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沓中受诏。
景耀六年冬,邓艾的兵从阴平绝岭滚下来那天,成都只收到四个字。
江油已失。
诸葛瞻带着人马从成都出发,在绵竹城下列阵迎上邓艾。头一阵占了上风,蜀兵追了二里地,追进一片低坡,两边坡上忽然压下魏兵。
坡陡,人挤人,自相踩踏。诸葛尚那时十九岁,枪杆上全是血,不肯退,被几支长矛堵在坡心。
诸葛瞻回马去救,父子俩都倒在阵前。
败报传回成都,天色方才黑边。城门楼上的兵往北边望,一簇一簇的篝火连绵。
街上有人拖着包袱往城外走,走到一半又退回来。有个妇人坐在门槛上哭,哭声不大。城门即将关闭,守门的兵蹲在门洞底下,刀挂在腰间,谁的去留不再去拦。
朝堂上,一个老臣跪在当中,说愿死守。旁边有人拉他,他甩开了。站着的多半不吭声。
刘禅在御座上坐了一夜。他不再吐露半字,手指头在扶手上摸来摸去,把那块漆摸得发亮。
这普天之下,只有沓中那个姓姜的还在打。屏退左右之后,他亲手拟了一道密诏。
把诏书内容口述给一位老臣,嘱他若自己回不来,日后朝堂上有人质疑,可作证。那老臣城破时死在乱军里,这事后来再没人提起。
诏中自陈失国之罪,托付兴复汉室的全权。又许下一句:若得匡复汉室,还于旧京,便以大位相授。
密诏裹进蜡丸,交给一个不要命的内侍,连夜出了成都,往沓中去。
成都宫里,刘禅也想过跟着密使走。可成都若没了皇帝,城里那几万人就要遭殃。他留下,邓艾才可能待百姓善多一丝。
北地王刘谌在祖庙里自尽了。刘禅听说的时候正在用晚膳,筷子搁在碗上,便吃不下了,他在殿里坐到天亮。
沓中大营,姜维正在帐中看兵图。
那内侍进帐,跪下来,双手把蜡丸举过头顶。姜维放下兵图。
内侍出城那夜,成都还没开城。第三日城破时,他已在几十里外。往后他不敢走官道,专拣荒径,昼伏夜行,路上被乱兵抢过两回,干粮断过三日,走了两个多月才摸到沓中。沓中一带兵荒马乱,他寻了几日,才遇上姜维派出去的斥候,由斥候领进军中。进帐的时候人已经脱了形,话也说不成句,只把蜡丸举着。
姜维不知道的是,成都第三日就开了城。刘禅出降,被魏军押往洛阳。在洛阳的年月,魏以降君之礼养着他:给了宅子及月俸,也给了看门的人。逢年过节另有一份赐物送进去。这般便养以数年。他那些儿子另押在别处,起初还能捎个信,后来就断了。
姜维剖开蜡丸,展开看了片刻,退后三步,面朝西南跪下。
他磕了一个头,起身时膝盖上全是土。
「有维一日在,汉旗一日就不落。」
帐外风声紧,他把密诏贴身收好,连夜召集诸将。
姜维没提成都的事,只说圣诏在此。
「圣上把汉家最后的火种交给了我。」
「愿留的,跟我走。不愿的,现在立即离开,我不追责。」
帐下诸将齐齐跪下,喊「誓死追随将军!」
三万人,没有真走的。
有个什长蹲在地上,把刀横在膝头,看了很久,还是站了起来。他后来跟人说,那天夜里他走出过半里地,又折了回来。除了这支队伍,他不知道还能去哪儿。
姜维点起兵马,连夜拔营,避开魏军主力,往深山里走。
那是景耀六年最冷的几天。山道上结了冰,人走一步滑一步,马蹄上裹着麻布,还是打滑。
有个士卒冻得脚麻,蹲在路边解草鞋,脚趾头已经没了知觉。
姜维走过去,蹲下身,把自己的披风扯下半幅,裹在那士卒脚上。
那士卒要起身,姜维按住他,说「坐下,把脚捂热了再走。」
队伍不敢停。后队的人回头望,望得见山口那边扬起的土。
有士卒累得走不动,求歇一歇。
姜维解下腰间的水囊,递过去。
「再忍忍。能走的,跟我一块儿走。」
路上失散的、掉队的、被魏军截住的,等到了谷里点人头,少了三千多。
那一年魏军搜了上百趟山,姜维凭着山势,一次次脱身。剩下的人,没再损掉。
卷二·山谷蛰伏。
深山转战,岁余之间魏军搜山无果,围剿慢慢松了。
蜀中散落的旧臣和老兵,听说姜维还在,陆续前来投奔。
姜维带着人马,寻到一处四面环山的幽谷。谷里有溪流,有荒地,进可出川,退可据守。
他把大营扎在谷里,住了下来。
最先来的是廖化。他本是奉命去守阴平桥头的,走到半路才听说沓中已经丢了,前方的败兵正往下退。他领着人往白水方向收拢,一路收容散卒,逢人就问主帅在哪里。这么走了几个月,走到白水,才遇上姜维派出来找他的斥候。斥候领他进谷。
进帐见到姜维,扑通跪下,哭得说不出话。
「伯约,我还以为,这辈子见不到自己人了。」
姜维连忙扶住他。
「老将军在,军心就稳。往后的事,还得请您多拿主意。」
夜里,廖化问他,往后打算怎么办。
姜维望着谷口那片荒地,说:「魏室看着强,其实权归司马,君臣是离心的。我等的,就是一个乱字。」
谷里地狭,姜维下令开荒、凿井、造屋,自给自足。
士卒白日里垦田,夜里操练,遇着山雨,就砍木垒坝。
进谷没多久,几个从成都辗转出来的人进了谷。他们带来的头一句话是:成都第三日就开了城,陛下出降,已被押往洛阳。
姜维把这句话压住了,只跟廖化说过。廖化问,那这道密诏还算不算数。他说,诏是陛下在城里亲手写的,写在城破之前;陛下如今在洛阳,是被押着的,不是不认。至于成都那道降表,谷里没人见过,他也不许那几个人跟士卒说话。
谷里三万人,知道陛下已降的,从头到尾不过几个人。姜维照旧每日天不亮起来练那套戏,照旧在诸将面前只说圣诏在此。
这年秋,场院上晒满粮食。管仓的军侯蹲在粮堆边,抓了一把,搓开壳吹掉糠,把米粒塞进嘴里,嚼得眼睛发红。
他的帐挨着士卒的帐,饭也是从一口锅里舀出来的。
有个军侯见主帅清苦,劝他歇一歇。
姜维把自己碗里那点米汤分了半勺给旁边的伤兵,说「我有什么吃食,各兵士一样的吃。」说完低头喝粥,碗沿上有个豁口。
谷中有个流落来的老叟,原是关中逃难的医家,自称懂一套华佗传下的五禽戏。
姜维跟着他学了,虎扑、鹿跃、熊晃、猿提、鸟飞,一式一式记熟。老叟没熬过那年冬天,这套五禽戏却留了下来。
每日天未亮,姜维独自在营后空场上演练这套五禽戏,刮风落雪也不断。
有士卒看他练,他说「人得先活着。你们也把身子骨留着,活着打回成都。」
有一夜,他和廖化坐在溪边,望着西北。
「维是天水冀人。这些年姜氏宗族离散,死的死,散的散。」
「若汉祚得复,我必归天水,寻姜氏宗族子弟,承续姜氏宗祧。」
魏军入蜀之后,搜捕蜀中将领家眷。妻子和一双儿女,都死在那一夜。消息几个月后才辗转传进谷里。这事他只跟廖化说过一回,往后没再提。
谷口溪边,一个收工的士卒蹲在那里。他叫王栓,关中逃难入蜀的,在谷里安了身。
他手里一把锄头,刃口卷了,正捡了块青石,蘸着溪水磨。
石头蹭在铁上,一下,一下。水声压过了磨刀声,他没抬头,磨得很慢。
有人路过,问他关中什么模样。他手上没停,说「我小时候在潼关那一带放过羊。为躲一顿打,在山里钻了三天,摸熟了几条小道。」
姜维让人记下了王栓的名字。
谷口那条溪往下走,出山汇成一处水湾,湾面不大,是斥候巡山时看见的。从谷里过去,走猎户采药踩出来的小路,绕半个时辰。
姜维叫人沿那条小路,一批一批往里带人。来的有蜀地旧水师散了的,有荆襄的老水手,也有沿江打鱼的。白日在湾里操演,天黑前散回谷里。
这一年多,谷里没听见号角。溪边那块磨锄的青石,叫人磨得凹下去一块。
洛阳,司马昭召来心腹。
他说姜维一日不死,他一日不安。他布下三道局,局局都冲着这三万人的活路来。
第一道,封锁幽谷出入的商道,一粒盐、一寸铁都不许进山。
第二道,遣细作入谷,散播流言,说姜维手握密诏,要自立,要拿老臣开刀。
第三道,仿刘禅笔迹,造一封血书,让廖化奉密诏诛杀姜维。
那年冬天,谷里果然断了盐铁。
管粮的军侯来报,说再这样下去,不战自亡。
姜维说:「外面的困好解,人心要是乱了,就难了。你先稳住军心,等我的令。」
有一拨从成都方向逃来的人,进谷头一句就是「陛下已经降了」。巡山的把他们拿住,姜维没杀,也没放,单独关在谷东一处空窑里,粮照给,人不许见。有人问起,回说新来的人带着病,要隔些日子。
还有一回,火头营一个辅兵跟人争执,嚷出一句「成都早降了,还打个什么」。当场被捆了,打了二十军棍,撸去烧炭。从那以后,营里没人敢再提这三个字。
接着是流言。
有人说姜维要撇开众人,自己出山。有人说那道密诏,是他自己编的。
一个小将嘀咕,说跟着主帅,到底图个什么。
第三道,一个自称从成都逃出来的人,把那封血书送到了廖化手里。那人说得有名有姓,哪一日出的城,走的哪条道,都对得上。血书上写的是:着廖化联络谷中几位副将,约定时日,一同动手。
谷里一时人心浮动。
廖化进帐,把那封血书放在案上,说「伯约,这东西今天送到我手里。要我联络几个人,一起动手。」
姜维把那封血书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片刻。「成都降了,陛下在洛阳手里。他写的东西,怎么会由一个从成都逃出来的人送到谷里?」
「再者,真诏是什么样子,我见过。」
他假意疏远廖化,任凭流言滚了几天,看谁先跳出来。
他叫来几名心腹,让他们暗中查,三日之内查清,单独报他。
三天后,亲信查出十三名内奸。
次日列阵,姜维让奸细当堂认罪,依军法处置,又把伪书烧了。
他拉着廖化的手,两人并肩站着。
那天之后,粮照发,操练照旧。值夜的换了三班,谷口的哨还是一日两趟。
夜里,姜维点起两百死士,分批暗出谷,专走无人荒径,用山里的皮毛、药材,换盐铁和药。
有一队险些被魏军撞见,伏在沟里整整一夜没敢动。
有两队没回来,一队十人,一队十四人。后来在谷口外的沟里寻着了,人已经硬了,货还在背上。
半个月后,盐铁一点点补了回来。
铁终究不够用。姜维下令把营里破了的甲、断了的矛都收拢来,在谷中起了小炉,重打农具。打出来的锄头薄,容易卷,可够用。谷里地少,粮不够,其余还得靠山里的猎和采。
伤兵辅兵另编作营,鞣制皮毛、编织藤甲、打造木器,一部分自用,一部分随死士出山换物。
山中林木足,可烧炭自给,又有军中旧铁匠领工。
只是谷中小炉仅能重熔废旧甲兵,炼不得矿石。有军侯问过姜维,万一商道再断怎么办。姜维答,见招拆招。
司马昭只等来计策尽破,恨声道「此人不除,我司马氏一天不得安生。」
三道局都破了,谷里也伤了元气。营里的伤病号排到溪边,三百余人躺在那儿起不来。粮仓比往年浅了一半,存粮只够吃到冬上。出山的日子只能往后挪。
第二年春,司马昭再不肯等。他调关中、西川诸军,镇压向幽谷,封锁秘径。
一个斥候浑身是血,爬回谷口,只来得及说一句「魏军,漫山遍野。」
姜维站在崖头,望着谷外连绵的火把,对廖化说「等不到元气复了。这山,得提前出。」
卷三·巴蜀锄奸。
魏军围了大半年,谷里粮草将尽。姜维几次想强行突围,都被压了回来,前后折了千余人。入冬前,围谷的魏军陆续被抽调走了。钟会、邓艾拥兵不朝,洛阳无暇西顾,合围松了一道缝。姜维趁机分批出山,可粮秣不足,伤病未愈,出得仓促。
他先占了几处隘口,清点人马。出谷时点的是两万八千,路上伤兵落了些,能战的还有两万余,其余是伤兵和辅兵。
邓艾占了成都,自说自话地改赋税、派官吏,朝廷的诏他不接。钟会带着十万兵在剑阁不动,说是等诏,等了一年多。
二人相持不下,已经年余。司马昭忌他们兵重,想削权,又不敢轻动。
那年深秋,来投的蜀中旧臣里,有人从洛阳旧交那里得了信,说朝廷下了决心,诏书已在路上,要让钟会收邓艾。剑阁那边也有风声透出来,说钟会这些日子在调兵,像是在等什么。
出山之前,姜维已从成都来的人手里拿到邓艾在成都擅改赋税、私署官吏的账册。
钟会十万兵要北图大事,正愁分不出人守隘口,急需蜀地旧军填线。他这才敢只身前往,又拿邓艾的罪证当见面礼。
姜维孤身轻装,独闯剑阁钟会大营。他刻意不提密诏,只谈钟会自己的危局。
临行前,他把中军的兵符交给廖化,说「我若三日不归,谷里的事,你做主。」
他进营之前,谷中的兵已经分作数股,往剑阁外围的几处隘口摸过去了,此事未予钟会知。
钟会见姜维单骑入营,惊疑交加,出言试探「伯约乃败军之将,残兵藏在深山,今日孤身至此,不怕我斩你?」
姜维从怀里取出那卷账册,放在钟会面前。
「邓艾在成都,已经不是魏臣,是蜀主。将军奉旨拿他,正缺这个。」
钟会翻了几页,眼神变了。
姜维道:「将军手握十万兵,功高震主。司马氏素来鸟尽弓藏。邓艾在成都,迟早跟你争功。」
「你往后是死路,往前也是死路。不如据了蜀地,自己干。」
钟会问:「你本蜀臣,心怀汉室,为何助我?」
姜维说:「陛下在洛阳,我三万人困在谷里,总要寻条活路。将军要北上,后路总得有人守。你我眼下各取所需。」
钟会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盯着姜维看了一会儿,说:「你这话,我记下了。容我想想。」
帐下诸将当场炸了。有人请斩姜维,说他是蜀将,收下他等于在自己后路埋一把刀;又有人说这三万人养在谷里早晚是祸,不如趁他孤身进来除了干净。钟会把他们压下去。他算的是:纳了,三万人能填那些自己不愿守的隘口,十万兵好整整齐齐北上;不纳,这三万人迟早反,蜀地先乱,误的是他的大事。疑归疑,这笔账他算得过来。
过了一日,他把姜维叫回去,说:「你那三万人,可以分守剑阁到成都之间的几处隘口。不过有一条,分守的将领名单先报给我,剑阁北口和成都城门这两处,我另派人守。」
姜维报上去的名单,各隘分驻的人都不多,彼此隔得远,看不出能聚起来的样子。钟会看了两遍,准了。
钟会只清点人头,不细辨强弱,名册不差。他只当添了外援,实则谷中三万将士就此名正言顺地挪到了他的命脉上。
诏书到了剑阁,钟会奉旨领兵入成都,擒拿邓艾。
姜维率部随行,驻在成都城外。
邓艾被押出府时,厉声质问:「我有灭蜀首功,从无反心,何来跋扈之罪?钟会你构陷同袍!」
钟会冷着脸不答,当日便斩了邓艾。
消息传到姜维处。他正坐在帐外石阶上擦剑。剑刃映着日光,亮得刺眼。擦到一半,他想起阴平七百里险地,想起绵竹城下诸葛瞻,想起战报里那个跟着父亲冲阵的少年。
邓艾的旧部当晚就炸了。有人要替将军报仇,有人要散伙回乡,营里闹了一夜。
钟会派人去弹压。姜维在旁边说了一句:愿回乡的,给路资打发走;愿留的,编入各营,分开安置。
钟会看了他一眼,准了。
后来这些人或北归,或留下,再没闹过。
邓艾既死,西川魏军尽归钟会。钟会自以为霸业可期,即刻召集诸将,宣告叛魏。
魏将家眷都在洛阳,没人肯跟他反。
钟会已将多数不肯附逆的魏将软禁各营,中军直属兵力有限。
分守各隘的三万汉兵,早定下火号与信物,约定的时辰,中军一处举火。
扼守剑阁北口的那名屯长,看见火号,反倒迟疑了。他手下只有二十人,身旁正过一队钟会亲兵,他怕火号是假,手按在刀柄上,没动。
那一迟,亲兵起了疑,回头朝他走来。
屯长把怀里的信物摸出来,迎上去,赔笑说奉命换防,脚下却把身后的兵往关门那边推。
等亲兵走远,他反手落了关门的锁,火号也传了下去。
各隘次第倒戈,反手封住剑阁至成都的关口。有几处隘口的魏军不肯降,姜维的兵围上去,打了一夜才拿下。剑阁北口那一处,钟会派去的人守得死,打到第二天中午才破。
成都那边,几个蜀中旧吏听说姜维动了手,连夜把钟会设在城外的粮仓点了。火一起,钟会派去成都调粮的人空着手回来。
外围一乱,钟会的中军就断了消息。他连发三道令,一道也没送出去。
潜伏旧部与谷中死士四面合围,钟会被堵在中军大帐。
他至死才醒悟,嘶吼:「伯约!你算计我!」
姜维说:「我乃汉臣,这辈子只为复汉。你助贼灭汉,今日怨不得谁。」
他听完,不再挣扎。
钟会伏诛,魏军溃散。
降卒多是北方人,家眷都在洛阳。姜维传令:愿走的,一人给两天的干粮,指了往北的道;愿留的,编入各营。走的十之七八,留下来的不到两万,编进了汉军。
各处零星的降卒再收拢过来,兵至五万,传檄西川。
百姓苦魏久了,开城归汉,巴蜀重归汉家。
姜维整军入成都,头一件事是去武侯祠。
祠里香火断了几年,院里落满枯叶。他亲手扫了台阶,在武侯像前上了三炷香。他站在像前,手在袖中拢了一下。深深一揖,起身时乃是泪满襟。
成都城门外,卖炊饼的老妇把炉子重新生起来。冷了好些年,头一回点火,烟呛得她咳了两声。
剑阁关重新插上了汉旗。关墙下堆着魏军没来得及烧的攻城器械,木头上还勒着深深的绳印。
卷四·北定中原。
成都的米价落下来了。街上有了叫卖的。
有个管粮的小吏上街采买,嫌粮价高,伸手推了卖粮的乡民一把。正撞上巡营的将官,当场就被拿下了。
姜维传下军令,就在村口当着乡民的面行刑,打了二十军棍。
他对全军说:「我们起兵,为的是救百姓。」停了停:「自己若扰民,跟魏贼有什么两样?」
「谁敢扰民,一样按军法办。」
歇到秋后,他决意出川北征。
队伍刚要开拔,洛阳的消息到了:司马昭病故。他自去年冬天就咳血,入春起不了床,拖到秋上才断气。其子司马炎废魏帝自立,改国号晋。
晋朝新立,洛阳换了旗号。有些地方的官接到诏书,压在案上没动。
有谋士劝:「晋朝坐拥中原,兵多地广。我只一州之地,当休养生息几年。」
姜维说:「司马炎刚篡位,朝野不服,人心未安。这时候不打,等他坐稳了,就再没机会。」
汉军出了川。头几座城,守军望见旗号就开了门。
出了祁山,天一日冷过一日。风裹着沙打在脸上,嘴唇都裂了。
有兵向当地人讨水,碗底沉着细沙,他吹了吹,连沙一起喝了。
长安守将本是魏室旧臣,司马炎篡位后屡遭削权,本就心怀怨怼。
长安守将望见汉军旗号,连夜弃城走了,长安不战而下。
姜维留偏将镇抚长安,分兵收雍凉诸县,稳固粮道,主力再东趋潼关。
潼关扼守关中门户,晋军据险死守。
姜维急于破关,又逢连日阴雨,器械泡在泥里,弓弦甚至发了霉。他还是下令强攻。
这一攻,晋军的滚木礌石顺着关墙砸下来,汉军仰攻,一排一排倒在关前。
打了两天,关前尸积成堆,折了数千人马,潼关一步没进。
姜维被迫退兵三十里,扎下营。
帐中诸将议起退兵。老成的劝他先退回汉中,整军再来。也有人主张绕道走小路,避开潼关正面。
姜维坐在帐中听着,手指在案上一下一下地敲。
他当着全军的面摘下头盔,搁在地上,说「是我急着破关,雨季强攻,折了几千弟兄。这错在我。」然后走到营前,对着阵亡将士的尸首跪下。膝盖陷进泥里,起身时扶了旁边人的胳膊。
三军将士看着,前排的往后退了半步,谁也没踩着那顶盔。
那一夜,姜维披着湿透的甲,看地图,直到天明。帐外雨声不停,伤兵的呻吟一阵一阵传进来。
他抬手按了按肩上旧伤,那一处一到天凉就发僵。
这些日子晨练动作放慢,却始终没断过。今日晨起,他还是出了帐,在雨里把那五禽戏慢慢打了一遍,一式没省。
打完,他回帐,对诸将说「不退。」
召来那磨锄头的老兵王栓到中军,问询他对潼关的熟悉情况。他说认得潼关侧后一条放羊小道,窄,只能容单人攀过去,大队走不得,百十来个轻身的人却上得去。
姜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点头,另拨了几个会关中话的老兵,编入敢死队。
廖化那年已经七十往上了。出山这一路,他骑不得马,多是坐在车里。连着几日阴雨,他的腿肿得穿不上靴,夜里咳,隔着帐都听得见。姜维劝他留在后营收着伤兵,他说,我留着,给谁看。
到了要定计的那天,是他自己要领这趟佯攻的。他跟姜维说,这把年纪,死在阵上比死在车里强。
定计。王栓带路,队伍归张翼领。张翼是蜀汉旧将,官至左车骑将军。
他们趁夜攀藤附葛,翻过关墙。正面,廖化领兵佯攻,拖住关内守军。
关内夜里火起。
百余人翻进来,分作几股。一股去烧军械,一股去夺侧门。
关内守军摸不清进来多少人,黑夜里只看见火光,有丢了兵器的,有跟着往回跑的。敢死队里几个会说关中话的,趁乱喊潼关已破,喊得守军越发乱。
夺门那股绕到一处侧门,砍倒两个守门的,拔了门栓。
廖化见火,挥兵登城。正面大军趁关内火起、守军乱作一团,压上关墙。廖化冲在最前,正撞上关上箭雨,肩上中了一箭,又被滚木擦中,倒在关墙下。
侧门一开,关外的兵涌进来,前后夹击,潼关终于破了。
廖化被抬下来,放在帐中。他身上好几处伤,血止不住。
他看见姜维,抬手,攥住姜维的袖子。
「伯约,我带来的那些人,别让他们散了。」
老将说完,手松了,闭上眼。
姜维握着他的手,一直没松开。
王栓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身上添了好几道伤,手里的刀卷了刃,像极了当年那把锄头。
他没说的是,那天夜里翻山,脚下一滑,差点摔下崖,是身后的兵拽住了他的腰带。
出了潼关,往东虽还有崤函的险道,守军却已望风而逃,再没遇到像样的阻挡。每下一城,留降卒改编守备,主力不停,粮秣就地取于晋廷官仓。不过数月,兵锋已抵洛阳城下。
一处关隘上,奉命断后的晋军守卒蹲在城墙根下啃干粮。干粮是三天前的,硬得硌牙。长官先走了,带走马和粮车,只留下他们几个人,没人告诉他们往哪里退。
旁边有人烧文书,纸灰飘起来,落进他碗里。他用手指把灰拨出去,低头接着啃。远处有马蹄声,不知是汉军还是自己人,他没站起来看。
洛阳城里,司马炎召了一夜的将。来的倒有几个,听完前线的军报,没一个敢接话。
洛阳围到第三天。
夜里攻城,云梯一架一架往墙根靠。城上扔火把,墙照得通红。有一辆推到半路,梯身烧着了,推车的兵松了手,往后退。后头的人又顶上来,把另一辆往前推。
城中世族见大势已去,暗中联络守军打开了南门。第五天早上,南门洞开。
城里的人四散跑。有人往巷子里钻,有人往家门口跑,跑了几步又折回来,不知道该往哪儿去。汉军从南门涌进去。
有个兵跑着跑着鞋没了,也不敢停,脚底下硌得慌。
前面不动了。他撞在前头人背上才站住,伸着脖子看,南门那儿围了一圈人。
当中间跪着个穿黄袍的。他不认得那是谁,是旁边有人小声说了句「是陛下」。他看了两眼,低头看自己的脚——血把土黏住了,看不出深浅。他想的倒是那只鞋,好像是过那条沟的时候掉的。
后来才传开,南门那个不是陛下。是宫里挑了个身量相近的宗室,换上黄袍,坐在那里拖时间。
早在第四夜时,司马炎决意走。
他留下齐王攸守宫城,自己换了件兵士的短衣,冠摘下来撂在殿上。南门那个穿黄袍的,是他临走前安排的。
杜预领了三百骑,护着他从城东北角出去。那里是汉军新到的一营,壕沟才挖了半截,人困马乏。
出城前,杜预叫人把马蹄裹了布,又叫每人嘴里横衔一根木片,两头拿绳系在脖子后头。不许点火把。
后半夜冲出去,头一里没人知觉。到第二里,撞上汉军游骑,号角响起来。
杜预留下五十骑断后,自己护着司马炎往河阳渡口去。后头的喊杀声起了一阵,又停了。
走不到十里,追兵又咬上来。杜预把自己的马换给他,带了剩下的人反身迎过去。
天亮时,到渡口的只剩三四个人。
追他的是张翼,带了三百骑。他一路不问路,只问人:驿站的马夫,渡口的船家,路边拾粪的老头。问到第三站,知道有个骑队刚过,马是宫里出来的。
张翼在渡口把那几个人截住。他没打,叫他们下马,一个一个看手。
三四双手里,只有一双手没有茧,指甲修得整齐。
张翼问:「你叫什么?」那人不答。。
张翼说:「不必答了。跟我回洛阳。」
杜预没能到渡口,尸首三天后在十里外的沟里寻着,身上的甲还穿着。
司马炎押进来的时候,冠已经没了。他跪着,不吭声。
姜维坐在对面,看着他。
姜维头一句问的不是旧账。
「陛下在哪。」
司马炎一路没开口,这时他答说人在江东,汉军围洛阳之前就送过去了。又说,留他一条命,他可以作书,叫江东把人好好送回来。
姜维看着他,说「不做交易。」
「你祖父当年指着洛水发誓,骗曹爽交了兵权。今日洛水还在。你们家的人,跪的也还是这条水。」
司马炎的手一直撑在地上。听到这里,撑不住了,人就趴了下去。
姜维转过身。「我按汉律办你们弑君、废立、篡位的罪。」
司马炎押了下去,等着审判。
进城那天起,街上就没什么人了。有扇门开着半扇,里头是黑的。姜维下令各部就地扎营,不许进民宅,违令者斩。
各州传檄,清查司马氏故吏,首恶擒拿,胁从者不问。司马氏在各州封王的,一并传檄收捕,或被部下擒献,或弃城逃遁,未有成规模叛乱。
姜维不信司马炎那句话,另派人去查。
去的是蒋斌,蒋琬的儿子。他先去了宫里的旧档房,翻出入的记档。翻到一半,指头停在一行上。
他回来报:城里寻着了当年那处宅子。院子还在,人却早不在了。门上的封条换过三回,一回比一回新。
又问了几个旧日的宫人,说的都一样:汉军到城下之前,人就送过江去了。走的那天,院子里备了车,说是往江东去的。
东吴收了礼,兵一个没发。
审判定在洛水边上。
河滩上设了场,三面临水。洛阳的官吏、士卒、百姓围在外头,黑压压一片。司马懿一脉跪在当中,司马炎打头。
姜维坐在上头,头一句说的不是司马氏。
「汉光武皇帝当年在河上立过誓。那时候洛阳还没拿下,守城的是朱鲔。朱鲔手上有光武帝兄长的血。光武指河为誓,说他开城便不问。朱鲔开了城,光武不但没杀,还封了他侯。」
「光武在河上立下的信义,是汉家的珠玉。」
底下有人哭出声。那是曹家的旧人。
姜维接着说。
「后来也有人在这条洛水边发誓。他对着洛水说,交出兵权,保你富贵,绝不相害。曹爽信了,把兵权交了。没过几天,三族杀了个满门。」
「光武在河上立信,你们在洛水毁誓。」
他问司马炎:「你们家杀曹爽,三族满门,可留过一个?」
司马炎没答。
姜维把册子翻开。
「司马懿一脉,弑君、废立、篡位,背洛水之誓。按汉律,罪在不赦。」
「他们家杀人的规矩是不留。今日照他们家自己立的规矩办。」
有个白发的老臣跪到河边,喊愿指洛水为誓,只求留司马氏一脉香火。
姜维说:「当年骗曹爽,用的也是这句话。有人如若信你,滑天下之大稽。」
那天,司马懿一脉尽诛于洛水边。名字是姜维拿红笔在册子上圈的,一个没划掉。沾了边的旁支,也都清了。司马炎在里头。
人堆最外头站着几个曹家的遗裔,没跪,也没喊。名字一个一个念完,他们转身走了,没再往回看。
司马家在洛阳的住处全封了,地亩分给了城里没屋住的人家。
洛阳的市坊过了几日才慢慢开了。一个卖布的摊主把布匹重新摆上案,街上的人起先还躲着走,后来见兵不扰民,才敢出来做买卖。有孩子捡起汉军掉在路边的半块饼,他娘连忙拍他的手,让他放回去。一个汉兵看见,笑着把整块饼塞给了孩子。
卷五·广纳贤才。
洛阳安顿下来,他开始找人。
他先找的不是官,是这些年没了的人。
他叫各处报名字。报上来一堆,多半是死在狱里的、死在刑场上的。有个名字报上来的时候,报的人添了一句,说那天死的那个人,不是本人。
那是司马昭手里的事。行刑前一夜,狱里换了个卒子,是太学生里出来的,冒了死罪把他替出来,藏在城南。尸首是别人的,名册上却勾了他的名。
替死那事,当年狱里有人瞧见。话传出来,传到太学,太学里的人一直没敢忘。姜维是这么听说的。
城外有个打铁的,赤着膊,锤声一天不停。姜维去了,那人连头也不抬,只说「我是个打铁的,不懂做官。」
姜维蹲在炉边看他淬火,看了半天,说「炉里的火,管得了铁,管不了天下的乱。」
锤停了一下,没答话。
姜维又去了两回,第三回,铁匠嵇康才把锤放下。他先在炉边的水盆里洗手,指缝里的黑怎么也洗不掉,末了只在袖子上擦了擦,才披上衣裳。
他后来跟人说,不是被谁请动的。这些年司马氏杀的人太多,躲着也没滋味。又听说深山里那三万人,替百姓守着一块地,始终没散。
嵇康入了朝,让他去太学讲书。上朝头一天,他穿的还是打铁那身短褐,底下有人笑。
刘毅当着新朝的官,头一件事是把九品中正的名册捧到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烧了。
他说「这册子,让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烧了它,人才才走得出来。」
满朝哗然,世家子弟跳起来骂他。姜维没拦,只说「让他烧。」刘毅站在火堆边,等名册烧尽,拍了拍手。
旧簿烧了,新的法子另行颁下:州郡举荐,策试取士,不按门第定品。条令贴在各州城门口,谁都看得见。
入朝后,姜维让他督查百官。
报上来的名字里还有一个,叫向雄。
他早年因收葬钟会,被司马昭下过狱,出狱后一直没起复。洛阳城破那阵,狱里的旧吏跑了大半,他倒是自己去了,把卷宗一摞一摞理出来,堆在堂上。
姜维到狱里去看。卷宗堆在堂上,他正一摞一摞理,理出霉烂的,摊在膝头用手掌一下一下压平,再另放一处。
阶下立着一根旧木桩,是当年绑人的。他走到跟前,拿布把桩子擦了一遍。
姜维问他擦这个做什么。
向雄说:「桩子绑过我,我把它擦干净,往后绑的是真犯人。」
姜维又问他:「你当年葬的,是灭我汉室的钟会。」
向雄说:「臣葬的是故主。」
姜维用他管刑狱,说「往后狱里的桩子绑谁,你来审判。」
朝里有人不服,上疏说此人葬的是灭蜀的仇人,不可用。
姜维把那奏疏压在案上,压了些日子。
过了几日,他在朝堂上拿出来,让不服的人当面说。
有老臣出列,说向雄葬的是钟会,钟会灭蜀,用他,对不住死在蜀地的人。
姜维问他,那该用什么样的人。
老臣说,总该用个与蜀无仇的。
姜维说,他能为故主收尸,是个不忘旧的人。不忘旧的,才不会负新主。
老臣没话说了。姜维点了点头。
傅玄入朝前,跟人争过一桩事。狱里绑人的麻绳旧了,有司要换新的。他偏把旧绳浸了水,一根一根试,先试磨不磨皮肉,再试吃不吃得住力,说湿了不勒皮肉、又坠不断的,才是好绳。十根试下来,他自己手心里勒出两道血印,没觉着。
姜维用他管礼制,说礼不是虚文,得有人一根一根地抠。
后来姜维问起这几个人,问的都是手上正办的事。
刘毅那边,弹劾的折子递上来没有,查实了几桩;向雄那边,旧案翻了多少,牢里还压着多少没判的;傅玄那边,礼制拟到第几条了。
问到嵇康,问的是太学今年添了多少学生。又问那身短褐还穿不穿。听说还穿着,他笑了笑,说随他。
王经当年为魏帝死节,满门被诛。姜维厚恤王氏遗族,又为当年被司马氏冤杀的人平反。
当年劝刘禅降的张绍、邓良,如今也在洛阳。姜维没有为难他们,只说各为其主。人留了下来,给的却是闲散虚职,一点实权也没给。军中有人不服,来说过几回,姜维没松口。
诸葛亮的孙子诸葛京,也来了。姜维见到他,拉着他的手,看了很久。「武侯的孙子,也来了。」
刘毅烧了名册,世家的气没顺过来。
城东有个姓崔的大户,正是当日烧名册时跳得最凶的几家之一。他藏了粮不报,又买通县里的吏,把税摊到别家头上。
事情闹到州里,姜维亲自问。那大户仗着累世做官,不认。
姜维没多问,让人把账册摊开,一笔一笔对,对上了,依法处置了那大户,又把县里那个收过他钱、替他遮掩的吏,也充了军。
他对左右说:「打仗难,治国更难。」
城外,牧牛的少年把牛牵到坡上,牛啃了官田的苗,他吓得直哭。
路过的汉兵没罚他,蹲下来教他把啃过的苗扶正,说:「往后牛拴远些。」
少年抹了泪,回头看了好几眼。
姜维夜里批奏章。案上有一摞报灾的文书,他一本一本看,看到下半夜,手冻得发红,呵了口气接着看。
律法改了,赋也轻了。春上的时候,中原的荒地陆续有人来认;到秋天,地里有了青苗。
中原还没全定。洛阳以北,并州、冀州还有晋朝的州郡兵,有的打着晋朝的旗号,有的自己占了城。钟会那溃散以后的几万兵,散在汉中往北的一路上,有的落了草,有的被当地豪强收了去。
姜维派张翼北上,蒋斌跟着掌文书。临行只交代一句:能劝的劝,劝不动的打。打下来的城,不许屠。
头一处是太行东边一座小城。守将原是钟会手下,剑阁溃散后带着几百人退到这里。
张翼没攻城。他从收编的降卒中挑了几个当年在钟会军里的,叫他们到城下喊话。喊的不是劝降,是各人自己的来历:哪一年被俘,如今在汉军哪一营,一日几升粮。
头一日,城上射下来几支箭,没伤着人。第二日再喊,箭不射了,垛口后头有人听。
那天夜里,城墙上垂下一条绳子,下来一个人,是守将的亲兵。他问当日剑阁那些降卒,如今还剩多少。张翼叫人把名册摊开给他看。
他又问,开城之后,他们这些人算什么。张翼说,败兵,不是反贼。
那人回去。第二天早上,城门开了,那守将自己绑着出来。
也有劝不动的。并州一座城,守的是当年诸葛绪的旧部。钟会吞了他们那一军,钟会一死,他们跟着溃兵往北退,退到这里就不走了,占了城。张翼叫人喊话,城上说汉家亡了四十年,不认。张翼围了九天,城破,守将死在城楼上。
有的州郡官自己捧着印来降。有的降了又反,反了再打。
开春出兵,秋后回来,北边算是收住了。张翼回来报数:降了多少,剿了多少,编入汉军的多少。
姜维听完,只问了一句:打下来的地方,粮够不够吃到明年春天。
张翼带回来的降卒,一营一营地编进去。
那一年,各处都在补兵。州县报上来的丁口册堆在案上,姜维叫按册征召,一户出一丁,不愿来的不强。
益州的船坞没停过,新船一艘一艘下水。沿江的水手,巴东、荆襄的旧部,陆陆续续来投。
有人问,添这么多兵做什么。
姜维说「江南还没平。」
卷六·南征雪恨。
洛阳的消息传到建业,吴主孙皓召集群臣。
这些年江东一直在看。晋强的时候,他向晋称臣;汉强了,他又把关口守死,不肯向汉称臣。两边都不得罪,两边的好处都想要。
孙皓骄横,自恃长江天险,不肯称臣。
有佞臣进言:人虽是晋国送来的,这些年却是以旧主之礼养着的。如今司马家已经垮了,把人送还洛阳,是一份天大的功;凭这份功,要他一半天下,他不能不应。
孙皓没把宝押在一处。划江这条路走不通,他还有另一条。
汉军围洛阳之前,司马炎就把人送走了。
朝里反对的不止一个。有大臣说,先朝的降君捏在自己手里,万一洛阳不守,还能拿去跟汉军讲条件;人一送走,手里就空了,这是自断退路。司马炎不听,可这事先要办密:他叫人把宫里的记档改了,那处宅子的出入记销去几页,又买通了看门的人。人是夜里从侧门出去的,走的不是官道。
跟着一并南下的,还有一份厚礼。出洛阳经许昌、寿春,从横江渡过去,进建业,走了两个多月。
孙皓收下,是算过账的:留着这个人,汉家来讨是筹码,晋家来讨是人情。至于那份礼,他收了,兵一个没发——发兵要粮要船,江东出不起,也不肯替别人出这个力。
人安置在城里一处宅子。屋里屋外都有人,吃穿按月送,逢年过节还照旧主的礼数另备一份。
张悌苦谏,说当日就不该收这个人,如今更不该拿他做买卖,江东扛不住。
孙皓不听,又暗中收纳了几股晋朝残党,预备着万一。他遣使西上,到洛阳当庭开价:汉吴划江而治,江南归吴。旧主这些年在江东,是江东奉养着的,他日送还,这份功要算在汉家头上。
姜维听完,只问了一句「他这些年,住在宫里,还是住在客馆。」使者答不上来。
姜维没发作,只对使者说「回去告诉孙皓,旧主我自去接。他若识相,开城,我保江东。不然,我大军南下,踏平江东。」
使者走了以后,姜维对身边的将领说了一句「当年白衣渡江那笔账,也该清了。」
那天夜里,各营都在擦刀。
张悌再度苦谏,说划江是痴想,害旧主是取祸,叩头出血。
孙皓骄横已决,把他赶出了大殿。张悌回到北门守位,那几日再没离开过。
洛阳那边,姜维的殿外空场上落了一层薄霜,没人扫。值夜的换了三班,殿门始终没开。
天擦亮,姜维推门出来,眼白上全是血丝。他只说了两个字。
「点兵。」
南征的战船,多是益州船坞连夜赶造,又沿江收拢商船,巴东、荆襄旧水手带船来投,在白帝城集结。收来的商船里,有几条船板薄、吃水浅,改作了火船,船上的吴旗没摘,连帆都是吴境的样式。
白帝城是蜀汉旧日的东大门,再往下,便是吴境西陵,江陵还在吴军手里。
另遣步军自巴东沿江岸东进,领兵的是罗宪。
罗宪守永安这些年,吴兵来过几回,都没讨着好。这趟从巴东往下打,一路是熟路。他这年不到四十,正值当打。
三峡栈道窄,只能鱼贯而行。
水师在江上,他在岸上,彼此望得见旗号。
南征水师顺江而下,与东吴水军在西陵江面相遇。
西陵江面,吴军前军第三艘斗舰的船尾,站着一名吴军校尉。
江风大,旗号被吹得啪啪响。他手搭凉棚往上游看,一只一只往下数。那几艘挂的是自家的旗号,白帆也是自家那个样式。那几日上游常有哨船往返,他先当是放出去的船回来了。
数到第七艘,他觉着不对。也说不清哪儿不对。帆吃得满满的,船身却走得发飘,吃水浅得不像载了货。
他先派了一条小舟上去查。小舟还没靠拢,那几艘船已经顺风压下来了。
校尉在船尾看得清楚,那几艘船上不见人。顺流直下,舱面空空的,也没人探头。
船面盖着青布,底下一团一团鼓起来。不像人蹲着的样子,也不像货堆的。
他扭头喊了声「落帆」。嗓子是干的,喊出去自己都听不清。
旁边那兵没听明白,正琢磨校尉说什么。
上游起了黑烟。放船的人点了火种,退到小舟上,往下风划。汉军自己的战船早退到上游一处回水湾里,船篷蒙了湿布,帆也落了。烟顺着风往南飘,那几艘船却比烟走得还快。
风把青布掀起一角,底下是干柴,柴缝里插着草把,浸过油的。
到这会儿他才闻见桐油味。
「转舵!」他扑过去推舵手,一把推在个水兵背上。
舵叶刚扳开半寸。
火已经上来了,先上船篷,再上桅杆。桅上那面帆呼一下全着了。
热气裹着烟,把他往舱里按。
他喊了一声弃船。火是从船头压过来的,船尾也站不住了。
他退到船舷,翻上去,跳了下去。
落水之后,被汉军的小舟捞了起来,绑了,押在船尾。江面的火烧了小半个时辰,浓。
烟顺着风飘到南岸,才算慢慢散开。
西陵一胜,诸将请命即刻全线渡江。
姜维没答应,说吴军新败,岸上的城防却没动,江陵还在他们手里。我军远来,粮道太长。他只叫人在近岸扎下前营,压住滩头,主力仍留在船上。
孙皓先前给过沿江各军一道令:汉军到哪一处,那一处就得挡住;怎么挡,各军自己拿主意,不必等建业的回话。挡不住的,自己提头来见。
南岸的吴军守着这一段,望见对岸汉军的前营扎在低洼处。吴军营里有个本地征来的兵,说那营侧后山坳里有一处封闭的内湖,是靠一道围堤拦着的,雨水下来全靠它挡着。
夜里,挑了几十个死士,坐小船渡过来。摸到围堤上,掘开了口子,又放火烧了岸边几艘粮船。
围堤一决,汉军扎在低洼处的营盘被水漫了,粮草折了一批,人马也伤了。
那几日,汉军断了粮,杀了战马充粮,锅里煮的是稀得照见人影的粥。
姜维端着碗,跟士卒蹲在一处喝。
他令各部移到高处,分兵去堵口子,对诸将说:「他撑不了多久。我们越急,越中他的计。」
口子堵上,粮道也通了。益州的船溯江上来,营里才又煮上干饭。
先打江陵,等的是罗宪。他那一部沿三峡栈道下来,鱼贯而行,比水师晚到了大半个月,到了城下先接了东南角。江陵城厚,壕深,城上滚木礌石堆得齐整。汉军架了三回云梯,都没登上去。
罗宪改了法子,从东南角挖地道,又断了城里的水道。围到第二十日,城破。
江陵以下,有的城,官自己捧着印等在城门口。
也有降了又反的。一座小城,早上开城,夜里把汉军的收粮队关在城里杀了。第二日城再破,为首的几个处置了,其余的没动。
夏口在江北岸上,江面在那处收窄,吴军的水师都缩在这里。两下在江上打了一日,吴船烧了一半,剩下的往下游退。
姜维定计,让各部昼夜轮番佯攻,等吴军疲了、懈怠了,再大举渡江。
连日袭扰,江东守军疲了,人心也散了。
吴军懈了,诸将以为这就要渡江。姜维叫停。
他说,兵从沓中出来,一路打到这儿,没有歇过。新拿下的江陵、夏口,城里的人还没安顿,降卒还没编齐。益州的粮顺江下来,一日走不了多少,营里存粮只够吃些日子。
有人问要歇多久。他说,歇到能吃上明年新粮。
那一年,汉军没打大仗。吴军也没来。
夏口那一仗,吴船烧了一半。剩下的退回下游,一时凑不齐船,也凑不齐人。
要往西打,是逆流。逆水行船,顺风扯帆,风不对就得摇橹,一日走不了多少里。走一日,粮道就长一日。兵越往西,粮越跟不上。
孙皓那边不是没想过。议了几回,没议出结果。
江陵城外开了屯。兵一半下地,一半操演。降卒编进各营,老兵带新兵,一营一营地磨。
益州的船溯江上来,一船一船的粮。沿江设了仓,一处接一处,驿也修了。粮从益州出来,入仓,出仓,上船,到营里,哪一环断了都有人管。
马是稀罕物。降卒里挑会骑的,另编了骑营。马不够,先把吴军马厩里的补上。
这么一添,兵越滚越多。沓中带出来的那三万是根底,一路上收的降卒、各州征来的新丁,拢到一处,十四五万。
水上的事,他另有一番安排。
江陵、夏口缴来的吴船,交给荆襄旧部带着,在江面上日日操演。走船、转舵、列阵,从头一样一样地练。
谷里那个水湾教出来的那批人,如今分在各船上,一个带十个。他们在湾里学的那些,到了这一段江面上,才真派上用场。先前溪里那条水浅,练不出大江上的阵势。
操演了大半年,汉军的船能在江上列队了,走得住,也转得开。
只是要在中下游跟东吴的水师对着打,还差着。东吴的水师在江上走了几十年,船熟,人也熟。这一仗不能在江上决胜。
他上了年纪,背还直着。在江边站着看操演,能站半日。有人劝他回帐歇着,他说,等这一仗打完再歇。
诸将性急,催过几回。他总说,不急。孙皓那边一年换三回防,又抓人修宫殿,底下的人心早就散了。我们歇着,他那头自己会乱。
第二年春上,新粮下来了。
姜维叫各营报数。报上来的册子摞在案上,他一营一营翻,翻到数目不对的,叫那营的军候来问。翻完,自己又核了一遍。
诸将又请命渡江。这一回他点了头。
歇这一年,江上没见过汉军的船。吴军那头的守备反倒加紧了。江陵丢了以后,从夏口往下,各处渡口都添了兵,哨船往来的趟数也比从前密。
只是这一线太长。从夏口到建业一千多里,处处要人守,人就不够使。哨船还是那几条,来回跑得更勤,人也更乏。
姜维把手上的兵分成两军。
罗宪领六万,自江陵上船,顺流东下,去打武昌。
他自己领九万,也乘船跟着。船是益州船坞造的,一趟一趟往下游运。
诸将不解,问他为什么不一路沿江打下去。
他说,沿江打,吴军的水师在袭扰,优势在他。我军在江上的事只在运兵,不在决胜。等武昌拿下,邾城就在对岸。那一处守的是吴军,可它靠着武昌才守得住。武昌没了,它守不住。我军从邾城上岸,往北,上大别山。
罗宪的船到武昌城下,是第六日。
武昌是孙权旧时的都城,石头砌的城墙,比江陵还厚。孙皓在这里留的兵也比别处多。
罗宪先叫人挖地道。挖了三日,碰上石头,挖不动,白填了两条。
改从正面攻。云梯架上去,城上的滚木礌石压下来,一架一架砸断在半空。冲车推到门洞底下,那门包着铁,撞了一日,只掉下几块木屑。
打了二十余日。城下堆的尸首,哪一边的都有,收拾不过来。
破的是水门。那一处临江,城上守得松些。夜里汉军的船贴着城墙靠上去,从水门杀进去,开了西门。
到城破,是第二十六日。汉军折了六千多。城里剩下的吴军降了两千。
江东那边听说武昌丢了,建业一连几日没人上朝。
姜维那九万是乘船跟在后头的。江陵到武昌一千余里,走陆路得一个月,顺流几日就到。船是运人的,运到了就交出去。到武昌江面的时候,罗宪还在城下攻城,江上的船都归他调度,一趟一趟运的是攻城的兵和粮。姜维这一路靠不了岸,就在江上停着,等城破。粮船跟着,一日一发,从江陵那边顺流送下来。船分作三班,白日散泊于北岸港汊、芦苇之后,夜里移回江心,避开吴军的哨船。二十几日里,岸上没见过九万人的影子。
罗宪破城以后,在城里安顿了五日。粮道理顺,城守派定,留了三千人守着,伤兵也留下养着。
城破的次日,对岸的邾城就空了。守军自己散的,有的往北跑,有的把兵器撂在城头上,人也走了。九万人从那里上了岸,人没有进武昌城,就在江边列了队,一营一营点过数。
船尽数交给了罗宪。江面摆开,帆樯从城头望下去,密密的一层,前头望不见尾。
船都归了罗宪,他东下的声势就大了。江上帆樯望不到头,东吴只当汉军的主力都在水上。九万人上岸进山,走的是大别山里的深道,粮草由后头一站一站往前送,吴军的探马过不来,也没处去报。
两人就此分手。江上的事归罗宪,山里的事归姜维。
罗宪顺流东下,取柴桑。柴桑在江南岸,湓口那处江面宽,船靠得上。这一回没费什么事,城里的守军望见水师的声势,接了一阵就退了。
罗宪在湓口登了岸,扎下营。
罗宪往东推过一阵。才出湓口,就撞上皖城、皖口的兵。陆上走不通。江上也不通,皖口的船也往西来了,卡在那一段江面上,他的水军上不来。
皖城、皖口的吴军是往西来挡他的。城里能抽的兵都抽了,连皖口渡口的守兵也一并带走,江上的船也去了,都往彭泽那一带去了。
两下在湓口以东接了阵。
头一日,罗宪沿江往东推,被吴军卡在湓口以东一段窄地上,前后不能相顾。第二日吴军从两翼压上来,汉军被截作数段,各营的联络断了,只能各自为战。到第三日,退令才传下去。
退的时候,辎重全撂了。能走的自己走,走不动的抬,抬不及的留在道旁,后来那一批叫吴军收了去。
退到柴桑,一营一营点名。有的营只剩十几个人,两营并成一营。五万余人出去,回来的不过万余,里头带伤的占了大半。阵亡的两万余,被俘的近万,散在道上寻不回来的数千。
营盘收拾得齐整,没有乱,只是人少了。
吴军那边也惨。胜是胜了,尸首堆在原地,折了三万余。伤兵抬不回去,就在彭泽一带歇下了,没能再动。
那边打着仗的这几日,姜维那九万已经在山里了。
出邾城往北,山就起来了。
九万人在山里走,分作两截。
山道窄,粮车过不去。粮改了法子:驮马和民夫挑,一人一担,一日走不了三十里。前锋先出去,沿路扎营、修道、设递铺,粮一站一站往前倒。前头的人吃完了,后头的还没跟上,有几日全营一天只吃一顿干的。有人力竭倒在道旁,抬到坡上埋了,没立碑。
姜维自己领五千精兵,轻装急行,先出去。他算的是皖口的兵都被抽去挡罗宪了,那一处是空的。
五千人日夜兼程,走了十几日,到皖口。吴军果然没剩下几个人,短兵交接了一阵,就拿了渡口。
剩下的八万五千交给张翼,随后慢行,安扎在潜山边上。
潜山在皖口西北,是大别山南麓的山口。八万五千扎在那里,白日不放烟火,夜里不举旗。这一路走得慢,可出发得早,比孙皓先到。
姜维只留信号兵往潜山报信,一日一趟,别的一概不动。
坏消息一桩接一桩。武昌丢了没几日,湓口的报也到了:汉军的水师铺满了江面,帆樯望不到头,在柴桑登了陆。
过了些日子,柴桑的捷报到了。
捷报上说,皖城、皖口的兵在彭泽一带打退了汉军,汉军折了五万——阵亡、被俘、散失一并算在里头——退保柴桑。又说皖口那边,汉军只有几千,打的是姜维自己的旗号。
孙皓把群臣召进殿里。
他头一句问的是:皖口那一股,是不是姜维本人。
谋士说,是。皖口打的是姜维自己的旗号,湓口那一股是罗宪的旗。前后对下来,姜维自己就带了这么些人。
孙皓又问,姜维为什么不往东,反在皖口扎住。
谋士说,他在等罗宪。罗宪若在柴桑站不住,回头上船往东,顺流到皖口上岸,两股就并成一股了。
孙皓听到此处,笑了。
他说,那不是会师,是救。罗宪陆上走不通,江上也不通。主帅要人去救,可见那一股是单的,后头没有接应。
又问,汉军会不会不走江上,从陆路翻大别山过来。
谋士说,大别山那条道窄,粮车过不去,大兵也走不得。要过去,只能是几千轻兵。
又说,汉军的船都随罗宪去了柴桑,江上望见的就是那些船,一艘没落下。
孙皓问,江南还有没有汉军。
回说,柴桑那一股已经打退了。皖口那边几千,是姜维自己带的。剩下的过不来江,还在武昌、江陵一带守新得的地盘。
有人说山路难行,追进去恐有埋伏。
孙皓不听。他说,皖城、皖口的兵都抽去挡罗宪了,江北哪里来的伏兵。又说,姜维几千人,离江边几十里,追上就是。
他心里另有一层:罗宪若真往东去会师,皖口是他必经的关口。到了皖口,既堵罗宪,也擒姜维。
他给群臣摊开的是另一笔账:江北的口子已经漏光,江东只剩长江这一道。若不趁着姜维孤军悬在那里把这一股吃掉,等他缓过来,江东只剩挨打的份。这一仗打赢,江北的威胁解了,建业的人心也就稳住了。
再就是前线报回来的那些:器械、粮袋、旗帜,一路撂在道上,一日比一日多。这些都摆在他面前。
孙皓大喜,尽起建业的兵,登船西上。战船上千,兵有七八万。建业交给沈莹,留下一万余,多是老弱,加上沿江几处抽回来的兵。守城够用,出城不够。沈莹把城门守了,城南大营里另藏了一套:帐后堆柴草,营外挖沟。帐里两拨将领,一拨说建业几十万人打不得,先递降书;另一拨说宁可烧了城也不降。降书备在案上,柴草堆在帐后,两样他都点了头。两拨人各回各营,路上碰见,谁也不看谁。他只说,等江上的消息定夺。
逆流走了十几日,船到皖口。
姜维接了一阵,就退。
退的时候,器械、粮袋、旗帜,一路撂在道上。
前锋一样一样报上去。孙皓听了,说「是真败。」
往西北追。追到午后,前面的汉军忽然不见了。
孙皓叫停,等前锋回报。
山口静得很,鸟也不叫。
前锋的回报没等到。
潜山两侧,八万五千人压下来。先堵住南面,断了吴军回江边的路。
吴军被截成几段,从午后打到天黑。天黑以后,还有零星的喊声。
孙皓的亲兵散了。他自己退到一处岗子上,没再下来。
后来在岗子底下寻着他的尸首,身上还穿着吴主的袍服。
彭泽那一股吴军,是惨胜的,伤兵多,走不动。
听说孙皓没了,先自乱了。
姜维叫张翼引军沿江西上,把那一股围住。
折了一半,余下的降了。
江南各州,一座一座降过去。有个县令,把印挂在城门上,自己回家种地去了。有一处吴军烧了粮要走,派去的兵连夜赶上去,粮抢回来了,人跑了一半。
跑散的官逃回各城,将令从此就断了。带兵的先走,剩下的守卒多是本地征来的,家里有人被抓去修过宫殿。
沈莹遣使到汉营,说愿降,请姜维亲至城南大营,领回旧主。
姜维应了,只改了一处:交割不在城南大营,改在江边船上。
吴使脸上变了颜色,说营里礼数都备下了。姜维说「礼数不必。船上干净。」
又说了句「当年东吴有人扮作商贩,骗开沿江的烽火,取了荆州。那一手我不学。江上没有商船了,只有汉军。」
哨马随后回报:城南那座营里,柴草和沟都在,柴缝里插着浸油的草把;营外新翻的土一垄一垄,直通帐后。
沈莹打的算盘是,姜维一死汉军必乱,他便可趁乱带着宫里的人南逃交州。
姜维对诸将说「他要的不是降,是我的头。」
汉军围城,正要攻城。
沈莹把刘禅押上城头,刀架在他脖子上,往下喊「再往前一步,就杀了他。」
汉军停了。
沈莹把一支笔、一方绢塞到刘禅手里,逼他写退兵诏。
刘禅捏着笔,把绢摊在膝上,摇了摇头。
他扶着城墙,慢慢站直了。
「我这辈子,坐上去是别人推的,下来也是别人推的。」
「这一回,我自己站着。」
他把笔扔下城去。
沈莹大怒,拔刀要杀他。他身边亲兵早散了大半,剩下的几个听见城下喊杀,谁也没动。
张悌抢上前,把刘禅护在身后,叫心腹拿绳子把人从城头放下去,交给汉军。
他整了整衣冠,面朝宫城跪下。
「臣开这门,为的是城里的人。」
「国门亡在臣手上,罪也在臣。」
他拔剑自刎,血溅在城门上。
城下汉将望见,喊了一声「张公何苦」。
北门的门栓,是他上城头之前自己拔的。他倒下去的时候,北门已经开了。汉军涌进建业。
沈莹没跑脱,死在城头。
姜维进城之后,没先去宫城。他先去了城南一座小庙。
庙里供的是关侯。香火断了多年,像上的漆掉了大半,供案上一层灰。
姜维站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三炷香,点着,插进炉里。
「荆州的事,今日算有个交代。」
他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天快亮了,有人挨家挨户敲门,说的是新朝的话。
江面上,剩下的东吴战船扯了降旗,一艘一艘靠岸。吴军水卒缴了刀,蹲在江边。
一个老水手蹲在降船边,问他降了怕不怕。他没答,只把船桨横放好,摸了摸桨柄,像摸自家牲口的脖子。
北门,一个吴将被押到汉营。
汉将问他城里还剩多少兵。
那吴将低着头,答「三十七。」
汉将以为听错了,又问一遍。
他还是答「三十七。」
刘禅被接进营中。粗布衣裳,头发白了大半。他在汉家旗号底下站住,手在膝上按了按。有人递过一碗水,他接了,喝了两口,眼睛一直看着那面旗。
进了洛阳,他住进宫里,礼数照旧。姜维见着他,仍行臣礼。
张悌的尸首,姜维以大臣之礼葬了。东吴的文武,留下来的各按本事派了差事;要走的,量了田亩给他们。孙皓的尸首,姜维叫人认了,葬在皖城山下,不封不树。
卷七·南郊受禅。
各处都在收兵,前后又是数月。山里还有几股残寇没清完。
刘禅住在府里,一日里多半在廊下坐着。朝上的事他不问。姜维隔几日来一趟,两人坐着说些闲话:今年的雨水,成都的米价。
这天他把人遣开,只留姜维在屋里。
刘禅坐在榻上,手搭在膝上,说:「伯约,你坐。」
姜维坐下。
刘禅看了他一会儿,说:「当年成都快没了,我把你推出去,让你替我把这口气续上。」
他歇了口气。
「我那几个儿子,你早年也见过,没一个能行。这位子我坐着,是害天下。」
「你打回来的江山,你坐。」
姜维起身跪下,说:「臣乃汉臣,不敢。」
刘禅摆摆手。
「我不是跟你客气。你不坐,我死了,这天下又乱。」
「还有一层。跟你的那些人,从沓中跟到幽谷,从潼关跟到建业,死了多少。你不做这个位子,他们算什么?跟着一个汉臣打天下,打完了,什么名分也没有。」
「伯约,你不做,他们会替你做。」
他又说:「天下知道诏中许下禅位这一句的,不过你我二人。如今大业已成,该把名分定下来了。」
姜维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地。屋里静下来,只听见炭盆里爆了一声。
再开口时,他问的都是别的事:当年跟着他出沓中的那几个将官如今在哪儿,新打下的州县官派齐了没有,洛阳城外那些降卒安置得怎样。
姜维再辞,说自己受诏于危难,功高不敢承统。刘禅固请,言天下安定重于一姓之私。
良久,他才说:「臣,领旨。」
这话传出去,有旧臣连夜来劝,说陛下虽要禅位,大统终究该留在本家,请于刘氏子弟里择一个。
宗室里也有人不服,说天下姓刘,轮不到外姓。刘禅把那几位请来,一个一个见了,谁也没能说出第二个能坐这个位子的人。
他随即与朝堂议定新制:刘氏宗室与姜维一脉合并,同姓刘姜。玉牒重修,太庙同祭。不愿改姓的,除籍为庶人,出宗室。
诏下那几日,宗室里闹得厉害。有人当庭痛哭,说愧对先帝。有两个回去就自尽了,留了话,说生是刘家人,死是刘家鬼。
洛阳城里静下去,地方上没静。远支的刘氏宗族,有人把宗谱藏起来不肯交,有人在祠堂里哭,还有几处传话,说要清君侧,把改姓的诏翻了。朝廷没派兵,只叫宗正带着诏书一处一处去谈,谈了几个月,暗流才慢慢平下去。除那两个自尽的,宗室里没再死人。
刘姜禅听着报,没收回成命。他跟人说「他不是外姓,是我汉家的宗亲。先帝的天下,是伯约打回来的。姓什么,比这个轻。」
朝堂上另走了三道手续。
三公联署上表:大将军受诏于危难,提三万之众起于绝地,功在社稷,宜承大统。这道表贴在各州城门口。
军功那一头,张翼领衔,罗宪次之。自沓中跟出来的旧将,加上后来收编的各营将领,一百三十七人联名,请姜维即皇帝位。
宗室这一头,是拿好处换的:刘氏子弟的爵、田、世袭一概不动,宗室里的长老另给宗正一职,专管玉牒和祭祀;换的是合姓、重修玉牒、太庙同殿共祭。肯改的,什么都没少;不肯改的,除籍为庶人,出宗室。
禅位那日,南郊筑了坛。
天阴着,地上结了薄冰。一个仪仗兵站在坛下,手里举着旗,手冻得通红。
他不敢看坛上,只盯着前面那个人的脚后跟。
刘姜禅登坛,咳了两声。
底下有人嘀咕,说那道密诏谁也没见过原件,来路不明。御史中丞出列,问得更硬:当年听诏作证的那位老臣,城破时死在乱军里,如今死无对证;送诏的内侍虽还活着,也不过是一人之言。汉家旧制,禅位当有册宝、告庙、三公奉玺,岂是一丸封蜡、一句口谕就能定大统的。他请陛下先把这道诏的来历当众说清。
刘姜维从怀里取出当年那道蜡丸密诏,双手捧到刘姜禅面前。
刘姜禅接过来,剥开蜡,展开。那诏不长,他当众念了出来。
「朕以凉德,丧弃祖宗之业,致使倾覆,罪在朕躬,无所逃责。今举兴复汉室之全权,尽付大将军姜维,凡事便宜施行,不俟请命。若卿能匡复汉室,还于旧京,朕即释此位,禅位于卿。此诏为信,宗庙共鉴。」
知道诏中这一句的,向来只有他和刘姜维二人。今日头一回布告天下。
底下黑压压一片,静得能听见幡角响。
刘姜禅等了一会儿才开口。他说,证这道诏的不止一个人。老臣死了,送诏的内侍还在洛阳,今日就站在坛下,谁要问,可以当面问。他能证的是蜡丸出自成都宫中,不是旁人伪造;至于诏里的话,由朕自己认下。旧制那些话,他认。所以这道诏不是拿来压人的,册文、告庙、三公奉玺,前几日一样一样都走了,一道没省。诏是当年许下的话,那些手续是今日补上的礼。两样凑齐,才算数。
有人往坛下看。那内侍由人搀着站在最外一圈,头发全白了。
刘姜禅把诏书递还给刘姜维。刘姜维接过来,重新贴身收好。
刘姜禅展开册文。册文是他亲笔拟的,念的是文言。
「朕以暗弱,嗣守大统,不能绥抚万方,遂致神器倾覆,宗庙失守。此皆朕之罪,非他人之过。」
「大将军姜维,今刘姜合并为一家,朕名刘姜禅,维更名刘姜维,受朕密诏于沓中,提三万之众起于绝地。出幽谷,定巴蜀,北擒司马,东下江东,克复旧京,重光汉室。此功在社稷,非朕所及,亦非朕之子弟所及。」
「朕不敢以大宝私于一姓。今释此位,授于新皇。天下人,毋得有异议。」
念到末一句,坛下有人低了头。
玉玺是汉军入洛阳时从宫里得的,司马炎出逃未及带玺。刘姜维遣人送到刘姜禅府上,刘姜禅原样退了回来,只带一句话:印在谁手里,谁就是天子,他不做天子了。
大典前一日,刘姜维又送了一趟。这一回刘姜禅收了,收下就锁进箱里,没打开看过。
刘姜禅把玉玺捧到刘姜维面前。「今日以此位授于新皇。」
刘姜维双手接了玉玺,转身登坛。
薄冰在脚下咔的一声碎了。
那仪仗兵听见碎冰声,把旗杆握紧了些。
刘姜维站在坛上,先看了坛下一圈。底下的人都等着。「朕是兵出身,知道打仗什么滋味。往后,让百姓歇几年。」
坛下站着个从沓中跟出来的老兵,听了这一句,跟旁边的人说「该他的。」
登基那天,刘姜维把刘姜禅奉作太上皇,礼数一样没减。宗庙里四时祭祀,刘氏先帝与刘姜一脉同殿共祭,不分主侧。
礼官争过几回,说旧制不可废,被新制压了下去。
他跟身边人说过一句「我承的是汉祚,不敢以私废公。」
典礼散了,刘姜禅脱下祭服,坐在回府的车里。他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街上人来人往,没人再认得他。
他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忽然觉得一身轻,像卸下扛了半辈子的东西。
过后有大臣联名上奏,请陛下设六宫,纳世家女子,好多生几个儿子。
刘姜维没有准奏。
那日天没亮,他又在殿外空场上练那套五禽戏。
几个老臣候在一旁,等他练完。
五禽戏的最后一式,他收了式,对丞相说:「天水那边的人还没寻回来。我得留着这副身子,等他们回来。」
大臣们不敢再提。往后宫里一直没添人。
这话没压住。过了些日子,又有几拨人上书。一拨是跟着他从沓中出来的老人,说天下是打下来的,名分该定下来;一拨是刘姜宗族里的人,说储位空着人心不定,盼着早日立储。
两拨人在朝堂上争了几回。刘姜维只说:「朕意已定。」叫他们不必再争。
他没有子嗣。魏军收捕家眷那一年之后,再没添过人。
刘姜禅这一脉,儿子没了,孙辈还在。
可怎么立法,朝堂上争了大半年。礼官引经据典,说立嫡以长是常经,择贤是废古法,自古废长立幼没有不出乱子的,兄弟一争,社稷就危。主张择贤的一边说,嫡长若是昏的,常经也保不住社稷,先帝的例子就摆在那儿。两边引的书不一样,谁也服不了谁。
争到后来,刘姜维拍了板:立储自刘姜宗族内择贤,由三公核验,奏请朕准,颁告天下。
派出去的人寻了两三年。刘姜禅的几个儿子,有的病故,有的死在乱里;孙辈散落多年,在荆州寻着一支,兄弟二人。
按新制核验过了,立长的那个为储。改了姓的,名字重入玉牒。
他又将这道诏另录一份,封了木匣,送进宗庙,与神主放在一起。
「天下是汉家的,我把它打了回来。往后刘姜一家,这副担子传给谁,按制度办,不由我一个人说了算。」
过了两年,他派亲信去天水,在陇右寻着几个姜氏旁支子弟,接回洛阳,归入刘姜宗族,同谱共祭。到这时候,太庙里刘姜一脉那边的神主,才算有了族人陪着。
那亲信临行,刘姜维另给了他一张旧纸,上头写着冀城一个族人的名字,说寻着了,「先带来见我。」
那人回来的时候,还捎了一包冀城的土。刘姜维把土倒进刘姜宗祠的香炉底下。
刘姜维自己这辈子没回成天水,只在土上站了一会儿。天下还没全安,他不敢先顾自家。也怕回乡祭祖引朝野揣测,抬举了自家一脉,反乱了汉祚的根本。
洛阳后来也照着成都那座的样子,修起一座武侯祠,四时有人去上香。
成都那座,他修过几回,塌了就补,瓦换成新的。诸葛家的人,每年照例请进宫坐一坐。案头那卷武侯遗表翻得久了,边上起了毛。
太庙东庑立了一碑,刻的是祖训:刘姜之姓,始于伯约;后之嗣者,世世勿改,以志其功。
卷八·偃武修文。
仗打完了。越数载,各州的户册一册一册报到洛阳。
交州那边,隔了些时候,遣使奉了正朔。使者在路上走了三个月。
头一道诏下去,免掉往年欠的粮税。老弱兵放回家,路费按里数给。哪个官敢变着法子刮百姓,撤。
傅玄管礼制,农事也归他。农书荒了多年,他理了一遍,各州添了劝农的官,到了节气就下地去看。
牢里压着不少旧案,向雄一件一件翻。翻出判错的,放人。
有个老吏把卷宗搬到院里晒,翻出三年前的状纸,纸脆了。他蹲在日头底下一页一页重新誊抄,抄完也不知该往哪儿送。
沿边开了互市。河堤补了几段,还剩几段没动。修堤的民夫要等秋后农闲才抽得出人手。
北边不太平。鲜卑的骑兵入秋来过两回,抢了边郡的牛羊。刘姜维没发大军,只在他们来回的几条道上加了屯兵,粮草尽数收进堡里。第二回来,堡门关着,他们绕了一圈,走了。
有大臣上奏,说边患一时难绝,不如照前朝的旧法,择宗室女嫁过去,再给些钱帛,换几年太平。
刘姜维把那道奏疏压下了。
他说「送人过去,人回不来。给钱帛,明年还来要。他们要的是牛羊和盐铁,不是女儿。」
又说「要盐铁,叫他们牵着牛羊,到互市上来换。」
那年秋天,边郡贴了告示:入边抢掠的,按律办。往后不送人,也不给帛。
告示贴在城门口,围着看的人不少。有个边地的老兵站在跟前看了半晌,回头跟人说,他爹那辈就见过送人过去,从来没见往回收过。
边郡的奏报一季一报,他每份都看。
洛阳城南立了个祠,供着这些年死的人。春祭那天香炉摆不下,有人把香插在台阶缝里。
刘姜禅在洛阳住着,太上皇的礼数一样不少。
秋后他坐车到武侯祠。车刚停,祠门前站着一个人,是刘姜维。
两人都没让人行大礼,在柏树下站了一会儿。
刘姜禅说,他这辈子降过一回,低头低了半辈子,到了这儿,反倒能站直了。
刘姜维伸手扶他上车。
又是许多年过去,刘姜维夜里独自到了武侯祠。
他从怀里摸出那道密诏。揣了这些年,纸边起了毛。
他把密诏轻轻放在武侯像前,退后两步,躬身一揖,转身出了祠门。
夜风过处,祠前柏树沙沙响。
刘姜维晚年,诏令安置天下旧俘,各给田籍。当了皇帝,每日临朝。
他穿的还是谷里那式样的粗布。饭桌上常年两样菜,添第三样他就让人端走。
这一年,他七十多了。
天不亮,他仍在宫后空场上练那套五禽戏。动作慢了,一式也不肯省。
群臣只道陛下身子骨硬朗。
那个当年在谷口溪边磨锄头的老兵王栓,回了关中老家。
田契揣在怀里,他带着妻儿回到家乡,分了田,又打了一把新锄头。
头一遭下田,锄刃就卷了。他蹲到溪边,捡块青石,蘸了水磨。
青石上磨出一道白印。
蹭了几下,他停手,用拇指刮刮刃口。日头晒着后背。
他回头望了一眼自家屋顶。烟囱在冒烟。
他把磨好的锄头立在田埂上,刃口映着日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