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闺蜜订婚宴
闺蜜订婚那天,她妈妈把我的名字从家属席上撕了下来。
顾云深就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我们原本准备公开的情侣对戒。
他没有拦。
我也没有再往前走。
顾母把那张写着宋知遥的席位卡对折,递给身边的服务员。
“放错了,知遥坐亲戚那桌。”
服务员看看我,又看看顾云深,没敢接。
我伸手拿过那张卡。
“我自己过去。”
顾云深的手动了一下,像是要拉我。
顾母已经转向他。
“你去看看念初的迎宾照,男方长辈马上到了。”
他看着我。
“等我一会儿。”
我没回答,绕过他走了。
那张席位卡边缘很硬,划得指腹发疼。我把它放进包里,没有扔。
今天是顾念初的订婚宴。
她跟我认识十一年,从高中到工作,是她看着我和她哥哥走到一起的。
昨天晚上,她还给我发消息。
“知遥,你明天必须坐我旁边,我妈问起来,我就说你早晚也是我们家的人。”
我回了个好。
现在,我被领到了宴会厅最里面的一桌。
旁边是音响,正前方有一根装饰柱,看不清主台。
桌上坐了几位顾家的远房亲戚,见我过来,交谈声短暂停了一下。
一位戴珍珠项链的女人指了指空位。
“你就是念初那个朋友吧?”
“我是宋知遥。”
“听说了,云深带回家吃过饭的那个。”
她说完,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拉开椅子坐下。
椅背上搭着一件外套,主人慢悠悠拿走,顺手把自己的茶杯又挪远了一点。
我没在意,打开手机看时间。
顾云深发来消息,让我先吃点东西,他忙完就来。
我回了一个好。
屏幕上方还停着他昨晚说的话。
“明天当着家里人的面,把我们的事定下来。”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两秒,熄了屏。
我和顾云深在一起两年七个月。
半年前,他第一次带我见父母。
顾母问我家里做什么,我说父母在外地工作,她脸上的笑淡了些。
后来她每次见我,客气都有,亲近没有。
顾云深说她慢热。
我信了半年。
宴会厅门口忽然传来一阵笑声。
顾念初提着裙摆跑过来,手里还攥着捧花,看见我坐的位置,笑一下就没了。
“你怎么坐这儿?”
她转身要叫服务员。
我拉住她的手。
“这边挺好的,你先忙。”
“不好,我给你留的位置在前面。”
旁边那位珍珠项链的女人笑了。
“念初,你妈妈安排的,今天贵客多,别为了一个位置来回折腾。”
顾念初的脸当场沉下来。
“知遥也是我的贵客。”
她声音不大,半桌人都听见了。
我攥紧她的手,轻轻摇头。
男方母亲正在门口找她,司仪也拿着流程单过来了。
我不想她穿着订婚礼服,还要替我跟长辈吵架。
“去吧,你妆花了我可不负责补。”
顾念初没笑。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飞快打了几行字。
“我叫我哥过来。”
我看见她发出的消息。
“顾云深,你女朋友被安排到柱子后面了,你人呢?”
那一刻,我心里还剩一点期待。
也许他刚才真的没反应过来。
也许他忙完,会把那张席位卡重新摆回去。
几分钟后,顾云深来了。
他穿着我替他挑的深灰西装,胸前别着家属胸花,站在人群里很显眼。
顾念初迎上去,压着声音质问。
“不是说好知遥跟我们坐吗?”
顾云深看了我一眼。
“前面临时加了两位长辈。”
“那你把你的位置给她。”
“念初,先把今天的流程走完。”
顾念初还想说话,司仪已经在催。
我先松了手。
“真没事,你去。”
她走之前抱了我一下,贴着我耳边说,等结束了她一定问清楚。
我拍了拍她的背,把裙摆替她理好。
等她走远,顾云深在我旁边坐下。
“怎么不高兴?”
我看着他胸口那朵红色的花。
“你觉得呢?”
他停了一下,把面前的碗往我这边挪。
“先喝点汤,早上不是没吃饭?”
以前我会因为这种小事心软。
他记得我胃不好,记得我不吃香菜,记得下雨时把伞往我这边偏。
可他偏偏忘了,我也会难堪。
我没碰那碗汤。
桌上的亲戚开始问他公司的事,他应了几句,手机响了,低头去看。
我把包放到腿上,摸到了里面的小盒子。
那是我给他买的戒指。
没有钻,款式简单,花了我一个月的奖金。
他说公开以后,两个人就戴着。
现在盒角抵着掌心,我突然觉得自己准备得太认真了。
主台灯光亮起来,顾念初挽着未婚夫的手站到中央。
她看向这桌,努力朝我笑。
我举起手机,替她拍下交换信物的瞬间。
她值得拥有一个高高兴兴的订婚宴。
至于我,至少可以撑到散席。
顾母就是在这时候过来的。
她先跟桌上的长辈碰了杯,问了孩子,问了生意,最后才把目光落在我身上。
“知遥,今天照顾不周,你别介意。”
我站起来。
“阿姨客气了。”
她笑着示意我坐下,手却按住了顾云深的肩。
“正好大家都在,我也有件事想问问。”
顾云深抬头。
我看见顾母的目光从我的包上扫过去,停在我没有戴任何首饰的手腕上。
她的笑意一点没变。
“知遥啊,你爸妈还在外地打工吧?”
02 一桌人的体面
我握着水杯,回答得很清楚。
“是,他们还在外地工作。”
顾母点了点头,像是终于等到了这个答案。
“做父母的确实不容易,年纪这么大了,还得在外面奔波。”
桌上的人都安静下来。
我爸五十二岁,在一家设备厂做维修,我妈在附近的食堂上班。
他们靠双手把我养大,供我读完大学,从来没有求过谁。
我不知道这有什么需要低着头回答的。
“他们身体都好,工作也稳定。”
顾母轻轻叹气。
“稳定归稳定,到底是替别人做事,停一天就少一天钱。”
她说完,转头看向旁边的亲戚。
“所以我一直跟云深说,年轻人谈感情可以,真要过日子,考虑的东西多着呢。”
我把水杯放下。
杯底碰到转盘,响了一声。
顾云深坐在我旁边,没有接话。
我等了两秒,自己开口。
“阿姨,工作没有什么不好说的,我爸妈也不觉得辛苦换来的收入丢人。”
顾母脸上的笑淡了一瞬。
“你这孩子,我说什么了?”
“您问他们的工作,我就把情况说清楚。”
珍珠项链的女人赶紧接话。
“你顾阿姨也是关心你,别这么敏感。”
我看向她。
“我正常回答,也算敏感吗?”
她嘴唇动了动,端起茶杯没再说。
顾母抚了抚披肩,像刚才那几句话从没发生过。
“行,你现在工作不错,有本事,阿姨知道。”
她招手让服务员添了一副碗筷。
“不过父母年纪大了,以后买房,结婚,生孩子,总得有人帮衬。”
“你一个姑娘,什么都靠自己,撑得住吗?”
这回,她终于把话说到了钱上。
我低头看见手机屏幕亮起,是妈妈发来的照片。
她知道我今天参加订婚宴,特意问我礼物送出去没有。
照片里是一包包分好的家乡特产。
她说,顾家办喜事,咱们也沾沾喜气,回来给念初带一点。
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我有自己的收入,也给自己留了储蓄。”
“至于结婚,应该是两个人商量着承担。”
顾母看向顾云深,笑了一声。
“你听听,现在的小姑娘都这么说。”
“真到买房的时候,男方总不好意思让女方出钱。”
顾云深终于抬起头。
“妈,今天先不聊这个。”
我以为他会接着说,不该当众问这些。
他却拿起公筷,给顾母夹了一块鱼。
“凉了就不好吃了。”
顾母顺势换了个话题。
她夸起男方家给顾念初准备的房子,说两家人商量事情省心,孩子以后少受委屈。
我坐在旁边,忽然觉得那块鱼比任何解释都清楚。
他不是没听见。
他只是希望话题赶紧过去。
有服务员端着甜品过来,顾母亲手接了一碗,递给我。
“吃点甜的,别多心。”
那碗甜品里放着桂圆。
顾云深知道我不喜欢那个味道,平时点外卖都会替我备注。
今天他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我把碗放在一边。
“谢谢,我不吃。”
顾母的手停在半空。
旁边有人笑着打圆场。
“人家小姑娘控制身材呢。”
我没接话,也没为了让她体面,硬吃那一口。
顾母坐了下来。
她把自己的手包放在桌边,金属扣正对着我,语气比刚才更亲切。
“知遥,你不要觉得阿姨说话直接。”
“云深从小没吃过苦,有些事他不懂,我做母亲的总得替他想。”
我看向顾云深。
他手机又亮了。
他垂下眼,手指停在屏幕上。
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后,他在回家的车上安慰我。
“我妈说话直,你别放在心上。”
第二次,她问我爸妈有没有养老保险,他说她只是关心。
第三次,她当着我的面,让他去见朋友家的女儿,他说是两家正常吃饭。
每一次,都有一句听起来合理的解释。
每一次,最后都得由我来懂事。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青菜。
“阿姨,您替他考虑,我理解。”
“我父母也替我考虑。”
顾母看着我。
我把那口菜咽下去,才接着说。
“他们让我找一个遇到事情愿意跟我站在一起的人。”
顾云深的手指停住了。
桌上没人再碰杯。
我没点他的名字,所有人却都知道我在说谁。
顾母将茶杯盖扣回去。
“那当然,过日子嘛,双方都得懂事。”
我点了一下头。
“是,双方。”
她没再接。
一位表姨赶紧说起主台的布置,桌面重新有了声音。
我给妈妈回了消息。
“礼物送了,念初很喜欢,东西不用急着寄,等我回去拿。”
妈妈很快回了一个笑脸。
接着又发来一句。
“你也别光顾着别人,自己吃饱。”
我看着那句话,喉咙忽然紧了一下。
顾云深把纸巾盒推到我面前。
“怎么了?”
我没抽纸,也没看他。
“没什么。”
手机还亮着,妈妈又问,云深今天忙不忙,有没有照顾好我。
我把输入框里的字删了又删,最后锁了屏。
桌子另一边,刚才没开口的男人放下酒杯。
“说起来,云深这个条件,婚事确实不能草率。”
顾母没有阻止。
她端起茶,低头吹了吹。
我就知道,今天这场关于我的审视,还没有结束。
03 门当户对
“现在年轻人结婚,还是讲究门当户对。”
说话的是顾云深的表舅。
他靠着椅背,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份条件不够好的简历。
“恋爱的时候,喝口水都甜,真结婚了,两家差得多,麻烦就来了。”
我低头吃菜。
青菜已经凉了,油浮在盘边。
我没有胃口,只是不想在顾念初的订婚宴上摔筷子。
表舅把我的沉默当成了认同,越说越来劲。
“云深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工作好,家里也给他铺好了路。”
“找个差不多的,两个人往上走,多好。”
旁边的表姨接了一句。
“最怕找个需要往回拉的。”
有人笑了。
那笑声很短,落到耳朵里却格外清楚。
顾云深还坐在旁边。
我忽然很想看看,他到底要听到哪一句才肯开口。
可他手机震了,他拿起来看了一眼。
表舅见他没反应,索性直接问我。
“知遥,你爸妈将来打算跟着你生活吗?”
我放下筷子。
“他们有自己的安排。”
“那万一身体不好呢?”
“生病就看病。”
他摆摆手。
“你没明白,我是说花销,照顾,总得有个人管吧。”
“当然,我是他们的女儿。”
表舅朝顾母看了一眼,仿佛终于替她问到了要紧的地方。
“所以啊,这就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
“你嫁进来,你家的事不也得云深承担?”
我抬起头。
“您家里老人身体不好时,是您一个人照顾,还是您爱人也会搭把手?”
表舅顿住。
我没提高声音。
“夫妻之间互相照顾很正常,为什么到我这里,就成了拖累?”
表姨脸上有些挂不住。
“大家就是闲聊,你别较真。”
“您问的是我父母,我总要认真回答。”
转盘停了。
顾母抬起眼,看着我,似乎没想到我会在这张桌上把话顶回来。
我知道她希望看到什么。
最好我低头说,以后绝不会麻烦顾家,结婚不要彩礼,父母有事自己解决。
再笑着谢谢他们愿意接受我。
可我父母没欠过他们。
我也没有。
表舅拿起酒杯,轻咳一声。
“年轻人,脾气别这么硬,长辈说两句也是为你好。”
我将自己的水杯挪到手边。
“那也请您说点让我好的话。”
有人没忍住,低头笑了一声。
表舅脸色沉了。
顾云深终于放下手机。
他先看了表舅一眼,又转过来,伸手碰了碰我的手背。
我把手收回去,去拿纸巾。
他碰了个空。
“知遥。”
我没有应。
顾母先开了口。
“行了,今天是念初的好日子,别聊这些。”
我差点笑出来。
先挑起话题的是他们。
把我父母拿出来反复衡量的是他们。
最后,仿佛只要我不肯低头,坏了喜气的人就是我。
我把纸巾叠好,放在碟子旁边。
“我也觉得,今天该好好祝福念初。”
服务员来添茶,短暂打断了桌上的僵硬。
远处主台正在播放顾念初和未婚夫的照片。
她站在灯下,笑得眼睛弯起来。
我看着她,终于跟着笑了一下。
这是她盼了很久的一天。
我不想让她以后每次想起订婚宴,都记得我在这里受了委屈。
所以我重新拿起手机,给她拍照。
表姨却不肯就这么过去。
她盯着我手腕看了一眼。
“知遥平时做什么工作来着?”
“室内设计。”
“给人画图的?”
“从方案到落地,都做。”
她似懂非懂地点头。
“挺辛苦吧,女孩子干这个,结婚以后也顾不上家。”
我对好镜头,拍下顾念初转身的瞬间,才放下手机。
“工作辛苦,我有收入,也喜欢做。”
“结婚以后怎么安排,要看两个人怎么分担。”
表姨看向顾云深。
“云深忙,他可没工夫天天洗衣做饭。”
我也看向他。
以前我们在一起做饭,他会主动洗碗。
他告诉我,家务本来就是两个人的。
现在只需要他把那句话再说一遍。
他却正在解锁手机。
屏幕亮起,照着他的下颌。
我看了几秒,收回目光。
“那就请钟点工,或者轮流做。”
表姨笑得有些勉强。
“你们现在的小姑娘,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
“吃菜吧。”
我把她面前够不到的那道菜转了过去。
她被堵得没了话。
这一桌总算安静了片刻。
我吃完碗里最后一口饭,端起水杯,喝了半杯水。
刚才那么多话,我一句没让自己父母受辱。
可我一点都没有觉得痛快。
我本来不该独自坐在这里,一个人回答这些问题。
顾云深的手机还亮着。
我看向他,目光停了很久。
他应该感觉到了,拇指不再滑动,肩膀也微微绷紧。
我以为他终于会抬头。
可下一秒,他把脸转向了另一边。
04 他偏过了头
顾云深转开脸的那一刻,我忽然不想再等了。
手机就在他掌心里,屏幕还亮着。
我没看清他在跟谁聊天,也不打算问。
不管那个人是谁,都不该比我此刻的处境更要紧。
服务员来收空盘,我侧身让了让。
顾云深像终于找到一个可以靠近的机会,把自己的椅子往我这边挪了一点。
“还吃不吃虾?”
我摇头。
“饱了?”
“嗯。”
他伸手去拿我的碗。
我按住碗沿。
“别添了。”
他看着我,眉心轻轻皱起来。
“你今天没吃多少。”
我也看着他。
“你看见了?”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
我没有继续问。
我怕问出来,他又用一句今天太忙,把所有事都推过去。
顾母起身去招呼另一桌客人,临走前拍了拍他的肩,让他等会儿过去敬酒。
他点了头。
没有人再问我吃没吃好。
表舅去找人聊天,表姨低头看手机,桌面终于松散下来。
我拿起包,想去洗手间。
顾云深拉住我手腕。
力气不大,像平时怕我走散那样。
“去哪儿?”
“洗手间。”
他松开手。
“等会儿我送你。”
我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走出宴会厅,里面的音乐一下轻了。
我站在洗手台前,把手冲了很久。
水是温的,指尖却一直凉。
镜子里的我妆还完整,口红掉了一些,看不出刚才受了多少难堪。
我抽了张纸,把水擦干。
门被推开,顾念初提着裙摆进来了。
她先看了我的脸,再看我手里的纸。
“你哭了?”
“没有,洗手。”
她明显不信,伸手摸了摸我的眼角。
“我妈是不是又说什么了?”
我把纸扔进垃圾桶。
“她问了问我家里的情况。”
“她为什么非要今天问?”
顾念初脸涨红了,转身就要出去。
我抓住她的手。
“念初,别去。”
“那就让你白受气?”
“今天不是解决这件事的时候。”
她看着我,眼睛忽然红了。
“我哥呢?”
我没说话。
这几秒的沉默已经够她明白。
她拿出手机要打电话,我把她手机轻轻按下去。
“你去看一下叔叔阿姨,男方家的人还等着你。”
“可你是我叫来的。”
她声音发紧。
“我昨天还跟你说,我家就是你家。”
我心口酸了一下,伸手抱了抱她。
“你没有做错。”
“你是你,你哥是你哥。”
她抱着我,半天没动。
等她平静一点,我替她把耳边乱掉的头发别好,又拿出粉饼,补了补她鼻尖的妆。
她从镜子里看着我。
“你是不是生我哥的气了?”
我合上粉饼。
“我会跟他说。”
顾念初太了解我。
她宁愿我骂两句,也不愿听见这样平静的回答。
她还想说什么,未婚夫打来电话,说双方父母在找她拍照。
我把手机递过去。
“去吧,别让他们等。”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你要走的时候告诉我,我送你。”
我点头。
她出去以后,我在原地站了片刻,拿出手机,打开和顾云深的聊天记录。
半年里,他说过很多次再等等。
等他妈心情好一点。
等家里这阵子忙完。
等妹妹的婚事先定下来。
我往上翻了几页,发现每一次我表达不舒服,他都会说,他知道了。
可知道以后,没有一件事改变。
我把手机锁了,重新走回宴会厅。
顾云深不在座位上。
他的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口袋边露出一点深蓝色。
我认得那个盒子。
他昨天发过照片,说戒指已经取好了,问我喜不喜欢。
我说喜欢。
现在那点蓝色让我觉得刺眼。
我坐下,没有碰他的衣服。
没多久,他从前面回来,在我身边坐下。
“念初找你了?”
“嗯。”
“她今天情绪有点激动,你别跟着她着急。”
我转头看他。
“你觉得着急的是她?”
他抿了一下嘴。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静静等着。
他却看了眼主台,说仪式快结束了,等送完客,我们找个地方吃点东西。
“你不是想去那家粤菜馆吗,我订位置。”
上周我提过一次,他记住了。
我忽然想起,今天之前,我还会因为这种事高兴。
我会觉得他忙,却还是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原来一个人可以记得你想吃哪道菜,却不愿替你说一句该说的话。
“我不去了。”
“那你想吃什么?”
“不想吃。”
他看着我,似乎终于察觉出不对。
“知遥,你有什么话就跟我说。”
宴会厅里响起掌声。
顾念初和未婚夫正在向双方父母敬茶,顾母笑着接过去,眼里满是满意。
我等掌声停下来,才拿起包。
“好。”
顾云深像松了口气。
我看着他,把后半句话说完。
“散席以后,我们去走廊谈。”
他点头,还要替我拿包。
我避开了。
那个装着戒指的小盒子,就在我的包里。
我已经想好,该怎么还给他。
05 散伙吧
散席时,顾云深还在替他母亲送客。
我站在走廊边,等最后一拨人进了电梯。
顾念初被男方亲戚围着拍照,隔着人群看了我好几次。
我朝她摆摆手,示意她先忙。
顾云深走过来,伸手松了松领带。
“等久了吧?”
“还好。”
“车在地下车库,你等我拿一下外套。”
他转身要走。
我叫住他。
“就在这儿说。”
走廊尽头有一排落地窗,离宴会厅不远,声音却隔开了。
他跟着我走过去。
“怎么了?”
我打开包,拿出戒指盒,放到窗边的小桌上。
顾云深看了一眼,笑意刚起来,又慢慢消失。
“不是说好一会儿戴?”
“顾云深,散伙吧。”
他愣在那里。
走廊有人拖着行李箱经过,轮子压过地毯,声音很闷。
他像没听清,往前靠了一步。
“你说什么?”
“我们分手。”
这一次,他听清了。
他伸手要拿那个盒子,我先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
他的指尖碰到盒盖。
“为什么?”
我看着他,没有马上回答。
刚才那一桌人说的话,随便拎出一句都能回答他。
可问出这三个字的人,是全程坐在我身边的顾云深。
他看见我没有说话,眉头拧得更紧。
“因为座位?”
我忽然觉得有些累。
“你觉得只是座位?”
“前面临时加了长辈,妈也是忙乱了,念初不是跟你说了,等会儿补拍合照。”
“合照不用补。”
“那你到底怎么了?”
他声音高了一点,随即又压下去,朝宴会厅看了一眼。
这个动作我今天看过太多次了。
他总要先确认会不会被人看见,会不会让母亲不高兴,会不会影响妹妹的喜事。
最后才轮到我。
“你先别看那边。”
我指了指自己。
“现在是我在跟你说话。”
他转回头,终于把手机放进口袋。
“你说,我听着。”
我从包里取出一串钥匙。
上面有他公寓的门禁,还有他之前给我的备用钥匙。
我把它们一起放在戒指盒旁边。
顾云深脸色变了。
“你来真的?”
“分手还能有假的?”
他伸手把钥匙拿起来,想塞回我手里。
我没有接。
“你先冷静一点。”
“我已经很冷静了。”
“知遥,今天念初订婚,你别在这个时候跟我闹。”
我看着他。
“我没有在宴会厅说,没有找你母亲争论,也没有让念初过来。”
“我等你送完客,单独跟你谈。”
“这还算闹吗?”
他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
我把自己那枚门禁卡从钥匙圈上摘下来,放进包里。
那是我租住小区的。
以前他替我拿包,顺手把两个人的钥匙串到一起,说省得我总找不着。
现在分开,不过几秒钟。
顾云深盯着我的动作,忽然伸手扣住了钥匙圈。
“别拆了。”
我抬头。
他喉结动了一下。
“我们在一起快三年了,你因为一顿饭就要分手?”
“你真的觉得,只是一顿饭?”
我把钥匙圈松开。
“半年前,你说会跟你妈妈谈清楚。”
“后来你说,先等念初的婚事定下来。”
“昨天晚上,你说今天会公开。”
我指了指他空着的手。
“现在呢?”
他下意识摸向西装口袋。
外套没在身上,那个装着对戒的盒子自然也不在。
我看着他的动作,笑了一下。
“你连拿出来都没想过。”
“不是没想过。”
他立刻否认。
“今天事情太多了,我想等结束以后。”
“结束以后跟谁说?”
他沉默了。
我替他把答案说出来。
“客人走了,亲戚走了,剩下我一个人,你拿出戒指,再说一句以后一定。”
他站得很近,我却第一次觉得,自己根本不认识他。
不是因为他不会做。
是他每一次都把那点让所有人满意的余地,留给了别人。
我只能往后退。
顾云深拿起戒指盒,盒底摩擦桌面,发出很轻的一声。
“这个你先拿回去。”
“这是我买给你的,退不退,留不留,你自己决定。”
“我不要。”
“那就扔了。”
他抬头看我,眼神终于慌了一下。
“你知道我不会扔。”
我也知道。
他会留着。
他会记得哪天该给我买花,会在我加班时送夜宵,会把我落在他车里的发圈收好。
可当我坐在那一桌人面前,被一句接一句地衡量时,他偏过了头。
我把包扣好。
“我放在你那里的东西,周末找时间拿。”
“你的东西我也会整理好,发给你清单。”
“费用上有没结清的,你也列一下。”
顾云深握紧盒子。
“你连这些都想好了?”
“刚才坐着没事,想了想。”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宴会厅里有人喊他的名字。
他没回头。
我转身要走,他终于拦到我面前。
“知遥,你总得给我一个理由。”
我看着他,心里最后一点热也凉了。
“顾云深,你妈妈看不起我。”
我停了一下。
“你不会告诉我,你今天才知道吧?”
06 忍到什么时候
顾云深没说话。
他握着那个戒指盒,指节绷得发白。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
“我妈不是看不起你,她说话一直这样。”
我盯着他。
“对谁都这样?”
他顿住了。
“对念初未婚夫的父母,也问他们以后会不会拖累孩子?”
“对你公司的合作方,也当众问他们家里有多少钱?”
“还是只对我这样?”
走廊里很安静。
远处有人碰了杯,笑声传过来,又被门挡住。
顾云深抬手揉了揉眉心。
“她有她的顾虑。”
我点头。
“她可以有顾虑。”
“她不同意,也可以直接告诉我。”
“但她不能把我叫到你们家的桌上,让一圈亲戚来问我父母是不是负担。”
他声音低下来。
“表舅说话确实难听,我回头会跟他说。”
“为什么要回头?”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问那些话的时候,你就坐在我旁边。”
顾云深避了一下我的目光。
那一下,比他所有解释都清楚。
他知道。
他知道哪些话难听,也知道我为什么难受。
他只是选择等事情过去。
“我今天不想让场面难看。”
“所以我难看就行了?”
“我没这么想。”
“可你就是这么做的。”
他抿紧嘴唇,没有再反驳。
我把包带重新搭到肩上。
其实把话说开以后,没有想象中痛快。
我甚至希望他刚才听见分手,就干脆点头。
那样我至少不用站在这里,把那些已经发生过的事,一件件拿出来证明自己有资格难过。
顾云深往我这边走了一步。
“知遥,你给我一点时间。”
又是时间。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上还有半年前的聊天记录,是我刚才在洗手间翻出来的。
那天他妈妈让他去见朋友的女儿,我问他到底什么意思。
他回复,让我再给他一点时间。
我把手机举到他面前。
他看清日期,脸色变了。
“半年了。”
我收回手机。
“我没逼你今天结婚,也没逼你跟家里吵架。”
“我只是以为,你最起码会说一句,我父母靠自己工作,没有什么可挑的。”
“这句话很难吗?”
他眼底有了红意。
“不难。”
“那你为什么没说?”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出一句。
“我当时没反应过来。”
我看了他几秒。
“从第一道菜上来,到最后一道甜品,你都没有反应过来。”
他不说话了。
有人推开宴会厅的门,喊他去确认酒水单。
顾云深回了一句等会儿。
门又关上了。
他低头看着我,声音带着一点急。
“今天先过去,好不好?”
我没接话。
他像觉得自己终于找到能把事情稳住的办法,接着往下说。
“念初的事情刚定下来,家里这阵子都紧绷着。”
“你先忍忍,忍忍就过去了。”
我忽然笑了。
顾云深的声音停住。
“你笑什么?”
“我在想,原来你也知道,我是在忍。”
他的脸僵住了。
我把笑收起来,问得很轻。
“忍多久?”
“不是让你一直忍。”
“一周,一个月,还是半年?”
“知遥。”
“等念初结婚,再等你妈妈心情好,等所有人都觉得合适,是吗?”
他伸手碰我肩膀。
我往后退开。
他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放了下去。
“我会处理。”
“处理到什么程度?”
“我会让她接受你。”
我摇头。
“我没要求她喜欢我。”
“顾云深,我要求的是,你不能一边看着我受委屈,一边告诉我忍过去就好了。”
他眼神动了一下,像终于听懂了,又像不愿承认自己一直没有做到。
我拿出手机,点开打车软件。
他看见屏幕,立刻抬头。
“我送你。”
“不用。”
“你现在这个状态,我不放心。”
我确认了上车地点。
“我今天替自己回答了所有问题,也把该说的话说清楚了。”
“我能照顾好自己。”
他的手机这时响了。
来电显示是他母亲。
他看了一眼,直接按掉。
几秒后,电话再次打进来。
我没有催他接,也没有替他找理由。
这是他的事。
电话停了,紧接着是一条语音。
他大概碰到了屏幕,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走廊太静,我听得清清楚楚。
“云深,你跟知遥说清楚没有?”
“她要是懂事,今天就不该让你夹在中间。”
我站着没动。
顾云深迅速把声音关掉。
可已经来不及了。
我看向他。
“原来你们提前商量过。”
他脸色骤变。
“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
他握着手机,没有回答。
我没再等,伸手推开他身侧的门。
他忽然开口。
“我妈昨天找过我。”
我停住。
“她说今天想当着家里人的面,把顾虑跟你说清楚。”
我的手还按在门把上。
“所以,她会问什么,亲戚会说什么,你提前就知道?”
顾云深嘴唇发白。
“我不知道她会说得这么难听。”
我慢慢松开门把。
原来不是没有反应过来。
从那张被撕下来的席位卡开始,他就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
只有我,带着买好的戒指,高高兴兴地来了。
07 原来只有我不知道
我看着顾云深,忽然明白了。
为什么他看见席位卡被拿走,没有阻拦。
为什么顾母问起我爸妈,他只是低头看手机。
为什么一桌人轮流审视我,他还能给母亲夹菜。
因为在他看来,这就是他母亲提前说好的,谈一谈顾虑。
而我应该配合。
我甚至应该庆幸,他们愿意给我一个接受审视的机会。
顾云深上前一步。
“知遥,我以为她只是想了解你的家庭。”
“她不了解吗?”
我看着他。
“我父母做什么,家里有没有房子,我每个月挣多少,第一次见面她就问过。”
“今天还需要了解什么?”
他答不上来。
我替他说了。
“她想让我知道,我配不上你。”
“她也想看看,你会不会为了我让她不高兴。”
他的喉结动了动。
“我没觉得你配不上。”
“你觉得什么,我听不见。”
我指了指关着的宴会厅大门。
“今天他们听见的,只有你妈妈说的话。”
顾云深握紧戒指盒,盒盖被挤开一条缝。
那枚我挑了很久的戒指露出来,灯光下亮得刺眼。
他忽然把盒子合上,往我面前递。
“我们先不说这个,戒指你给我戴上,好不好?”
我没有伸手。
“现在戴,是什么意思?”
“我认定的是你。”
“那你该对他们说。”
他的手僵住了。
我绕开他,往电梯的方向走。
这回他跟得很快。
“知遥,你等等。”
我按下电梯按钮。
他站到旁边,声音里终于有了藏不住的急切。
“我知道今天委屈你了,你别闹,我们回去慢慢说。”
我转过头。
“顾云深。”
他立刻看我。
“这是你今天第二次说我闹。”
他怔了一下。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以后别这样说。”
电梯停在三楼,数字慢慢往上跳。
我盯着屏幕,没有再看他。
他拿出手机,翻到顾母的聊天界面,像要证明什么。
“我现在就跟她说。”
他打了几个字,又停住。
电话比他的消息更快。
屏幕亮起,他母亲第三次打来。
他盯着来电,没有接。
我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你接吧。”
“你别走。”
“你的电话,和我的去留没有关系。”
电梯到了。
门往两边打开,里面站着两个带孩子的客人。
我侧身进去,顾云深也跟进来。
他按住开门键,低头问我。
“你到底要我怎么做?”
这句话让我最后一点解释的欲望也没了。
我不想手把手教一个成年人,怎样在母亲面前承认自己的女朋友。
更不想列出步骤,等他照着做完,再感谢他肯为我撑腰。
“我刚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你听见了,怎么做是你的事。”
他慢慢松开开门键。
电梯门合上,镜面映着我们两个人。
我站在左边,他站在右边,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以前坐电梯,他总会把我往里面带,替我挡住往来的人。
今天他仍然抬了一下手。
我往旁边让开。
他的手停在我身后,最后垂下去。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顾念初。
我接起来,她的声音又急又轻。
“知遥,你在哪儿?”
“我先回去了。”
“我送你。”
“不用,你那边还有客人。”
她沉默了两秒。
“我哥是不是在旁边?”
我没有否认。
她的声音一下冷了。
“让他接电话。”
顾云深伸手过来,我却把手机换到另一边。
“念初,我跟他的事,我们自己处理。”
“你今天好好过,别担心我。”
她呼吸有点重。
“你回家给我发消息。”
“好。”
电梯到了一楼。
我挂掉电话,先走了出去。
酒店大堂里还有布置没撤,迎宾牌上是顾念初和未婚夫的合影。
上午进门时,我特意站在这里拍了张照片。
照片里,我笑得很高兴。
那时顾云深从身后走过来,替我把头发拨到肩后,说晚上还有惊喜。
我没有再看那块牌子。
大堂经理迎上来,客气地问我们是不是要取车。
顾云深刚要开口,我先摇头。
“我已经叫车了。”
经理看出气氛不对,立刻让到一边。
我往旋转门走,顾云深伸手挡住门边,等我出去才跟上来。
夜风吹过来,我终于觉得能喘气了。
手机提示,附近车辆较少,预计等待十二分钟。
我取消订单,走到路边的出租车停靠区。
顾云深站在台阶上,声音有些哑。
“你别这样,我会怕。”
我停了一瞬。
以前吵架,我只要听见他低声说一句难受,就会回头。
可今天我满桌找不到一个能替我说话的人时,他没有怕我难过。
我走下最后一级台阶。
“我今天也怕过。”
他看着我。
“坐在那张桌子旁边的时候,我怕你真的一句话都不说。”
“后来呢?”
我没有回答。
一辆空车正从路口转过来,我抬起手。
顾云深忽然快步追下台阶。
“知遥,别上车。”
我转身看他。
他胸前那朵家属胸花跑歪了,红色丝带垂在西装上。
他的声音急得发颤。
“再给我一点时间,就一点。”
我看着那朵花,问了一个他最不敢回答的问题。
“顾云深,半年的时间,还不够吗?”
08 半年够不够
出租车停在路边。
司机降下车窗,问我是不是上车。
“是。”
我伸手去拉后座车门。
顾云深握住了我的胳膊。
他掌心很热,我却下意识绷紧了。
“松开。”
他立刻松手,往后退了一点。
“对不起,我不是要拦着你。”
司机看看他,又看看我。
“姑娘,要不要走?”
“走。”
我再次伸手。
顾云深站在车门外,没有再碰我。
“你给我两分钟。”
我看着他。
“你刚才说一点时间,现在是两分钟。”
“那两分钟以后,你是不是还要我等到明天?”
他呼吸一滞。
我把车门拉开,又轻轻关上,先向司机道歉。
“对不起,耽误您了,您先走吧。”
司机摆摆手,开走了。
我不是留下来等他劝。
有些话,坐进车里还会被他追着发消息,不如一次说完。
我站到停靠区外侧。
“我给过你半年。”
“那时候你说,见完你妈妈,我们就把事情往前定。”
“后来你说,家里有意见,你去沟通。”
我拿出手机,翻开日历。
“这半年,我推了两次跟爸妈回老家的安排。”
“过年他们问,你怎么没来,我说你公司忙。”
“我妈还怕我为难,告诉我不用非得来,别为了他们跟你吵。”
顾云深低下头。
“叔叔阿姨那边,我会解释。”
“你解释什么?”
我看着他。
“说你没有忙到来不了,只是一直没决定好,要不要让你妈妈知道你真的会娶我?”
他猛地抬头。
“我决定好了。”
“什么时候决定的?”
“很早。”
“那这半年,你做过什么?”
他张了张嘴。
我等着。
路边的车来了一辆,又走了一辆。
酒店门口有人提着礼盒经过,认出了顾云深,刚想打招呼,看见他的脸色,又默默绕开。
他终于说。
“我跟她提过。”
“提过几次?”
“有三四次。”
“她不同意,你就停了?”
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我把日历关掉。
这半年,我总以为他在另一个我看不见的地方努力。
我没有追问,是怕让他觉得,我在逼他跟家里对立。
原来他所谓的沟通,是提一句,被反对,然后把剩下的时间交给我等。
“顾云深,你妈妈不喜欢我,不是你的错。”
他眼里刚亮起一点,我就接着说了下去。
“但你明知道她不喜欢,还让我空着手去面对她安排好的一桌人,这件事是你的错。”
他的肩一下沉下去。
“是。”
“你知道她今天会谈顾虑,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我怕你不来。”
话出口,他自己也僵住了。
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他怕我不来。
所以他没有告诉我。
而我穿着认真挑的裙子,带着给念初的礼物,连他们家长辈喜欢什么茶都提前问过。
我伸手摸到包里那张席位卡。
纸已经被压弯了。
我把它拿出来,展开,递到他眼前。
“那你觉得,我今天来了,很高兴吗?”
顾云深看着卡上的名字,眼圈慢慢红了。
他没有接。
“别拿这个给我看。”
“为什么?”
“我知道了。”
“你只是现在不想看。”
我把卡放到旁边的垃圾桶里。
那张纸落下去,轻飘飘的。
我也终于把那一点不甘心放下了。
“今天到这里吧。”
顾云深往前一步,又硬生生停住。
他看着垃圾桶,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戒指是我上个月订的。”
“我本来想,今天就跟家里说,我打算跟你结婚。”
我没说话。
他急着往下讲。
“不是哄你,我连日期都看过。”
“我知道你喜欢简单的,不想折腾,我想先领证,再问你想去哪儿旅行。”
这些话,我曾经等过。
可现在从他嘴里说出来,像一张迟了很久的计划表。
写得再漂亮,也盖不住今天那场沉默。
“那你怎么没说?”
他看着我,声音哽了一下。
“我妈让我先别提。”
我点点头。
“所以你还是听了。”
他没有辩解。
我重新走到路边,抬手拦车。
顾云深站在原地,像被那句话钉住了。
又一辆空车靠过来。
我拉开车门,听见他在身后喊我的名字。
这次,我没有回头。
“知遥。”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稳。
“你说得对。”
我扶着车门的手停住。
“是我不敢让她不高兴,就一直让你受委屈。”
我回过头。
他把手里的戒指盒放进西装内袋,朝我走来。
我以为他又要说等。
可他走到我面前,膝盖忽然弯了下去。
09 他跪在酒店门口
顾云深跪下来的那一刻,我脑子里空了一瞬。
出租车司机都愣住了。
酒店门童快步走过来,站在旁边,不知道该不该扶。
我松开车门,立刻往前走。
“顾云深,你起来。”
他跪在台阶下,没有拦我的路,也没有碰我。
“对不起。”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旁边的人都停了下来。
我伸手去拉他的胳膊。
“先起来再说。”
他没有借力,抬头看着我。
“今天该低头的人是我。”
我心口猛地一紧。
不是心软,是一种说不出的酸涩。
我等了一整顿饭的承认,最后竟然等在了这里。
有客人拿出手机,我立刻看过去。
“请不要拍。”
那人讪讪放下手机。
门童也上前劝,提醒这里是车辆出入口。
顾云深终于往旁边挪了一点,却仍没有站起来。
我蹲下,压低声音。
“你跪在这里,我就必须原谅你吗?”
他脸上的血色一下退干净。
“不。”
“那就站起来。”
“我不是想让你为难。”
“你现在就在让我为难。”
他看了看四周,像这时才发现那些停下来的目光。
下一秒,他自己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我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他没有追近。
“对不起,是我又做错了。”
司机探头出来,问我们还走不走。
我从包里拿出手机,想付等候的钱。
顾云深先一步走过去。
“师傅,耽误您了。”
他付了车费,没替我做决定,而是回头看我。
“你要走,就坐这辆。”
司机把后座车门拉开。
我看着那扇门,没有动。
顾云深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直接拨了电话。
这次,他没有背过身,也没有走远。
电话很快接通。
顾母的声音透出来。
“你在哪儿?”
“酒店门口。”
“知遥呢?”
他看着我。
“也在。”
那边停了一下,语气很快变得不耐烦。
“你让她先回去,亲戚都等着跟你说话。”
顾云深握紧手机。
“妈,你今天让她受委屈了。”
电话那头静了。
我听见酒店门口的风声,还有身后车辆缓慢驶过的声音。
这句话很简单。
简单到我刚才坐在桌边,以为他随时都会说。
他却到了现在,才终于说出口。
顾母的声音冷下来。
“她跟你告状了?”
“没有。”
“那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当时就在旁边,我都听见了。”
“你都听见了,就该知道我没有说错。”
顾云深闭了闭眼。
“您问她父母的收入,问他们以后会不会拖累她,让表舅当着她的面说门当户对,这些都不合适。”
“你现在是教训我?”
“我是在说今天的事。”
顾母的呼吸明显重了。
“你先上来。”
“我不上去。”
我抬头看他。
他也看着我,眼里没有刚才那种等我给答案的急切。
“有些话,我现在就要说。”
电话那边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紧接着,顾母把电话挂了。
屏幕暗下去。
顾云深没有再拨,只把手机收了起来。
我看向他裤膝上沾着的灰。
深色布料上,两块痕迹格外明显。
“你没必要这样。”
“有必要道歉。”
“道歉不用跪。”
他喉结动了动。
“我刚才只想到,不能让你就这么走了。”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下来。
“还是只顾着自己。”
我没有接话。
他能说出这一句,至少不是再把问题推到我敏感上。
但这不代表,所有事情能被这一通电话抵消。
我指了指路边。
“车费我转你。”
他摇头。
“是我耽误的。”
“那我走了。”
这回,他眼里又有了慌,却没有抬手。
“好。”
我看着他,正要转身,酒店旋转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推得很快。
顾母提着裙摆出来,身后跟着两位亲戚。
她一眼就看见顾云深膝上的灰。
脸色瞬间变了。
“顾云深!”
她声音又尖又急,几步冲到他面前。
“你刚才干什么了?”
顾云深没有躲。
顾母又看向我,目光从我身上一路落到出租车旁。
像是已经拼出了她认定的答案。
“你让他跪的?”
我还没开口,顾云深先站到了我前面。
“不是。”
顾母根本不信,气得声音发抖。
“你要气死我是不是?”
“这么多人看着,你丢不丢人!”
顾云深看着她,第一次没有低头。
“丢人。”
顾母一怔。
他把后半句话说得清清楚楚。
“但让我觉得最丢人的,是我今天坐在她旁边,一句人话都没替她说。”
10 难堪的是谁
顾母的脸色一下变了。
跟出来的表姨连忙上前,伸手拉顾云深。
“你怎么跟你妈说话呢?”
顾云深没有甩开她,只把自己的胳膊抽出来。
“姨,今天也请您听我说完。”
他平时很少这样。
在顾家,长辈一句话,他就算不赞同,也多半先应着。
此刻他不再让,表姨反而不知道怎么接。
顾母胸口起伏,看了一眼周围。
“回去说。”
“刚才当着一桌人的面问知遥家里情况,您没说回去聊。”
顾母的嘴唇抿紧了。
“现在说到我们自己,就不能让人听了?”
我站在他身后,手指攥着包带。
这句话来得太晚。
可我仍然听见了。
顾母上前一步,压低声音。
“你是想让我在这里下不来台?”
“我不是想让您下不来台。”
顾云深看着她。
“我想请您承认,今天不该那样对她。”
“我怎么对她了?”
顾母声音抬高。
“我问两句家里的情况,就是欺负她?”
“她要跟你结婚,难道我连问都不能问?”
“能问。”
顾云深接得很快。
“但她回答以后,您为什么要接一句,给别人做事,停一天就少一天钱?”
“我说的不是事实?”
“那我每天去公司上班,难道不是给别人做事?”
顾母一下噎住。
旁边的表姨赶紧开口。
“你跟她父母能一样吗?”
顾云深转过头。
“哪里不一样?”
表姨皱眉。
“你这孩子,非要抬杠。”
“您看,您也回答不了。”
顾母伸手按住表姨,目光越过他,落到我脸上。
“知遥,我一直觉得你是个明白事理的孩子。”
“今天念初订婚,你非要把事情弄成这样?”
我松开包带,走到顾云深旁边。
他下意识看我,我没有往他身后站。
“阿姨,我来参加念初的订婚宴,送了礼,吃了饭,散席以后就准备回家。”
“我没有在宴会上跟您吵过,也没有让任何人追出来。”
顾母的神情僵了一下。
“那他为什么跪?”
“那您应该问他。”
顾云深立刻接话。
“是我自己的事,跟知遥无关。”
表姨叹气。
“说来说去,还不是因为她要跟你分手。”
我看向她。
“分手不需要他跪。”
“我刚才让他起来,门口的工作人员都看见了。”
旁边的门童点了一下头。
“大姐,这位女士确实一直在劝。”
顾母脸上发热,没再看他。
她转向顾云深,语气比刚才更硬。
“你听见没有,她都要跟你分手了,你还在这里护着她。”
“她现在是不是我女朋友,都不影响今天是我做错了。”
这句话出口,顾母彻底没了声音。
连我也看了他一眼。
他脸上还有灰白的疲惫,背却挺得直。
至少这一刻,他没有再把我的原谅当成替我说话的交换。
酒店经理过来,客气地建议大家去大堂休息区。
顾母像终于找到台阶。
“走,进去。”
顾云深没动。
“您先向她道歉。”
顾母猛地看向他。
“你说什么?”
“今天那些话,不该对她说。”
“我是你妈!”
“您是我妈,所以我更不能明知道不对,还让您一直这么做。”
表姨倒吸一口气。
顾母的眼里已经有了泪。
“我养你这么大,就是为了听你在这里逼我认错?”
顾云深的表情松动了一下。
我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他熟悉的退让,几乎已经成了本能。
可这一次,他停住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纸巾,递过去。
“我没有否认您对我的好。”
“可您对我好,不代表知遥今天就应该受这些话。”
顾母没有接纸。
几秒后,她忽然笑了一声。
“行。”
“那你告诉我,我不道歉,你准备怎么办?”
顾云深的手慢慢垂下。
门口又有亲戚出来,站在台阶上望着这边。
表舅听了几句,沉下脸。
“云深,你别被人一激,连家都不要了。”
我正要开口,顾云深却先回过头。
他没有问我要不要原谅,也没有伸手来拉我。
他只是看了我一眼,随后转向母亲。
“您不接受她,是您的决定。”
“但我的婚事,不能再按您的意思拖下去了。”
顾母盯着他。
“你还真打算娶她?”
顾云深没有半秒犹豫。
“是。”
“哪怕我不同意?”
他看着母亲,一字一句地回答。
“哪怕您不同意。”
11 我会搬出去
顾母像被那句话刺中了。
她先看顾云深,再看我,眼神里有难以置信,也有压不住的怒气。
“你想清楚再说。”
“我想清楚了。”
“在酒店门口跪一回,脑子就清醒了?”
顾云深的下颌绷了一下。
“不是跪完才清醒。”
“是她说分手,我才发现,我这半年一直在拿她的忍让,换家里的太平。”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看我。
像终于不再需要靠我的表情,决定下一句说什么。
表舅往前站了半步。
“男人办事,要考虑全局。”
顾云深看向他。
“今天您说门当户对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她坐在那里是什么感受?”
表舅脸色一沉。
“我说错了?”
“您可以有您的想法。”
“但我的婚姻,不需要您替我筛选。”
表姨立刻拉了拉丈夫,示意他别再说。
顾母看着儿子,忽然冷静下来。
“你要娶她,可以。”
顾云深没有露出喜色。
我也没动。
她的目光从我们脸上扫过,慢慢说。
“你现在住的房子,是家里的。”
“以后结婚用的房子,你爸和我也没答应给。”
“别一边说自己的事自己做主,一边什么都指望家里。”
酒店门口安静了一瞬。
她很了解顾云深。
从小到大,只要把真正要承担的代价摆出来,他总会先停下来。
我把包带往肩上提了一下,准备结束这场争论。
“阿姨,我没有要求顾家给我房子。”
她没看我。
“我在跟我儿子说话。”
顾云深往旁边站了一步,让我们之间没有遮挡。
“她是当事人,她当然可以说。”
顾母脸色更沉。
“好,那我问你,你准备住哪儿?”
“我会搬出去。”
这句话说完,连表姨都愣了。
顾母盯着他,像没听懂。
“搬出去?”
“明天收拾东西。”
“住酒店?还是去她那儿挤?”
“租房。”
他回答得很平静。
“我有工作,有收入,自己承担房租和生活。”
顾母笑了,笑意却冷。
“你在家里吃住惯了,知道外面过日子多少钱吗?”
“知道。”
“别到时候吃两天苦,又回来。”
顾云深停了一下。
“如果我回来,也不会是因为您说知遥不好,我就接受了。”
我转头看着他。
这是今天他第一次把后果说出来。
没有豪华婚房,没有家里安排好的一切。
只有租房,房租,通勤,还有每个月必须自己付的账单。
那些才是以后。
可我仍然不能替他接下这个决定。
“顾云深。”
他立刻转头。
“你搬出去,不等于我们就能和好。”
顾母脸上忽然有了一丝讥讽。
像终于抓到可以叫他清醒的证据。
“听见了吗?”
顾云深却没看她。
他看着我,点头。
“我知道。”
“也别租好了房,再让我因为你都做到这一步,就必须搬过去。”
“不会。”
“你现在说的话,要自己负责。”
他声音很轻,落得却稳。
“我负责。”
我心里那根绷了一整晚的弦,终于松了一点。
不是因为他要搬出去。
是因为我说完这些,他没有问,那你还想怎么样。
顾母却彻底忍不住了。
“她都这么说了,你还搬?”
顾云深转回去。
“搬。”
“你图什么?”
“我不能快三十岁了,连自己要过什么日子,都不敢决定。”
表舅皱起眉。
“云深,话别说得太满。”
“我今天已经说了太多没做到的话。”
顾云深看着母亲。
“所以这次,我不让知遥再等。”
顾母伸手捏住包带,指尖发白。
“你非她不娶,是不是?”
他没有躲开这个问题。
“是。”
我心口一颤,正要说话,他已经补上后半句。
“但她愿不愿意嫁,是她的决定。”
“我不会拿这个逼她。”
门口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很快又安静下来。
顾母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抬手擦掉,看着顾云深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突然不听话的陌生人。
“好。”
“你既然这么有本事,就别拿家里的东西出去。”
顾云深点头。
“家里买的,我都留下。”
她指了指酒店地下车库的方向。
“车呢?”
顾云深从口袋里拿出车钥匙,递给她。
动作没有停顿。
金属钥匙落到她掌心里,声音很轻。
顾母整个人却像被震住了。
那辆车,是她一直拿来证明儿子离不开家的东西。
他把钥匙交出去以后,低头看了眼手机,又看向路边。
“明天我会把房子的钥匙也交回来。”
顾母攥着车钥匙,声音骤然拔高。
“顾云深!”
“你为了个外人,真要跟这个家断了?”
12 她不是外人
“我没有要断。”
顾云深看着母亲。
“我只是搬出去。”
顾母把车钥匙攥得更紧。
“为了她,跟你妈顶嘴,跟家里算得这么清楚,还不叫断?”
“是您刚才让我把家里的东西留下。”
她被堵得一怔,眼泪又掉下来。
表姨赶紧扶住她,转头责怪顾云深。
“你妈气成这样,你就不能少说两句?”
顾云深没有立刻开口。
他看了看母亲,从旁边服务员手里接过一杯温水。
顾母抬手推开。
水晃出来一点,洒在他手背上。
他端稳杯子,放到旁边的石台上。
“您可以生我的气。”
“但别再说知遥是外人。”
顾母抬起头。
“她还没进门,不是外人是什么?”
顾云深的声音很低。
“她是我交往了两年七个月的人。”
“我生病,她整夜陪着去医院,我忙项目,她替我送过资料,我答应她的事,她一次次相信。”
“不能我需要她的时候,她是最亲近的人,您不喜欢她的时候,她就成了外人。”
我低下头,指尖用力压住掌心。
他说的那些事,我没有特意记过。
我以为两个人在一起,本来就应该这样。
可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还需要把这些拿出来,证明我值得被认真对待。
“顾云深,不用说这些。”
他看向我。
“我不是要你证明什么。”
“我只是不能再装作,今天的事跟我没关系。”
顾母忽然转向我。
“那你说,你到底要怎么样?”
“我儿子现在为了你,连车钥匙都交了。”
我看着她,慢慢把话说清楚。
“我没有让他交钥匙。”
“我也没有要求他搬家。”
“我今天提出的是分手,不是条件。”
她脸上的表情凝住了。
“我不想继续,是因为这段关系让我不舒服。”
“他现在决定怎么跟家里相处,是他自己的事,不能再算到我头上。”
顾母嘴唇动了动。
表姨先开口。
“那你真舍得跟他分?”
“舍不舍得,和能不能继续,是两回事。”
这句话说完,我眼眶终于有点热。
两年七个月,怎么会舍得。
我认识他的习惯,知道他什么时候胃疼,听得出他哪一句没事其实很累。
可这些不能让我在每一次受委屈的时候,都先去考虑他为不为难。
顾云深站在一旁,没有替我回答。
等我说完,他才看向母亲。
“她要不要原谅我,我会自己争取。”
“但搬出去这件事,不改。”
顾母深吸了一口气。
“你爸不在,你就敢这么做。”
“我会给爸打电话。”
“他不会同意。”
“那我也会告诉他我的决定。”
顾母盯着他,眼神终于从生气变成了慌。
她大概第一次意识到,这不是一句哄女朋友的气话。
就在这时,顾念初从酒店里跑了出来。
她已经换下礼服,外面套了件长外套,未婚夫跟在后面。
看见门口站着的人,她脚步停了停。
随后她径直走到我面前,拉住我的手。
“你怎么还在这儿?”
我刚要开口,她已经看见顾云深膝盖上的灰,又看见母亲手里的车钥匙。
她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谁能跟我说一下,怎么回事?”
顾母先出声。
“你哥为了知遥,要搬出去。”
她说得又急又重,仿佛终于等到另一个能站在自己身边的人。
顾念初却只问了一句。
“他早该搬了,不是吗?”
顾母猛地转头。
“念初!”
顾念初眼里也红了。
“妈,你今天把知遥安排到那桌,是故意的,对不对?”
“你别跟着添乱。”
“那位置是我昨天一个一个排的。”
她声音发紧。
“她的名字就在我旁边,上午我去化妆,你把她换走了。”
顾母没有回答。
顾念初抓着我的手更紧。
“你要是不喜欢她,可以私下说。”
“为什么一定要在我的订婚宴上,让我最好的朋友难堪?”
顾母怔怔看着她。
我轻轻拍了拍顾念初的手。
“念初,今天到这里吧。”
她看向我,眼泪一下滚下来。
我替她擦掉,像下午在洗手间里那样。
“你今天很漂亮,我拍了很多照片,回头发给你。”
她咬住嘴唇,点了点头。
酒店经理替我叫来的车停在路边。
这次,我没有再等。
我跟顾念初说了再见,转身往车边走。
顾云深跟过来,替我拉开车门,手却没有挡在上面。
“到家报个平安,可以吗?”
我看着他,过了两秒才开口。
“我会给念初发。”
他眼里的光暗了一点,仍然点头。
“好。”
我坐进去,关上门。
车刚起步,手机就震了一下。
是顾云深发来的消息。
“今天的道歉不算结束,明天我会把该做的事做完。”
我没有回复。
后视镜里,他站在酒店门口,身边是还在说话的母亲。
车子转过路口,那群人消失了。
我靠着椅背,终于闭上眼。
第二天一早,门铃突然响了。
我以为是约好的快递,走过去打开门。
顾念初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的戒指盒。
她脸色很差,开口时声音都是紧的。
“知遥,我哥真搬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把盒子递到我面前。
“我妈让人改了门锁。”
“他的行李,现在全在顾家门外。”
13 他真搬了
我没有接那个戒指盒。
“你哥现在在哪儿?”
顾念初站在门口,眼睛下面一片青。
“在楼下等搬家师傅。”
我看了眼时间,上午八点十分。
距离昨晚那场争执,才过去十几个小时。
“锁怎么会换了?”
“我妈让人换的。”
顾念初咬紧牙。
“她把他收拾好的箱子放到门口,说他既然有本事出去,就别再拿钥匙回来。”
我拿起手机,刚点开顾云深的头像,消息先跳了出来。
是一张照片。
两个行李箱,一只纸箱,整齐放在搬家车旁边。
“东西已经拿齐了,我没事。”
接着又来一条。
“念初是不是去找你了?让她先回来,别影响你休息。”
我盯着屏幕,问顾念初。
“他让你来的?”
“没有。”
她摇头,把盒子放到玄关柜上。
“他把这个落在客厅了,我拿出来的。”
深蓝色盒盖打开,里面放着一对戒指。
内圈刻了字。
我的那枚刻着云深,他的那枚刻着知遥。
顾念初声音低下去。
“我没想让你因为这个心软。”
“可我今天看见他一个人站在门外,还是难受。”
我把盒子合上。
“你可以心疼他。”
“但别替他把路走完。”
她抬头看我,半晌才点了点头。
我给顾云深回了一句,让他收好东西,别落下证件。
他很快回复。
“都检查了,你的东西也单独装好了,不会丢。”
我握着手机,忽然想起他公寓书架上的玻璃杯。
那是我第一次去他家时买的。
杯子不贵,杯身上画着一只胖猫,他嫌幼稚,却一直用着。
那时候我以为,东西一点点放过去,我们的日子就会一点点靠近。
原来真正要搬出来的,不是那几件东西。
顾念初坐了一会儿,接到她哥哥的电话。
她按了免提。
“你在哪儿?”
“知遥家。”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秒。
“别跟她说家里的事了。”
“哥。”
“搬出来是我决定的,妈怎么生气,也是我该面对的。”
顾念初眼睛又红了。
“我就是看不惯。”
“那你帮我一件事。”
她立刻坐直。
“什么?”
“戒指拿回来,别放她那儿。”
我看向玄关柜。
顾云深的声音很平静。
“她现在不该替我保管这些。”
顾念初低低应了。
电话挂断,她拿起戒指盒,走之前抱住我。
“我以后不替他说了。”
“你想怎么选,就怎么选。”
我拍了拍她的背。
“你也别跟家里吵,过好你自己的日子。”
中午,顾云深发来一张租房合同的照片。
没有长篇解释,只有地址和一句话。
“先租了一年,离公司四站地铁,楼下有菜市场。”
我放大照片,看见承租人只有他。
房租不便宜,但以他的工资能承担。
不是酒店,不是朋友家,更不是直接搬来找我。
他真的给自己找了一个去处。
下午,我去工作室改方案。
客户临时加了要求,我忙到天黑,才看见他又发来几条消息。
他把我放在原来公寓的东西列了清单,衣服、书、洗漱用品,连一盒没拆封的发圈都写上了。
最后一项是玻璃猫杯。
“这个是你送我的,我能留下吗?”
我看着那行字,过了很久,回了一个能。
他没有趁机多说。
直到晚上九点,手机才又响起来。
这次是顾念初发的视频。
顾家的饭桌上,顾母坐在一边,表姨正说得激动。
“让他出去待两天,吃不了苦,自然就回来了。”
顾父把筷子放下。
“房子收回来,是我们的权利。”
“但他出去住,不代表他做错了。”
表姨脸色一变。
顾母看向丈夫。
“你也觉得我不对?”
顾父沉默了一会儿。
“换锁之前,你有没有问他,证件拿齐了没有?”
视频到这里停了。
顾念初紧接着发来消息。
“我爸昨天出差,今天才知道全部事情。”
“哥跟他说,不是为了跟家里赌气,是该自己生活了。”
我没有评论。
顾父愿意说一句公道话,是好事。
可顾云深要学会的,仍然不能由父亲替他完成。
十点半,顾云深打来电话。
我看着屏幕,最终接了。
电话里有纸箱挪动的声音。
“打扰你了吗?”
“没有。”
“周六方便吗?我把东西给你送过去。”
“可以。”
他应了一声,又停住。
我听见水流声,像是在冲洗什么。
“你在干什么?”
“洗锅。”
我下意识问。
“吃饭了吗?”
“刚煮好面。”
他说完,轻轻笑了一下。
“锅买大了,一人份面条放进去,都找不着。”
我也差点笑出来。
可那点笑意还没散,他又认真开口。
“知遥,房子租好了。”
“我想请你来看一眼。”
我没有回答。
他立刻补了一句。
“不是让你搬。”
“我想让你知道,我说的以后,不是还放在别人家里的那只戒指盒。”
14 先把门打开
周六,顾云深准时到了。
他没有拎花,也没有带礼物。
一只行李箱,一只纸箱,里面是我的东西。
他进门前先问能不能进去,我侧身让开。
箱子打开,所有衣服都装了防尘袋。
玻璃瓶裹了软布,书脊朝着同一个方向。
我蹲下来核对,他就站在旁边,没有借收拾东西的机会翻我的生活。
“都在。”
我把清单放回箱子。
他点头。
“那我先走。”
我抬起头。
“不是说,看房子吗?”
他的手停在行李箱拉杆上。
几秒后,他才问。
“你今天方便?”
“下午还有工作,只能待一会儿。”
“好。”
他答得太快,又像怕自己显得急,站到门边等我换鞋。
新房子在一个普通小区。
电梯有些旧,楼道很干净。
他打开门,先把一双没拆封的拖鞋放到我脚边。
小两居,客厅不大,阳台朝南。
沙发是房东留下的,茶几边角有旧磕痕。
厨房里多了一只电饭煲,冰箱上贴着一张纸。
我走近,看清上面写着每个月的房租、水电、通勤和生活预算。
没有写我的名字。
“算得挺细。”
“以前只知道工资多少,不知道钱具体花在哪儿。”
他有些不好意思。
“这几天才知道,买锅也有那么多种。”
我看向灶台。
锅盖歪着,旁边放着昨天的超市小票。
一切都有刚刚开始的生疏。
他把次卧门打开。
里面只有书桌和一把椅子,靠墙放着没拆的置物架。
“这间可以做工作间。”
他说完,自己先停了一下。
“我是说,如果以后你愿意来。”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顾云深,你妈呢?”
他没有再用房子转移话题。
“还是不同意。”
“昨天通了电话,她说我过两天就会后悔。”
“你怎么说?”
“我说我不会回去住,但有事可以找我。”
我转头看他。
“你准备一直跟她这样僵着?”
“不会。”
他拉开餐椅,让我坐下,自己坐在对面。
“我每周回去一次,当面沟通。”
“她能听进去多少,我控制不了。”
“但我能保证,不会再带你回去受审。”
我看着他。
“要是她一直不接受呢?”
这次,他没有说会慢慢接受的。
“那就维持基本来往。”
“结婚由我们决定,见面由你决定。”
我指尖轻轻碰着杯沿。
“我们还没和好。”
“我知道。”
“所以我说的是,如果以后还有机会。”
房间里静了一会儿。
窗外有人晾衣服,衣架碰在一起,叮当一声。
这比昨晚酒店门口那些话,更像日子本来的样子。
可我仍然有话要说。
“以后再发生类似的事,我不会坐到散席。”
“你也不需要再追出来跪。”
他的脸微微发白,点了头。
“你可以直接走。”
“我要做的是在你走之前,把事情处理好。”
我看了他很久,终于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这算不上原谅。
但至少,我愿意继续听了。
他去厨房热饭,提前做好的番茄牛腩盛进碗里,边上配了一碟炒青菜。
我尝了一口。
盐少了。
他看我的表情,立刻去拿盐。
我拉住碗边。
“能吃,别折腾了。”
他站在桌边,忽然笑了。
那笑让我有些恍惚。
以前我也见过,只是那时候总以为,我们不会走到差一点散掉这一步。
饭吃到一半,门外响起敲门声。
顾云深放下筷子,去开门。
是他母亲。
她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两个保温袋,看见我,脸上的表情立刻变了。
“我说怎么突然不回消息,原来有人陪着吃饭。”
顾云深侧身挡住门口。
“妈,进门之前,先说好。”
顾母皱眉。
“说什么?”
“您可以来看我。”
“但不能用这个语气跟知遥说话。”
她手里的袋子晃了一下。
“我给你送东西,还得先听你教训?”
“我没有教训您。”
他没有让开,也没有把门关上。
“您要是来看看,欢迎。”
“要是来让她难堪,今天就不合适。”
我握着筷子,心口一点点绷紧。
这一次,没有宴会,没有亲戚,也没有围观的人。
他会不会退,只需要几秒钟。
顾母看着他,眼眶渐渐红了。
随后,她把保温袋放在门边。
“你真觉得,离了这个家,你就能过好?”
顾云深没有回头看我。
“能。”
他站在自己的房门前,把那句话接得很稳。
“我已经开始过了。”
15 这次不让她忍
顾母没有进门。
她看了顾云深几秒,转身进了电梯。
门关上后,他弯腰提起保温袋。
一袋是饭菜,一袋是他从小爱喝的汤。
他站在玄关,手指搭在拉链上,很久没有动。
我把碗筷收起来。
“舍不得?”
他抬头,摇了摇,又停住。
“不是舍不得住家里。”
“是看见她难受,我也难受。”
我把碗放进水池。
“你可以难受。”
“但别再用让我忍,解决你的难受。”
他看着我,声音很低。
“不会了。”
那天离开前,他没有把钥匙塞给我。
只送我到地铁口,站在闸机外,看着我刷卡进去。
接下来的日子,他每周回家一次。
有时候吃一顿饭,有时候坐不到十分钟就走。
我没问过每一次都谈了什么。
他也不再用母亲今天心情好不好,决定我们约会时该不该高兴。
一个月后,顾念初约我吃饭。
她把手机推过来,上面是顾家群里的聊天。
表姨发了一段话,说姑娘谈恋爱太计较,往后日子难过。
紧接着,顾云深回复。
“她计较的是有没有被尊重,不是房子和钱。”
“以后别再这样议论她。”
表姨回他,自己不过随口一说。
他接着发。
“那就到这里为止。”
群里没人再说话。
顾念初把手机收回去,笑得很轻。
“这回不用我替他着急了。”
我低头喝汤,没有接话,嘴角却慢慢松开。
原来很多事,并不需要吵得天翻地覆。
只需要有人当场说,不可以。
第二个月,我接了一个急单,连续忙了十几天。
那天晚上,客户临时推翻方案,我从会议室出来,已经快十一点。
顾云深坐在工作室楼下,手里拿着保温袋。
看见我,他先站起来。
“能吃一点吗?”
我接过袋子,里面是温热的粥。
他没有说等了多久,也没有催我回家。
我坐在大厅角落吃,他在旁边替我给手机充电。
吃到一半,我手机响了。
是妈妈。
我接起来,她问我是不是还在加班。
顾云深下意识起身,想避开。
我抬手拉住了他的衣角。
妈妈听见动静。
“谁在旁边?”
我看着他。
“顾云深。”
电话那边静了一会儿。
半个月前,我已经把订婚宴的事告诉了父母。
妈妈没有劝和,也没有替我骂人。
她只说,别怕重新开始,家里永远给我留着房间。
现在,她的声音仍然平稳。
“让他接电话。”
顾云深接过去,背一下挺直了。
“阿姨。”
妈妈没有问他买没买房,也没有问他母亲同不同意。
“知遥说,你搬出来了。”
“是。”
“那是你的选择,我们谢谢你愿意改。”
“但她跟你在一起,不是为了考察你能吃多少苦。”
顾云深喉结动了一下。
“我明白。”
“你们往后有事就说事,别再让她一个人撑着。”
“不会了。”
妈妈停了一下。
“这句话,记着就行。”
电话回到我手里,我低头看着粥碗,忽然有些想哭。
顾云深递给我纸巾,没有趁机抱我。
等我挂断,他才轻声问。
“我还能继续追你吗?”
我抬起头。
“你不是一直在追?”
他的眼睛一下亮了。
我把纸巾放到碗边。
“但先说好,不能再拿忙、没反应过来这些话搪塞我。”
“好。”
“你妈妈那边,也别指望我去哄。”
“好。”
我看着他,终于笑了一下。
“那就慢慢来。”
他握着手机,半天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他送我回家,站在楼下问能不能抱一下。
我往前走了一步。
他把我抱进怀里,力气很轻,却抱了很久。
第三个月,我去看了那间次卧。
他把装好的置物架放在墙边,书桌上空着,没有擅自摆我的东西。
我量了尺寸,订了一盏台灯。
第四个月,我带着两只箱子搬进去。
房租重新商量,家务列了分工,各自保留一部分自由支配的钱。
没有谁收留谁。
只是两个人,终于开始学着一起生活。
那晚整理书桌,我在抽屉里看见那只深蓝色盒子。
顾云深刚洗完碗,站在门口,紧张得没敢进来。
我打开盒盖,拿起其中一枚。
“这次,你还打算让我等多久?”
16 这次我愿意
顾云深站在门口,手上的水都忘了擦。
“你愿意了?”
我把戒指放回盒子,故意看他。
“我问的是,你打算让我等多久。”
他转身回厨房,把手擦干,拿起手机查日历。
动作太快,差点撞到门框。
我没忍住笑。
“你慢一点。”
他走回来,眼底都是压不住的亮。
“下个月你项目结束,我们去见叔叔阿姨。”
“证件我已经查过了,工作日就能办。”
我看着他。
“你妈妈呢?”
他没有停顿。
“我会告诉她。”
“是告诉,不是再等她批准。”
我把盒子合上,轻轻点头。
“那就去见我爸妈。”
顾云深去我家那天,没有开车。
我们坐高铁,转公交,最后拎着东西走进父母租住的小区。
楼道狭窄,他一直护着手里的花,怕碰坏。
妈妈开门,看见他额头上的汗,先让人进去坐。
爸爸刚下班,工作服还没换。
顾云深站起来,叫了一声叔叔。
爸爸看了看他,指着椅子。
“坐,家里没有那么多规矩。”
饭桌上,没有人问他工资多少。
爸爸只问他,以后有什么打算。
顾云深把租房、工作,还有领证的计划,一件件说清楚。
说完,他放下筷子。
“之前让知遥受委屈,是我的问题。”
“我不想用保证把这件事揭过去,往后您二位看我怎么做。”
爸爸没有马上回答。
他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我碗里。
“她从小脾气就倔。”
我皱眉。
“爸。”
他抬手止住我,接着往下说。
“但她不是不讲理的人。”
“有一天她连话都不想跟你说,你就该想想,自己是不是让她失望太多了。”
顾云深看向我,郑重点头。
回去的路上,他握着我的手,很久没说话。
我问他怎么了。
他看着车窗里我们的影子。
“你家里人比我想的还要好。”
我靠在椅背上。
“他们一直很好。”
他握紧了我的手。
半年后的一个周五,我们去领证。
没有婚礼,没有车队。
顾念初请了半天假,捧着一小束花,在门口等我们。
她未婚夫负责拍照,拍到我们走出来,激动得镜头都歪了。
红本拿到手,顾云深翻开看了两遍。
我伸手。
“还没看够?”
“没。”
他笑着把两本放在一起,又拿出来分给我一本。
顾念初在旁边抹眼角。
“我今天算不算证婚人?”
我伸手抱住她。
“算。”
她用力回抱我。
“那我宣布,以后谁让知遥受委屈,先过我这关。”
顾云深举起手里的结婚证。
“记住了。”
我们找了一家小饭馆吃饭。
菜还没上齐,他母亲的电话来了。
前一周,他已经当面说过领证的日期。
顾母没有反对,也没有祝福,只说他现在翅膀硬了。
这会儿电话再响,桌上几个人都静下来。
顾云深看了我一眼,接通。
“妈。”
顾母问他在哪儿。
“跟知遥、念初吃饭。”
电话那边停了几秒。
“证领了?”
“领了。”
“非得这么急?”
顾云深握着手机,语气平稳。
“我们已经谈了三年多,不急。”
“你爸爸说,总得叫亲戚吃顿饭。”
“我们暂时不办婚礼。”
“那算怎么回事?”
顾云深看向我。
“我们愿意,就是回事。”
我低头夹菜,鼻尖忽然酸了一下。
这一句愿意,我从被撕掉席位卡的那天,等到了今天。
顾母没有再说,过了一会儿,挂了电话。
顾云深收起手机,替我倒了杯温水。
“菜要凉了。”
顾念初笑着举杯。
“来,祝你们从今天起,只吵值得吵的架。”
四只杯子碰在一起,声音清脆。
晚上回家,我们把结婚证放进抽屉。
租来的客厅挂上了两人的合照。
我坐在沙发上,顾云深蹲在茶几旁,替那只玻璃猫杯换了新的杯垫。
生活没有突然变得光鲜。
房租仍要交,垃圾仍要倒。
可我知道,这次有人会跟我一起面对。
一周后,我们去顾家吃饭。
进门前,他先问我,真的愿意吗。
我说愿意吃一顿,不代表愿意受气。
他点头,说知道。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
直到临走,顾母忽然拿出一张银行卡,推到我面前。
“既然证都领了,这个拿着。”
我看向她。
她目光落在那张卡上,语气仍然生硬。
“房子那边空着,你们搬回去住。”
我没有伸手。
顾云深也没有。
桌上的空气慢慢绷紧。
我看着那张卡,终于问出一句。
“阿姨,这是给我们的祝福,还是让我们听话的条件?”
17 那句迟来的对不起
顾母的脸一下沉了。
“我给你们钱,还给错了?”
我没有把卡推回去,也没有拿。
“如果是祝福,谢谢您。”
“如果拿了就得搬回去,再按您说的过日子,那我们不能收。”
她看向顾云深。
这一次,他没有避开。
“妈,我们住得挺好。”
“房子不用换,钱也不用。”
顾母抿着嘴,半天没说话。
最后,她把卡收回去。
那顿饭以后,我们没有再谈过搬家。
顾云深仍旧每周回去,帮父母跑医院检查,家里东西坏了也会修。
但吃饭时一旦又有人拿我父母说事,他会当场打断。
有一次表姨笑着说,结了婚,知遥就该收收心,别总顾着工作。
我还没开口,顾云深已经把话接过去。
“她有自己的事业,我也一样。”
“家里忙不过来,我们会商量。”
表姨看看顾母,等她撑腰。
顾母低头喝汤,没有说话。
那是我第一次发现,她开始知道,有些话说出来,并不会再得到儿子的附和。
一年后,我的工作室接到一个大项目。
方案通过那天,我给父母打了电话。
爸爸在那头高兴得连说了三个好。
顾云深下班回来,带了一只小蛋糕。
我们刚摆好餐具,门铃响了。
他去开门。
顾母站在外面,两只手都提着东西。
没有亲戚,也没有顾念初。
顾云深怔了一下。
“妈?”
她往屋里看了看。
“方便进来吗?”
我站在餐桌旁,手里的叉子停住。
这是她第一次来之前,先问一句方不方便。
我放下叉子。
“进来吧。”
她换了鞋,把东西放到厨房。
一袋水果,一袋家常菜,还有两盒茶。
她指了指茶。
“这个给你爸妈的,听念初说,他们下周过来。”
我看向顾云深。
他也有些意外,显然不是提前安排好的。
顾母坐到沙发上,手掌在膝盖上轻轻摩挲。
客厅里挂着我们的合照。
旁边还有一张我爸妈来城里玩时,四个人在公园拍的照片。
她看了很久。
“你爸最近腰好些了吗?”
“好多了,工作也换了轻一点的。”
她点点头。
“那就好。”
顾云深倒了水,刚要坐下,她却抬手。
“你去把菜放冰箱,我跟知遥说两句。”
我的肩膀下意识绷紧。
顾云深没有动。
顾母看见他的反应,脸上闪过一点难堪。
随后,她低下头。
“我不是要说她。”
我轻轻碰了碰顾云深的手。
“去吧。”
他这才起身,但没有关厨房门。
顾母握着杯子,指尖停在杯沿上。
半晌,她终于开口。
“知遥,订婚宴那天,我是故意的。”
我看着她。
那些我早就知道,却一直没有被她承认的事,终于摆在了面前。
“座位是我换的。”
“你表姨问那些话,也是我提前跟她提过。”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那时候觉得,云深条件好,应该找个家里能帮衬他的。”
“我想让你知难而退。”
我没有说话。
她抬起头,眼里慢慢有了泪。
“后来他搬出去,我还觉得,是你拿住了他。”
“我一直等,等你们过不好,等他回头。”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
顾母没有往那边看。
“可这一年,他没有少管家里,你也没拦过他。”
“我身体不舒服,他该来还是来。”
“他只是再也不肯听我说你不好。”
我握着杯子,喉咙发紧。
顾母轻轻吸了口气。
“前阵子,我跟你爸在超市碰见一个熟人。”
“人家说儿媳妇家里普通,养出那么好的姑娘,已经很了不起了。”
她低下头,眼泪落在手背上。
“我回去想了很久。”
“你爸妈把你养得这么好,让你坐到我面前,不是来受我挑剔的。”
我眼眶一下热了。
这一年里,我能平静提起那场饭局,也能笑着跟顾念初谈当时多荒唐。
可听见这句话,还是会难过。
顾母放下杯子,郑重看向我。
“知遥,对不起。”
“那天我让你难堪,也让你爸妈受了委屈。”
屋子里静得只剩冰箱的轻响。
我拿了张纸递给她,过了一会儿才说。
“那天的事,过去了。”
她刚要点头,我把后面的话说完。
“但以后,我们有自己的日子。”
“您有意见可以说,不能替我们决定。”
顾母攥着纸巾,点了头。
“我记着。”
我也点头。
“那就好。”
顾云深从厨房出来,站在沙发边,眼睛泛红。
他母亲抬头看他,苦笑了一下。
“这回能放心让我跟她坐一会儿了?”
他没有笑着打圆场。
“能。”
说完,他坐到我旁边,握住了我的手。
顾母看着我们,过了片刻,从包里拿出一只旧首饰盒。
她没有递过来,只轻轻放在桌上。
“还有件事,我想先问问你愿不愿意。”
18 散伙没散成
盒子里是一只金手镯。
款式很旧,边缘却擦得干干净净。
顾母把盒子朝我这边转了转。
“这是我结婚时买的。”
“以前总想着,得给儿媳妇留点什么。”
她停了一下,自己先笑得有些苦涩。
“东西倒是早早留了,人却让我得罪了。”
我看着那只手镯,没有立刻伸手。
她又说。
“这是给你的,不换房子,也不换你听话。”
“你要是不喜欢,就收着,不戴也行。”
顾云深的手指轻轻收紧,又松开。
他没有替我答应。
我拿起手镯,摸了摸内侧细小的磨痕。
“谢谢妈。”
话出口,顾母一下抬起头。
她像是没听清,嘴唇动了动。
我把盒子合好,放到自己身边。
“但婚礼我们还是暂时不办。”
她眼睛里还有泪,听见这句,竟然笑了。
“好,你们商量。”
那天晚上,她留在家里吃了饭。
没有谁特意张罗一桌菜。
她带来的家常菜热好,我切了水果,顾云深去煮汤。
饭后他收碗,顾母下意识说了一句,男人忙了一天。
话到一半,她自己停了。
我看向她。
她伸手把剩下两个盘子摞起来,递给儿子。
“你媳妇也忙一天了。”
顾云深接过盘子,笑着应了一声。
“本来就该我洗。”
那一刻,我心里最后那点紧绷,终于缓缓落了下去。
道歉不在眼泪里,也不在那只金手镯里。
在下一次想说老话的时候,她愿意停下来,换一句。
一周后,我爸妈过来了。
这次见面,是顾母主动提的。
地点由我们选,在家附近一家安静的饭馆。
妈妈进门前,还替爸爸理了理衣领。
我看着他们,忽然想起订婚宴上那个被反复问起的家。
那个在别人嘴里,仿佛只会带来拖累的家。
如今他们站在我身边,神色坦然,手里仍然提着精心准备的家乡特产。
我接过袋子,挽住妈妈的胳膊。
“走,吃饭。”
顾母比我们早到。
看见我父母,她先站起来,走到门口。
没有问工作,也没有问收入。
她握住妈妈的手,开口第一句就是道歉。
“之前是我想得窄,说了不该说的话。”
“知遥是个好孩子,你们把她教得很好。”
妈妈看了我一眼,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孩子过得好,我们就放心。”
她没有说没关系。
爸爸也没有替我客气,说我脾气不好,让顾家多包容。
他只是坐下以后,看着顾云深。
“日子是你们两个过,遇事记着商量。”
顾云深认真应了。
饭吃到一半,顾母主动给妈妈夹菜。
两个人聊起家乡,聊起年轻时的工作,慢慢都有了笑。
没有谁忽然变得一样。
只是这张桌上,终于没有人需要低着头,证明自己配得上坐在这里。
回家以后,我把那只手镯收进抽屉。
旁边放着结婚证,还有顾云深当年买的戒指盒。
我的那枚戒指,现在戴在手上。
他那枚仍旧简单,是我花一个月奖金买的。
偶尔有朋友问,怎么不换个更贵的。
他就伸出手给人看。
“这个最好。”
我们后来没有搬回顾家的房子。
又续了一年租约,阳台上多了花,书架上多了我做过的项目册。
顾云深的预算表换了几版,最下面多了一项共同储蓄。
写上数字之前,我们认真算了房租、父母的体检和各自工作的安排。
没有急着向谁证明日子多好。
我们只是每个月按时交账单,轮流做饭,谁加班,另一个就把灯留着。
顾母来之前会先打电话。
我不方便,她就换一天。
逢年过节,两边父母提前商量,哪边都不需要靠我去赔笑解释。
至于那场没办的婚礼,后来我们请家人和几个朋友吃了一顿饭。
地点还是当初领证后去的小饭馆。
顾念初坚持要讲话,举着杯子,第一句就把顾云深说得耳根发红。
“哥,你那天跪在酒店门口,确实挺丢人的。”
桌上安静了一秒,随即有人笑起来。
顾母放下杯子,也笑了,却没有再说丢的是顾家的脸。
顾云深看了我一眼。
“丢人换老婆,值。”
我在桌下踢了他一下。
“我不是那一跪换来的。”
他立刻握住我的手,笑意收了些,认真点头。
“对。”
“是后来一天天重新追来的。”
顾念初拍了拍桌子。
“这句还差不多。”
饭吃完,她跟我站在门口等车,忽然靠过来。
“当年你说散伙,我真以为你们完了。”
我看着不远处的顾云深。
他在替我爸查回去的高铁,身边的顾母正问妈妈,带来的茶喝着合不合口。
夜风有点凉,他抬头看见我,立刻拿着外套走过来。
顾念初轻轻撞了撞我的肩。
“幸好没散成。”
我笑了笑。
“也散了。”
她一愣。
“什么?”
我伸出手,让顾云深把外套披在肩上。
“让我一直忍的那段关系,散了。”
顾云深听见了,低头看我。
没有辩解,也没有不高兴。
他只是把我的手握进掌心。
“嗯。”
“以后有话当场说,不让你一个人撑到散席。”
我反握住他的手。
车到了,双方父母先上车,顾念初坐进另一辆,还降下车窗冲我们挥手。
街边很快安静下来。
顾云深问我,要不要走一会儿。
我点头。
他牵着我往家的方向走。
那间租来的小两居,阳台灯还亮着。
今天出门前,他记得留了灯。
我再也不用站在一屋子人面前,等他肯不肯回头。
因为这一次,他始终走在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