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证当天,未婚妻突然披麻戴孝,说要替亡故的竹马守孝十个月。
腊月暴雪停工我提前回家,却撞见那死去的男人正揽着她喂奶。
我爹妈守在摇篮边笑得见牙不见眼,围着那男人一口一个好儿地叫。
次日清晨,五十四岁的亲妈抱出奶娃,涨红着老脸将一份协议推给我:
“你出差这大半年,我和你爹没留神,老来得子又怀上一胎。”
“咱俩一把骨头实在养不动,你今天就把全款买的三居室转到你弟名下。”
未婚妻也立刻凑上来帮腔:
“你做大哥的就别跟吃奶的幼弟算这么清了,赶紧把字签了吧。”
我看着男婴那张酷似她竹马的脸,抓起烟灰缸当场砸穿了桌上的协议。
我妈吓得尖叫后退,指着我破口大骂:
“你个白眼狼发什么疯!连亲弟弟的房子都要抢,你要逼死亲娘啊!”
我转身从书房抽出一份旧档案,当众抖开亮在他们眼前:
“年过半百还能添丁可是天大的奇闻。”
“我这就把您十年前做绝育手术的出院单印上一百份,贴满小区给二老道喜。”
1
本该在十个月前烧成一把灰的孟泽,正坐在我婚房的沙发上,搂着我的未婚妻喂奶。
我站在一楼院子的窗户外头,雪没过了脚踝,手里拎着给周桐买的羊绒围巾。
周桐怀里抱着襁褓,衣襟敞着。孟泽那副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胳膊绕过她肩膀,低头拿拨浪鼓逗孩子。
我爸韩建业穿着那身旧毛呢中山装,弯腰趴在摇篮边。我妈刘桂兰手腕上的金镯子一晃一晃,那是我去年拿年终奖给她打的。
“阿泽,来,喊声爸我听听。”
“爸。”
“哎!”我爸应得比谁都响,“这声爸,比磊子喊得顺耳!”
我妈把奶瓶递给周桐:“桐桐,再喂两口,小孙子……不对,小儿子,哎哟我这嘴。”
屋里笑成一片。
孟泽推了推眼镜:“妈,磊子那边,你们想好怎么说了没有?”
“想好了。”我妈压低声音,“就说是我跟你爸老来得子,他还能把亲弟弟往外扔?那三居室,先落到小的名下。”
周桐轻轻拍着孩子:“他那人死心眼,八年都等了,我说什么他都信。”
孟泽笑了一声:“那就好。外地那边风声紧,我还得在这儿多躲一阵。”
我爸拍了拍他的肩:“躲,就在这儿躲,这是你家。”
这是我家。
房本上写的是韩磊,首付到尾款,每一分都是我在工地上一个夏天一个夏天晒出来的。
十个月前领证那天,周桐在民政局门口接了个电话,转身换了一身黑纱回来,说阿泽车祸没了,她要去庙里替他吃斋守孝。我爸妈夸她有情有义,当天就把我撵去外地盯工程。
我在工地上给孟泽烧过纸。
雪灌进领口,冰得后脖子发麻。我把那条围巾扔进院角的垃圾桶,回到车里放倒座椅,睁着眼坐到天亮。
我拎着行李箱按响门铃,开门的是我妈。
“磊子?你怎么回来了?”
“雪封路,工地停了。”
沙发上没人,摇篮推进了客房。周桐穿着那件白色羊绒大衣从里屋出来,素着一张脸。
“磊子,我也是昨天刚从山上下来,雪太大,师父让先回来。”
“守满了?”
“还差几天。”她眼圈一红,“阿泽的事,我心里还过不去。”
“过不去就接着守。”
我妈没让我们往下说,转身进客房,把襁褓抱了出来,脸上带着点红。
“磊子,妈跟你说个事,你别笑话。你不在家这大半年,我跟你爸没注意,又怀上了一个。”
我爸坐在单人沙发上,端着茶杯不抬头。
“我们这岁数,带不动了,你当哥的得担着点。”我妈把孩子往我跟前送了送,“你名下那套三居室,先过户给弟弟,落户上学都方便。合同我都让人拟好了。”
茶几上果然摆着一份过户合同,签名栏空着,旁边压着一支笔。
周桐挨到我身边,声音软得很:“磊子,长兄如父,那是你亲弟弟,别跟亲骨肉计较这些。”
我低头看那孩子。眉毛淡,鼻梁窄,下巴尖,跟孟泽小时候照片上那张脸一个模子里出来的。
我拎起茶几上的水晶烟灰缸。
“磊子你干什么?”
烟灰缸砸下去,合同被砸穿一个窟窿,底下的玻璃台面裂成蛛网,碎碴溅到我妈脚边。
我妈抱着孩子往后一跳:“你疯了!”
“妈,五十四了还能生,这是大喜事。”
我进了书房,从抽屉最底层抽出一个牛皮纸袋。家里每个人的病历,我都一张一张收在里头。
我抽出一张,抖开,举到我妈面前。
“十年前,市里的医院,输卵管结扎,家属签字韩磊。那年我二十二,陪床七天,我记得清清楚楚。”
我妈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爸把茶杯撂在茶几上:“你拿这个干什么!”
“报喜啊。”我把病历塞回纸袋,“结扎十年还能怀上,这是奇事。我这就复印一百份,单元门口贴,电梯里贴,菜市场门口也贴,让街坊都来给二老道喜。”
周桐一把拉住我胳膊:“韩磊,你别闹,你让叔叔阿姨以后怎么出门?”
“他们生得出来,还怕人知道?”
我爸站起来,手指头戳着我:“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我拉开门,冷风一下子灌进来。
我妈把孩子往周桐怀里一塞,扑过来抱住我胳膊,金镯子磕在门框上。
“磊子!你要逼死你妈啊!”
2
“孩子是阿泽的。”
我爸把这句话撂在餐桌上的时候,周桐刚把孩子哄睡。
他坐在主位,中山装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手掌压着桌面。
“阿泽走之前有个相好的,怀上了,生下来就跑了。孟家就剩这一根苗,我不能不管。”
我拉开椅子坐下:“刚才不还是我亲弟弟?”
我妈在旁边抹眼泪:“妈那是怕你多心,想着说成亲的,你能疼他。”
“说成亲的,我那套房就能顺理成章过户了。”
“你怎么跟你妈说话呢!”我爸一巴掌拍在桌上,汤碗晃出一圈油花,“当年在部队,山洞塌方,要不是孟泽他爸把我从石头底下背出来,我这条腿就埋那儿了,世上也就没有你!我这条命是孟家给的,孟家的孙子,咱们就得养!”
“养。”我说,“拿谁的钱养?”
“你一个月挣多少?养个孩子还养不起?”
周桐把孩子放进摇篮,坐到我对面,眼眶又红了。
“磊子,三天后的婚期,我跟叔叔阿姨商量过了,照常办。孩子先跟着咱们,你出钱,我出力,就当替阿泽尽一份心。”
“替他尽心,用我的钱。”
“你怎么这么冷血?”她声音一下子拔高了,“阿泽跟我从小一块儿长大,他人都没了,你连个孩子都容不下?你要是这样,这婚不结也罢!”
我爸跟着敲桌子:“听见没有?桐桐要是不嫁,我看你上哪儿找这么重情义的媳妇!”
我把手伸过去:“卡拿来。”
“什么卡?”
“我工资卡的副卡,你拿了三年了。”
她犹豫着从钱包里抽出来。我接过,两手一掰,卡从中间折成两截,扔进汤碗里。
“韩磊!”
“妈,你们每个月那八千的营养费,从这个月起也停了。”
我妈腾地站起来:“你停什么停!那是你孝敬爹妈的!我买菜、买药、跳广场舞的衣裳,哪样不是那钱?你断了我们喝西北风去?”
“家里不是有个干儿子吗?让他孝敬。”
“他人都死了,你让他孝敬什么!”
“那就让他托梦孝敬。”
我妈指着我鼻子骂:“白眼狼!我当初就不该生你!翅膀硬了,连爹妈的饭碗都敢砸!楼上老孙家儿子一个月给三千,人家爹妈天天乐呵呵的,你给八千就当自己是皇上了?”
“老孙家儿子给三千,是因为老孙家没往儿子的婚房里塞别人的孩子。”
“你嘴里放干净点!”我爸站起来,椅子腿刮得地砖吱一声。
“我嘴里干不干净,等婚礼那天让亲戚们评。”
周桐看着汤碗里那两截卡,咬着嘴唇:“磊子,你非要闹到这个地步?婚礼你到底办不办?”
屋里一下子静了。
我爸我妈都看着我。他们在等我服软,等我说一句“桐桐我错了”。八年了,每回吵架都是我先低头。
这回我想看看,他们能把脸丢到哪一步。
“办。”
周桐抬起头。
“三天后照常办。”我把椅子往后一推,“酒店我订,菜我点,请帖我发。韩家周家的亲戚,一个不落,全请到。”
我妈的骂声卡在嗓子眼里:“你……你这是想通了?”
“想通了。这么大的喜事,得让所有人都来看看。”
我爸重新坐下,脸色缓了些,拿筷子敲了敲碗沿:“这才像话。男人嘛,心胸放宽点,以后孩子大了,也念你的好。”
“念我的好?”
“那可不,你出钱养他,他长大了喊你一声大伯,不亏。”
“大伯。”我点点头,“行,这声大伯我等着。”
周桐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你别是憋着什么坏吧?”
“我能憋什么坏?”
我从包里掏出一沓烫金喜帖,是十个月前就印好的,新郎韩磊,新娘周桐。我抽出一张,推到她面前。
“名字我都没改。”
她的手指碰到喜帖边上,又缩了回去。
3
周桐踩着一双棉拖鞋追到小区门口,白羊绒大衣的下摆全是雪。
她张开胳膊,挡在我车头前。
我摇下车窗:“让开。”
“韩磊,你下来,把话说清楚!”
我下了车。她扑上来拽我袖子,劲儿大得出奇。
“你是不是外头有人了?回来一趟又砸又闹,就是想找借口不娶我!”
“我外头有人?”
“不然你图什么?八年了,我哪点对不起你?”
我把胳膊往回抽。她顺着这股劲往后一退,眼睛往门岗边那排防滑栏上一扫,手背直直蹭上那截翘起来的铁皮。
血一下子冒了出来。
“啊!”
门岗的保安探出头:“怎么了怎么了?”
周桐捂着手,眼泪成串往下掉:“没事,是我自己没站稳,不怪他……”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保安听见。
周桐她妈邬春梅来得比缝针的大夫还快。
她一进急诊走廊就冲我来了,手指头差点戳进我眼睛里。
“韩磊!我闺女为了你守了十个月的孝,瘦了一大圈,你倒好,一回来就把她往铁栏杆上推!你还是不是人?”
“我推的?”
“桐桐缝了四针!不是你推的是谁推的?”
周桐坐在长椅上,手上缠着纱布,血渗出来一片。她低着头抽抽搭搭:“妈,你别说了,他也不是故意的……”
“你听听!你们都听听!”邬春梅转身冲着走廊嚷,“我闺女被他推成这样,还护着他!大伙给评评理!”
隔壁长椅上一个打吊瓶的大爷摇头:“小伙子,媳妇伤成这样,你倒是说句软话。”
邬春梅一屁股坐到周桐旁边,把她搂进怀里。
“软话不用说。彩礼还差二十万尾款,今天拿出来。桐桐受了这么大委屈,那孩子也可怜,钱拿去给孩子买份保险,这事咱就翻篇。”
“哪个孩子?”
“还能是哪个?阿泽留下的那个!”
“阿泽的孩子,跟你家要彩礼有什么关系?”
邬春梅噎了一下:“桐桐心善,替阿泽养着,你当丈夫的不该出点力?”
“我还没当上丈夫,就先当上爹了?”
周桐抬起头:“磊子,我不要你的钱,我就要你一句话。你心里还有没有我?”
她说着往我这边倾过身子,大衣兜口一歪,露出一截粉色的单子。
我伸手抽了出来。
“你干什么!”周桐去抢。
我抖开看了一眼。抬头印着苗氏月子中心,底下一行字:产后修复十二次疗程,客户周桐。
“守孝守出产后修复来了?”
走廊一下子静了。
邬春梅的脸刷地白了:“那是……那是给别人办的,借她名字……”
“借名字?”我把单子举起来,递到打吊瓶的大爷跟前,“大爷,您见过哪个在庙里吃斋的姑娘,兜里揣着月子中心的单子?”
大爷凑过来看了看,又看看周桐,咂了咂嘴:“这……这可不大对劲。”
旁边抱着孩子排队的年轻媳妇小声跟她男人嘀咕:“都做上产后修复了,孩子少说也一个多月了。”
周桐的手往回缩,纱布上的血蹭在白大衣袖口上:“韩磊,你听我解释——”
我把单子拍在她们娘俩跟前的长椅上,啪的一声。
“二十万,你们留着交月子钱吧。”
邬春梅蹦起来要拽我:“你站住!今天不给钱,你别想走!”
“您再拽一下试试。”我看着她的手,“我明天就去您家单元楼底下,把这张单子也贴上。您那几个老姐妹天天在楼下晒太阳,正好有个新鲜事聊。”
邬春梅的手停在半空,慢慢缩了回去。
我推开安全通道的门,一步一步下了楼。
4
推开婚房门,迎面就是我那套藏青色的真丝睡衣。
穿在孟泽身上。
他两手托着孩子举过头顶,一边晃一边喊:“飞喽,飞喽!”
我爸我妈坐在沙发上拍手。周桐靠在一边,手上的纱布换了新的。
孟泽看见我,没把孩子放下,镜片后头那双眼睛笑眯眯的:“哥,回来啦?”
我是回来拿书房里那份工程标书的。
“孟泽。”
“哎。”
“你的骨灰盒还在西山公墓第三排放着,我今年清明给你上过香。”
我妈赶紧站起来:“磊子,你听妈说,阿泽那会儿抢救过来了!是那边弄错了,烧的是另一个人!”
我爸接上话:“阿泽昏迷了大半年,刚醒过来,怕你受刺激,才没告诉你。”
“烧错了人,那家人没找上门?”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我妈急了,“人活着是好事,你还盼着他死?”
孟泽把孩子递给周桐,走过来拍我的肩:“哥,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这么着,我先在这儿住些日子,等身子养好了就走。”
他的手搭在我肩上,袖口那颗贝壳扣是我自己挑的。
我把他的手拨开,往主卧走。
主卧门一推开,墙上那张婚纱照没了,刷成一面粉墙,贴满了小熊。我那张一米八的床拆了,靠窗摆着一张雕花的实木摇篮,旁边是尿布台、婴儿衣柜,还有一台恒温奶粉机。
婚纱照反扣在门后,玻璃裂了一道。
孟泽倚在门框上:“好看吧?爸找人定做的,那摇篮一万二,纯榉木。主卧朝阳,孩子小,得住好屋子。”
“我住哪儿?”
“储藏间收拾收拾,铺个褥子嘛。”他推了推眼镜,“哥,你一个大老爷们,跟个吃奶的孩子争什么床?对弟弟大度点,爸都发话了。”
“谁是你哥?”
“你这话说的。爸认了我当干儿子,你不就是我哥?以后这屋里大事小事,咱哥俩商量着来。”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再说了,你在外地那大半年,这张床,我也睡惯了。”
我一拳砸在他脸上。
孟泽整个人往后栽,后脑勺磕上门框,金丝眼镜飞出去摔在地板上,碎了一片镜片。
“啊!我的鼻子!”
血从他指缝里往外淌,滴在我那件睡衣上。
我妈从客厅冲进来扑在他身上:“阿泽!阿泽你没事吧!韩磊你个畜生,你要打死他啊!”
我爸跟进来,一把揪住我的领子:“你给我跪下!给阿泽赔不是!”
我掰开他的手,掏出手机拨给蔡金锁。
“老蔡,带六个人,拿大锤,来我婚房。”
“韩工,拆啥?”
“拆婴儿房。”
我爸指着我,手直哆嗦:“你敢!这是给孩子的!”
“这是我的房子。”
蔡金锁他们开着拉料的皮卡来了,一个个穿着工地的棉大衣,进门看见满屋子人,都不敢动。
“韩工,真砸?”
“砸。”
第一锤下去,那张一万二的榉木摇篮塌了半边。
我妈尖叫着去护:“别砸!别砸!那是孩子睡的!”
“孩子睡沙发。”
尿布台、婴儿衣柜、奶粉机,一样一样被拎了出去。院门外雪下得正紧,工人们把碎木头往雪堆里一扔,白地上全是粉的蓝的。
周桐抱着孩子堵在客厅:“韩磊,你这样对一个孩子,你还是人吗?”
“孩子一根头发我都没碰。我砸的是我自己屋里的东西。”
孟泽靠着墙坐在地上,捂着鼻子,声音闷着:“爸,他疯了,他这是要我的命……”
我爸气得直跺脚,转身去拦蔡金锁:“放下!谁让你们动的!你们是哪个单位的?我找你们领导去!”
蔡金锁扛着半截床板,看都没看他:“老爷子,我们领导就站您后头呢。”
我妈跪在院门口的雪地里,扒着一块碎床板哭嚎:“造孽啊!我的小孙子没地方睡了!”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她。
“妈,早上还是小儿子,这会儿又成小孙子了?”
5
我爸那根枣木拐杖,是他从部队回来那年配的。
他平时不大拄,就靠在沙发扶手边上。今天他抄起来,杖头直直戳到我胸口。
“韩磊,你今天不给阿泽和孩子跪下磕头,我就没你这个儿子!”
孟泽坐在沙发上,脸上敷着冰袋,换了副备用眼镜,歪向一边。
我妈拿棉签给他擦鼻血:“老韩,你今天不收拾他,以后这个家他就骑到你脖子上了!”
周桐抱着孩子站在餐桌边:“韩磊,叔叔说得对。你打了阿泽,砸了孩子的东西,今天不跪,咱俩就彻底完了。”
“彻底完了?”
“对,完了。”
“那婚礼还办不办?”
“你跪了,就办。”
我爸的拐杖又往前顶了一下:“跪!”
我抓住杖头往回一拽,他手一松,拐杖落进我手里。
“你……”
我走到门口,抡圆了胳膊扔出去。拐杖越过院子,落在院门外那堆碎木头上。
“韩磊!那是你爸的拐杖!”我妈扑过来捶我的后背,“你爸这条腿是怎么伤的你不知道?是为了救人伤的!”
“为了救人伤的,那就让被救的那家给他买根新的。”
我掏出手机,当着他们的面拨给物业。
“我是三号楼一单元一楼的韩磊。我家独立供暖那个户头,从今天起停掉,剩下的钱退到我账上。”
物业问了两句,说下午就去关阀门。
孟泽把冰袋拿下来:“哥,大冬天的你停暖气?孩子才一个多月!”
“孩子才一个多月,你就有脸穿着我的睡衣,在我床上睡了大半年。”
我妈嗓子都喊劈了:“停暖气是要冻死我们啊!你个丧良心的东西!我十月怀胎生的你,你就这么报答我?早知道你是这么个玩意儿,生下来我就该把你按尿盆里!”
“您十月怀胎的本事,十年前就结扎了。”
我转头冲院子里喊:“老蔡,进来,搬东西。”
蔡金锁带着人又进来了,搓着手:“韩工,搬啥?”
“冰箱、电视、洗衣机、空调、电暖器、热水器。我买的,全搬走。”
“这……”
“发票都在我书房抽屉里,户主韩磊,你们放心搬。”
两个工人刚去拔冰箱插头,我妈一个箭步冲过去,整个人贴在冰箱门上:“谁敢动!这里头有孩子的奶!”
“奶拿出来,冰箱搬走。”
她不撒手。我冲蔡金锁一摆下巴:“先摘电视。”
两个工人转身去墙上卸电视。我妈松开冰箱扑向电视柜,那边另外两个人已经把冰箱抬起来出了门。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拍大腿:“造反了!儿子叫人抄亲爹亲妈的家了!”
我爸扶着桌沿站着,没了拐杖,那条伤腿使不上劲,身子往一边歪:“韩磊,你今天出了这个门,就别再回来!”
“这是我的门。该出去的是谁,您心里有数。”
空调外机拆下来的时候,屋里的热气已经开始往外跑。我伸手摸了摸暖气片,从烫手变成了温的。
孟泽把我那件睡衣的领子往上拉了拉,冲周桐使了个眼色。周桐把孩子裹紧,往我妈身边靠过去。
我爸看着空了一半的客厅,嗓子发哑:“磊子,你这是要你爸妈的命。”
“纺织厂家属院那套老房子,暖气是厂里烧的。你们搬回去住,一宿都冻不着。”
“我们哪儿也不去!”我妈坐在地上嚷,“这是我儿子的房子,我就住这儿!谁也别想撵我!”
孟泽在旁边帮腔:“妈说得对,哥,咱们一家人,你总不能真把爹妈往外轰。”
“行,那就住着。”
我把最后一台电暖器递给蔡金锁,回头扫了一眼挤在沙发上的一家四口。
“三天后的喜酒,请帖我都发出去了。你们就在这儿,冻着办喜事。”
6
四个纺织厂的老工友跟在我爸身后,挤进了会议室。
我小时候在家属院都喊他们叔。
合伙人闫守成刚把标书翻到第三页,前台的小乔在门口直摆手:“韩工,我拦不住……”
“拦什么拦!”我爸拿拐杖把门顶开,杖头上还沾着从雪地里捡回来的木屑,“闫总是吧?我是韩磊他爸。今天来,就是让你们公司的人都看看,你们这个合伙人是个什么东西!”
闫守成站起来:“老爷子,有话坐下说。”
“我不坐!”
鲍叔往前迈了一步:“闫总,我们都是看着磊子长大的。他爸的救命恩人家里就剩一个孩子,他把孩子睡的床砸了扔进雪地里,还把亲爹亲妈的暖气给停了!这事搁谁身上不寒心?”
老钱跟着说:“这样的人当领导,底下几百号工人跟着他,能有好?”
我爸拿拐杖往桌腿上一磕:“我把话撂这儿,这种不孝的东西不配管人!你们撤了他,我替他给公司赔不是!”
闫守成扭头看我。
“爸,谁让你来的?”
“阿泽说了,你这种人,就得让外头的人知道你什么德行!”
“阿泽说的。”我点点头,“骨灰盒还在西山搁着的人,主意倒挺多。”
鲍叔一愣:“什么骨灰盒?”
“你少扯别的!”我爸打断他,“就说你砸没砸,停没停!”
“砸了,也停了。房子是我的,暖气费是我交的,那张床是别人花一万二塞进我卧室的。”
老钱还想开口:“那你也不能……”
我按下桌上的内线:“小乔,请赵叔进来。”
门又开了。进来一个拄拐的老头,棉帽子夹在胳膊底下,满头白发,腰板挺得笔直。
我爸手里的拐杖晃了一下。
“韩建业,二十六年没见,你倒是长本事了,跑到儿子单位唱戏来了。”
“排……排长?”
赵铁山没理他,拉开椅子坐下,把拐杖横放在桌上,正好跟我爸那根并排。
“几位老哥,我叫赵铁山,当年是他排长。他这条腿怎么伤的,我比他自己清楚。”
“排长,你怎么来了……”
“你儿子请的。”
赵铁山从棉袄里摸出一张照片拍在桌上。黑白的,边角都卷了,上面一排穿军装的小伙子。
“前排左边第二个,孟长河。你家墙上也挂着这张吧?”
“孟大哥救过我的命!排长,这事你是知道的!”
“我知道?”赵铁山拿手掌按住照片,“那年山洞塌方,是谁头一个往外跑的?又是谁把你往石头底下推的?”
会议室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你胡说什么!是孟大哥把我背出来的!”
“背你出来的是我跟二班长老冯。我肩膀上这块疤,到现在一变天就疼。孟长河那会儿在哪儿?他要是背你出来的,怎么身上一个口子都没有?这么多年,你就没琢磨过?”
我爸扶住桌沿:“都过去多少年了……”
“过去多少年,你那条腿也没长回来。”
老钱小声问:“那孟家这份恩,到底是咋回事?”
赵铁山又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往桌上一拍,是一张汇款单存根。
“孟长河他老伴去年在村口晒太阳,拿着这张单子到处显摆,说城里韩家的儿子每年给她寄一万二,跟供菩萨似的。我托人要了过来。”
收款人孟门王氏,汇款人韩磊。
这钱是我爸让我寄的,我一寄就是九年。
“建业,你让你儿子给推你下去的那家人上供,上了九年。”赵铁山的嗓门不高,“今天还有脸带着老哥们来砸他的饭碗?”
鲍叔拿起存根看了看,放下,往后退了一步:“建业,你家这摊事,我们管不了。”
老钱已经把帽子扣上了:“磊子,叔对不住你,叔听岔了。”
四个人前后脚出了门。走廊里传来鲍叔的声音:“我就说孟家那小子不对劲,好好一个人,说死就死,说活就活……”
我爸还站在原地,拐杖拄着地毯,身子往伤腿那边歪。
“排长,你凭什么这么说孟大哥?你有证据?”
“证据?”赵铁山把照片揣回棉袄里,“孟长河当年挨的处分,档案上白纸黑字。你真想听,我挑个人多的地方,当着你亲家的面,从头到尾念给你听。”
我爸嘴唇直抖,拐杖一转,扭头往外走,走到门口肩膀撞上了门框。
闫守成盯着门口看了半天才回过头:“老韩,你爸这腿……”
“我也是昨天才知道。”
赵铁山拿起拐杖,冲我抬了抬下巴。
“婚礼那天几点?”
“后天中午,十一点五十八。”
“我准到。”
7
周桐把那份协议推过来,手背上的纱布已经拆了,留下一道粉红的疤。
茶餐厅包间里开着暖风。她把白大衣搭在椅背上,里面穿的是件紧身毛衣,腰身已经收回去了。
孟泽坐在她旁边,鼻梁上贴着两条胶布,新配的金丝眼镜就架在胶布上头。
“磊子,今天我跟你说实话。”周桐的眼泪说来就来,“孩子是阿泽的,这个我认。可我跟他,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孩子是从哪儿来的?”
“试管。”她把声音压低,“阿泽出事前做体检,顺手存了东西。他昏迷那阵子,孟家老太太跪在我跟前,说孟家就剩这一根独苗,求我给他们留个后。我心软,就答应了。”
“借个肚子。”
“对,就是借个肚子!我身子是干净的!”
“借肚子借了十个月,坐完月子还得修复十二回。”
“韩磊!”她一巴掌拍在桌上,又赶紧缩回手捂住那道疤,“我为了报恩,连自己的身子都搭进去了,你不心疼我,还拿这个戳我?”
孟泽推了推眼镜,胶布跟着皱起来:“哥,桐桐说的都是实话。我那会儿躺在病床上插着管子,哪有那个本事?”
“你插着管子,你妈跪着求人,一家子挺忙。”
“你什么意思?”
“你接着说。”
周桐把协议又往我这边推了推:“你看看。婚房的一半产权,写到孩子名下。孩子有了保障,我才放心上你的婚车。”
我翻开,受赠人那一栏写着三个字:孟念桐。
“孩子姓孟。”
“他是孟家的根,当然姓孟。”
“姓孟的孩子,来要我姓韩的房子。”
孟泽笑了一声:“哥,就一半,又不是全给。孩子那么小,房子还不是你跟桐桐住?名字挂一下的事,你一个合伙人,计较这个跌份。”
他往椅背上一靠:“还有婚宴。你订的那家太寒碜了,才四星,宴会厅顶上还漏水。爸说了,韩家头一回办大事,得去金樽楼。三十桌,菜单要带龙虾鲍鱼那一档。车队也得换,清一色黑色大奔,头车加长。”
“金樽楼一桌八千八。”
“贵是贵,可面子在这儿摆着。”孟泽伸出一根手指头点着桌面,“你把婚礼办得跟乡下吃流水席似的,人家笑话的不是你,是爸。爸要了一辈子脸,你忍心?”
周桐拉住我的袖子:“磊子,我这辈子就结这一回婚。”
我把协议对折,塞进公文包。
“行,面子给足。”
周桐眼睛一亮,紧跟着追问:“那协议呢?你现在就签了吧。”
“现在签了,谁知道你上不上婚车?婚礼当天,当着两家亲戚的面,我亲手交给你。”
她咬着嘴唇想了想,点了头。
孟泽已经掏出了手机:“那我这就叫金樽楼的人过来,当场把合同定了,省得夜长梦多。”
金樽楼的销售经理来得飞快,夹着两份合同进门,一份是酒席,一份是车队。
我把笔推到孟泽面前。
“你签。”
“我签?”
“我账上的钱全压在工程款里,年底才能回来。酒楼要个担保人,先垫后结。爸认了你当干儿子,婚礼上大事小事都归你张罗,你就是总管事。”
孟泽拿手指转了一圈笔杆:“那礼金……”
“礼金也归你收。三十桌,能收多少,你自己算。”
销售经理在旁边补了一句:“孟先生,担保栏签了,我们这边就按最高规格走,鲍鱼用十头的。”
孟泽镜片后头那双眼一下子亮了:“签!”
周桐凑过去看了一眼:“阿泽,你身上……”
“桐桐,这事你别管。”他抬手拦住她的话,“这点钱算什么,收完礼金还能剩一大截。”
他在两份合同的担保人一栏签了名,又在名字上按了手印。销售经理把合同收进夹子,冲他鞠了一躬。
孟泽扣上笔帽,把笔往我面前一扔。
“哥,回头穿精神点,当伴郎就得有个伴郎样。”
8
院子里有人喊了一嗓子“新郎官来了”,喊的不是我。
我抱着纸箱站在院门口,看着孟泽从屋里出来。他身上那套深灰色西装,是我四月份在裁缝铺量了三回身才定下的。领口别着一朵红绸胸花,上面印着两个金字:新郎。
院子里支着两张折叠桌,一张记礼账,一张堆喜糖。韩家周家的亲戚来了二十多口,挤在门廊底下躲雪嗑瓜子。
我大姑韩秀芝头一个看见我,呸地吐出一片瓜子皮:“哟,磊子回来了?你爸妈在冰窖似的屋里冻了三天,你还有脸回来?”
“我回来拿东西。”
纸箱里是书房最后一批图纸,最上面压着那个牛皮纸袋。
孟泽理着袖口走过来,袖口的贝壳扣换成了金的:“哥,你订的这身跟我尺寸差不多,就是腰肥了点,我让裁缝收了收。”
“我的衣服,你穿得倒顺手。”
“一家人,分什么你的我的。”他原地转了一圈,冲门廊里的亲戚亮了亮相,“各位叔叔阿姨,我孟泽福大命大,在鬼门关转了一圈又回来了,往后还请多照应!”
大姑带头拍巴掌:“好!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屋门开了。我爸我妈前后脚出来,周桐推着婴儿车跟在后面,孩子裹得只露出半张脸。
孟泽往我身边一靠,整个人突然往后一仰,后背直直砸在婴儿车上。
婴儿车翻了,孩子连着小被子滚进雪里,哇地哭出声来。
“韩磊!你推我干什么!”孟泽趴在雪地里喊,“孩子!孩子啊!”
我离他少说还有一臂远。
周桐扑过去把孩子抱起来,嗓子发抖:“你连孩子都要害?他才一个多月啊!”
我爸拄着拐冲过来,一把搡在我胸口。纸箱掉在地上,图纸撒了一地。
“畜生!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我站在这儿没动,是他自己倒的。”
“你没动他会倒?”我妈从台阶上冲下来,“大伙都看见了,就是他推的!”
门廊里七嘴八舌:“看见了,看见了!”“磊子这孩子,怎么变成这样了……”
周桐抱着孩子走到院子当中,眼泪顺着脸往下淌:“各位亲戚,今天大家都在,我把话说清楚。明天的婚礼照常办,新郎换人,是阿泽。”
院子里炸了锅。
大姑第一个接话:“换得好!就磊子这脾气,谁嫁给他谁遭罪!”
邬春梅在礼账桌后面拍手:“我早就说过,我们桐桐配得上更好的!”
我爸从中山装里掏出一张对折的信纸,抖开,甩到我脸上。
纸片擦着我鼻梁落进雪里。满纸都是他的钢笔字,开头四个大字:断亲声明。
“韩磊,从今天起,我韩建业、刘桂兰跟你断绝关系!你不是我儿子!生老病死,两不相干!”
他掏出手机按了几下,又揣回兜里。
门廊里亲戚们的手机接二连三响起来。大姑划开屏幕念出了声:“我儿韩磊,忘恩负义,殴打恩人遗孤,断供亲生父母,是社会败类……哎哟,老韩把这发群里了。”
我妈两手叉腰:“发!就该发!让所有人都看看他是个什么东西!”
我弯腰把断亲书从雪里捡起来,抖掉上面的雪。
礼账桌上搁着一盒红印泥,是我妈专门买来给随礼的亲戚按手印用的。
我走过去,拇指在印泥里按了一下,按在断亲书最底下,挨着“韩磊”两个字。
“各位叔伯姑姨都是长辈,今天都在,给我做个证。”我把那张纸举起来,冲门廊转了一圈,“从今天起,这二老的生老病死,跟我韩磊没有一点关系。养老送终,找孟泽。”
院子里一下子没了声音。
我爸张着嘴:“你……”
“这不正是您要的吗?”
周桐抱着孩子往我爸身后挪了半步:“磊子,你、你想清楚了?”
“清楚得很。”
我从兜里掏出那串婚房钥匙。院门、单元门、入户门、书房,一共四把,我放在手里掂了掂。
院角那只铁桶里泡着拖把,接了半桶化开的雪水,水面上浮着一层冰碴。
我手一松,钥匙串扑通一声沉了下去。
“房子,你们住着。”
我妈伸长脖子往桶里看:“早这么痛快不就完了!”
我爸没搭理她。他盯着那只桶,弯下腰把手伸进冰水里摸了一把,又猛地缩回来,一个劲地甩手。
9
孟泽夹着一包没拆的喜烟,追出了院门。
单元门外那条走廊背风,墙根下放着我重新收拾好的纸箱。他拆开烟,抽出一根递到我面前。
“哥,抽一根,沾沾喜气。”
“你的喜气,我沾不起。”
他把那根烟叼在自己嘴上点着,回头瞅了一眼院子里的人,往我跟前凑了凑。
“哥,这儿没外人,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他吐了口烟,“什么试管,什么借肚子,那都是说给你这种老实人听的。孩子是我跟桐桐自己怀上的。你们去领证那天,她肚子里就已经揣上了。”
“说下去。”
“车祸?我在南边欠了人一屁股债,人家要卸我一条胳膊。有个在殡仪馆上班的哥们儿帮了个忙,那骨灰盒里装的是一盒炉灰。”他弹了弹烟灰,“听说你清明还去拜了,我躺在床上差点笑岔气。”
“我那张床。”
“对,就是你那张。”他拍了拍我的肩,“你说你图什么?忙活一整年,订酒店、印喜帖、量西装,到头来全给我做了嫁衣。爹妈不要你了,媳妇也成我的了。”
我靠着墙,把纸箱往脚边一推。
“我输了。”
“这就对了。”
“可你也就嘴上能耐。”
孟泽的烟停在嘴边:“什么意思?”
“周家那边,彩礼还差二十万尾款。邬家人认的是韩家,认的是我。你兜里有一分钱吗?拿什么娶?”
“爸会出。”
“爸的钱是我给的,我已经断了。他那点退休金,够给你儿子买奶粉?”我朝院子里瞥了一眼,“你真有本事,就当着周家舅舅的面立个字据。彩礼尾款你认,桐桐和孩子落户你管,往后周家的事跟我韩磊一刀两断。你敢立,我就认栽,明天去给你当伴郎。”
“你激我?”
“就是激你,你敢不敢?”
孟泽把烟头一扔,转身朝院子里喊:“舅!德旺舅!您出来一下!”
邬德旺是周桐的亲舅舅,在县里开建材店,嗓门比个头还大。他端着茶杯出来,身后跟着周家四五个亲戚。
“阿泽,咋了?”
“舅,我当着您的面立个字据。桐桐那二十万彩礼尾款,我孟泽认了。桐桐跟孩子落户的事,我包了。往后周家跟韩磊没有半点瓜葛,他欠周家的,一笔勾销。”
邬德旺把茶杯往窗台上一墩:“好!这才叫爷们!”
周家一个表弟从礼账桌上扯来一张红纸,又递上一支笔。孟泽趴在窗台上写完,签了名,按了手印。邬德旺在见证人那一栏签上自己的名字。
我伸出手:“写两份,我留一份。”
孟泽又抄了一份甩给我:“拿去,裱起来挂床头……哦,忘了,你没床了。”
周家几个亲戚哄地一下全乐了。
邬德旺把自己那份叠成小方块,揣进棉袄内兜,冲我一扬下巴:“韩磊,你给我听好了,往后再敢上我们周家门提彩礼的事,我打断你的腿。”
“彩礼一直是你们追着我要,我可从来没上门要过什么。”
“少废话!”那个表弟上来一脚踹在纸箱上,“拿上你的破烂赶紧滚,别在这儿给我姐触霉头!”
图纸又撒了一地。
我蹲下来,一张一张捡起来,把那份字据压在最上面。
邬春梅从院门里探出头:“德旺,跟个窝囊废费什么话!快进来喝茶!”
孟泽搂着邬德旺的肩往回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哥,明天伴郎的位置给你留着,记得早点到。”
邬德旺拍了拍胸口那块鼓起来的内兜,冲周家亲戚嚷:“这东西我收着,谁也别想赖!”
10
葛满仓把保温杯往我办公桌上一墩,杯盖还没拧开,我的手机就响了。
屏幕上一个字:妈。
我按了免提。
“韩磊,你给我听好了!”我妈的嗓门隔着听筒都劈了叉,“明天上午十点以前,把房产证送到金樽楼交给阿泽,当改口礼!”
葛满仓端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改口礼?”
“你不是不认这个爹妈了吗?行,那这房子总得有个交代!阿泽明天跟桐桐结婚,往后就是韩家的顶梁柱,房子不给他给谁?你要是不送,这辈子都别想再进韩家的门!”
“断亲书上我手印都按了,韩家的门,我本来也没打算再进。”
“少跟我耍嘴皮子!”她喘了口气,口气一转,“你爸说了,你要是乖乖把证送来,当着亲戚的面给阿泽鞠个躬,那张纸还能商量。”
“还能商量。”
“对!你爸那人心软,你服个软,什么都好说。房本上的名字你要是能先改成阿泽的,那就更好了,省得我们再跑一趟。”
我看了葛满仓一眼。他把保温杯放下了。
“妈,您放心,名字一定改。明天这份礼,保准让全场的人记一辈子。”
“这还差不多!”那边隐约传来孟泽的声音:“妈,问问他红包……”我妈紧跟着说,“还有礼金!亲哥哥得随大份,一分都不能少!”
“随,一定随。”
“十点,别迟到!”
电话挂了。
葛满仓这才拧开杯盖,吹开浮着的茶叶:“韩工,这真是你亲妈?”
“户口本上写着是。”
葛满仓跑了大半辈子长途,手底下有十几辆半挂。他闺女明年上小学,就看中我那套一楼带院的房子:院门口能停皮卡,走到学校只要五分钟。上个月他托人来问过两回,我都没松口。
他把银行卡推过来:“一百六十八万,全款,一分不压。”
当天下午,钱到账,新证办下来,户主葛满仓。
他把新证揣进怀里拍了拍:“韩工,我这人粗,有啥说啥。院里现在住着人吧?”
“四口,三个大人,一个孩子。”
“明天腾得出来?”
“明天中午他们全在金樽楼喝喜酒,屋里一个人都不剩。”
“那正好。”葛满仓一拍大腿,“我那帮兄弟都是开大车的,搬东西比搬家公司还利索。”
我拉开抽屉,拿出两串钥匙,一串原配,一串备用,还有一把新买的大铁锁,锁身有半个巴掌大。
“院门那把旧锁,你直接换了。”
他把铁锁掂了掂:“这玩意儿结实,砸都砸不开。”又翻过来看钥匙,“听说你往冰水桶里扔过一串?”
“那串他们就算捞上来,也开不了这把锁。”
葛满仓把钥匙往兜里一塞,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韩工,那个姓孟的,是不是戴金丝眼镜,三十来岁?”
“对。”
“我车队有个司机跑南边那条线,前天回来说,那边有几个放贷的到处找人,找的就是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孟姓小子。说是年初就死了,前阵子又有人在咱们这儿瞧见了他。”
“他们要找人,明天中午,金樽楼。”
葛满仓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咧开嘴:“行,我让司机把话递过去。”
他把铁锁往桌上一搁,掏出手机拨了个号。
“喂,老四,把兄弟们都叫上,明天上午十一点半,三号楼一单元门口集合。带上编织袋和绳子,再开两辆厢货过来。对,收房。屋里有什么扔什么,全扔到院门外的雪地里,别跟他们客气。”
11
“有请今天的新郎,孟泽先生!”
司仪的嗓门从宴会厅门缝里钻出来,我正伸手把迎宾牌上那张红纸撕下一角。
红纸底下印着我的名字,十个月前印好的:新郎韩磊,新娘周桐。孟泽连块新牌子都舍不得做,拿红纸一糊,用金粉描上两个字就顶上去了。
赵铁山拄着拐站在我左边,头上换了一顶旧军帽。月子中心的老板娘苗凤芹站在右边,怀里抱着一个蓝皮文件夹,羽绒服拉链一直拉到下巴。
蔡金锁带着三个工人靠在消防栓边上,脚底下放着一卷红布,捆得结结实实。
手机又响了,屏幕上一个字:妈。这是今天第七个。
我按掉了。
苗凤芹凑到门缝边往里看:“韩先生,台上那个就是新郎官?”
“您看着眼熟吗?”
“化成灰我都认得。他在我店里点小龙虾,还欠过一回夜宵钱。”
赵铁山拿拐杖头敲了敲地毯:“几点了?”
“十一点五十八。”
“那建业该上台了。”
门缝里,三十桌坐得满满当当。孟泽穿着我那套深灰西装,胸口别着新郎胸花,挽着一身白婚纱的周桐站在台中央。孩子在主桌上,让邬春梅抱着。
我爸从司仪手里接过话筒,中山装熨得笔挺。
“各位亲朋好友,今天是我韩家的大喜日子。趁着大伙都在,我韩建业宣布两件事。”
台下安静下来。
“头一件,我跟逆子韩磊断绝父子关系。断亲书他自己按的手印,在座不少亲戚亲眼看着。”
大姑韩秀芝在底下带头拍巴掌:“断得好!”
“第二件,孟泽是我老战友孟长河的独子。从今天起,他就是我韩建业的儿子。我百年以后,家里的一切都归阿泽。”
孟泽接过话筒,冲台下深深鞠了一躬:“爸,妈,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往后一定给二老养老送终!”
我妈坐在主桌上抹眼泪,手腕上的金镯子晃来晃去。
司仪清了清嗓子:“下面有请新郎新娘交换戒指——”
我推开了宴会厅的门。
两扇包皮的大门咣地撞在墙上,司仪后半句话全被盖住了。
三十桌人齐刷刷扭过头来。
大姑头一个站起来:“韩磊?你还有脸来?”
“大姑,我来送礼。”
我顺着红毯往台前走。我妈从主桌上蹿起来,椅子差点被她带翻。
“房产证呢?让你十点送来,你死哪儿去了!”
“证没带来,名字已经改了。”
“改成阿泽的了?”
“改了,跟咱家谁的名字都不沾边。下午你们回去就知道了。”
我妈拍着胸口坐了回去:“这还差不多。”
我爸在台上拿话筒指着我:“谁让你进来的?这儿没你的位置!保安呢?保安!”
孟泽把话筒抢过去,镜片后面那双眼睛眯了起来:“爸,算了,哥是来当伴郎的。哥,上来吧,戒指盒你帮我捧着。”
“伴郎当不了。今天我来,是给你补办满月酒。”
我抬起手。
蔡金锁带着三个工人扛着那卷红布,直接从侧面台阶上了台。
周桐把捧花往胸口一抱:“你们干什么?下去!”
孟泽伸手去拦,蔡金锁一肩膀就把他顶开了:“让让,干活呢。”
舞台后面那块喷绘背板,印着“孟泽周桐,百年好合”。四个人一人扯一个角,连布带框掀翻在台上,灰尘扑了孟泽一脸。
红布挂上了架子,从两头往下一放。
“热烈庆祝孟泽先生死而复生,喜得贵子孟念桐满月之喜”。
台下有人跟着念出了声,念到一半就停住了。
“死而复生?”
“孟念桐?这孩子不是老韩两口子生的吗?”
大姑扭头盯着我妈:“桂兰,你上个月跟我说,这是你自己生的……”
我妈张着嘴,半天答不上话。
周桐站在台中央,捧花还举在胸口,整个人僵住了。
孟泽冲到台边,脖子上的青筋全鼓了起来:“韩磊,你砸场子是吧?爸刚宣布跟你断了,你还在这儿发什么疯!保安,把他给我轰出去!”
“轰我之前,你先见个人。”
我往旁边让开一步。
赵铁山拄着拐杖从大门口走进来,拐杖头一下一下敲在红毯上。
我爸手里的话筒掉在台上,音响里刺啦一声尖响,前排几个人赶紧捂住了耳朵。
“排……排长?”
苗凤芹跟在后头进了门,抱着文件夹,冲台上的周桐抬手招了招。
“周女士,恭喜啊。产后修复还剩三回没做,这礼拜还来不来?”
12
“你血口喷人!”
周桐把捧花砸在台上,花瓣溅了孟泽一裤腿。
她转过身冲着台下哭,婚纱后摆拖在地上:“各位亲戚,我替阿泽吃斋守孝十个月,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韩磊嫌我替孟家养孩子,就花钱雇人来毁我的名声!”
邬春梅抱着孩子从主桌上站起来:“这女的哪儿冒出来的?韩磊给了你多少钱?”
我爸弯腰把话筒捡起来,手直抖:“韩磊,你今天敢在这儿胡闹,我……”
“您已经不是我爸了,管不着我。”我侧过身,“苗老板,上去说两句。”
苗凤芹踩着台阶上了台,从孟泽手里把话筒抽了过去。
“各位,我姓苗,开月子中心的。台上这二位,是我店里的老客户。”
她打开文件夹,抽出一张单子举起来。
“今年二月十一号,周女士来店里签了一份豪华夫妻套餐,三万八。表上填的孕七周,丈夫那一栏,签的是孟泽。”
我接过她递下来的话:“我跟周桐去民政局领证,是二月十六号。”
台下一片哗然。
“领证前就怀上了?”
“那还守的哪门子孝?”
孟泽扑过去要抢单子:“胡说八道!那时候我躺在医院里,插着管子——”
苗凤芹把单子往身后一藏:“插着管子?孟先生,九月底你陪着来做产检,十月底在我店里的夫妻房一住就是二十八天,月子餐一顿不落,还嫌鲫鱼汤腥,非逼着厨房改做小龙虾。我们前台小姑娘到今天都记得你。”
后排有人憋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周桐抓住孟泽胳膊:“那是试管!我是借腹!”
“试管?”苗凤芹又翻出一页,“周女士,咨询表是你亲手填的:自然受孕,头胎。”
周桐的手从孟泽胳膊上滑了下来。
大姑噌地站起来,指着我妈:“刘桂兰!你跟我说老来得子,闹了半天是给人家当奶奶!”
旁边一桌的老太太拍着大腿乐:“五十四了还生,生的还是孟家的种!”
我妈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我那是……怕磊子不肯养……”
“怕我不肯养,明明十年前就结了扎,还硬说是我亲弟弟,被拆穿了又说是孟家的遗脉,昨天又成了试管。”我看着她,“妈,一个孩子,您给编了三套说辞。”
我爸走到台边,对着赵铁山弯下腰:“排长,今天是孩子的大喜日子,有什么话咱们回头说。”
“回头说?”赵铁山拄着拐上了台阶,“我说过,挑个人多的地方,当着你亲家的面念。今天人够多。”
他从军装上衣兜里摸出一张发黄的纸,展开。
“孟长河,挪用全排伙食费三千一百元。山洞塌方时弃岗先逃,推同班战士韩建业挡落石,致其左腿粉碎性骨折。记大过,退伍处理。”
赵铁山念完,把纸拍在我爸胸口上。
“不可能!孟大哥临走那年还拉着我的手说,建业,咱俩是过命的交情……”
“他拉着你的手,是怕你哪天想起来,到底是谁推的你!”赵铁山的嗓门震得话筒直响,“他回村逢人就说是他救了你。我给你写过三封信,你一封都没回!”
“我以为……我以为排长你是嫉妒孟大哥……”
“我嫉妒他?嫉妒他推人挡石头?韩建业,你认贼作父二十六年,逼着亲儿子给仇人家上了九年的供,今天还要把亲儿子的房子送给仇人的儿子,给仇人的孙子当爷爷!你这条腿,白折了!”
我爸往后退了一步,那条伤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台上,纸片从胸口滑到了膝盖上。
孟泽一个箭步冲过去伸手抢那张纸,胳膊肘把赵铁山撞得往旁边一歪。
我上前扶住赵铁山,抬脚踩住了孟泽按在地上的那只手。
皮鞋底碾下去,孟泽嗷地叫出声来。
“那是赵排长的东西,你也配碰?”
“松开!松开!韩磊我的手!”
我弯腰把纸捡起来,抖平。
“这张纸,明天我复印五百份,寄回孟家村,一家一份。你妈拿着我九年的汇款单在村口显摆,往后让她换这个显摆。”
我抬起脚。孟泽抱着手在台上打滚,新郎胸花被他自己压扁了。
台下那几桌周家亲戚坐不住了。邻桌的人扭过身去,手指头戳着邬春梅:“你闺女守孝守出个孩子来,还有脸要人家二十万彩礼?”
邬德旺把茶杯往桌上一墩,又讪讪地坐了回去,脸红到了脖子根。
孟泽甩着手从台上爬下来,一把从邬春梅怀里把孩子抢过去,猫着腰往侧门那边挪。
13
侧门刚推开一条缝,孟泽半个身子才挤出去,就被一只大手按着脑门推了回来。
“孟老板,年初给你烧的纸钱,收着了吗?”
进来的是四个穿皮夹克的男人,口音是南边的。领头那个脖子上挂着一根金链子,一把抽走了孟泽鼻梁上的眼镜,在自己袖子上擦了擦。
孟泽抱着孩子往后缩:“你们认错人了,我不姓孟……”
我从过道那头走过去:“尤老板,没认错。金丝眼镜,鼻梁上贴着胶布,就是他。”
尤大鹏把眼镜往孟泽脸上一戳:“韩老板吧?葛老板的司机给我递的话,谢了。”
他转过身冲满屋子宾客扬起嗓门:“各位,这小子去年在我们那儿赌桌上欠了一百二十万。到期还不上,买通殡仪馆弄了盒假骨灰,我们兄弟几个还给他送过花圈!”
宴会厅里又炸了一回。
周桐提着婚纱跑下台:“阿泽,他说的是真的?你不是说你在南边做外贸……”
“桐桐,你别听他们胡扯!”
一个穿黑西装的中年男人夹着文件夹,挤开人群过来。金樽楼的季经理。
“孟先生,三十桌酒席二十六万四,车队三万六,一共三十万整。合同写的婚礼当天结清,担保人是您。”
孟泽一下子来了精神:“礼金!礼金箱呢?那里头少说十几万!”
“季经理,”我抬手往主桌底下一指,“礼金箱在那儿,他收了一上午,先抵账。”
大姑第一个扑了过去:“那里头有我两千!这礼我不随了,还给我!”
韩家周家的亲戚呼啦一下全涌到主桌边,翻箱子的翻箱子,抢红包的抢红包。季经理张着两只手喊:“各位,各位,这得先清点……”根本没人理他。
孟泽急了,转身冲着台上:“爸!这是韩家办的酒,你是主家,你掏钱!”
我爸还坐在台边上,那张通报搁在膝盖上:“我……我上哪儿弄三十万……”
“那就周家掏!”孟泽的嗓门劈了,“收了韩家那么多彩礼,给我吐出来!”
邬德旺从棉袄内兜里掏出那张叠成小方块的红纸,抖开:“孟泽,昨天你当着我的面立的字据,二十万彩礼尾款你认了,现在倒想从我们周家抠钱?”
“彩礼?就她,还好意思提彩礼?”孟泽一把把孩子塞回周桐怀里,指着她的鼻子骂,“周桐你自己说,当初是谁半夜跑到我出租屋来的?老子睡你,花过一分钱吗?倒贴的赔钱货!”
周桐抡圆了胳膊,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鼻梁上那两条胶布被扇飞了一条。她把孩子往邬春梅怀里一扔,十根指甲直接往孟泽脸上挠,挠出三道血印子。
“我给你生儿子!我把韩磊的房子都快给你骗到手了!你骂我赔钱货?”
孟泽揪住她的头纱往后拽,邬德旺一拳砸在他后脑勺上,周家表弟抄起一把椅子冲了上来。我爸撑着台沿站起来要去拉架,被人一胳膊肘撞了回去。
台上台下乱成一锅粥,红毯上全是踩碎的喜糖。
我穿过人群走到孟泽背后,一把揪住那套西装的后领。
“衣服脱下来。扣子是我挑的,尺寸是我量的。”
“你……”
我往下一拽,西装连着两只袖子从他胳膊上撸了下来,胸口那朵新郎胸花掉在地毯上,被周家表弟一脚踩扁了。
孟泽穿着一件衬衫,袖口还挂着我那对金扣子。
尤大鹏的人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
周桐瘫坐在地上,头纱歪在半边,冲着他哭喊:“你说过,等拿到韩磊的房子,就带我跟孩子去南边过好日子!”
“好日子?”孟泽两条腿在地毯上乱蹬,“老子在南边连裤衩都输光了!”
酒楼报了警。派出所来了人,把孟泽、尤大鹏和季经理一块儿带走了。
我妈蹲在主桌底下,抱着那个翻空了的礼金箱,冲着台上喊:“老韩!钱呢?礼金呢?一个红包都没剩!”
14
我妈拿着那串从冰水桶里捞上来的钥匙,对着院门上那把新铁锁捅了半天,一把也插不进去。
院子里,葛满仓的人正往外搬东西。
一个司机扛着一卷铺盖从屋里出来,胳膊一甩,铺盖卷越过院墙,落进门口的雪堆里,扑起一片雪粉。
“谁让你们动的!”我妈扒着铁栏杆往里喊,“那是我的被子!”
我站在台阶上,把物业卡和水电卡递给葛满仓。他接过去揣进兜里,扭头看了一眼院门外。
“韩工,那就是你妈?”
“断亲书上写着,不是了。”
院门外停着一辆出租车。我爸拄着拐从副驾驶上下来,周桐抱着孩子跟在后头,婚纱外面胡乱套着那件白羊绒大衣,下摆上全是酒楼地毯上的油点子。
“韩磊!”我爸看见我,拐杖往地上一戳,“你给我开门!”
葛满仓走过去,隔着铁栏杆亮出一个红本子:“老爷子,这房子昨天就过户了,户主葛满仓。打今天起,这是我家。”
我妈一把抢过去,翻开看了一眼,手一哆嗦,本子差点掉进雪里。
“韩磊!你卖房了?”
“您让我把名字改了,我改了,改成葛老板。”
“一百多万呢!那里头有你妈的一份!钱呢?”
“我挣的钱买的房,我卖的房,钱在我账上。”
周桐冲到栏杆边上:“我的东西还在屋里!我的婚纱照,我的首饰盒!”
话音没落,一个司机从主卧窗口探出身子,把那张反扣着的婚纱照扔了出来。相框砸在台阶底下,玻璃碎了一地。
“姑娘,首饰盒在这个编织袋里,接着!”
我爸扶着栏杆往里看,雪落了他一肩膀:“磊子,你把房子卖了,让我们住哪儿?”
“纺织厂家属院,厂里烧的暖气。我前几天就说过。”
我下了台阶,从侧门走出去,上了皮卡。
项目部的电动门刚关上一半,那辆出租车就追到了门口。
我妈头一个扑通跪在雪地里。我爸扶着门柱也跪了下去,伤腿伸不直,半边身子歪在雪上。周桐抱着孩子,跪在他俩后面。
保安老魏从岗亭里探出头:“韩工,这……”
我从工棚里走出来,站在门里头。
“磊子!”我妈膝行着往前挪了两步,“妈错了!妈让猪油蒙了心!你把那张纸撤了吧,咱还是一家人!”
我爸低着头:“那张纸是爸在气头上写的,不作数。”
“不作数?您群发到亲戚群里那篇长文,大姑今天早上又转给我看了一遍。”
“磊子,酒楼说你爸当众以主家身份宣布的,要连他一块儿告,三十万!你爸这把年纪,经得起吗?”
“担保人那一栏,按的是孟泽的手印。”
周桐把孩子往前一递,孩子冻得小脸通红,哇哇地哭:“磊子,我跟孟泽断了,彻底断了。你要是不愿意,孩子我送人也行,我嫁给你,咱们好好过日子……”
“前天在茶餐厅,你说他是孟家的根。今天就能送人了?”
“我是被他骗了!八年了,韩磊,八年的感情,你就一点都不念?”
“我念了八年。你领证当天穿着黑纱去给他守孝的时候,我还在念。”
我从羽绒服内兜里掏出那张断亲书,展开,举过头顶。
红手印在雪光底下格外扎眼。
“韩建业亲笔写的,韩磊亲手按的,二十多个亲戚当场作证。生老病死,两不相干。”我念完,转向我妈,“您前几天坐在客厅地上说,早知道生下来就该把我按尿盆里。现在您求的这个儿子,跟您没关系了。”
我妈愣在雪地里,嘴唇哆嗦了半天:“磊子,妈那是气话……”
“我按手印的时候,也没跟您说气话。”
我把断亲书折好,揣回兜里,冲岗亭抬了抬下巴。
“老魏,这几位跟我没关系。堵着大门影响进料,请出去。”
老魏带着两个保安出来,一人架着一边,把我爸从雪地里扶起来往外送。周桐抱着孩子自己站了起来,雪水顺着婚纱下摆往下滴。
我妈不肯起,一屁股坐在雪地上,两只手拍着大腿嚎:“我的房子啊!一百六十八万啊!”
电动门顺着门轨合拢,门外的哭声小了下去。
15
户口本压在我爸枕头底下。我伸手去抽,他一把按住了我的手腕。
“磊子……”
他躺在纺织厂家属院老房子那张硬板床上,脸色发灰,一说话就咳,咳得整张床都在晃。
我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抽出了户口本。
“我来迁户口。”
外屋传来孟泽的声音:“尤哥,这房子顶多卖七十万,剩下那五十万你再宽限俩月……”
尤大鹏坐在饭桌边,面前摊着一份卖房合同,旁边站着一个夹公文包的中介。孟泽脸上那三道血印子结了痂,金丝眼镜少了一条腿,拿胶布缠在耳朵上。
他看见我从里屋出来,眼睛一亮:“哥!哥你来了!”
“谁是你哥。”
“哥,就这一回,你借我五十万。你卖房那一百六十八万……”
“你叫一声哥,叫得倒挺顺嘴。钱,一分都没有。”
我妈从厨房冲出来,一把拉住我的袖子。她手腕上空了,金镯子不见了。
“磊子,你爸病了,大夫说得住院,押金五千。我手里一分钱都没了,镯子都让他拿去当了!那是你给妈买的啊!”
“当了多少?”
“八千。”
“我花两万三买的,他八千就当了。”我看了孟泽一眼,“妈,您这干儿子,连镯子都替您打了个对折。”
里屋传来我爸的声音,喘得断断续续:“磊子,你就眼睁睁看着你爸死?”
我走到里屋门口。
“您有儿子。他在外屋,正在卖您的房子。”
尤大鹏把笔往孟泽手里一塞:“签不签?”
孟泽回头看了一眼里屋,签了。
我把户口本揣进兜里,出了门。
庆功宴订在金樽楼对面那家酒楼的二楼。
闫守成站在主桌边上,举着杯子:“各位,咱们公司那份标书中了,二期工程,三个亿。这单是韩工从婚房里抢出来的标书拿下的。从下个月起,韩工占股升到公司第二大合伙人!”
满桌人起身敬酒。
赵铁山坐在主宾位上,军帽搁在手边。我端着杯子走过去。
“赵叔,您肩膀那个老伤,市里的医院我约好了,下礼拜二手术,钱我已经交了。手术完了,项目部给您留了个顾问的位子,工资按月发,您只管来喝茶。”
“我一个拄拐的老头子,能顾问个啥?”
“您来了,项目部那帮小子就不敢偷懒。”
赵铁山拿拐杖敲了敲桌腿:“行,我去。”
蔡金锁在另一桌站起来,脸喝得通红:“韩工,我这带班的红包……太厚了。”
“你扛的那几锤值这个价。”
葛满仓隔着两张桌子举杯:“韩工,我闺女昨天在院子里堆了个雪人!”
“那院子朝南,开春种点葡萄。”
前台小乔从楼梯口快步过来,压低了声音:“韩工,楼下有个女的,抱着孩子,非要见你。”
我走到落地窗前,往下看了一眼。
周桐站在酒楼门口的雪地里,白羊绒大衣灰扑扑的,袖口那块血迹早就发黑了。她推着一辆婴儿车,就是那天被孟泽撞翻的那辆,一个轱辘歪着,在雪上划出一道斜印子。
她仰着头看见了我,双手拢在嘴边喊。
隔着玻璃,我只看清了她的口型:韩磊,你下来。
“金锁,帮我下去带句话。”
蔡金锁放下杯子走过来。
“告诉她,金樽楼那三十万还挂在孟泽名下,她舅兜里那张二十万的字据也还在。让她别在这儿站着了,赶紧回家属院,帮孟泽凑钱。”
蔡金锁下了楼。
我看着他走到周桐跟前,嘴动了几下。周桐抓着婴儿车把手,又抬头朝二楼望过来,喊得比刚才还响,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伸手拉过那道酒红色的绒布窗帘,从左边一直拉到右边。
窗外的雪光一下子没了,包间里只剩下吊灯的黄光。
赵铁山端着酒杯站起来:“这杯敬啥?”
“敬您的肩膀。”我跟他碰了一下,“下礼拜二手术,我陪床。”
“你小子陪过床?”
“陪过一回,七天。那回陪错了人。”
赵铁山把酒一口闷了,拿拐杖往地上一顿:“好,我让你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