蔻依站在教学楼后面那排旧器材架前面,仰头看了一眼。
架子是铁皮焊的,三层,堆满了不知道哪个年代留下来的体育器材和杂物。
最上面那层往左歪了一寸,螺丝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她听见了嘎吱声。
“这破架子,”她嘴上说了一句,“明天找人来修。”
脚已经往里迈了一步。
第二步迈出去的时候架子塌了。
上层两只铁皮箱子翻下来,一只擦着她肩膀砸在地上,另一只直接怼在她左腿上。
她整个人被砸得往旁边一歪,膝盖磕在地板上,脚踝拧了一下,疼得她当场骂出了声。
“我——这——破——架——子——”
辐射丧尸正好从走廊拐角路过。
他看见蔻依坐在地上抱着左腿骂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全身绿光不受控地爆了,把整条走廊照得跟演唱会现场似的,墙壁上全是绿莹莹的光晃来晃去。
蔻依捂着眼睛喊:“别闪了!”
辐射丧尸更紧张了,绿光闪得更厉害,一边闪一边跑过来:“你、你你你没事吧——”
蔻依说:“你跑什么!先别闪!”
辐射丧尸跑远了,他是去喊人的。
蔻依后来才知道他跑到教室门口的时候绿光还没压下去,把全班都吓着了,小满以为出了什么大事,本子都没拿就冲出去了。
来的是小满和牙怪。
小满从教学楼前面绕过来跑得直喘,牙怪跟在她后面用手摸着墙走,步子比平时快不少。
小满蹲下来看了一眼她的腿:“怎么弄的!”
“架子塌了。”
“你不是听见嘎吱响了吗!”
“听见了。”
“听见了你还不躲!”
“我躲了。没来得及。”
小满气得直拍自己膝盖:“我服了你了。能站起来吗。”
蔻依试着站了一下,左腿一用力脚踝就疼,整个人往旁边歪。
小满赶紧扶住她。
牙怪在旁边蹲下来,手心嘴在水泥地上敲:别。逞。强。
“我没逞强。”
牙怪敲:你。腿。在。抖。
蔻依低头看了一眼,还真在抖。
她闭嘴了。
走廊里围过来几个同学。
寄染丧尸同学抱着书站在图书馆门口,脑袋上那只节肢动物几条腿全竖起来了,像是也被吓了一跳。
牙怪站起来用手摸了一圈周围,确认没有别的架子要倒,又蹲回去守在蔻依旁边,手心嘴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段。
蔻依没听清,但那个节奏她认得,是“没事了没事了”。
她没说话。
狂尸助教来得很快,大概是辐射丧尸一路绿光闪过去把人招来的。
他拨开围观的同学走过来,蹲下看了一眼蔻依的腿,蒸汽在膝盖周围翻涌:“脚踝扭了。小腿擦伤。得去医务室。”
“我自己能走。”
“你走一个我看看。”
蔻依试着站了一下,又坐回去了。
狂尸助教没再跟她废话,从随身工具袋里掏出一块厚垫子,就是平时垫在器械底下防烫的石棉垫,往地上一铺,把蔻依连人带垫子裹了起来。
裹得严严实实,手脚都在里头,就露个脑袋。
蔻依被裹得像个粽子,只露出一张脸,头发被压在垫子边沿下面,米白到鲜红的那撮发尾翘在外面。
“你裹这么紧我怎么喘气!”
“不裹紧烫到你算谁的。”
“你调低点不就行了!”
“调低了我关节僵。”
“那你别扛我!”
“那你别受伤。”
蔻依被噎住了。
狂尸助教一把扛上肩。
她视野一下子从地面升到两米多高,走廊上所有人的脸都在她眼皮底下一闪而过。
她看见电光从配电室探出脑袋,尾巴尖竖了竖。
看见血蝎站在走廊尽头,金属头盔正对着这边一动不动。
看见寄染丧尸同学脑袋上那只节肢动物几条腿全竖着,像在围观什么大事。
她趴在狂尸助教肩膀上,被蒸汽烘得浑身发热,嘴里还在嘟囔:“你热死了。我后背都出汗了。”
“出汗排毒。”
“排什么毒。我是被你烘的。”
“那你别受伤。”
“你能不能换一句。”
“那你别往塌了的架子底下钻。”
蔻依闭嘴了。
走了一段路她又开口:“你扛人的时候能不能稳一点。”
狂尸助教说:“我已经很稳了。”
话音刚落垫子松了一半,蔻依往下一滑,屁股悬在半空,只剩上半身还卡在垫子里。
她吓得骂了一嗓子:“你会不会扛人!”
狂尸助教一把捞住她,重新往肩上颠了颠,闷闷地说:“会扛器械。没扛过人。”
“那你现在学会了没有。”
狂尸助教想了想:“大概会了。”
到医务室拆开垫子,蔻依后背被烘得暖洋洋的,倒是一点没烫着。
校医过来看了一眼,按了按脚踝,蔻依嘶了一声。
校医说:“轻度扭伤,加小腿擦伤。不严重,但得休息三到五天,少走路,最好拄拐。”
“能不能不拄。”
“那你单脚跳。”
蔻依闭嘴了。
狂尸助教站在旁边没走,蒸汽腾腾地看着校医处理伤口。
校医看了他一眼:“你站远点。热。”
狂尸助教往后退了两步。
校医给脚踝缠绷带的时候蔻依龇牙咧嘴,狂尸助教在旁边说:“忍一下。比我体温低多了。”
蔻依瞪了他一眼:“你闭嘴。”
当天晚上小满把拐杖拿到了宿舍。
蔻依躺在床上看了一眼拐杖,是学校医务室的老木头拐,底下胶皮头磨秃了半边:“这玩意儿能撑住我?”
“撑不住你拄着它,它撑不住你你自己想办法。”
“我明天就好了。”
“你明天要是好了我把本子吃了。”
“你吃本子我怎么办。”
“你拄拐。”
第二天早上蔻依拄着拐往教学楼走。
出宿舍门的时候她试了试拐杖,胶皮头确实磨得厉害,走平路还行,稍微有个坎就滑。
她一路小心翼翼挪到教室,发现自己的座位被挪了。
原来是第三排靠窗,现在在第一排靠墙,旁边多了个凳子,专门给她搁脚。
牙怪已经坐在旁边了,听见她拄拐进来的声音,手心嘴在桌上敲:来。了。
蔻依拄着拐挪过去坐下,把脚搁在凳子上。桌上放着两块配给糖。
她看了一眼:“谁放的。”
牙怪敲:老瘤。
“老瘤为什么放糖。”
“他。说。你。受。伤。了。吃。糖。好。得。快。”
“他瞎说。”
“对。但。糖。是。真。的。”
蔻依拿了一块塞嘴里,另一块揣兜里。
牙怪在旁边敲:还。有。一。块。呢。
她敲回去:留。着。下。午。吃。
牙怪敲:他。还。说。中。午。给。你。加。餐。
蔻依敲:加什么。
牙怪敲:瘦。肉。
她愣了一下,敲回去:他。自。己。不。吃。了。
牙怪敲:他。说。有。食。物。就。行。
蔻依没再敲,低头翻课本。
上午上课小满每隔十分钟回头看她一眼。
蔻依忍了三回,第四回终于开口:“你看什么。”
“看你有没有偷偷站起来。”
“我又不是三岁。”
“你昨天刚被砸。”
“那是架子的问题。”
“架子没问题。你往底下钻。”
小满掏出本子写。
蔻依说:“别记。”
小满说:“不记可以,你老实坐着。”
蔻依说:“我坐着呢。”
小满说:“你腿搁凳子上别乱动。”
蔻依说:“我搁着呢。”
小满说:“你手别去够地上东西。”
蔻依把手收回来了。
第二节课课间,蔻依想上厕所。
她拄着拐站起来,小满立刻回头:“去哪。”
蔻依说:“厕所。你要跟着吗。”
小满说:“我在门口等。”
蔻依说:“不用。”
小满说:“你摔了算谁的。”
蔻依说:“算我的。”
小满说:“算我的。我是你同桌。”
蔻依说:“你现在是前任同桌。”
小满说:“前任同桌也是同桌。”
最后小满还是跟到了厕所门口,背对着门站着。
蔻依出来的时候看见她抱着胳膊靠在墙上,本子夹在腋下,一脸“我就知道你会磨蹭”的表情。
蔻依说:“你至于吗。”
小满说:“至于。”
蔻依拄着拐往前走,小满跟在旁边。
走了两步蔻依说:“你走里面。”
小满说:“为什么。”
蔻依说:“你走外面显得我欺负你。”
小满说:“你本来就欺负我。”
蔻依说:“我哪里欺负你了。”
小满说:“你昨天让我把本子吃了。”
蔻依说:“那是你自己说的。”
中午吃饭蔻依拄着拐往食堂走。
刚出教学楼门,电光从配电室探出脑袋看了一眼,尾巴尖竖了竖,缩回去又伸出来,嘴里叼着一个东西跑过来。
跑到她面前停下来,尾巴尖把嘴里的东西递过来。
是一个用废旧电线缠的小圈。
铜线弯成环状,外面缠了好几层绝缘胶带,大小正好能套在拐杖头上。
“防滑。”
电光尾巴尖指了指拐杖底下的胶皮头,“你那拐杖头磨平了。走快了容易摔。”
蔻依把拐杖抬起来看了一眼,确实,胶皮头磨掉一半,底面都快平了。
她把电线圈套上去试了试,卡得正好,走两步稳稳当当。
“你做的?”
电光尾巴尖翘了翘:“废线做的。没偷电。”
“我又没问你偷没偷电。”
“我先说了省得你问。”
蔻依拄着拐走了两步,圈没松。她说:“行。谢了。”
电光两条尾巴尖同时弯成两个圈,高兴地跑了。
跑了两步又回头:“那个,你腿好了以后拐杖还给我。我拆了还能用。”
“行。”
“那圈你留着也行。我再做一个。”
“你先管好你自己的电线。”
电光尾巴尖缩了一下,跑了。
下午老瘤端了一碗炖菜到教室门口。
蔻依正趴在桌上补觉,闻到味儿抬了头。
老瘤把碗放在她桌上:“给伤员加餐。”
“我脚伤了又不是胃伤了。”
“有食物就行。你吃。”
蔻依接过来看了一眼,碗里炖菜跟平时不太一样,多了好几块瘦肉,平时老瘤都舍不得给瘦肉。
她抬头看了一眼老瘤。
老瘤头顶小眼球弯了弯:“瘦肉软。好嚼。你腿伤了,吃东西得跟上。”
“我腿伤了跟嚼东西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但我想给。”
蔻依把碗里的肉吃了,没再说话。
老瘤看她吃完了,收碗走人。走出两步又回头:“明天也有。”
“不用天天加。”
“有食物就行。”
“你别把自己那份给我了。”
老瘤头顶小眼球转了一下:“没给。我今天多备了。”
蔻依看了他一眼,没拆穿他。
老瘤走了之后小满凑过来看了一眼空碗:“老瘤对你是真好。”
“他对谁都好。”
“他对别人可没给过瘦肉。”
“那是因为别人没受伤。”
“你嘴硬吧你就。”
放学的时候血蝎出现在教室门口。
金属关节咔咔响着走过来,走到蔻依桌边,递给她一个东西。
蔻依接过来一看,是个用外骨骼废料改的杯架。
金属片弯了个卡扣,能卡在拐杖杆上,上面焊了个杯托,正好放一个杯子。
“你拄拐没法端杯子。这个卡上去。喝水方便。”
蔻依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焊口打磨得挺光滑,不剌手。
她说:“你专门做的?”
“拆了一块旧电池板。不费事。”
“你电池板够用吗。”
“够。我还有三块。”
“那你拆一块给我做杯架?”
“你受伤了。伤员优先。”
蔻依把杯架卡在拐杖上试了试,稳当。
她把杯子放上去,晃了晃拐杖,杯子没掉。
她说:“行。收下了。下次别拆电池板了。”
血蝎推了推头盔面罩:“下次再说。”
蔻依拄着拐走出教学楼的时候,拐杖上多了两样东西:底下缠着电光的防滑圈,杆上卡着血蝎的杯架。
她低头看了一眼,觉得自己这拐杖比别人的拐杖花哨。
小满在旁边说:“你这拐杖现在能评上全校最忙拐杖。”
蔻依说:“什么最忙。”
小满说:“底下防滑上面放杯子,中间还得撑着你。三份工作。”
蔻依说:“那它工资谁发。”
小满说:“你发。你不是安全委员吗。”
蔻依说:“我工资就两块半糖。”
小满说:“那你欠它工资了。”
蔻依说:“先欠着。”
那天晚上蔻依把杯架摆在床头柜上,把拐杖靠在床边。
电光缠的防滑圈、血蝎做的杯架,拐杖上突然多了点零件。
她躺床上看了一眼,觉得这事挺有意思。
以前觉得这些家伙各忙各的,现在倒好,她伤了一条腿,所有人的手艺都往她拐杖上招呼。
第三天出事了。
蔻依觉得自己行了。
脚踝缠着绷带不怎么疼了,走路虽然还得拄拐,但单脚跳也能跳几步。
小满去交作业的工夫,她的笔从桌上滚下去掉在地上。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笔,看了一眼小满的空座位,看了一眼教室前面排队的同学。
然后她把拐杖靠在墙上,单脚跳着去够笔。
跳了一步。
没事。
跳了第二步。
没事。
第三步落地的时候左脚不自觉地想踩实,脚踝一用力,疼得她往旁边一歪,整个人撞在桌角上,摔在地上。
牙怪在旁边听见动静,手心嘴在桌面上疯狂敲:你。干。什。么。了。
蔻依趴在地上说:“没事。”
牙怪敲:骗。人。
他摸到桌边,又摸到蔻依趴在地上的位置,蹲下来用手摸她的胳膊和腿,确认有没有新伤。
手心嘴敲得飞快:你。摔。哪。了。腿。疼。不。疼。
“真没事。就摔了一下。”
牙怪脸上大嘴抿成一条缝。
手心嘴继续敲:小。满。说。不。让。你。站。起。来。
“她不在。”
“我。在。”
“你看不见。”
“我。听。得。见。你。摔。倒。的。声。音。很。大。”
小满回来的时候看见蔻依趴在地上,牙怪蹲在旁边急得敲桌子,整张脸都皱起来了。
小满本子往地上一扔跑过来:“你又逞强!”
“我就捡个笔。”
“你不能喊我捡吗!”
“你不在。”
“牙怪在!”
“他看不见。”
牙怪在旁边敲:我。听。得。见。
小满把蔻依扶回椅子上,又把她左腿搬回凳子上搁好。
然后蹲下来捡起那支笔,拍在桌上:“笔在这儿。你要再敢自己捡东西,我就把你拐杖绑你手上。”
“绑手上我怎么吃饭。”
“我喂你。”
“不要。”
“那你老实拄拐。”
蔻依深吸一口气:“行行行我老实。”
小满气得掏出本子写了一大段。
蔻依凑过去看,上面写:“蔻依第三天。不老实。单脚跳。摔了。牙怪急得嘴都白了。我气死了。明天开始拐杖绑她手上。说到做到。”
蔻依看完说:“你最后那句‘说到做到’不用写。”
小满说:“写。强调。”
蔻依说:“那你写小点。”
小满把本子一合:“不写小。”
牙怪在旁边敲:我。也。同。意。绑。手。上。
蔻依敲回去:你。跟。谁。一。伙。的。
牙怪敲:你。但。你。不。听。话。
蔻依敲:我。听。了。
牙怪敲:刚。才。没。听。
蔻依敲:刚。才。是。意。外。
牙怪敲:你。每。次。都。说。意。外。
蔻依不敲了。
她发现牙怪说得对。
她每次都说意外。
每次都不是。
那天下午辐射丧尸来送作业本。
他抱着本子走到教室门口,看见蔻依坐在椅子上脚搁在凳子上,绿光闪了一下,站在门口没进来。
蔻依抬头看见他杵在门口:“你站门口干嘛。”
“我发光会晃你眼睛。”
“我眼睛本来就一个机械的一个肉的。晃坏了正好换两个机械的。”
辐射丧尸被这个逻辑绕进去了,想了半天说:“那也不行。”
“你进来吧。我不看你就行。”
辐射丧尸犹豫了一下,走进来把作业本放在她桌上。
绿光压得很低,跟个小夜灯似的,从皮肤底下透出来一点淡绿色的光,不晃眼。蔻依说:“你今天怎么不闪了。”
“我练习了。想点不开心的事就不闪了。”
“什么不开心的事。”
辐射丧尸沉默了一会儿:“你受伤了。”
蔻依愣了一下。
她看了辐射丧尸一眼,绿光稳定地亮着,不闪不跳,就安安静静待在他皮肤底下。
她低头翻作业本:“……行了。放这儿吧。”
辐射丧尸转身要走,蔻依叫住他:“喂。”
他转回来。
“你练这个练了多久。”
“两天。”
“两天就能压住?”
“想特别不开心的事就行。”
“你除了我受伤还想什么了。”
辐射丧尸想了想:“上学期期末考试。”
蔻依看了他一眼:“你考砸了?”
“没有。我发光太厉害,把考场照得跟白天一样。监考老师说我作弊。”
“你作弊?用发光作弊?”
“说我给旁边人打信号。”
蔻依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笑完又觉得不应该笑,咳了一声:“那你后来怎么办了。”
“补考。单独一间教室。我发光再厉害也没人看见。”
“你补考过了吗。”
“过了。”
“那不就行了。以后考试你也单间?”
“嗯。”
辐射丧尸点了点头,绿光稳稳定在皮肤底下。
他走了之后牙怪在旁边敲:你。笑。了。
蔻依敲:没。笑。
牙怪敲:笑。了。我。听。见。了。
蔻依敲:你。听。力。太。好。
牙怪敲:谢。谢。
第四天蔻依老实了。
拐杖好好拄着,脚好好搁在凳子上,没再单脚跳。
笔掉地上了她喊小满,小满捡起来递给她,顺便在观察日记上画了个小红花。
蔻依说:“你把我当幼儿园小孩?”
“你比幼儿园小孩难管多了。幼儿园小孩不会单脚跳着去捡笔。”
上午牙怪在桌上敲了一段长节奏。
蔻依查表查出来:你。今。天。乖。
她敲回去:少。来。
牙怪敲:真。的。乖。
她敲:你。再。说。我。敲。你。
牙怪脸上大嘴咧得很大,手心嘴敲:你。够。不。着。
中午吃饭小满帮她端了餐盘。
蔻依说:“我自己能端。”
小满说:“你拄拐怎么端。”
蔻依说:“我搁拐杖上。”
小满说:“搁翻了算谁的。”
蔻依闭嘴了。
下午狂尸助教路过教室门口,探头看了一眼她的脚:“几天了。”
“四天。”
“明天差不多能拆了。别跑。”
“我跑什么。”
“你上次拆了绷带就往操场跑。”
“那次是意外。”
“这次别意外。”
说完从兜里掏出一块糖放桌上走了。
蔻依把糖拿起来,又是被体温烘得软软的。
她剥开塞嘴里。
牙怪在旁边敲:他。天天。给。糖。
蔻依敲:他。怕。我。疼。
牙怪敲:有。用。吗。
蔻依敲:有。甜。的。
放学的时候小满帮她收拾书包。
蔻依坐在椅子上看她收拾,忽然说:“小满。”
小满回头:“干嘛。”
蔻依说:“你日记本给我看看。”
小满愣了一下:“现在?”
蔻依说:“现在。”
小满把本子递过来。
蔻依翻到受伤那天那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
她一行一行看下去,看到第三天那段“我气死了”的时候停了一下,又往下看。
看完把本子合上还给她:“写得挺细。”
小满说:“那当然。”
蔻依说:“字还是丑。”
小满说:“你就这一句?”
第五天早上蔻依去医务室拆了绷带。
校医按了按脚踝:“恢复得不错。但还得注意两天,别剧烈运动。”
“我好了。”
“我说注意两天。”
“两天后我就忘了。”
“你忘了再来找我。”
蔻依走出医务室的时候把拐杖夹在胳膊底下,走得飞快。
小满在后面追:“你慢点!”
蔻依说:“我好了!”
小满说:“好什么好,校医说再注意两天。”
蔻依说:“两天后我就忘了。”
小满说:“你再摔了我可不扶你。”
蔻依说:“我自己扶。”
走到教室门口,牙怪已经坐在座位上了。
听见她脚步声跟平时不一样了,拐杖声没了,换成了正常的脚步声,他在桌上敲:拆。了。
蔻依敲回去:拆。了。
牙怪敲:走。两。步。听。听。
蔻依走了两步。
牙怪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敲:还。有。点。瘸。
蔻依敲:一。点。点。
牙怪敲:别。跑。
蔻依敲:不。跑。
中午食堂吃饭,老瘤多给了她一勺炖菜。
蔻依说:“我好了。”
老瘤说:“好什么好。多吃。”
蔻依把炖菜吃了。
电光从配电室探出脑袋看了一眼,尾巴尖冲她摆了摆。
蔻依冲它摆了摆手。
血蝎路过看了一眼她的拐杖:“杯架还能用吗。”
蔻依说:“能。我留着。”
血蝎推了推面罩走了。
下午放学小满把本子递过来。
蔻依翻到最新一页:
“九月第五周。蔻依受伤了。被架子砸的。骂了两分钟才让人扶。当天晚上说‘明天就好了’。第二天拄拐来上学,嘴硬说‘不疼’。收了老瘤的糖、电光的拐杖圈、血蝎的杯架、狂尸助教的糖。第三天单脚跳摔了,牙怪急得嘴都白了。第四天老实了。第五天拆了绷带就要跑,被校医喝住。她收了一堆东西。每一样都说‘不用’,每一样都收了。牙怪说她‘嘴硬’,她说‘你才嘴硬’。牙怪说‘我。没。嘴。硬。我。嘴。牙。多’。她笑了。这次是真笑。”
蔻依看完把本子合上还给她:“写得还行。”
“就还行?”
“字丑。”
“你就这一句!”
“加一句——牙怪那个‘嘴牙多’挺好笑的。留着。”
小满笑了,把本子收进书包。
蔻依把拐杖夹在胳膊底下往教室外面走。
牙怪跟在后面,手心嘴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段。
蔻依没回头,敲了两下桌面:走。了。
牙怪敲:来。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教室门。
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蔻依忽然停下来,拄着拐杖站了两秒。
牙怪在旁边跟着停下来,敲:怎。么。了。
蔻依没说话。
她低头看了一眼拐杖上电光缠的防滑圈、血蝎做的杯架。
又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老瘤正蹲在食堂后巷门口给变异鼠喂剩饭。
电光在配电室门口探着脑袋冲她摆了摆尾巴尖。
血蝎站在走廊另一头跟狂尸助教说着什么,金属关节咔咔响。
辐射丧尸从教室门口探出半个脑袋,绿光闪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她敲了一下拐杖:没。事。走。吧。
牙怪敲:好。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她步子还有点瘸,拐杖点在地上笃笃响。
但走得比前几天稳多了。
走到食堂后巷门口的时候老瘤抬头看了她一眼,头顶小眼球弯了一下,什么也没说,继续低头喂鼠。
蔻依也没说话,从他旁边走过去的时候把兜里那块没吃的糖摸出来放在他旁边的窗台上,敲了两下窗台。
老瘤看了一眼糖,又看了她一眼。
她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