛场上看我就像看路边的电线杆。
采访时被问到我的名字连表情都不带变的。
他,就是那个天天在游戏里叫我「夫君」、给我发撒娇表情包、跟我放爱心烟花的「素锦」?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消息,感觉自己的三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
然后我的冰美式瓶子碰到了旁边的消防栓。
金属碰金属,声音在安静的消防通道里格外响亮。
容临渡的手停了。
他的背脊像被人抽了一鞭子一样绷直,然后缓慢地转过头来。
他先看到了我。
然后他的视线下移,看到了我手里亮着的手机屏幕。
屏幕上是《仙途》的聊天界面,最新一条消息写着:
素锦:「夫君怎么还不回来呀,人家想你了」
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手机。
上面是他刚刚发出去的、一模一样的那条消息。
空气凝固了。
容临渡全身的血好像在同一瞬间全部涌到了脸上。他耳根先红,然后是脖子,然后是脸颊,连鼻尖都带了一层薄薄的粉色。
那张在KPL赛场上从来没有变过的冰山脸,裂了。
彻底裂了。
他手里的手机从指间滑脱,啪嗒一声掉在水泥地面上。
他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窗台的边缘,整个人僵在那里动弹不得。
他的嘴唇张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又张了一下,还是没有。
我也说不出话。
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扇半开的消防门,空气安静到能听到隔壁机房的风扇在嗡嗡响。
就在这个时候,我们两个人的手机同时亮了。
金光从屏幕上炸开来。
一条全服通告跳出来,金色大字横贯整个屏幕:
「恭喜玩家【持剑的纪某人】与【素锦】同心值突破极境,成为全服首对满级仙侣!系统特此邀请二位参加《仙途》线下真人情侣嘉年华,官方已自动为您二位绑定实名参赛资格!」
通告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系统提示:参赛资格已绑定您的实名认证信息,无法转让或取消。活动将在全网直播,届时请二位携手亮相。」
消防通道里安静了五秒。
容临渡终于发出了这场意外后的第一个声音。
不是解释,不是否认。
是一声几乎听不见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呻吟,像一个被当场抓包的犯人在最后一刻放弃了挣扎。
而我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现在注销游戏号。
来得及吗?
第四章
来不及。
这个破游戏的实名认证是绑定身份证的,注销需要七个工作日审核。
而那个线下情侣嘉年华,三天后就办。
我回到休息室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大概非常精彩,因为林颂骁看了我一眼就把手里的薯片放下了。
「你脸色怎么跟见鬼了似的?」
「差不多。」我说。
见了个比鬼还离谱的东西。
表演赛下半场我打得稀烂,对线的时候手都是抖的,脑子里全是容临渡那张烧红了的脸和手机上那条「夫君,人家想你了」。
回到基地已经晚上十点。
我锁上房门,打开《仙途》。
素锦在线,但没有主动发消息。
这是半年来第一次,她在线却没有第一时间组我。
我盯着她的头像看了整整两分钟。
然后我打了一条消息过去。
「老婆,你今天怎么不理我?」
对面沉默了很久。
三十秒。
一分钟。
两分钟。
我几乎以为她要下线逃跑了。
然后回复蹦了出来。
素锦:「今天有点累,早点休息吧。」
没有撒娇,没有表情包,没有「夫君」。
语气冷淡得就像……
就像容临渡本人。
我差点笑出声来。
这人平时在游戏里扮可爱扮了半年,现在被撞破了,连装都不想装了是吧?
一个极其邪恶的念头在我脑子里冒了出来。
他不知道我已经知道了。
消防通道那一幕虽然尴尬,但严格来说,我们谁都没有开口确认。他或许还在赌一个万一,赌我没看清他屏幕上的内容,赌我可能只是路过。
也就是说,在这个游戏里,我现在掌握了绝对的信息差。
我慢慢打了一行字:「老婆怎么突然这么冷淡,是不是生我的气了?我今天回来晚了嘛,给你赔罪好不好?」
对面又沉默了。
但这次没那么久。
素锦:「没有生气。就是,累了。」
我能想象容临渡现在的样子。
大概率缩在被子里,手机举过头顶,对着屏幕咬牙切齿又不敢表现出来。
他能怎么办?直接坦白说「我就是你的赛场死对头」?
他不敢。
以他的性格,这种社死级别的真相,他宁愿烂在肚子里。
我继续打字:「那我送你个礼物哄你开心好不好?今天副本爆了一个限定坐骑,双人的,我们可以一起骑。」
素锦的回复肉眼可见地犹豫了。
大概在「保持人设继续演下去」和「现在立刻删号消失」之间反复横跳。
最后她回了一个字:「好。」
我把坐骑分享给她,两个角色坐上了同一只巨大的玄鸟,在云海上飞。
飞了一会儿,我打字:「老婆。」
素锦:「嗯?」
「我今天遇到一件特别好笑的事。」
素锦:「什么事呀?」
她又开始用语气词了。
果然,只要我表现得正常,她就会自动切回「软萌老婆」模式。
职业素养太强了,连演戏都不会掉线。
我打字:「今天在公司,有个同事被我发现他偷偷养了一只猫,平时装出一副不近人情的样子,结果私下里给猫取的名字叫小甜甜。」
对面安静了好一会儿。
素锦:「哈哈,那挺可爱的。」
「是吧?我觉得那种反差还挺萌的。平时越冷的人,私底下越反差的那种,特别有意思。」
这次她回得特别快。
素锦:「不早了,我先下线了,夫君早点休息。」
然后她的头像直接灰了。
逃跑速度堪比赛场上容临渡切后排的身法。
我放下手机,仰面躺在床上,对着天花板笑了很久。
容临渡。
你完了。
第二天训练赛。
联盟安排了季后赛前的热身对抗赛,我们两个队正好排在同一场。
训练室里二十台电脑一字排开,两支队伍面对面坐着,中间隔了一排隔板。
BP结束,比赛开始。
容临渡选了他的招牌英雄,中路法师。
我打野,开局规划路线。
三分钟的时候我去他的蓝区反野,在草丛蹲了五秒,等到他过来吃蓝。
我从草丛里跳出来的那一刻,他的角色往右边横移了半步。
那个半步。
那个在《仙途》里让我起了疑心的半步。
近在咫尺,在电竞屏幕上看得一清二楚。
我忽然就不想打了。
准确地说,我忽然更想做另一件事。
我在脑子里飞速算了一下训练赛的时间表。这场对抗赛打完大概五点半,然后是自由训练时间。也就是说,六点之后两支队伍的选手都会留在训练室自主练习。
容临渡的座位在对面倒数第二个,靠窗的位置。
从我的角度正好能看到他屏幕的侧面。
训练赛我们输了。
不是我故意放水,是我确实分心了。
容临渡在赛后复盘的时候说了一句:「你今天的状态很奇怪。」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跟往常一样冷淡,但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下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我冲他笑了一下。
他的眉头动了动。
然后迅速移开视线,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六点半。
自由训练时间。
大部分选手戴上耳机开始打排位或者看录像,训练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键盘和鼠标的声音。
我打开了一局排位,然后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用余光锁定了对面倒数第二个座位。
容临渡坐得很直,耳机戴着,面前的屏幕上是排位的加载界面。
排位打了两把,他摘下耳机喝了口水,看了看四周。
然后他打开了另一个窗口。
我看到了那个熟悉的水墨风登录界面。
《仙途》。
他输入了密码,角色出现在天墟城。
白衣女号,素锦。
他真的在训练室里登了游戏。
胆子也太大了。
大概是觉得所有人都在专心训练没人会注意到他。
我低下头,把自己的手机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键盘旁边。
登录《仙途》。
素锦的头像亮起来的那一瞬间,我从余光里看到容临渡的肩膀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
他大概看到了提示:「您的仙侣【持剑的纪某人】已上线。」
我发了一条消息:「老婆,你在吗?」
隔着两排电脑和一道隔板,我看到容临渡低下头,手指飞快地在手机上滑动了两下。
然后我手机上弹出了回复。
素锦:「在的呀夫君,今天怎么上线这么早?」
我看着对面的他,又看着手机里的她。
同一个人。
同一双手。
这种感觉太诡异了。
但奇怪的是,诡异之外,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
就好像一幅拼了半年的拼图,最后一块终于对上了。
我打字:「想你了就上了。」
对面,容临渡握手机的那只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的耳朵红了。
从这个距离看得清清楚楚。
第五章
这场单方面的「我知道你是谁但你不知道我知道」的游戏,我玩上瘾了。
接下来三天,白天训练赛,晚上《仙途》。
白天在赛场上,我和容临渡还是那副水火不容的样子。赛后复盘他指出我的问题,我反唇相讥,两个人你来我往,跟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但晚上回到各自基地,画风就完全不同了。
第一晚。
我在《仙途》里带素锦做情缘任务。任务要求是两个人在月下一起放天灯许愿。
我打字:「老婆,你许什么愿了?」
素锦:「不告诉你,说出来就不灵了。」
我说:「那我告诉你我的,我许的愿是希望有一天能听到老婆的声音。」
对面沉默了整整两分钟。
然后回了一个:「……」
我能猜到容临渡现在的表情。
大概是那种想回消息但手指悬在屏幕上不知道该打什么的痛苦。
他不能开麦,一开麦就全暴露了。
他不能打太长的字,怕字里行间露出本人的说话习惯。
他只能用那套练了半年的「软萌女生」话术来应付我。
想到这里我就想笑。
容临渡,KPL赛场上连教练都要给三分面子的冰山队长,每天晚上对着手机屏幕绞尽脑汁想怎么用可爱语气跟我说话。
这个画面太美了,我不敢想又忍不住想。
素锦:「夫君总是说这种话,人家会不好意思的啦。」
第二晚。
《仙途》搞了个限时活动,仙侣双方要在一个花园副本里种一棵同心树,树长到满级就能拿全服限量称号。
种树的过程需要两个人不断给树浇水施肥,间隔三十秒一次,要持续一个小时。
无聊透顶的养成任务,但是称号好看。
我和素锦就在树下站了一个小时。
浇水的间隙,我打字:「老婆,我问你个问题,你能不能认真回答?」
素锦:「你说。」
「你平时打游戏的时候,是不是习惯性地在施法前先往右边横移半步?」
对面的回复间隔长了一秒。
素锦:「啊?我不记得了欸,打游戏随便操作的。」
回避了。
「还有,你放技能前会先取消自动攻击。这个习惯一般人不会有,你是不是玩过MOBA?」
这次的沉默时间更长。
素锦:「打过一些吧,之前随便玩过。」
「什么段位?」
素锦:「很低啦,菜鸡一个。」
容临渡,KPL四届常规赛MVP。
菜鸡。
我深呼吸。忍住。不能笑。
「好吧,」我打字,「那你平时还玩别的游戏吗?」
素锦:「就玩仙途多一些,其他游戏不怎么碰。」
假话。全是假话。
但我不拆穿。
我现在特别享受这种感觉。就像猫抓住了老鼠,不急着咬死,就含在嘴里慢慢玩。
况且。
我低头看着屏幕上素锦的白衣角色安静地站在同心树下的样子,心里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如果抛开「容临渡是我死对头」这件事不谈,单纯看我和素锦这半年的相处,她确实是我遇到过最舒服的搭档。
不需要解释,不需要沟通,一个走位对方就知道你要干什么。
这种默契在《仙途》里是碾压全服的外挂级配合。
但如果把这种默契搬到真正的电竞赛场上呢?
一个打野,一个中单。
如果我们是队友,不是对手。
那会是什么样的画面?
我把这个念头甩出脑子。
太疯了。
第三天。
情侣嘉年华的日子到了。
《仙途》这个破游戏的嘉年华办在S市的一个动漫展馆里,规格不大,但因为是全网直播而且邀请的都是服务器里知名度最高的情侣玩家,热度不低。
主办方给每对情侣寄了邀请函和活动手环。
我的邀请函三天前就到了。
上面印着两个名字:持剑的纪某人 & 素锦。
手环是情侣款,一红一蓝,戴上之后可以在现场互动区解锁专属游戏内容。
问题是这是线下活动。
我和容临渡都要到场。
以真面目。
面对面。
以「仙侣」的身份。
这件事目前只有我知道全貌。容临渡应该也想到了这一层,但以他的性格,他大概还在想怎么用别的方式逃掉。
果然,嘉年华的前一天晚上,素锦给我发了消息。
素锦:「夫君,那个情侣嘉年华,我可能去不了了。」
我回:「怎么了?」
素锦:「临时有事,工作上的事情走不开。」
我说:「可是系统绑定了实名认证,你不去的话我一个人怎么参加?而且奖励是全服唯一的情缘神装诶,不要了吗?」
她没回。
我又打了一条:「老婆,你是不是有什么难处?可以跟我说的,我又不会吃了你。」
两分钟后。
素锦:「真的是工作的事,下次有活动我一定到。」
我笑了一下,打字:「好吧,不勉强你。不过我会去的,万一你改主意了,我在现场等你。」
素锦:「好。」
然后她下线了。
好了,准备工作做完。
她不来。
那我就让她不得不来。
我打开微博,找到《仙途》官方的嘉年华宣传帖,在评论区用游戏号的绑定微博发了一条:
「明天嘉年华见,期待和我家素锦的第一次线下见面,有点紧张。」
发完我看了一眼评论区。
三分钟之内,整个《仙途》社区炸了。
「全服第一仙侣要线下奔现???」
「持剑哥你终于要见素锦了吗呜呜呜!」
「蹲一个后续!如果素锦不来我替你哭!」
「素锦大大一定要来啊!全服都在等你们发糖!」
热搜直接上了游戏区第三。
词条是:仙途第一仙侣线下奔现
现在看容临渡还怎么不来。
全服几十万玩家盯着,主办方绑着实名,热搜挂着,他要是不到场,素锦这个号以后在游戏里可以直接社死。
我放下手机,搓了搓手。
明天,S市,动漫展馆。
等你。
第六章
嘉年华当天。
S市下着小雨,展馆外面排着长队,全是《仙途》的玩家。
我戴了个渔夫帽和口罩,穿了件普通卫衣,尽量让自己不像一个KPL职业选手。被粉丝认出来就全完了。
签到的时候工作人员扫了我的手环,确认身份后带我去了VIP等候区。
等候区布置得很古风,纱帐、灯笼、矮桌,还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墙上挂着一块大屏幕,实时播放着主舞台的画面。主持人正在暖场,介绍今天要到场的几对高人气仙侣。
「全服同心值第一的仙侣组合,持剑的纪某人和素锦,也确认到场了哦!」主持人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现场响起一片欢呼。
我看了一眼时间。
距离仙侣双人环节开始还有四十分钟。
素锦,或者说容临渡,到现在还没出现。
我靠在矮桌旁边等着,心里其实没底。
万一他真不来呢?
万一他宁愿放弃游戏号也不愿意来面对这个局面呢?
毕竟是容临渡。
那个人倔起来能把铁柱子拧成麻花。
三十五分钟。
三十分钟。
二十五分钟。
VIP等候区的门一直没动静。
工作人员过来问我要不要先去后台准备,我的仙侣可以后面再到。
我说再等等。
二十分钟。
十五分钟。
我开始觉得自己可能赌输了。
正在这时候,等候区的门帘被掀开了。
来的人戴着一顶鸭舌帽,压得很低,黑色卫衣的帽子也拉了起来,加上一个黑色口罩,整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但那双眼睛我太熟了。
线条狭长,眼尾微微上挑,瞳色在灯光下偏浅。
赛场上用这双眼睛盯着我的时候,像一把手术刀在拆解我的每一步操作。
此刻这双眼睛里装着的东西很复杂。有三分赴死的决绝,三分想转身跑掉的冲动,还有四分是对我的警惕。
容临渡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我们对视了大概五秒。
我先开口了。
「你来了。」
他没回答。
我笑了一下:「放心,我今天不咬人。」
他的肩膀松了一点点,非常小的幅度,但我捕捉到了。
他走进来,在我对面的矮桌旁坐下,中间隔了一张桌子的距离。
帽子没摘,口罩没摘,整个人像一只把自己缩进壳里的刺猬。
等候区只有我们两个人,工作人员刚才出去了。
安静得能听到外面舞台的背景音乐。
我决定先打破这个僵局。
「所以,」我说,「麦克风到底是什么时候坏的?」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还是说,从来就没坏过?」
他的呼吸急了一拍,然后被强行压了回去。
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
「行,你不想说就不说。但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我把手机拿出来,打开《仙途》,翻到游戏里的聊天记录,亮给他看。
六个月的聊天记录。
从第一次组队到结为仙侣,从日常副本到同心值拉满,一条一条全在这里。
他看着那个屏幕,身体完全僵住了。
「消防通道那天,」我说,「我看到了。」
他猛地抬头。
那双眼睛里翻涌过太多东西,最后定格成一种我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
不是冷漠,不是高傲,不是赛场上那种睥睨一切的笃定。
是慌。
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彻头彻尾的慌。
他站起来了。
动作太急,膝盖碰到了矮桌,桌上的茶杯晃了两下。
他往后退了一步,像是下一秒就要冲出去。
「容临渡。」我叫他本名。
他停住了。
「你要跑到哪去?外面全是直播摄像头,你现在出去,明天热搜就是‘全服第一仙侣之一在嘉年华现场逃跑’。」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而且,」我说,「你跑了,全服唯一的情缘神装就没了。」
他低下头,帽檐把半张脸遮住了。
沉默持续了大概三十秒。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不是问句的语气,但我知道他在问。
「消防通道。」
「那之后呢。」
「之后每一天,我都知道。」
他把下巴埋进了卫衣的领口里。
「你故意的。」他说,「同心树,月下许愿,还有那个什么横移半步的问题,你全是故意的。」
「对,全是故意的。」我没否认。
他的手指在衣袖里攥成了拳头。
我看到他攥得指节发白。
「为什么不直接说?」
这个问题我其实想过。
为什么不直接说。
在消防通道里当场挑明,在训练赛后直接摊牌,在游戏里打字告诉他「我知道你是素锦」。
任何一个时间点我都可以让这场闹剧提前结束。
但我没有。
原因说出来可能有点混蛋。
「因为好玩。」我说。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怒意。
「你觉得好玩?」
「不全是。」
我站起来,绕过矮桌,走到他面前。
他的身高跟我差不多,我得平视才能对上他的眼睛。这个距离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很干净的气息。
「我觉得好玩是一部分原因,」我说,「但更大的原因是,这半年来你在游戏里的每一次配合、每一次精准到帧的衔接、每一次不需要沟通就能心领神会的走位……我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搭档。」
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纪铮。」他叫了我全名,声音里有一种强撑出来的冷硬,「你搞清楚,我们是对手。」
「我知道。」
「赛场上我不会对你留手。」
「我也没指望你留手。」
他看着我,嘴唇抿了一下。
帽檐下面,他的耳朵又红了。
工作人员推门进来了,手里拿着两套活动用的手环和互动道具。
「二位嘉宾,仙侣双人环节马上开始了,请跟我到后台准备。」
容临渡把帽子压得更低了。
我走在他前面半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来吧,老婆。」
他的脚步在身后停了一秒。
然后我听到了一声几乎被压进喉咙里的、极轻极轻的。
「闭嘴。」
第七章
后台化妆间里只有我们和两个造型师。
主办方的意思是给每对仙侣做一个简单的古风造型,配合游戏角色的风格拍宣传照。
造型师看了看容临渡的脸,手里的粉扑差点掉了。
「这位嘉宾的皮肤也太好了吧,完全不用打底……」
容临渡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口罩摘了但帽子还戴着。他的视线死死盯着面前镜子里自己的脸,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造型师给我别了一根仿古的发带。
「你俩是游戏里的情侣对吧?」造型师一边忙活一边聊天,「我看了你们的同心值,全服第一欸,是不是现实里也在一起啊?」
空气里出现了一个核弹级别的停顿。
「没有。」容临渡说。
声音冷得能在六月天冻出冰碴子。
造型师尴尬地笑了笑,不敢再问了。
我从镜子里看着容临渡,他正好也在镜子里看我。
四目相对。
他先移开了。
造型弄好之后,工作人员带我们从侧门上台。
舞台上灯光很亮,台下坐了几百个观众,加上线上直播的镜头,观看人数在主屏幕右上角跳动着,已经突破了三百万。
主持人拿着话筒走过来,声音很兴奋。
「接下来有请我们全服同心值第一的传奇仙侣,持剑的纪某人和素锦!」
掌声和尖叫声一起涌过来。
我先走出去,冲台下挥了下手。
然后回头看向侧幕。
容临渡站在帘子后面没动。
灯光从正面打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条金边。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在反复蜷缩又松开。
台下的观众开始鼓掌催促。
「素锦!素锦!素锦!」
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走出来了。
他走路的姿态跟赛场上一模一样,脊背笔直,步伐稳定,看不出任何紧张。
但我看到他的左手食指指尖在微微发抖。
他站到我旁边,距离保持在半米以外。
主持人看看我,又看看他,表情有些微妙。
大概没想到全服最恩爱的仙侣,线下站一起的距离比陌生人还远。
「两位,」主持人笑着说,「第一个互动环节是默契问答。我会分别问你们关于对方的问题,回答写在小黑板上,看看你们的默契度能不能跟游戏里一样高。」
工作人员递来两块小黑板和白板笔。
第一题:「对方在游戏里最常用的技能是什么?」
我写:寒冰凝霜阵。
容临渡写:裂地斩。
我们同时翻牌,完全正确。
台下鼓掌。
第二题:「对方在游戏里最讨厌什么?」
我写:被偷袭。
容临渡写:被人抢BOSS。
又对了。
第三题:「你觉得对方在现实中最可能是什么样的人?」
我停了一下。
然后写了四个字:表里不一。
容临渡盯着自己的小黑板看了几秒,写了两个字。
我们同时翻。
我的黑板:表里不一。
他的黑板:很吵。
台下笑成一片。
「很吵是什么意思?」主持人追问。
容临渡拿着小黑板,嗓音平淡:「话多。」
我转头看他:「你说谁话多?」
「你每天在游戏里发的消息比我打一周的字都多。」
「那你每条都回了。」
他没接话。
但台下的观众已经开始起哄了。
「天哪他们好好磕!」
「素锦的声音也太好听了吧!」
「等一下,素锦是男生?!」
弹幕刷屏了。
嘉年华的参加者大多数都以为素锦是女生。一个从不开麦、用着软萌女号的玩家,在所有人心里的形象都是温柔可爱的小姐姐。
结果站在台上的是一个一米八几、冷脸寡言的男人。
线上弹幕和现场几乎同时爆了。
「反差也太大了吧???」
「等等等等,他们两个都是男的??那这个仙侣……」
「所以全服第一恩爱仙侣是两个男的?」
「我磕爆。」
主持人也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专业素养,继续推进环节。
「好的好的,接下来是今天的重头戏。我们的开发团队专门为这次嘉年华设计了一个限定双人副本,只有现场参加的仙侣才能挑战。通关之后可以获得全服唯一的情缘神装‘比翼连枝’。」
舞台两侧降下两块大屏幕,每块屏幕连着一台电脑。
「请二位现场挑战!」
两台电脑面对面摆着,中间隔了一块挡板。
这个设计的意思是:不能看对方的屏幕,不能语音交流,完全依靠默契。
容临渡看了一眼那个设置,眼神里闪过一丝非常短暂的东西。
那不是紧张。
是跃跃欲试。
我认得那个眼神。
赛场上每次遇到强队的时候,他就是这种表情。
嘴上不说,但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说「来吧」。
我们各自坐到了电脑前。
副本加载。
画面出现的是一座浮空仙岛,岛上遍布机关陷阱,终点是岛心的一棵巨大的玉兰树。
两个角色同时出现在岛的两端。
没有路线提示,没有地图,没有任何沟通手段。
纯粹的默契。
台下几百双眼睛盯着大屏幕,弹幕速度快到看不清。
我操控角色起步,直奔左侧的石桥。
与此同时,大屏幕的另一半画面里,素锦的白衣角色几乎在同一帧起步,走的是右侧的栈道。
左右夹击,同时推进。
第一个机关是双人同步踩踏的石板阵,两人必须在同一时间踩下对应位置的石板,误差不能超过0.5秒。
我踩第一块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
因为我知道他也不会犹豫。
咔。
咔。
两块石板同时陷下去,机关开启。
台下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零误差?第一个机关就是零误差?」
「他们真的没有任何交流啊!」
「恐怖,这是什么脑电波连接……」
接下来的每一个机关,我们都是同步通过。
回旋刀阵需要一前一后交替穿越,我迈出左脚的瞬间他迈出右脚。
浮空平台需要两人在空中接力跳跃,我跳到最高点的时候他刚好到达接力位。
最后一道机关是一面巨大的镜墙,墙上映出两个角色的影子,两人必须做出完全对称的动作组合才能打碎镜墙。
我操控角色向左挥剑。
屏幕另一端,素锦向右扬袖。
完美对称。
镜墙碎裂,玉兰树出现在面前。
通关。
全场沉默了两秒。
然后尖叫声几乎掀翻了展馆的屋顶。
大屏幕上弹出金色通告:
「恭喜【持剑的纪某人】与【素锦】完成限定副本,获得全服唯一情缘神装‘比翼连枝’!通关评级:SSS。用时:4分12秒。」
主持人声音都在发抖:「四分十二秒!开发团队告诉我这个副本的预计通关时间是三十分钟以上!他们用了四分钟!」
台下的掌声和欢呼持续了整整一分钟。
我摘下耳机,绕过挡板,看到容临渡也刚摘下耳机。
他转过头来看我。
帽子在刚才激烈操作的时候歪了,露出半边额头,额角有细密的汗珠。
他的嘴角有一个非常非常小的弧度。
几乎看不出来。
但我看到了。
我对他伸出了拳头。
赛场上的撞拳礼。
他看着我的拳头,犹豫了大概三秒。
然后抬手,碰了上来。
骨节相撞,发出一声轻响。
台下又是一阵尖叫。
第八章
嘉年华结束后,我们从展馆的员工通道离开。
雨停了,空气湿漉漉的,路灯把地上的水洼照得发亮。
两个人并排走在巷子里,谁都没说话。
容临渡把帽子重新戴好了,口罩也拉上去了,整个人又缩回了那层壳里。
我在心里组织了一下语言。
「那个号,」我先开口,「你什么时候开始玩的?」
他走了几步才回答。
「去年十月。」
去年十月。那正好是秋季赛结束之后,他拿了常规赛MVP但在总决赛输给了另一支队伍的时候。
「为了解压?」
「嗯。」
「那个女号是怎么回事?」
他脚步顿了一下。
「系统默认的角色模板,我懒得改。」
「懒得改?你给她换了三十七套衣服,买了十二种发型,连鞋子都配了四双,你跟我说懒得改?」
他走快了两步。
我跟上去。
「你是先知道是我,还是后来才发现的?」
这个问题他没有马上回答。
走了大概二十米,他的声音从口罩后面闷闷地传出来。
「第三天。」
「什么?」
「组队的第三天,我就认出来了。」
我停下来了。
「你第三天就认出了我?」
「你在游戏里的操作习惯跟赛场上一模一样。连技能优先级都没变过。」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一点,像是在把憋了很久的话倒出来,「你以为换个游戏换个名字就认不出来了?你那套先手抢位再切入的打法,整个KPL独一份。」
我张了张嘴。
「所以你从第三天开始,就知道你的仙侣是我。」
「嗯。」
「知道是我,你还跟我结了情缘?」
「……」
「还叫了我半年夫君?」
「……你能不能不要把这些话一条一条拎出来说。」
「你给我发的‘夫君,今天打架手累了,要抱抱’,你打字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他的步速变得更快了,几乎在小跑。
我快步跟上,在一个路灯下拉住了他的手臂。
他甩了一下,没甩掉。
然后就站在那里不动了。
路灯把他半个侧脸照亮了,帽檐下面,他的下颌线绷得死紧,嘴唇抿得发白。
「容临渡,」我说,「你从第三天就知道,但你选择了继续。」
他不看我。
「你不仅继续了,还跟我配合了半年。日常、副本、帮战、同心值任务,一天都没断过。」
他的手指在我握着的那个位置微微蜷了一下。
「你是KPL四届MVP,你的时间比谁都值钱。你花了半年的时间,每天晚上跟你的赛场死对头在一个古风网游里当恩爱夫妻。」
我松开了他的手臂。
「给我一个理由。」
路灯嗡嗡响着。
巷子深处有猫在叫。
容临渡慢慢地把帽子摘了下来。
他的头发被帽子压得有些乱,额前的碎发贴着皮肤。
他终于转过来看我了。
那双眼睛在路灯下颜色很浅,像被水洗过一遍的琥珀。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他说,声音很轻,像怕被巷子里的回声放大,「跟得上我的人。」
周围的空气好像突然被抽走了。
「赛场上,全联盟没有人能完全读懂我的打法。他们看到的是结果,不是过程。我为什么这样走位,为什么在这个时间点出技能,为什么放弃这个资源去抢那个视野,没有人懂。」
他低下头,看着地面上自己的影子。
「但你懂。」
「你不止懂,你还能接上来。我在《仙途》里起手的每一个动作,你都知道下一步是什么,然后你把最合适的那一步补上来。没有延迟,没有试探,就像……」
他顿了一下。
「就像是同一个大脑的两只手。」
巷子里安静极了。
「我试过,」他的声音更低了,「去找别的搭档。在游戏里跟队友组队、在训练里跟替补磨合,都差很远。差到我每次从别人手里拿到配合的时候,第一反应都是‘不对,他应该站在这个位置’。」
他说「他」的时候,眼神闪了一下。
然后他看着我:「他,是你。」
我站在路灯下面,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重又慢。
这段话信息量太大了。
首先,容临渡,那个在赛场上冷得像AI的人,花了半年时间每晚陪我打网游,仅仅因为我是唯一一个能跟上他思路的人。
其次,他明知道我是他的赛场死对头,还是选择了继续。
第三,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已经远远超出了「欣赏一个搭档」的范畴。
那不是在说默契。
那是在说某种更深的东西。
但他显然还没准备好把那层窗户纸捅破。
他已经说了太多了。比他过去一整年在公开场合说的话加起来都多。
我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廓和死死攥在裤缝边的手指,决定暂时不把他逼到极限。
「好,」我说,「我听到了。」
他的肩膀松了一点。
「那嘉年华的情缘神装你记得领,别让系统回收了。」我转身往巷子口走。
「还有,」我没回头,「明天联盟公布国际邀请赛的集训名单。如果我们被分到同一个集训队的话。」
我停了一下。
「你准备好了吗?当我的队友。」
我身后没有声音。
走了大约十步,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仙途》的聊天框里多了一条新消息。
素锦:「准备好了。」
第九章
联盟的国际邀请赛集训名单第二天中午公布的。
一队阵容赫然是:打野,纪铮。中单,容临渡。
弹幕和评论区的反应可以用核爆来形容。
「这两个人放一起不是要在训练室里掐起来吗??」
「联盟是怎么想的,这俩人对线期就差抢键盘了,让他们同队?」
「完了,内讧预定。」
「押五毛,集训第一天就打架。」
训练基地的安排是把集训队的五个人关在同一层楼,训练、吃饭、复盘都在一起,为期两周。
我拎着行李到的时候,容临渡已经在了。
他坐在训练室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全是对手赛区的录像。
听到门响他抬了一下眼皮,然后继续看录像。
我把行李扔到他隔壁的座位上。
「邻居好。」
他没理我。
但他的电脑屏幕下方有个最小化的窗口,任务栏上的图标是一朵莲花。
《仙途》的图标。
我假装没看到。
集训第一天是五个人的磨合训练。
上单、ADC和辅助都是联盟精挑细选的实力选手,但核心毫无疑问是中野联动,也就是我和容临渡。
第一局训练赛,我们打的是二队。
BP结束,比赛开始。
我从蓝区起手刷野,三分钟到达上路河道。
正常流程是:打野刷完半片野区后根据中路的状态决定是抓上路还是抓下路。如果中路有压力就先支援中路,如果中路稳定就去对面野区反蹲。
但容临渡在第二分四十秒的时候做了一件事。
他把线推到了河道位置,然后往上走了三步。
就三步。
普通人看不出来任何东西。但我看出来了。
他在告诉我:上路有机会。
因为他推线之后对面中单不敢跟进,而他往上走的那三步恰好卡住了对面中单的视野,让对面以为他要游走上路,对面上单就会下意识收缩。
收缩的时候,就是我从野区绕后入场的最佳时间窗口。
我在第三分钟准时到达上路三角草丛。
容临渡没有真的去上路。他在河道停了两秒就回中路补兵了。
但那三步已经足够了。
对面上单果然往塔下缩了半个身位。
我从草丛闪身入场,一套连招加上我方上单的跟进,一血。
「漂亮!」上单在语音里喊了一声。
辅助:「野哥,你怎么知道上路有机会?」
我看了一眼小地图上容临渡的角色位置。
他回中路了,补着兵,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因为中单告诉我的。」我说。
「啊?容神在语音里说了什么吗?我怎么没听到?」
「没有。他没说话。」
语音频道安静了两秒。
然后辅助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那你们是怎么沟通的?」
我笑了一下:「你以后会习惯的。」
训练赛打了五局,我们全胜。
五局里,我和容临渡的中野联动成功率是百分之百。
五局里,他只在语音里说了两句话。
一句是BP的时候问了一下对面的禁用英雄。
另一句是第三局打完的时候说了一声「还行」。
其余全程,他一个字没说。
但我知道他要做什么。
他也知道我要做什么。
教练在训练室后面看完五局录像,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对讲机跟联盟的分析师说了一句话:「中野的配合,不用再练了。他们已经到头了。」
当天晚上,回到宿舍。
容临渡的房间在我隔壁。
墙壁不厚,我能听到他的键盘声。
我打开手机,登录《仙途》。
素锦在线。
我发消息:「老婆,今天的训练你觉得怎么样?」
对面安静了几秒。
然后弹出来的消息不再是那种软萌撒娇的口吻了。
素锦:「第二局你抓下路的时机可以再早两秒,对面辅助的控制技能CD是11秒,你等到12秒才入场,浪费了一秒。」
我对着屏幕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他不装了。
「收到,容教练。」
素锦:「不要叫我容教练。」
「好的,老婆。」
素锦:「也不要叫老婆。」
「那你想让我叫你什么?」
对面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我以为他要下线了。
然后一条消息弹出来。
素锦:「随便你。」
随便我?
我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打了一个名字过去。
「临渡。」
隔壁房间里,键盘声停了。
安静了大概十秒。
素锦:「你键盘声太响了,隔壁能听到。小声点。」
我低头笑出了声。
第十章
集训第十天。
国际邀请赛的对阵签表出来了。
我们的第一个对手是韩国赛区的冠军队,ZENITH。
这支队伍的中野组合是公认的世界第一中野,配合了三年多,默契度和战术深度都是顶级。
联盟分析师给我们准备了二十多页的对手分析报告,核心结论只有一句话:ZENITH的中野联动几乎没有破绽,要赢必须比他们更快、更准。
训练赛里模拟了三次ZENITH的打法,我们输了两次。
第一次输是因为我低估了对面打野的反蹲意识,被对面在我方蓝区蹲了一波直接崩盘。
第二次输是因为容临渡的英雄池跟对面中单有重叠,BP阶段被针对禁用了两个核心英雄。
第三次赢了,但赢得非常艰难,拖到了四十多分钟才靠经济差翻盘。
训练赛打完已经凌晨了。
其他三个人都回房间了,训练室里只剩我和容临渡。
他还在看录像。
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那双眼睛一直在飞速转动,跟着画面里的每一次走位在思考。
「回去睡吧。」我说。
「你先回。」
「不困。」
他转头看了我一眼。
大概是确认了我不打算走,就没再管我,继续看录像。
我搬了把椅子坐到他旁边。
屏幕上正在播ZENITH上赛季世界赛的半决赛录像。
他们的中野配合确实恐怖。
打野入场的时机精确到毫秒级别,中单的控制技能永远比配合时间早0.3秒释放,给打野留出最大的操作窗口。
这种配合不是一朝一夕能练出来的,那是三年的肌肉记忆。
「你在想什么?」我问。
容临渡没回头:「他们的中野有一个固定模式。打野入场之前,中单一定会先交一个减速技能清掉面前的兵线。这个减速技能的CD是八秒,也就是说打野入场后的八秒内,中单没有减速能力。」
「所以?」
「所以如果你的入场时间卡在他中单交完减速技能之后的第五秒到第八秒之间,你面对的就是一个没有减速的中单和一个已经交了关键技能的打野。」
我想了想:「但正常情况下,打野不可能精确到秒去卡中单的技能CD。因为你在野区移动的过程中有太多变量,兵线推进速度、对面视野位置、队友的位移路线,全是动态的。」
「正常情况下不能。」他说。
然后他看向我。
「但你我不是正常情况。」
他转回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把一段画面帧速放慢。
「如果我在第三秒的时候用一个特定的走位告诉你对面减速技能的CD还剩多少,你能不能在剩下的时间窗口内从野区赶到指定位置?」
「什么走位?」
他站起来,走到训练室中间的白板前,拿起笔画了一张简易地图。
「中路线上,如果我在兵线交汇点的左侧站了超过两秒就往右移动,意思是‘CD剩五秒以上’。如果我直接后退一步然后不动,意思是‘CD三秒内就好’。如果我往前走两步然后回头,意思是‘现在就可以来’。」
他画完看着我:「能记住?」
我看着白板上的三个走位示意图。
这套信号系统的逻辑非常清晰。
不需要语音,不需要打字,只需要我在小地图上看他角色的移动轨迹,就能精确判断入场时机。
这是把我们在《仙途》里的无声默契翻译成了电竞赛场的战术语言。
「能。」我说。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比路灯下的那晚更明显了一点。
「还没完。」他放下笔,「ZENITH的弱点不止这一个。他们的辅助在大型团时有一个习惯性的站位盲区……」
他一口气讲了四十分钟。
我全程没打断他。
四十分钟后他把最后一个战术变化画完,白板上密密麻麻全是线条和箭头。
他搁下笔的时候手腕在发抖,手心里全是汗。
不是冷的,是那种大量消耗精力之后的脱力反应。
「你上一次吃东西是什么时候?」我问。
他想了想:「中午。」
「十二个小时前?」
「训练的时候顾不上。」
我起身出去,从宿舍楼下的自动贩卖机买了两个饭团和一瓶热牛奶回来。
放在他面前。
他看了一眼,没动。
「吃。」我说,「这是命令。你的打野需要你活着上场。」
他拿起饭团,撕开包装。
咬了一口之后,他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管我吃饭了。」
我坐回椅子上:「从你叫我夫君开始。」
他咬着饭团的手顿了一下。
耳朵红了。
「我说了不要再提那些。」
「好好好,不提了。吃你的。」
他低头继续吃饭团,吃得很安静。
热牛奶的蒸气在他指尖散开,训练室里只有空调的低声运转和他细碎的咀嚼声。
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好像在哪里见过。
然后我想起来了。
《仙途》里,每次做完日常任务,素锦都会在天墟城的茶楼里点一壶桂花酿,两个角色坐在窗边,什么都不做,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待着。
我问过她为什么要做这个无聊的事。
她回的是:「跟夫君坐着就很好。」
现在我知道了。
那不是「她」。
是「他」。
而「很好」这两个字,是容临渡的意思。
第十一章
国际邀请赛。
S市主体育馆,一万两千个座位坐满了。
线上观看人数在开赛前就破了五千万。
ZENITH的选手从对面通道走出来的时候,他们的打野冲着我们这边做了一个挑衅的手势,竖起大拇指然后翻了下去。
弹幕刷屏:「ZENITH太嚣张了。」
但也有很多人刷:「别说了,人家有嚣张的资本,世界第一中野不是白叫的。」
赛前采访环节。
ZENITH的中单被问到怎么看对面的中野组合,他用韩语回了一句话,翻译过来是:「临时组队的中野想赢我们?他们的默契撑不过前十分钟。」
这句话被同声传译放进了我们的耳返里。
容临渡面无表情地拔下耳返的一只耳朵,对我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我能听见。
「让他们看看什么叫撑不过前十分钟。」
BP结束。
比赛开始。
ZENITH一级就入侵了我方红区。
他们的打野在红BUFF草丛蹲了我一波,闪现加点燃直接烧了我半管血。
弹幕瞬间崩了:「完了完了,红BUFF被抢了。」「这开局节奏直接崩了啊。」
我失去红BUFF后经济落后了一截,正常思路是稳住发育等队友支援。
但容临渡没有按正常思路来。
他在中路把线推到了对面塔下,然后做了一个动作:在兵线交汇点左侧站了不到一秒,直接往前走了两步,回头。
第三个信号。
「现在就可以来。」
这不是他的中路有机会。
他是在给我创造反蹲对面打野的机会。
因为对面打野入侵完我的红区之后,按照ZENITH的固定路线,会从河道撤回自己的蓝区。而容临渡推线到塔下制造了一个压力,迫使对面中单不敢离开塔下补兵,这意味着对面打野在河道撤退的时候,没有中单的支援。
我从蓝区直插河道。
对面打野正好走到河道中央。
一个人。
没有队友视野覆盖。
我闪现入场,二技能减速,平A三下,一技能收割。
一血。
从ZENITH入侵我方红区到我在河道反杀他们的打野,总共过去了两分四十秒。
解说席上两个解说同时站了起来。
「反杀了!纪铮在失去红BUFF的情况下反杀了对面打野!」
「等一下,你们回放一下中单的走位,容临渡在纪铮反杀之前十秒做了一个推线动作,这个推线不是为了自己的发育,这是给打野创造的入场机会!」
「他们没有语音沟通吗?」
「你看回放,语音频道里在那十秒内没有任何人说话,完全是静默状态下的配合!」
弹幕彻底疯了。
「这两个人脑子里装的是蓝牙吗???」
「不是说默契撑不过十分钟??这才两分钟!!」
「全世界都在看,ZENITH被打脸了!」
但ZENITH不愧是冠军队。他们很快稳住了节奏。
中期团战围绕大龙展开。
ZENITH的中野开始发力了。
他们的中单在大龙坑附近释放了一个完美的团控技能,把我方上单和ADC同时控住。
对面打野立刻跟进惩戒抢龙。
千钧一发之际。
容临渡做了一件赛后被全球电竞媒体反复分析了上百遍的事情。
他交出了自己的终极技能。
不是用来打伤害的。
是用来给我开路的。
他的终极技能在大龙坑入口制造了一面能量墙,把对面辅助和上单隔在了外面。大龙坑里瞬间从五对五变成了三对二。
而我在他释放终极技能的同一帧,从大龙坑侧面的墙壁翻了进去。
这个翻墙操作的角度极其刁钻,需要卡一个只有三个像素宽的缝隙。
在集训的最后两天,容临渡陪我在训练模式里练了六百遍。
成功率从百分之二十练到了百分之百。
我翻进去的瞬间,直接惩戒抢到了大龙。
然后回头一套连招,把对面打野击杀。
大龙坑里爆发出金色的光效。
全场沸腾。
接下来的十五分钟,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碾压。
大龙BUFF加上经济领先,我和容临渡的中野联动在对面防御塔前打出了一波教科书级别的进攻。
他控,我杀。他封路,我收割。他给我留出最大的操作窗口,我用最高效的伤害填满这个窗口。
ZENITH的基地水晶在三十一分钟被推掉。
赛场上的欢呼声震得耳膜发疼。
我摘下耳机站起来的时候,手都在发麻。
容临渡坐在旁边的位置上,手指还搭在键盘上没收回来,屏幕上「VICTORY」的金字映在他脸上。
他转过头来看我。
那双眼睛里没有冷漠,没有高傲。
干净得像溪水。
我对他伸出拳头。
他这次没有犹豫。
碰上来的速度比嘉年华那次快了很多。
骨节相撞,他的手指覆上我的拳面,多停留了半秒。
赛后采访。
记者问容临渡:「你和纪铮在赛场上的默契被解说评价为‘超越人类极限的零帧配合’,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容临渡坐在采访席上,面对镜头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
但他的左手,在桌面下面,手指在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
他说:「默契不是练出来的。」
顿了一下。
「是遇到的。」
弹幕和评论区在这句话之后彻底沦陷。
「我要磕死在这对中野身上了。」
「遇到的??容神你在说什么啊!!」
「纪铮你看到了吗!!你的搭档在全球直播面前说默契是遇到的!!」
我在后台看到了这段采访回放。
对着屏幕笑了很久。
第十二章
颁奖典礼在赛后第三天。
我们拿了冠军。
国际邀请赛冠军,含金量仅次于世界赛。
颁奖在一个大型宴会厅里举办,全球各赛区的代表、赞助商、媒体都到了场。
我穿着正式的队服站在台上,手里拿着奖杯。
身边站着容临渡。
闪光灯一轮接一轮地闪。
颁奖结束后是自由交流环节。
我端着一杯橙汁站在角落里,看着容临渡被一群媒体记者围着。
他应付得很吃力。
他不擅长这种场合。
回答问题的时候声音越来越低,句子越来越短,像一块正在耗尽电量的电池。
我走过去,对记者们说:「不好意思,我跟我的中单有点事要聊,借他几分钟。」
然后拉着容临渡从人群里挤出来,一路走到宴会厅外面的露台上。
夜风吹过来,混着花坛里不知道什么花的香味。
容临渡靠在栏杆上,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谢了。」他说。
「不客气。」
我们并排站着,看着城市的夜景。
远处有一栋大楼的LED屏正在播放我们夺冠的画面。
容临渡忽然开口了。
「你还记得《仙途》里的同心树吗?」
「记得。浇了一个小时那棵。」
「树长到满级之后,系统给了一个隐藏奖励。」
「什么奖励?」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个东西。
很小,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
我凑近了才看清。
那是一枚游戏周边的实体徽章,做工非常精致。
正面是一棵开满花的玉兰树,树干上刻着两个名字:持剑的纪某人 & 素锦。
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同心值满级限定,全服唯一。」
「这是同心树满级之后系统寄过来的,」他说,声音平得像在念一份快递单号,「大概是嘉年华的附属活动奖励。」
「你随身带着?」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把徽章放在栏杆上,在我们两个人中间。
城市的灯光映在徽章表面,那棵小小的玉兰树泛着微弱的银色光泽。
「纪铮。」他叫我。
「嗯。」
「那天在巷子里你问我,为什么明知道是你还继续。」
「你回答了。因为我是唯一跟得上你的人。」
「那不是全部。」
风吹过露台,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乱了。
「一开始确实是因为默契。」他说,「你在游戏里的每一个操作都让我觉得舒服,那种感觉很上瘾,像是找到了一块刚好能嵌进去的零件。」
他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
「但后来不一样了。」
「后来你会在游戏里说一些很蠢的话,比如‘老婆今天辛苦了’之类的。一开始我觉得很可笑,一个人对着游戏角色说这种话,是有多无聊。但后来有一天,你没上线。」
「哪天?」
「你连续三天没上线。我查了一下,你们队那几天在打客场。」
我想起来了,赛季中段有一个客场系列赛,连续三天在外地,每天打完回酒店就瘫了,没有精力上游戏。
「那三天我每天登录,站在天墟城的传送阵旁边等。」他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等到第三天你还没上线的时候,我发现我在生气。」
他转过头看我。
路灯和城市的灯光混在一起,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不是因为你不陪我打游戏而生气。是因为我不知道你去了哪里、在做什么、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休息。」
他的声音在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轻了下去。
「那一刻我就知道了。坏了。」
露台上安静了很久。
风把远处宴会厅里的音乐声断断续续地送过来。
我低下头笑了一下。
然后伸手把栏杆上那枚徽章拿了起来。
「容临渡。」
「嗯。」
「你在游戏里说过一句话,你还记不记得。」
他没有问哪一句。
因为他大概知道我要说哪一句。
「你说,跟夫君坐着就很好。」
他的呼吸顿了。
我把徽章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这个我收了。」
然后我转过身面对他。
他垂着眼睛,睫毛在灯光下投了一片小小的阴影。
耳朵已经红透了。
「容临渡,」我说,「你是我赛场上的死对头,网游里的仙侣老婆,训练赛里最强的搭档,国际赛场上的冠军中单。」
他终于抬头看我了。
「但你漏了一个。」我说。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脆弱的紧绷感,像是绷了太久的弓弦,只要再用一点力就会断。
我向前迈了一步,距离近到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温热气息打在我的下巴上。
「我的。」
他的眼睛里那根弦终于断了。
不是崩溃的断。
是终于放松了的、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的那种断。
他的手抬起来,指尖碰了一下我的衣领,然后攥住了。
力气不大,但很紧。像是攥着一个确认他没有在做梦的凭证。
「你真的很吵。」他说。
声音在发抖。
我低头,额头抵上了他的额头。
他没有躲。
宴会厅里有人推开了露台的门,大概是想出来透气。
那个人看到我们的姿势,愣了一秒,然后以一种极其夸张的速度把门关上了。
门关上的最后一秒,我听到门里面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卧槽」。
然后是一阵交头接耳的嘈杂声,隐约听到有人在喊「快看微博快看微博」。
大概是被拍到了。
容临渡的身体僵了一下。
「被看到了。」他说。
「嗯。」
「明天热搜。」
「大概率。」
他闭上眼睛,额头还抵着我的。
「你不怕?」
「怕什么?我有全服最强的仙侣给我兜底。」
他用力在我胸口锤了一下。
不疼。
但手留在那里没收回去。
我握住了那只手。
他的指尖是凉的,指腹上的茧硌着我的掌心。
远处的LED大屏换了画面,正在播赛后的精彩集锦。
画面定格在大龙坑那个翻墙抢龙的瞬间。
两个角色的ID并排出现在屏幕上。
纪铮。
容临渡。
底下的弹幕只有一句话在反复滚动:
「世界最强中野。」
我把他的手攥紧了一点。
他没挣扎。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