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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2 20:59:53

未婚夫将我剥好的橘子喂给表妹。

我伸手拦住,他便冷了脸。

「这也要争?往后我纳妾,你还活不活了?」

我退了亲,转头去相看韩将军。

听说他脾气坏,最厌妇人纠缠。

我索性把话说明白:「我善妒,眼里容不得旁的女人。」

他点头:「我也一样。」

我一愣。

他放下茶盏:「成亲后,你若还惦记旧人,我也容不得。」

后来,前未婚夫当着他的面,笑我从前爱吃醋,连他多看旁人一眼都要生气。

韩晋听了许久,回家便问我:

「你从前,真这么喜欢他?」

我点了点头。

他脸色更难看了。

「那你为何从不管我?」

1

退亲那天,我其实只想吃瓣橘子。

许家的赏菊宴摆在水边。我吹了半日风,桌上的菜又凉得快,便挑了只红皮橘子,剥净白络。

钟文叙从旁边伸手过来。

我以为他想吃,特地掰成两半,还没递过去,许绵便轻轻咳嗽了两声。

「表哥,我嘴里苦。」

他从我手里拿走两半橘子,拈了一瓣送到她唇边。

我拦住他的腕子。

「她自己没有手?」

钟文叙皱眉:「她身子不舒服。」

「橘子就在她面前,你可以替她剥。」

其实这话说出口,我便有些后悔。

显得我连他替谁剥橘子都要管。

可我就是不高兴。

我从早起便等着见他,怕他嫌胭脂浓,洗过一遍脸,又怕他嫌衣裳艳,换了身浅色衫子。

到了宴上,他只夸许绵的披风好看,问她冷不冷。

连我递过去的半盏热茶,也是先让她暖了手。

偏这会儿,他还觉得是我无理取闹。

「杏宜,今天是什么场合?」

我低头看了看。

赏菊宴。不是分赃宴。

我剥的橘子,怎么就不能归我了?

许绵垂下眼:「姐姐别恼,我不吃就是。」

钟文叙却没收手,径直将橘瓣送进她嘴里,随即转向我。

「这也要争?往后我纳妾,你还活不活了?」

旁边两桌忽然静了。

我看见姨母将举到一半的茶盏放回桌上。她冲我使眼色,意思是忍一忍,回去再说。

我这些年已经忍过许多回去再说了。

回去以后,他通常很忙。

忙完了,又说事情都过去了,怎么还提。

我把剩下的半只橘子从他手里拿回来。

「活。」

我吃了一瓣。

好甜,怪不得许绵爱吃。

「但不跟你活了。」

钟文叙的眉头皱得更深。

「你又要闹什么?」

我没有摔盘子,也没泼他茶水,只解下腰间那枚他送的玉鱼,放在桌上。

玉鱼在瓷碟边轻轻磕了一声。

「退亲。你另找个愿意替你剥橘子给妾吃的。」

我站起身,裙角却被凳脚绊了一下。

方才好不容易攒出的气势,险些跟着我一同摔下水。

幸亏有人从后方扶稳了凳背。

我回头,只看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虎口一道旧疤。

那人松开手,道:「慢些。」

彼时我一心要走,连他的脸也没看清。

2

钟家退还庚帖,比我想得痛快。

钟夫人说,我这样容不得人的性子,进了门也未必安生。两家趁早散了,是好事。

我娘听罢,将早已备好的庚帖推过去。

「那便不耽误您寻个安生媳妇了。」

等人走了,她坐在椅上,半晌没说话。

我蹲到她膝边,心里发虚。

「娘,你也觉得我太小气?」

她伸手摘掉我鬓边一朵压皱的绢花。

「你退亲,我不拦。只是杏宜,你真放得下?」

我想说当然。

话到嘴边,却成了:「大约要难过几日。」

我和钟文叙相识四年,定亲一年。

四年前春游,我的纸鸢挂在树上,是他让随从取下来的。他将纸鸢递给我时,衣袖擦过满树杏花。

我觉得他很好看。

从此有人提起钟家,我便竖起耳朵。听说他喜欢文静姑娘,我去赴宴前,竟能对着镜子练半个时辰怎么笑不露齿。

后来他总嫌我说话直,嫌我笑得响。

我一一记住,下一回见他,再一一忘掉。

喜欢一个人,见了便高兴,高兴便忍不住说话。

我实在装不好。

退亲后第三日,我翻出替他绣了一半的香囊。鸳鸯绣得像两只落水鸡,怎么看都不吉利。

我拿剪子拆了,拆到一半,眼泪落了一滴。

丫鬟春桃小心翼翼看我。

我抹了一把脸:「扎到手了。」

她瞧瞧我的手,又瞧瞧桌上的针,识趣地没拆穿。

那夜我睡得不好。

不是想回头。我只是想不明白,当年肯替我取纸鸢的人,为何后来连一瓣橘子都舍不得让我吃得痛快。

再过两日,姨母来劝我。

「男人在外总要些脸面。你当众下他的脸,他怎肯来哄?你先服个软,未必没有转圜。」

我问:「服了软,以后就不纳妾了?」

姨母噎住。

「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姻缘?」

「我也没要十全十美。」

「模样不用顶好,门第不必顶高,脾气差些也成。可我总得有一样喜欢的吧?」

她愁得叹气。

偏这时,门房来报,韩家老夫人到了。

姨母连忙整衣起身。韩家与外祖家是旧交,老夫人论辈分,比她还高一辈。

老人家进门先喝了半盏茶,才看着我笑。

「方才的话,我在门外听见一点。」

我脸上发热。

她却道:「我家那个,脾气是差些。其余几样,你亲自看看?」

3

我见韩晋时,他正在替祖母捡佛珠。

串珠的线不知为何断了,珠子滚得满地都是。他身量高,蹲在矮几边,动作有些不便。

我一进门,他便起身行礼。

袖口向上退了寸许,露出虎口那道旧疤。

我想起来了。

「那日扶凳子的,是你?」

他点头。

韩老夫人笑着说,前院还有几盆花,要请我娘去瞧。屋里留了两个丫鬟,远远守在门边。

我坐下后,先看了看韩晋的脸。

姨母说他生得凶,也不全对。眉骨高,眼窝深,平白多几分冷硬,可鼻梁很好看,嘴也不难看。

我看得久了,他端茶的手停了停。

「陶姑娘有什么话,可以直说。」

这倒省事。

我把来时想好的话说了一遍,重点是善妒、不贤惠,不肯替夫君纳妾。

他听完,只问:「你说的不贤惠,是指这些?」

「还爱吃,睡得晚,不会绣花。」

「不妨事。」

答得太快,我反而警惕起来。

「你想清楚。我眼里容不得旁的女人。」

他点头:「我也一样。」

我一愣。

他放下茶盏:「成亲后,你若还惦记旧人,我也容不得。」

屋里忽然安静了。

我耳根发烫,坐得比方才直了些。

他并不催我,只等着。

我看着杯中漂浮的茶叶,过了好一会儿,才认真开口。

「我从前喜欢钟文叙。这件事不能说没发生过。」

「但我退亲,就没想着回去。」

「若与你成婚,我不会再拿你与他比较,也不会偷偷见他。」

韩晋的神情松了些。

「好。」

我又问:「那你呢,有没有什么忘不掉的人?」

「没有。」

「也没有等着接进门的?」

「没有。」

「通房呢?」

门边传来春桃呛茶的动静。

我脸一红,仍硬着头皮盯着他。

韩晋却没有笑。

「没有。你还想问什么?」

我想了想:「若你以后喜欢旁人……」

「我会先告诉你。」

他顿了一下。

「你也是。」

我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话:不许藏着,不许骗我,不许一面说我多心,一面护着别人。

如今竟没用上。

临走前,一颗佛珠从我裙边滚出来。

我弯腰去捡,韩晋也伸了手。指尖碰到一处,他先收回了。

我将珠子放进他掌心。

他低声道了谢,手掌缓缓合上。

回去路上,我娘问相看得如何。

我说:「好。」

「哪里好?」

「问什么答什么。」

我娘等了半晌,没等到下文。

「就这个?」

我掀开车帘,韩晋还站在门边。见我探头,他往前走了半步。

我连忙把帘子放下。

「还有……确实好看。」

4

婚期定在入冬前。

钟文叙听说后,托姨母带话,说韩晋从军多年,性子粗暴,让我莫为赌气误了终身。

我让姨母原话带回去。

「我嫁人是为过日子,不为气他。他也没有值到这个份上。」

说得很有底气。

真到了新婚夜,盖头被挑起时,我还是紧张得攥住了裙子。

韩晋穿着喜服,比那日相看更显挺拔。他看了我一会儿,目光往下落。

我立刻坐直。

「怎么?」

「袖子。」

我低头,才发现袖口沾着半块桂花糕。

娘说新娘子要端庄,不能在喜床上吃东西。我端庄了半日,头昏眼花,实在没忍住。

「我饿了。」

韩晋转身便去开门。

我以为他要唤人,急忙拉住他衣角。

「不要让她们知道。我刚把春桃哄出去。」

他看了一眼被我揪住的衣裳,眼里竟浮起一点笑意。

「我去端。不会告诉旁人。」

片刻后,他亲自端回来一碗热面,还有两碟小菜。

我饿得顾不上羞,低头吃了大半碗,才发觉他一直坐在对面。

「你不吃?」

「吃过了。」

我将碗推过去一点:「荷包蛋给你。」

他没动。

我忽然想起从前钟文叙嫌我将咬过的果子递给他,不知礼数。

手指一蜷,正要把碗挪回来,韩晋已取过一双筷子。

「你吃饱了?」

我点头。

他便把余下的面和蛋一并吃了。

夜深时,房里只剩烛火轻响。

我坐在床沿,抠了一会儿被角,小声问他:「你是不是也要说,成了亲以后,须得懂事些?」

他正替我取下压头的最后一根金钗,闻言,手停了一瞬。

「你有什么不懂,可以问我。」

「不是那个懂事。」

「那便不用。」

他将金钗放好,转回来,隔着半步看我。

「陶杏宜,我们的话,婚前说过了。」

我仰起头。

「成了亲,也作数?」

「作数。」

我这才往床里让了让。

过了片刻,又小声提醒:「你也可以叫我杏宜。」

他垂眼看我,叫了一声。

声音比方才低。我握住他的手,忽然觉得,今夜大约能睡得很好。

5

韩晋脾气不好,是真的。

成亲第五日,有个旧部来寻他,隔着半个院子,我都听见那人被训得抬不起头。

我捧着一碟栗子,站在月洞门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韩晋抬眼瞧见我,忽然停住。

旧部顺着他的目光回头,仿佛见了菩萨,慌忙喊嫂夫人。

我只好走过去。

「我是不是来得不巧?」

「没有。」韩晋将椅子拖到自己身边,「坐。」

我刚坐下,碟子便被他接过去了。他拿起一颗栗子,慢慢地剥着,眼睛仍看向对面。

「继续说。」

旧部垂头丧气。我听了才知道,他休沐后迟归,还翻了营墙,恰好被韩晋撞见。

我不好插嘴,只默默地吃栗子。

韩晋训完人,低头看见满碟栗子壳,自己似乎也怔了怔。

那个叫吴成的旧部从门外探回头,嬉皮笑脸:「嫂夫人,明儿您还来么?」

韩晋冷冷看过去。

人跑了。

我忍不住笑,笑完又问:「你平时都这样凶?」

「分人。」

「若我做错了事呢?」

「什么事?」

我环顾四周,随口道:「比如,把你的花养坏了。」

他看向窗外那盆叶子泛黄的兰草。

「已经快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前日我确实浇过它。怕它缺水,早晚各浇了一回。

「你怎么不问我?」

「你知道怎么救?」

我摇头。

他将最后一颗栗子放进我手里。

「待会儿让人拿去照料。以后少浇些。」

我原以为总得挨几句数落,竟只得了一颗栗子。

可也有不习惯的时候。

我以为成了亲,晚饭后总该有些两个人一起消磨的时辰。

偏他每晚吃过饭,都要去书房看一会儿兵书,回来时我已洗漱好了。他从不翻我的东西,也不问我白日见了谁。

有一回我要去姨母家,他只说好,让人备车。

我站在门边,等了片刻。

他抬眼:「还缺什么?」

「你不问我什么时候回来?」

「你说了晚饭前。」

是说了。

我挑不出错,索性道:「那你等我一道吃。」

他点头:「等你。」

这一句倒让我高高兴兴地出了门。

到了姨母家,几个表姐妹围着问新婚如何。我说不错,她们又追问韩晋会不会哄人。

我想了许久。

他替我剥栗子,夜里替我掖被角,出门前会让人将马车里的暖炉添好。

可若论情话,一句也没有。

最接近的一句,是我昨夜问穿新衣裳好不好看,他看了半晌,说:「领口低,出门添件披风。」

我说给她们听,众人笑成一团。

我也跟着笑。

回去路上,却对着手炉发了一会儿呆。

他待我确实好。

只是这份好,总像是替我把什么都准备妥当,再退开一步,等我自己过去。

6

那一步,我原本也愿意走。

我试着去书房找他。

头一回,端了一盏甜汤,硬说是自己煮的。其实厨房早已煮好,我嫌味淡,又加了糖。韩晋一口口喝完了,末了问我加了多少。

我说三勺。

他沉默片刻:「下回一勺即可。」

第二回,我抱着针线筐,坐在窗下缝他衣袖上的一个小口子。

缝完才发现,前后两层缝到了一起。

韩晋伸不进手,看了我一眼。

我伸手去抢:「不许笑,我拆了重缝。」

他却将衣裳拢进臂弯。

「明日再拆。晚了,回房。」

这回他终于同我一道走。

我心里高兴,路过台阶,悄悄抓住他两根手指。

他脚步一顿,反手握住了我的手。

原来他也不是木头。

我正想着,屋檐下的春桃一声惊呼,望着我们笑。

「夫人,您可把将军请回来了!」

我脸上一热,下意识地松手。

「谁请他,我只去送衣裳。」

韩晋掌心落了空。

他垂眼看我,我却只顾着瞪春桃,没留意。

从那以后,他去书房的时辰短了许多,却也不再主动牵我。

我不明所以。

转眼入冬,韩老夫人设了家宴,请几家熟人来吃羊肉锅子。

钟文叙竟也在。

他陪舅父来的,那位舅父与韩家的叔父是旧交。见到我时,他先是一怔,随后看向我身后的韩晋。

「许久不见,陶姑娘。」

我还没开口,韩晋替我解披风的动作停住了。

钟文叙改口:「韩夫人。」

我点点头,越过他去给老夫人请安。

席间有人谈起从前的春游,钟文叙忽然笑道:「杏宜那时最好热闹,每回都要去。」

我放下筷子。

韩晋在旁边替我盛汤,似乎没听见。

钟文叙又道:「脾气也大。我若与别家姑娘多说几句,她便要不高兴,隔着半条街都要追来问。」

桌上有人干笑,劝他吃菜。

他偏要再补一句:「不知如今嫁了人,改了没有?」

「没有。」

我抬起头。

「只是如今不必隔着半条街追了。我夫君就在旁边,有话我当面问。」

韩晋盛汤的手缓缓停住。

钟文叙脸上的笑淡下来。

我原以为这就过去了。

谁知宴散回房,韩晋脱下外衣,忽然问起那句话。

「你从前,真这么喜欢他?」

我答应过,不拿旧事骗他。

便点了点头。

他脸色更难看了。

「那你为何从不管我?」

7

我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韩晋坐在灯下,看着我,神情比方才训吴成还严肃。

我斟酌着问:「你……也想让我隔着半条街追你?」

「不想。」

「那要管什么?」

他不说话了。

我坐到他身边,扳着指头想。

「你几时归家,会让人先报。去哪里,早饭时就告诉我了。你身边又没有表妹要你喂橘子,我管你什么?」

他的脸色似乎缓了些。

我自以为说得很好,顺口又补一句。

「再说,我吃过一回亏,不想再做那样惹人嫌的事。」

他忽然抬眼。

「哪样?」

「总追着人问,总要人陪。一旦问得多了,人家就嫌你烦。」

我说得轻巧,手却不知不觉绞住了衣带。

韩晋看了片刻,伸手,将那条快被绞皱的衣带从我手中抽出来。

「我嫌过你?」

「没有。」

「那你为何替我嫌?」

我被问住了。

半晌,才道:「你每天去书房,我若总跟过去,怕耽搁你。」

「看兵书并非每刻都耽搁不得。」

「可你也没叫我去。」

他说:「你头一回去,坐了半个时辰便打哈欠。我以为你无聊。」

「我那是前夜没睡好!」

话一出口,我先红了脸。

韩晋看着我,终于低低笑了一声。

我恼羞成怒,拿枕头打他。

他接住,另一只手拉住我手腕,将我带近了些。

「以后想让我回来,叫一声。」

「叫了你就回?」

「若真有事,我会告诉你。没有,就回。」

我低头看他的手。

「不能又说我不懂事。」

「不会。」

我想了想,终于大着胆子,把手伸进他掌心。

「那今晚不去书房了?」

他握紧我的手。

「不去。」

窗外风撞得枯枝轻响,房里却暖得我后背发热。

我正要靠过去,他忽然又问:「你那时,真追了半条街?」

我抬头瞪他。

他平静地望着我,半点没觉得自己反复问有什么不妥。

「就一回。」我咬牙,「下雨,给他送伞。」

「伞呢?」

「送了他表妹。」

韩晋静了片刻,将我一把揽过去。

「下回下雨,等我来接。」

8

第二日,我试着管了他一回。

早饭后,见他又要只穿一件外袍出门,我把披风塞过去。

他道:「不冷。」

我抱着胳膊看他。

韩晋与我对视片刻,接了。

晚上回来,吴成跟在他身后,冲我竖起大拇指。

「夫人,今儿营里都问将军怎么舍得添衣裳了。」

韩晋回头,他立刻闭嘴。

我努力忍笑:「他怎么说?」

吴成退到门边才答:「说家里管得严。」

我一下笑出声。

韩晋也没恼,只将披风递给春桃,握住我伸在外面的手。

「你还管别人,自己手这么凉。」

我便把两只手都塞给他。

待吴成走了,他没有去书房,反而从衣箱里取了件中衣,放到我面前。

「这里开了线。」

我拿起来看,腋下一道小口子。

「让春桃送去针线房。」

「你不能缝?」

我警惕地望着他:「上回那只袖子,你忘了?」

他没忘。衣裳还在箱里,缝错的地方拆开了,留下我歪歪扭扭的一道针脚,他竟穿了好几回。

我提醒:「绣娘缝得比我好。」

「她们缝的,我有。」

这话接得太快。

我一愣,慢慢笑起来。

韩晋站着不动,耳根却红了。

我故意拎起衣裳:「将军这是求我?」

他看了我半晌,竟点头。

「求你。」

我倒被这两个字弄得不好意思,赶紧取针线。他在旁边替我举着灯,我往哪里挪,灯便跟到哪里。

缝好后,他当场换上了。

我看着那道针脚,心里像揣了只雀儿,扑腾个不停。

原来他也会想要。

不是我递过去,他便顺手收下;是我还没有给,他已经眼巴巴地来问。

过了几日,我想去逛冬市,直接把新衣裳穿到了他面前。

「今日有没有空陪我?」

他抬头,还没答,吴成便在门外喊,说几个旧部约他喝酒。

我停了一下,正要问哪日方便,韩晋已经让吴成进来。

「换一天。」

「可人都约好了,就等将军——」

「你们约好了,问过我?」

吴成看看我,恍然大悟,拱着手往后退:「明白,明白。」

我嘴角忍不住翘起来,等他走了,才问:「真不用去?」

「改日可以喝。」

韩晋看了一眼我的衣裳,取过披风。

「你都穿戴好了。」

冬市黄昏点灯,人多,他一直牵着我。

经过卖绢花的摊子,他停下来,拿起一朵素白的。我先摇头,指了指旁边那朵杏红的。

「我要这个。」

「好。」

他将白花放回去,竟也没多问。

我反倒忍不住问他:「你不觉得红的太艳?」

「配你今日的衣裳。」

说完,他又看了一眼那朵白花。

「我以为你喜欢素色。」

我想起自己刚嫁来时那半箱灰扑扑的衫子,忽然觉得该早些告诉他。

「我以前以为穿得素,旁人便觉得我文静。后来发现没用,衣裳换了,一张嘴,照样露馅。」

他笑了一下,将红花递给我。

「那就穿你喜欢的。」

我对着摊上的铜镜比了比,偏又想听他的意见,索性把花塞回他手里。

「你替我戴。」

他抬手时很小心,指背碰到我耳廓。我没躲,只隔着镜子看他低垂的眼睛。

戴好后,我问:「好不好看?」

「好看。」

「我是问人。」

「也是。」

我满意了,挽住他的胳膊继续往前走。

街角有个卖纸鸢的摊子,趁冬日给人订春天的样式,檐下挂着几只做好的燕子。

我仰头看了许久,韩晋便替我取下一只。

「这会儿放不起来。」我说。

「留到春天。」

他将线轴放进我手中,自己替我拿着纸鸢。

我跟在他身边,望着那只被他护在人群外的燕子,忽然很想知道,他是不是也这样盼着我们往后的每个春天。

这句话,到了嘴边,终究没能问出来。

9

从冬市回来,我开始替韩晋做香囊。

不是为了他缺这个。

他不缺。

是我想做。

只是有前头缝袖子的事在,我不肯让他知道。夜里躲在帐里做,白日趁他出门做,绣了七八天,才勉强绣出一只燕子。

春桃说像乌鸦。

我说乌鸦也成,乌鸦命长。

做好那天,我把香囊放在他的衣裳上,假装若无其事地去梳头。

铜镜里,他站在衣架前,许久没动。

我忍不住从镜中偷看。

他拿起香囊,指腹沿着歪歪扭扭的针脚摸了摸。

「给我的?」

「这屋里还有别人用这种颜色?」

他走过来,站在我身后。

「替我系上。」

我低头替他系腰带,手背偶尔擦过他衣襟。他垂眼看着,也不催。

我故意问:「知道上头绣的什么吗?」

他看了好一会儿。

「鸟。」

回答得真稳妥。

我气笑了,拽着穗子道:「燕子,是那日的纸鸢。」

他嗯了一声,手指碰了碰那两只不大对称的翅膀。

「好看。」

「别哄我。」

「我喜欢。」

我抬头,他离得太近,气息擦过额角。我一时不知道该往哪里看,只好去看他颈边那颗小痣。

他忽然低头亲了我一下。

只是唇角轻轻一碰,我却觉得耳边嗡了一声。

门外春桃刚叫早饭,我便慌忙往后退。

韩晋的手还停在半空。

我红着脸说:「叫人看见。」

他将手收回去,低声应好。

我这才发觉,明明已经做了夫妻,我还是不敢在旁人面前承认,自己有多想亲近他。

怕被看穿。

更怕有一天,他也像钟文叙那样,把我当年的喜欢拿到众人面前,当笑话讲。

10

腊月里,韩晋要去城外营中住五日。

这是成亲后,我们头一次分开过夜。

我替他收拾衣裳,把两个厚包袱塞成了三个。他站在门边看了半晌,忍不住道:「用不着这些。」

我把第四双袜子塞进去。

「袜子带够。衣裳湿了便换,别又图省事。」

他走过来,替我扎紧包袱,顺手把我垂到脸颊的头发别到耳后。

「还交代什么?」

「第五日回来,同我吃晚饭。」

「申时左右便能到家。」

我伸手替他整好领口,没立刻松开。

他低头看我。

我也看着他,终于踮起脚,在他唇角亲了一下。

「早点回来。」

他放下包袱,抱了我一会儿。

出门时,我送到了门外。吴成已经牵着马等在阶下,见韩晋替我拢披风,赶紧转开头,只差把眼睛蒙起来。

我不管他,拉住韩晋的衣袖。

「回来若晚,早些递话,我好让厨房留饭。」

韩晋点头,应得很认真。

那五日,我才知道自己已经习惯了多少他的事。

早上少个人同我吃饭,平白能剩半碟饼。夜里翻个身,摸到空着的半边床,困意便散了。

我让春桃另添一床被子,暖是暖了,却总觉得哪里不对。

第四日,韩晋遣人送回来一封短信,说营里一切都好,问我夜里睡得暖不暖。

我提笔便回:暖,就是被子不会剥栗子。

写完自己先笑了,另加一句,明日早些回家。

第五日午后,我让厨房备了他爱吃的菜。

申时还没到,报信的人先来了,说将军今夜留在营中,不回了。

我将暖炉搁下。

「是临时有事,还是路上不好走?」

那人说:「将军只吩咐,小的带一句今夜不归,请夫人不必等。」

「明日呢?」

「将军没交代。」

我心里有些不安,没再难为他,写了张短笺让他带回去。只说饭菜可以留,若有事,也叫我知道。

入夜后回信来了。

纸上只有两行字,说并无大碍,明日午后回家。

我认得他的字,偏今日写得格外潦草。

我捏着纸,翻来覆去地看。那句并无大碍,总让人觉得并非全无事情。

我又不能凭几个字,就叫人冒着夜色往营里跑,只让春桃去嘱咐门房,若再有消息,无论何时都来叫我。

饭还是吃了,吃得很没滋味。

夜里果然下了雪。我听着窗外风声,一会儿担心道路结冰,一会儿又想他是不是病了。挨到天明,眼睛又涩又疼。

先前总怕问得多了惹人烦,如今问了,仍旧什么也不知道。

我将那张短笺折起来,压在他枕下。

等人回来,这句话必须问明白。

11

韩晋次日午后进门,右臂缠着布。

我一看见,便从椅上站起来。

「坐下。」

他似乎预备了几句话,被我拦在嘴边,老老实实坐了。

我替他解披风。他左手来帮,我拍开他的手,叫春桃去取温水和干净帕子。

「怎么伤的?」

「校场上替人挡了一下失控的马,臂上划了道口子。军医已经看过。」

「昨日?」

「下午。」

我没接话,只慢慢替他褪下右边衣袖,怕碰到伤口,手上不敢用力。

伤口缝过,布边渗着一点淡红。他说没伤筋骨,养些日子便好,我一一听着,让春桃照军医交代的煎药。

待屋里只剩我们两人,我才从枕下取出那张纸,放到他膝上。

「这是左手写的?」

韩晋望着那行歪斜的字,点头。

「我问你有没有事,你说并无大碍。」

「军医说不重。我怕你听见受伤,连夜赶过来,雪天路滑……」

「所以你就替我决定,不必知道?」

他抬头看我。

我气得鼻尖发酸。

「饭菜凉了,可以热。晚回来,也可以等。」

「可你受了伤,我连给你多备一件方便穿脱的衣裳都做不到。」

韩晋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我把纸重新折好,声音也放低了。

「你怕我担心,可以告诉我伤在哪儿,有没有看过大夫,什么时候回来。不能只说没事,让我自己猜。」

他伸左手想拉我,我没有躲,却也没有就此算了。

「还有,你凭什么觉得,我知道你受伤,就只会哭哭啼啼地添乱?」

「我没这样想。」

「那让我帮你。」

我看向他的右臂。

「不是什么事都得你一个人做完,我只管坐在家里等着。」

他沉默了很久。

窗外有人扫雪,竹帚擦过石板,沙沙作响。我以为他还要解释,正想再说,韩晋却慢慢握紧了我的手。

「是我想错了。」

「从前在外头,家里隔得远,知道了也只能着急。后来就习惯了,能自己熬过去的,不往家里说。」

「如今隔着一座城,你也不肯说。」

「嗯。」

他道:「我只顾想着,你该过得舒心,不想把这些伤痛带给你。没想到叫你更难受。」

我低头,轻轻碰了碰他缠布的手臂。

「我已经嫁给你了。」

「高兴的事归我,不高兴的事你藏起来。那我到底是你的夫人,还是你请来做客的?」

韩晋没再辩解,伸手将我的椅子拉近了些。

「夫人。」

我看着他。

他用左手碰了碰衣带,难得有些窘迫。

「那先帮我换件衣裳。这件一路磨着,有些疼。」

我眼眶一下热了,嘴上仍不肯饶他。

「早说不就好了。」

12

我替韩晋找了件袖口宽松的中衣,又端来温热的粥。

他左手握着匙,吃得很慢,试了两口,粥便洒在碟沿上。

我伸手:「给我。」

他没有推辞,把匙递了过来。

头两口,我喂得很认真,第三口便露了本性。

「烫不烫?要不要吹?将军皮糙肉厚,想来也没有大碍。」

韩晋听出我在刺他,偏还一本正经地答:「有劳夫人吹一吹。」

我瞪他。

他看着我,眼里竟有笑意。

我自己也绷不住,低头把那口粥吹凉,才送到他唇边。

吃完,他让我把营里带回的包袱拿来。

我以为有衣裳要换,打开一看,最上头放着那只香囊,裹在一块干净布里。

穗子断了,边角沾着一点血。

我心里一紧。

「伤的时候扯坏了?」

他点头。

「吴成说丢了便是。我让他捡回来。」

我翻着那块布,忽然有些生气,又有些心软。

「人不顾好,倒顾这个。」

「人顾好了。这个也想留。」

我拿起针线筐,拆下旧穗子,换了根新绳。沾血那一角暂时洗不干净,只能待明日慢慢处理。

韩晋一直看着。

我挑眉:「怕我给你扔了?」

「怕你嫌麻烦,说再做一个。」

我确实正想这样说。

被他堵住,倒有些好笑:「新的不好?」

「新的也好。」

他左手轻轻托住香囊,指腹擦过那只歪燕子。

「这是第一个。」

我手里的针停了。

屋里安静片刻,我终于低头说:「从前我给钟文叙做过一方帕子。」

韩晋没有插话。

「他收下时,连看也没看。后来我去许家,见它垫在一只漏水的花盆底下。」

针脚明明丑得很,我却一眼认出来了。

那时许绵笑着说,不知道是我绣的,随手拿来用了。钟文叙在旁边,只说一方帕子而已,不要扫兴。

我本来是去找他游园的,站了片刻,借口头疼,先回了家。

「那以后,我送东西,总想装作只是顺手。拿不拿、喜不喜欢,都随他。」

我抬头看韩晋。

「其实不是。我会难过,也会记很久。」

他说:「我知道了。」

我把线头剪断,小声道:「所以我不是不想亲近你。」

「我只怕自己又弄错了。把你当成很喜欢我的人,结果你只是觉得,娶了我便该待我好。」

最后半句,说得格外艰难。

我可以当众退亲,可以拦他的酒,替他拿主意。可唯独这件事,不能靠我嗓门大,就替他答了。

韩晋放下香囊,握住我的手。

「我也怕过。」

我惊讶地看他。

「怕你只是急着离开上一门婚事,觉得我还算合适。」

「所以你若不愿亲近,我便想再等等。不能因为已经成了亲,就要你立刻喜欢我。」

我怔怔看着他,忽然想起新婚那夜,他替我取完金钗,始终隔着半步,等我自己往床里让。

我将修好的香囊放回他掌心。

「那现在呢?」

他握紧香囊,又看看我。

「现在想请夫人今晚还睡在我身边。」

我脸上一热。

「我原也没打算走。」

「昨夜军医让我独自睡,省得碰到伤口。」

我想了想,认真道:「我睡你左边,拿软枕隔开,不碰右臂。若仍不方便,我便在旁边榻上陪着。」

「左边就好。」

这回答得快得很。

我看着他那副不动声色的模样,终于忍不住笑了,低头替他重新系好香囊。

当夜睡前,他先将右臂搁稳,伸出左手来等我。

我不用他开口,便靠了过去。

13

韩晋养伤那几日,我很有些得意。

他右手不便,吃饭、穿衣都要我帮忙,想反驳我几句,还得先把我递过去的药喝了。

春桃说,将军如今可算遇着能治他的人。

我故作矜持:「他从前也听我的。」

韩晋坐在旁边,低头喝药,没揭穿我。

喝完,他却将空碗递来。

「苦。」

我翻了一下小碟子,只剩一颗蜜饯。

本来是留给自己的。

他看着我。

我只好塞进他嘴里,忍不住嘀咕:「从前也没见你怕苦。」

他握住我的手,唇边还沾着一点糖。

「从前没人问。」

我心里一软,把另一碟没舍得拿出来的蜜枣也端了过来。

韩老夫人来看他,恰好撞见这一幕,笑得连手里的拐杖都晃了晃。

我忙起身请她坐,韩晋去外间换药,她便拉着我说家常。

「总算像个成了家的人。」

我问:「他从前什么样?」

「什么都说不用。病了不用告诉我,衣裳不用新做,婚事也不用急。弄得我都不知道,除了营里那些事,他还想要什么。」

老夫人又道:「直到那日赏菊回来,他忽然问我,认不认识陶家的长辈。」

我怔住。

「赏菊那日?」

「不然呢?我总不能见了谁退亲,都跑去问愿不愿嫁我孙儿。」

她拍了拍我的手。

「我原还劝他,姑娘刚退了亲,让人缓缓。他在家坐了两日,又来问我什么时候去。」

我抿着嘴,努力压住往上翘的嘴角。

等韩晋回来,老夫人已经走了。

我坐在椅上,手里绕着他的香囊穗子。

「韩将军,你有件事没告诉我。」

他看向我的手,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

「祖母说了?」

「你是觉得,我退亲那日特别有风骨?」

他沉默片刻。

我又问:「还是觉得我可怜,怕我嫁不出去?」

「不是。」

他坐到我面前,神情有些不自然。

「你从前来过我姑母的别院。」

我想起来了。两年前中秋,韩家的姑母请我们去玩,后院种了一大片石榴。

「我知道你说的是哪回,可那日没见你。」

「我在楼上。」

那天有位比我小两岁的姑娘弄翻茶盏,湿了裙子,躲在树后哭。我将自己的外裙换给她,领着她去屋里烘衣裳。

后来钟文叙怪我衣冠不整,我顶了两句嘴,他便没等我,先走了。

我以为只是一桩很小的旧事。

韩晋却说:「那是我表侄女。」

我眨了眨眼。

「她回来同姑母说,别家姐姐说话都要她猜。只有你直接告诉她,裙子能换,茶盏碎了可以赔,不必哭。」

他说到这里,目光落在我脸上。

「我那时觉得,你很好。」

我心跳快起来:「那你为何……」

话说到一半,自己明白了。

那时我满心满眼都是钟文叙。

韩晋也道:「你有喜欢的人。」

他没说等了多久,更没问我要如何回报,只伸手把被我绕乱的穗子解开。

「赏菊那日,我本想让人送你出去。看见你母亲在门外接着,便没跟。」

「后来知道庚帖已经退了,才请祖母上门。」

我望着他,想起当初相看,他答得那样郑重。

原来他不是恰好缺一个妻子。

可我仍问了一句:「若那日相看的不是我呢?」

韩晋抬眼。

「你以为,我为何坐在那里?」

我手里的香囊落到膝上。

这回我主动抱住他的脖子,亲了亲他的嘴角。

他伸手扶住我,低声提醒:「门没关。」

「没关就没关。」

我脸烫得厉害,却没再躲。

「我是你夫人,看见怎么了。」

14

开春后,姨母过生辰。

韩晋陪我去贺寿。

出门前,他右臂已好得差不多,我仍盯着他将薄披风穿好。他系完带子,忽然俯身,低头看我腰间。

「少了东西。」

我摸了摸:「什么?」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燕,弯腰替我系上。

玉质温润,燕子两翼舒展,尾巴却一长一短。

我看得皱眉。

「这是谁雕的,尾巴怎么这样?」

韩晋看着我,慢慢拿起自己腰上的香囊。

我闭嘴了。

他竟照着我绣的那一只去做了玉坠。

我忍了忍,还是笑弯了腰。

「你也不怕人说难看。」

他将系带打好,掌心在玉燕上轻轻按了一下。

「我看着好。」

那日我穿了件杏红色衣裳。

成亲以来,我渐渐把衣箱里那些灰扑扑的旧衣裳收到了底下。也不是它们不好,只是我喜欢鲜亮些的颜色。

我娘见到我时,先看衣裳,又看玉坠,眼里含着笑。

「这样才像你。」

我将玉燕举到她面前炫耀。

钟文叙便是这时候来的。

他母亲与姨母是多年故交,来贺寿并不奇怪。我见了他,心里已经没什么波澜,只按礼数颔首。

许绵没有来。

我也没有问。

吃完寿面,众人移到廊下饮茶。韩晋被姨父留下说了几句旧事,我和几个表姐妹坐在另一头剥橘子。

小表妹刚定亲,提起未婚夫,眼睛亮得藏不住。

她给我们看一方绣帕,帕上绣了两枝竹,针脚细密,比我的燕子好看多了。

我夸她手巧,她羞得把帕子往袖子里藏。

旁边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杏宜从前也这样。」

钟文叙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端着茶。

「只是她针线差些,熬了几夜绣的竹子,倒像两根葱。」

我手指停住。

正是垫在花盆底下的那一方。

我没想到,他记得针脚,却不觉得当众提起来有什么不妥。

小表妹的脸已经红了,悄悄把自己的绣帕又往袖中塞了塞。

我放下橘子,握住她的手。

「绣得很好,喜欢就送。不必藏。」

钟文叙却像没听见,越过我,朝廊下招呼了一声。

「韩兄,来坐。」

韩晋正与姨父一道过来。姨父被人请去前院,他便停在我身侧,低头看我。

我给他挪了个地方。

钟文叙没有坐,亲自取过酒壶,往他面前的空杯里斟酒。

我伸手盖住杯口。

「他伤刚好,今日不喝。」

钟文叙持壶的手停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瞧,又来了。韩兄也从军多年,这点酒算什么?」

他看着韩晋,语气亲热,仿佛要同他交换一桩心照不宣的烦恼。

「杏宜什么都好,就是这个性子。亲近谁,便要事事管着谁。我从前也是由着她,后来连同旁人说句话都难。」

「如今成了韩夫人,总得改一改。否则日后你我在外头吃酒,岂不还得先请示?」

旁边有人端起茶盏,有人低下头,谁都没接话。

我忽然明白,他并不是只想炫耀旧事。

他想让韩晋也点一点头,说一句,是啊,她确实不懂事。

我压着杯口的手慢慢收紧。

从前那些难堪忽然一齐涌上来。我差点脱口说,当年的事,不过是我一时糊涂。

可眼角余光扫过韩晋腰间,那只洗净的旧香囊安安稳稳系在那里。

我何必连自己的心意一起贬低,只为让钟文叙少得意片刻?

我将酒杯推开,换了一盏热茶,放到韩晋面前。

随后抬起头,看着钟文叙。

「从前喜欢过你,没什么不敢认的。」

他眼里似乎一亮。

「杏宜,我不是……」

「帕子是我绣的,伞是我送的,热茶也是我留给你的。我那时喜欢你,愿意做这些事。」

「你不喜欢,大可以说。退亲了,也正好各自过日子。」

「但你把帕子给别人垫花盆,把伞给别人遮雨。如今又说我管得多,怎么不说说,我为何不高兴?」

他脸色微变,手里的酒壶往下一沉。

「我既已退了亲,你以后爱给谁都可以。只是不要再拿我的心意,在我夫君面前炫耀。」

「我只是同你说几句旧事,你何至于……」

「我不爱听。」

从前这四个字,我总要在心里转上好多遍,怕说得太重,怕伤了他的脸面,最后总换成一句算了。

如今说出来,也没有天塌地陷。

韩晋没有抢着替我说话,也没劝我顾全场面。他把那盏热茶往自己面前挪近了些,伸手握住了我。

我偏头望向他,又转回来。

「我现在喜欢他。给他绣香囊,等他回家,都很愿意。」

韩晋的眼睛动了一下。

我耳朵烫得厉害,却没退缩。

「我关心自己的夫君,有话便说。他有不同的意思,我们关起门来商量,用不着你来教他厌烦我。」

钟文叙看着我们,半晌说不出话。

韩晋这才开口。

「她待人这样认真,你当初没珍惜,如今便别再提了。」

钟文叙勉强扯了扯嘴角,将酒壶搁下。

「不过说笑,韩兄何必当真。男人在外应酬,也不能全凭内眷的意思……」

「我不喝。」

韩晋打断他,端起面前的茶。

「我本来就不喝。别拿她来劝我。」

他说罢,转头问我:「还坐一会儿,还是回家?」

我看了一眼已经凉透的茶点。

「回家。我饿了。」

他便站起身,替我拿过披风。

直到向姨母辞行,也没再碰那只酒杯。

迈过门槛时,我裙子又勾了一下。

这次不用扶凳子。

韩晋的手一直稳稳握着我。

15

上了马车,我才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

方才说得痛快,后头却有些腿软。

我将脸埋进披风里,许久不肯抬头。

韩晋坐在旁边,安静得出奇。

我忍不住从披风上方露出眼睛。

他正看着我,唇角有一点压不下去的笑。

我故意板起脸:「笑什么?」

「高兴。」

这人如今倒会直说了。

我被他说得心里一热,索性挪过去,靠在他肩上。

车轮碾过青石板,一下一下地响。我握着他的手指,忽然想起还少一句很要紧的话。

「韩晋。」

「嗯。」

「往后你也不许拿这些笑话我。」

他收了笑意,低头看我。

「不会。」

我知道他答应的事作数,便安心靠了回去。

片刻后,他却低声问:「你方才那句,能不能再说一遍?」

我装傻:「哪句?」

「喜欢我。」

我脸上一烧。

刚才当着那么多人都说了,如今只对着他,反而比方才更难开口。

他耐心等着,没有逗我。

我抓住他的衣袖,轻轻晃了晃。

「喜欢你。」

说完,我又觉得这三个字不够。

「不是因为你比旁人待我好,也不是因为你肯娶我。」

「我喜欢你在院子里练刀,喜欢你明明想笑还板着脸。你回来晚了,我会惦记;你受伤不告诉我,我会生气。」

「也想让你一直喜欢我。」

韩晋垂眼看着我,眼底的笑意慢慢柔下来。

他把我拢到怀里,低头亲了亲我的额头。

「一直喜欢。」

我忍不住翘起嘴角,手却摸到了他腰间的香囊。

那个香囊被他日日带着,穗子已经磨得有些毛了。

「明日我替你做个新的。」

「这个很好。」

「新的能绣得更好看。」

他握住我的手,认真道:「那我换着戴。」

我终于笑出声来。

回到家,天还早。

前些日子买的燕子纸鸢挂在窗下,我看见它,便想起来那个许好的春天。

韩晋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问明日去不去城外。

「你有空?」

「有。」

我欢欢喜喜应了,转身便去翻轻便的衣裳。

第二日风正好。

韩晋站在草坡上替我放纸鸢,我在后头举着线轴,嘴里不停指挥。高了怕线断,低了怕挂树,他竟也不嫌烦。

纸鸢终于稳稳飞起来,我牵着线,看那只尾巴齐整的燕子,又看腰间这只尾巴不齐整的,笑得停不下来。

玩累了,我们坐在树下。

春桃铺了毡子,放下食盒,便识趣地走远了。

韩晋拿起一只橘子,慢慢剥净白络。

我靠着他,忽然起了促狭心。

「若哪日有别的姑娘说嘴苦,要你这一只呢?」

他动作没停。

「让她吃自己的。」

「若她偏要你的?」

韩晋转头看我,将第一瓣橘子喂到我唇边。

「这是剥给你的,她要也不给。」

我吃了橘子,满意地眯起眼睛。

他却不肯就此放过我,慢条斯理地问:「若哪日有旁的男子,要你给他绣香囊呢?」

我把他腰间的香囊拽过来,拍了拍。

「你就戴着这个去,在他眼前多走几遍。」

韩晋笑了。

笑完,又将手里余下的橘子递给我。

我掰了一瓣,喂进他嘴里。

从前姨母总愁,我这样的性子往后怎么过日子。

如今看来,也不难。

他把橘子给我。

我愿意分给他。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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