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婚夫将我剥好的橘子喂给表妹。
我伸手拦住,他便冷了脸。
「这也要争?往后我纳妾,你还活不活了?」
我退了亲,转头去相看韩将军。
听说他脾气坏,最厌妇人纠缠。
我索性把话说明白:「我善妒,眼里容不得旁的女人。」
他点头:「我也一样。」
我一愣。
他放下茶盏:「成亲后,你若还惦记旧人,我也容不得。」
后来,前未婚夫当着他的面,笑我从前爱吃醋,连他多看旁人一眼都要生气。
韩晋听了许久,回家便问我:
「你从前,真这么喜欢他?」
我点了点头。
他脸色更难看了。
「那你为何从不管我?」
1
退亲那天,我其实只想吃瓣橘子。
许家的赏菊宴摆在水边。我吹了半日风,桌上的菜又凉得快,便挑了只红皮橘子,剥净白络。
钟文叙从旁边伸手过来。
我以为他想吃,特地掰成两半,还没递过去,许绵便轻轻咳嗽了两声。
「表哥,我嘴里苦。」
他从我手里拿走两半橘子,拈了一瓣送到她唇边。
我拦住他的腕子。
「她自己没有手?」
钟文叙皱眉:「她身子不舒服。」
「橘子就在她面前,你可以替她剥。」
其实这话说出口,我便有些后悔。
显得我连他替谁剥橘子都要管。
可我就是不高兴。
我从早起便等着见他,怕他嫌胭脂浓,洗过一遍脸,又怕他嫌衣裳艳,换了身浅色衫子。
到了宴上,他只夸许绵的披风好看,问她冷不冷。
连我递过去的半盏热茶,也是先让她暖了手。
偏这会儿,他还觉得是我无理取闹。
「杏宜,今天是什么场合?」
我低头看了看。
赏菊宴。不是分赃宴。
我剥的橘子,怎么就不能归我了?
许绵垂下眼:「姐姐别恼,我不吃就是。」
钟文叙却没收手,径直将橘瓣送进她嘴里,随即转向我。
「这也要争?往后我纳妾,你还活不活了?」
旁边两桌忽然静了。
我看见姨母将举到一半的茶盏放回桌上。她冲我使眼色,意思是忍一忍,回去再说。
我这些年已经忍过许多回去再说了。
回去以后,他通常很忙。
忙完了,又说事情都过去了,怎么还提。
我把剩下的半只橘子从他手里拿回来。
「活。」
我吃了一瓣。
好甜,怪不得许绵爱吃。
「但不跟你活了。」
钟文叙的眉头皱得更深。
「你又要闹什么?」
我没有摔盘子,也没泼他茶水,只解下腰间那枚他送的玉鱼,放在桌上。
玉鱼在瓷碟边轻轻磕了一声。
「退亲。你另找个愿意替你剥橘子给妾吃的。」
我站起身,裙角却被凳脚绊了一下。
方才好不容易攒出的气势,险些跟着我一同摔下水。
幸亏有人从后方扶稳了凳背。
我回头,只看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虎口一道旧疤。
那人松开手,道:「慢些。」
彼时我一心要走,连他的脸也没看清。
2
钟家退还庚帖,比我想得痛快。
钟夫人说,我这样容不得人的性子,进了门也未必安生。两家趁早散了,是好事。
我娘听罢,将早已备好的庚帖推过去。
「那便不耽误您寻个安生媳妇了。」
等人走了,她坐在椅上,半晌没说话。
我蹲到她膝边,心里发虚。
「娘,你也觉得我太小气?」
她伸手摘掉我鬓边一朵压皱的绢花。
「你退亲,我不拦。只是杏宜,你真放得下?」
我想说当然。
话到嘴边,却成了:「大约要难过几日。」
我和钟文叙相识四年,定亲一年。
四年前春游,我的纸鸢挂在树上,是他让随从取下来的。他将纸鸢递给我时,衣袖擦过满树杏花。
我觉得他很好看。
从此有人提起钟家,我便竖起耳朵。听说他喜欢文静姑娘,我去赴宴前,竟能对着镜子练半个时辰怎么笑不露齿。
后来他总嫌我说话直,嫌我笑得响。
我一一记住,下一回见他,再一一忘掉。
喜欢一个人,见了便高兴,高兴便忍不住说话。
我实在装不好。
退亲后第三日,我翻出替他绣了一半的香囊。鸳鸯绣得像两只落水鸡,怎么看都不吉利。
我拿剪子拆了,拆到一半,眼泪落了一滴。
丫鬟春桃小心翼翼看我。
我抹了一把脸:「扎到手了。」
她瞧瞧我的手,又瞧瞧桌上的针,识趣地没拆穿。
那夜我睡得不好。
不是想回头。我只是想不明白,当年肯替我取纸鸢的人,为何后来连一瓣橘子都舍不得让我吃得痛快。
再过两日,姨母来劝我。
「男人在外总要些脸面。你当众下他的脸,他怎肯来哄?你先服个软,未必没有转圜。」
我问:「服了软,以后就不纳妾了?」
姨母噎住。
「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姻缘?」
「我也没要十全十美。」
「模样不用顶好,门第不必顶高,脾气差些也成。可我总得有一样喜欢的吧?」
她愁得叹气。
偏这时,门房来报,韩家老夫人到了。
姨母连忙整衣起身。韩家与外祖家是旧交,老夫人论辈分,比她还高一辈。
老人家进门先喝了半盏茶,才看着我笑。
「方才的话,我在门外听见一点。」
我脸上发热。
她却道:「我家那个,脾气是差些。其余几样,你亲自看看?」
3
我见韩晋时,他正在替祖母捡佛珠。
串珠的线不知为何断了,珠子滚得满地都是。他身量高,蹲在矮几边,动作有些不便。
我一进门,他便起身行礼。
袖口向上退了寸许,露出虎口那道旧疤。
我想起来了。
「那日扶凳子的,是你?」
他点头。
韩老夫人笑着说,前院还有几盆花,要请我娘去瞧。屋里留了两个丫鬟,远远守在门边。
我坐下后,先看了看韩晋的脸。
姨母说他生得凶,也不全对。眉骨高,眼窝深,平白多几分冷硬,可鼻梁很好看,嘴也不难看。
我看得久了,他端茶的手停了停。
「陶姑娘有什么话,可以直说。」
这倒省事。
我把来时想好的话说了一遍,重点是善妒、不贤惠,不肯替夫君纳妾。
他听完,只问:「你说的不贤惠,是指这些?」
「还爱吃,睡得晚,不会绣花。」
「不妨事。」
答得太快,我反而警惕起来。
「你想清楚。我眼里容不得旁的女人。」
他点头:「我也一样。」
我一愣。
他放下茶盏:「成亲后,你若还惦记旧人,我也容不得。」
屋里忽然安静了。
我耳根发烫,坐得比方才直了些。
他并不催我,只等着。
我看着杯中漂浮的茶叶,过了好一会儿,才认真开口。
「我从前喜欢钟文叙。这件事不能说没发生过。」
「但我退亲,就没想着回去。」
「若与你成婚,我不会再拿你与他比较,也不会偷偷见他。」
韩晋的神情松了些。
「好。」
我又问:「那你呢,有没有什么忘不掉的人?」
「没有。」
「也没有等着接进门的?」
「没有。」
「通房呢?」
门边传来春桃呛茶的动静。
我脸一红,仍硬着头皮盯着他。
韩晋却没有笑。
「没有。你还想问什么?」
我想了想:「若你以后喜欢旁人……」
「我会先告诉你。」
他顿了一下。
「你也是。」
我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话:不许藏着,不许骗我,不许一面说我多心,一面护着别人。
如今竟没用上。
临走前,一颗佛珠从我裙边滚出来。
我弯腰去捡,韩晋也伸了手。指尖碰到一处,他先收回了。
我将珠子放进他掌心。
他低声道了谢,手掌缓缓合上。
回去路上,我娘问相看得如何。
我说:「好。」
「哪里好?」
「问什么答什么。」
我娘等了半晌,没等到下文。
「就这个?」
我掀开车帘,韩晋还站在门边。见我探头,他往前走了半步。
我连忙把帘子放下。
「还有……确实好看。」
4
婚期定在入冬前。
钟文叙听说后,托姨母带话,说韩晋从军多年,性子粗暴,让我莫为赌气误了终身。
我让姨母原话带回去。
「我嫁人是为过日子,不为气他。他也没有值到这个份上。」
说得很有底气。
真到了新婚夜,盖头被挑起时,我还是紧张得攥住了裙子。
韩晋穿着喜服,比那日相看更显挺拔。他看了我一会儿,目光往下落。
我立刻坐直。
「怎么?」
「袖子。」
我低头,才发现袖口沾着半块桂花糕。
娘说新娘子要端庄,不能在喜床上吃东西。我端庄了半日,头昏眼花,实在没忍住。
「我饿了。」
韩晋转身便去开门。
我以为他要唤人,急忙拉住他衣角。
「不要让她们知道。我刚把春桃哄出去。」
他看了一眼被我揪住的衣裳,眼里竟浮起一点笑意。
「我去端。不会告诉旁人。」
片刻后,他亲自端回来一碗热面,还有两碟小菜。
我饿得顾不上羞,低头吃了大半碗,才发觉他一直坐在对面。
「你不吃?」
「吃过了。」
我将碗推过去一点:「荷包蛋给你。」
他没动。
我忽然想起从前钟文叙嫌我将咬过的果子递给他,不知礼数。
手指一蜷,正要把碗挪回来,韩晋已取过一双筷子。
「你吃饱了?」
我点头。
他便把余下的面和蛋一并吃了。
夜深时,房里只剩烛火轻响。
我坐在床沿,抠了一会儿被角,小声问他:「你是不是也要说,成了亲以后,须得懂事些?」
他正替我取下压头的最后一根金钗,闻言,手停了一瞬。
「你有什么不懂,可以问我。」
「不是那个懂事。」
「那便不用。」
他将金钗放好,转回来,隔着半步看我。
「陶杏宜,我们的话,婚前说过了。」
我仰起头。
「成了亲,也作数?」
「作数。」
我这才往床里让了让。
过了片刻,又小声提醒:「你也可以叫我杏宜。」
他垂眼看我,叫了一声。
声音比方才低。我握住他的手,忽然觉得,今夜大约能睡得很好。
5
韩晋脾气不好,是真的。
成亲第五日,有个旧部来寻他,隔着半个院子,我都听见那人被训得抬不起头。
我捧着一碟栗子,站在月洞门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韩晋抬眼瞧见我,忽然停住。
旧部顺着他的目光回头,仿佛见了菩萨,慌忙喊嫂夫人。
我只好走过去。
「我是不是来得不巧?」
「没有。」韩晋将椅子拖到自己身边,「坐。」
我刚坐下,碟子便被他接过去了。他拿起一颗栗子,慢慢地剥着,眼睛仍看向对面。
「继续说。」
旧部垂头丧气。我听了才知道,他休沐后迟归,还翻了营墙,恰好被韩晋撞见。
我不好插嘴,只默默地吃栗子。
韩晋训完人,低头看见满碟栗子壳,自己似乎也怔了怔。
那个叫吴成的旧部从门外探回头,嬉皮笑脸:「嫂夫人,明儿您还来么?」
韩晋冷冷看过去。
人跑了。
我忍不住笑,笑完又问:「你平时都这样凶?」
「分人。」
「若我做错了事呢?」
「什么事?」
我环顾四周,随口道:「比如,把你的花养坏了。」
他看向窗外那盆叶子泛黄的兰草。
「已经快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前日我确实浇过它。怕它缺水,早晚各浇了一回。
「你怎么不问我?」
「你知道怎么救?」
我摇头。
他将最后一颗栗子放进我手里。
「待会儿让人拿去照料。以后少浇些。」
我原以为总得挨几句数落,竟只得了一颗栗子。
可也有不习惯的时候。
我以为成了亲,晚饭后总该有些两个人一起消磨的时辰。
偏他每晚吃过饭,都要去书房看一会儿兵书,回来时我已洗漱好了。他从不翻我的东西,也不问我白日见了谁。
有一回我要去姨母家,他只说好,让人备车。
我站在门边,等了片刻。
他抬眼:「还缺什么?」
「你不问我什么时候回来?」
「你说了晚饭前。」
是说了。
我挑不出错,索性道:「那你等我一道吃。」
他点头:「等你。」
这一句倒让我高高兴兴地出了门。
到了姨母家,几个表姐妹围着问新婚如何。我说不错,她们又追问韩晋会不会哄人。
我想了许久。
他替我剥栗子,夜里替我掖被角,出门前会让人将马车里的暖炉添好。
可若论情话,一句也没有。
最接近的一句,是我昨夜问穿新衣裳好不好看,他看了半晌,说:「领口低,出门添件披风。」
我说给她们听,众人笑成一团。
我也跟着笑。
回去路上,却对着手炉发了一会儿呆。
他待我确实好。
只是这份好,总像是替我把什么都准备妥当,再退开一步,等我自己过去。
6
那一步,我原本也愿意走。
我试着去书房找他。
头一回,端了一盏甜汤,硬说是自己煮的。其实厨房早已煮好,我嫌味淡,又加了糖。韩晋一口口喝完了,末了问我加了多少。
我说三勺。
他沉默片刻:「下回一勺即可。」
第二回,我抱着针线筐,坐在窗下缝他衣袖上的一个小口子。
缝完才发现,前后两层缝到了一起。
韩晋伸不进手,看了我一眼。
我伸手去抢:「不许笑,我拆了重缝。」
他却将衣裳拢进臂弯。
「明日再拆。晚了,回房。」
这回他终于同我一道走。
我心里高兴,路过台阶,悄悄抓住他两根手指。
他脚步一顿,反手握住了我的手。
原来他也不是木头。
我正想着,屋檐下的春桃一声惊呼,望着我们笑。
「夫人,您可把将军请回来了!」
我脸上一热,下意识地松手。
「谁请他,我只去送衣裳。」
韩晋掌心落了空。
他垂眼看我,我却只顾着瞪春桃,没留意。
从那以后,他去书房的时辰短了许多,却也不再主动牵我。
我不明所以。
转眼入冬,韩老夫人设了家宴,请几家熟人来吃羊肉锅子。
钟文叙竟也在。
他陪舅父来的,那位舅父与韩家的叔父是旧交。见到我时,他先是一怔,随后看向我身后的韩晋。
「许久不见,陶姑娘。」
我还没开口,韩晋替我解披风的动作停住了。
钟文叙改口:「韩夫人。」
我点点头,越过他去给老夫人请安。
席间有人谈起从前的春游,钟文叙忽然笑道:「杏宜那时最好热闹,每回都要去。」
我放下筷子。
韩晋在旁边替我盛汤,似乎没听见。
钟文叙又道:「脾气也大。我若与别家姑娘多说几句,她便要不高兴,隔着半条街都要追来问。」
桌上有人干笑,劝他吃菜。
他偏要再补一句:「不知如今嫁了人,改了没有?」
「没有。」
我抬起头。
「只是如今不必隔着半条街追了。我夫君就在旁边,有话我当面问。」
韩晋盛汤的手缓缓停住。
钟文叙脸上的笑淡下来。
我原以为这就过去了。
谁知宴散回房,韩晋脱下外衣,忽然问起那句话。
「你从前,真这么喜欢他?」
我答应过,不拿旧事骗他。
便点了点头。
他脸色更难看了。
「那你为何从不管我?」
7
我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韩晋坐在灯下,看着我,神情比方才训吴成还严肃。
我斟酌着问:「你……也想让我隔着半条街追你?」
「不想。」
「那要管什么?」
他不说话了。
我坐到他身边,扳着指头想。
「你几时归家,会让人先报。去哪里,早饭时就告诉我了。你身边又没有表妹要你喂橘子,我管你什么?」
他的脸色似乎缓了些。
我自以为说得很好,顺口又补一句。
「再说,我吃过一回亏,不想再做那样惹人嫌的事。」
他忽然抬眼。
「哪样?」
「总追着人问,总要人陪。一旦问得多了,人家就嫌你烦。」
我说得轻巧,手却不知不觉绞住了衣带。
韩晋看了片刻,伸手,将那条快被绞皱的衣带从我手中抽出来。
「我嫌过你?」
「没有。」
「那你为何替我嫌?」
我被问住了。
半晌,才道:「你每天去书房,我若总跟过去,怕耽搁你。」
「看兵书并非每刻都耽搁不得。」
「可你也没叫我去。」
他说:「你头一回去,坐了半个时辰便打哈欠。我以为你无聊。」
「我那是前夜没睡好!」
话一出口,我先红了脸。
韩晋看着我,终于低低笑了一声。
我恼羞成怒,拿枕头打他。
他接住,另一只手拉住我手腕,将我带近了些。
「以后想让我回来,叫一声。」
「叫了你就回?」
「若真有事,我会告诉你。没有,就回。」
我低头看他的手。
「不能又说我不懂事。」
「不会。」
我想了想,终于大着胆子,把手伸进他掌心。
「那今晚不去书房了?」
他握紧我的手。
「不去。」
窗外风撞得枯枝轻响,房里却暖得我后背发热。
我正要靠过去,他忽然又问:「你那时,真追了半条街?」
我抬头瞪他。
他平静地望着我,半点没觉得自己反复问有什么不妥。
「就一回。」我咬牙,「下雨,给他送伞。」
「伞呢?」
「送了他表妹。」
韩晋静了片刻,将我一把揽过去。
「下回下雨,等我来接。」
8
第二日,我试着管了他一回。
早饭后,见他又要只穿一件外袍出门,我把披风塞过去。
他道:「不冷。」
我抱着胳膊看他。
韩晋与我对视片刻,接了。
晚上回来,吴成跟在他身后,冲我竖起大拇指。
「夫人,今儿营里都问将军怎么舍得添衣裳了。」
韩晋回头,他立刻闭嘴。
我努力忍笑:「他怎么说?」
吴成退到门边才答:「说家里管得严。」
我一下笑出声。
韩晋也没恼,只将披风递给春桃,握住我伸在外面的手。
「你还管别人,自己手这么凉。」
我便把两只手都塞给他。
待吴成走了,他没有去书房,反而从衣箱里取了件中衣,放到我面前。
「这里开了线。」
我拿起来看,腋下一道小口子。
「让春桃送去针线房。」
「你不能缝?」
我警惕地望着他:「上回那只袖子,你忘了?」
他没忘。衣裳还在箱里,缝错的地方拆开了,留下我歪歪扭扭的一道针脚,他竟穿了好几回。
我提醒:「绣娘缝得比我好。」
「她们缝的,我有。」
这话接得太快。
我一愣,慢慢笑起来。
韩晋站着不动,耳根却红了。
我故意拎起衣裳:「将军这是求我?」
他看了我半晌,竟点头。
「求你。」
我倒被这两个字弄得不好意思,赶紧取针线。他在旁边替我举着灯,我往哪里挪,灯便跟到哪里。
缝好后,他当场换上了。
我看着那道针脚,心里像揣了只雀儿,扑腾个不停。
原来他也会想要。
不是我递过去,他便顺手收下;是我还没有给,他已经眼巴巴地来问。
过了几日,我想去逛冬市,直接把新衣裳穿到了他面前。
「今日有没有空陪我?」
他抬头,还没答,吴成便在门外喊,说几个旧部约他喝酒。
我停了一下,正要问哪日方便,韩晋已经让吴成进来。
「换一天。」
「可人都约好了,就等将军——」
「你们约好了,问过我?」
吴成看看我,恍然大悟,拱着手往后退:「明白,明白。」
我嘴角忍不住翘起来,等他走了,才问:「真不用去?」
「改日可以喝。」
韩晋看了一眼我的衣裳,取过披风。
「你都穿戴好了。」
冬市黄昏点灯,人多,他一直牵着我。
经过卖绢花的摊子,他停下来,拿起一朵素白的。我先摇头,指了指旁边那朵杏红的。
「我要这个。」
「好。」
他将白花放回去,竟也没多问。
我反倒忍不住问他:「你不觉得红的太艳?」
「配你今日的衣裳。」
说完,他又看了一眼那朵白花。
「我以为你喜欢素色。」
我想起自己刚嫁来时那半箱灰扑扑的衫子,忽然觉得该早些告诉他。
「我以前以为穿得素,旁人便觉得我文静。后来发现没用,衣裳换了,一张嘴,照样露馅。」
他笑了一下,将红花递给我。
「那就穿你喜欢的。」
我对着摊上的铜镜比了比,偏又想听他的意见,索性把花塞回他手里。
「你替我戴。」
他抬手时很小心,指背碰到我耳廓。我没躲,只隔着镜子看他低垂的眼睛。
戴好后,我问:「好不好看?」
「好看。」
「我是问人。」
「也是。」
我满意了,挽住他的胳膊继续往前走。
街角有个卖纸鸢的摊子,趁冬日给人订春天的样式,檐下挂着几只做好的燕子。
我仰头看了许久,韩晋便替我取下一只。
「这会儿放不起来。」我说。
「留到春天。」
他将线轴放进我手中,自己替我拿着纸鸢。
我跟在他身边,望着那只被他护在人群外的燕子,忽然很想知道,他是不是也这样盼着我们往后的每个春天。
这句话,到了嘴边,终究没能问出来。
9
从冬市回来,我开始替韩晋做香囊。
不是为了他缺这个。
他不缺。
是我想做。
只是有前头缝袖子的事在,我不肯让他知道。夜里躲在帐里做,白日趁他出门做,绣了七八天,才勉强绣出一只燕子。
春桃说像乌鸦。
我说乌鸦也成,乌鸦命长。
做好那天,我把香囊放在他的衣裳上,假装若无其事地去梳头。
铜镜里,他站在衣架前,许久没动。
我忍不住从镜中偷看。
他拿起香囊,指腹沿着歪歪扭扭的针脚摸了摸。
「给我的?」
「这屋里还有别人用这种颜色?」
他走过来,站在我身后。
「替我系上。」
我低头替他系腰带,手背偶尔擦过他衣襟。他垂眼看着,也不催。
我故意问:「知道上头绣的什么吗?」
他看了好一会儿。
「鸟。」
回答得真稳妥。
我气笑了,拽着穗子道:「燕子,是那日的纸鸢。」
他嗯了一声,手指碰了碰那两只不大对称的翅膀。
「好看。」
「别哄我。」
「我喜欢。」
我抬头,他离得太近,气息擦过额角。我一时不知道该往哪里看,只好去看他颈边那颗小痣。
他忽然低头亲了我一下。
只是唇角轻轻一碰,我却觉得耳边嗡了一声。
门外春桃刚叫早饭,我便慌忙往后退。
韩晋的手还停在半空。
我红着脸说:「叫人看见。」
他将手收回去,低声应好。
我这才发觉,明明已经做了夫妻,我还是不敢在旁人面前承认,自己有多想亲近他。
怕被看穿。
更怕有一天,他也像钟文叙那样,把我当年的喜欢拿到众人面前,当笑话讲。
10
腊月里,韩晋要去城外营中住五日。
这是成亲后,我们头一次分开过夜。
我替他收拾衣裳,把两个厚包袱塞成了三个。他站在门边看了半晌,忍不住道:「用不着这些。」
我把第四双袜子塞进去。
「袜子带够。衣裳湿了便换,别又图省事。」
他走过来,替我扎紧包袱,顺手把我垂到脸颊的头发别到耳后。
「还交代什么?」
「第五日回来,同我吃晚饭。」
「申时左右便能到家。」
我伸手替他整好领口,没立刻松开。
他低头看我。
我也看着他,终于踮起脚,在他唇角亲了一下。
「早点回来。」
他放下包袱,抱了我一会儿。
出门时,我送到了门外。吴成已经牵着马等在阶下,见韩晋替我拢披风,赶紧转开头,只差把眼睛蒙起来。
我不管他,拉住韩晋的衣袖。
「回来若晚,早些递话,我好让厨房留饭。」
韩晋点头,应得很认真。
那五日,我才知道自己已经习惯了多少他的事。
早上少个人同我吃饭,平白能剩半碟饼。夜里翻个身,摸到空着的半边床,困意便散了。
我让春桃另添一床被子,暖是暖了,却总觉得哪里不对。
第四日,韩晋遣人送回来一封短信,说营里一切都好,问我夜里睡得暖不暖。
我提笔便回:暖,就是被子不会剥栗子。
写完自己先笑了,另加一句,明日早些回家。
第五日午后,我让厨房备了他爱吃的菜。
申时还没到,报信的人先来了,说将军今夜留在营中,不回了。
我将暖炉搁下。
「是临时有事,还是路上不好走?」
那人说:「将军只吩咐,小的带一句今夜不归,请夫人不必等。」
「明日呢?」
「将军没交代。」
我心里有些不安,没再难为他,写了张短笺让他带回去。只说饭菜可以留,若有事,也叫我知道。
入夜后回信来了。
纸上只有两行字,说并无大碍,明日午后回家。
我认得他的字,偏今日写得格外潦草。
我捏着纸,翻来覆去地看。那句并无大碍,总让人觉得并非全无事情。
我又不能凭几个字,就叫人冒着夜色往营里跑,只让春桃去嘱咐门房,若再有消息,无论何时都来叫我。
饭还是吃了,吃得很没滋味。
夜里果然下了雪。我听着窗外风声,一会儿担心道路结冰,一会儿又想他是不是病了。挨到天明,眼睛又涩又疼。
先前总怕问得多了惹人烦,如今问了,仍旧什么也不知道。
我将那张短笺折起来,压在他枕下。
等人回来,这句话必须问明白。
11
韩晋次日午后进门,右臂缠着布。
我一看见,便从椅上站起来。
「坐下。」
他似乎预备了几句话,被我拦在嘴边,老老实实坐了。
我替他解披风。他左手来帮,我拍开他的手,叫春桃去取温水和干净帕子。
「怎么伤的?」
「校场上替人挡了一下失控的马,臂上划了道口子。军医已经看过。」
「昨日?」
「下午。」
我没接话,只慢慢替他褪下右边衣袖,怕碰到伤口,手上不敢用力。
伤口缝过,布边渗着一点淡红。他说没伤筋骨,养些日子便好,我一一听着,让春桃照军医交代的煎药。
待屋里只剩我们两人,我才从枕下取出那张纸,放到他膝上。
「这是左手写的?」
韩晋望着那行歪斜的字,点头。
「我问你有没有事,你说并无大碍。」
「军医说不重。我怕你听见受伤,连夜赶过来,雪天路滑……」
「所以你就替我决定,不必知道?」
他抬头看我。
我气得鼻尖发酸。
「饭菜凉了,可以热。晚回来,也可以等。」
「可你受了伤,我连给你多备一件方便穿脱的衣裳都做不到。」
韩晋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我把纸重新折好,声音也放低了。
「你怕我担心,可以告诉我伤在哪儿,有没有看过大夫,什么时候回来。不能只说没事,让我自己猜。」
他伸左手想拉我,我没有躲,却也没有就此算了。
「还有,你凭什么觉得,我知道你受伤,就只会哭哭啼啼地添乱?」
「我没这样想。」
「那让我帮你。」
我看向他的右臂。
「不是什么事都得你一个人做完,我只管坐在家里等着。」
他沉默了很久。
窗外有人扫雪,竹帚擦过石板,沙沙作响。我以为他还要解释,正想再说,韩晋却慢慢握紧了我的手。
「是我想错了。」
「从前在外头,家里隔得远,知道了也只能着急。后来就习惯了,能自己熬过去的,不往家里说。」
「如今隔着一座城,你也不肯说。」
「嗯。」
他道:「我只顾想着,你该过得舒心,不想把这些伤痛带给你。没想到叫你更难受。」
我低头,轻轻碰了碰他缠布的手臂。
「我已经嫁给你了。」
「高兴的事归我,不高兴的事你藏起来。那我到底是你的夫人,还是你请来做客的?」
韩晋没再辩解,伸手将我的椅子拉近了些。
「夫人。」
我看着他。
他用左手碰了碰衣带,难得有些窘迫。
「那先帮我换件衣裳。这件一路磨着,有些疼。」
我眼眶一下热了,嘴上仍不肯饶他。
「早说不就好了。」
12
我替韩晋找了件袖口宽松的中衣,又端来温热的粥。
他左手握着匙,吃得很慢,试了两口,粥便洒在碟沿上。
我伸手:「给我。」
他没有推辞,把匙递了过来。
头两口,我喂得很认真,第三口便露了本性。
「烫不烫?要不要吹?将军皮糙肉厚,想来也没有大碍。」
韩晋听出我在刺他,偏还一本正经地答:「有劳夫人吹一吹。」
我瞪他。
他看着我,眼里竟有笑意。
我自己也绷不住,低头把那口粥吹凉,才送到他唇边。
吃完,他让我把营里带回的包袱拿来。
我以为有衣裳要换,打开一看,最上头放着那只香囊,裹在一块干净布里。
穗子断了,边角沾着一点血。
我心里一紧。
「伤的时候扯坏了?」
他点头。
「吴成说丢了便是。我让他捡回来。」
我翻着那块布,忽然有些生气,又有些心软。
「人不顾好,倒顾这个。」
「人顾好了。这个也想留。」
我拿起针线筐,拆下旧穗子,换了根新绳。沾血那一角暂时洗不干净,只能待明日慢慢处理。
韩晋一直看着。
我挑眉:「怕我给你扔了?」
「怕你嫌麻烦,说再做一个。」
我确实正想这样说。
被他堵住,倒有些好笑:「新的不好?」
「新的也好。」
他左手轻轻托住香囊,指腹擦过那只歪燕子。
「这是第一个。」
我手里的针停了。
屋里安静片刻,我终于低头说:「从前我给钟文叙做过一方帕子。」
韩晋没有插话。
「他收下时,连看也没看。后来我去许家,见它垫在一只漏水的花盆底下。」
针脚明明丑得很,我却一眼认出来了。
那时许绵笑着说,不知道是我绣的,随手拿来用了。钟文叙在旁边,只说一方帕子而已,不要扫兴。
我本来是去找他游园的,站了片刻,借口头疼,先回了家。
「那以后,我送东西,总想装作只是顺手。拿不拿、喜不喜欢,都随他。」
我抬头看韩晋。
「其实不是。我会难过,也会记很久。」
他说:「我知道了。」
我把线头剪断,小声道:「所以我不是不想亲近你。」
「我只怕自己又弄错了。把你当成很喜欢我的人,结果你只是觉得,娶了我便该待我好。」
最后半句,说得格外艰难。
我可以当众退亲,可以拦他的酒,替他拿主意。可唯独这件事,不能靠我嗓门大,就替他答了。
韩晋放下香囊,握住我的手。
「我也怕过。」
我惊讶地看他。
「怕你只是急着离开上一门婚事,觉得我还算合适。」
「所以你若不愿亲近,我便想再等等。不能因为已经成了亲,就要你立刻喜欢我。」
我怔怔看着他,忽然想起新婚那夜,他替我取完金钗,始终隔着半步,等我自己往床里让。
我将修好的香囊放回他掌心。
「那现在呢?」
他握紧香囊,又看看我。
「现在想请夫人今晚还睡在我身边。」
我脸上一热。
「我原也没打算走。」
「昨夜军医让我独自睡,省得碰到伤口。」
我想了想,认真道:「我睡你左边,拿软枕隔开,不碰右臂。若仍不方便,我便在旁边榻上陪着。」
「左边就好。」
这回答得快得很。
我看着他那副不动声色的模样,终于忍不住笑了,低头替他重新系好香囊。
当夜睡前,他先将右臂搁稳,伸出左手来等我。
我不用他开口,便靠了过去。
13
韩晋养伤那几日,我很有些得意。
他右手不便,吃饭、穿衣都要我帮忙,想反驳我几句,还得先把我递过去的药喝了。
春桃说,将军如今可算遇着能治他的人。
我故作矜持:「他从前也听我的。」
韩晋坐在旁边,低头喝药,没揭穿我。
喝完,他却将空碗递来。
「苦。」
我翻了一下小碟子,只剩一颗蜜饯。
本来是留给自己的。
他看着我。
我只好塞进他嘴里,忍不住嘀咕:「从前也没见你怕苦。」
他握住我的手,唇边还沾着一点糖。
「从前没人问。」
我心里一软,把另一碟没舍得拿出来的蜜枣也端了过来。
韩老夫人来看他,恰好撞见这一幕,笑得连手里的拐杖都晃了晃。
我忙起身请她坐,韩晋去外间换药,她便拉着我说家常。
「总算像个成了家的人。」
我问:「他从前什么样?」
「什么都说不用。病了不用告诉我,衣裳不用新做,婚事也不用急。弄得我都不知道,除了营里那些事,他还想要什么。」
老夫人又道:「直到那日赏菊回来,他忽然问我,认不认识陶家的长辈。」
我怔住。
「赏菊那日?」
「不然呢?我总不能见了谁退亲,都跑去问愿不愿嫁我孙儿。」
她拍了拍我的手。
「我原还劝他,姑娘刚退了亲,让人缓缓。他在家坐了两日,又来问我什么时候去。」
我抿着嘴,努力压住往上翘的嘴角。
等韩晋回来,老夫人已经走了。
我坐在椅上,手里绕着他的香囊穗子。
「韩将军,你有件事没告诉我。」
他看向我的手,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
「祖母说了?」
「你是觉得,我退亲那日特别有风骨?」
他沉默片刻。
我又问:「还是觉得我可怜,怕我嫁不出去?」
「不是。」
他坐到我面前,神情有些不自然。
「你从前来过我姑母的别院。」
我想起来了。两年前中秋,韩家的姑母请我们去玩,后院种了一大片石榴。
「我知道你说的是哪回,可那日没见你。」
「我在楼上。」
那天有位比我小两岁的姑娘弄翻茶盏,湿了裙子,躲在树后哭。我将自己的外裙换给她,领着她去屋里烘衣裳。
后来钟文叙怪我衣冠不整,我顶了两句嘴,他便没等我,先走了。
我以为只是一桩很小的旧事。
韩晋却说:「那是我表侄女。」
我眨了眨眼。
「她回来同姑母说,别家姐姐说话都要她猜。只有你直接告诉她,裙子能换,茶盏碎了可以赔,不必哭。」
他说到这里,目光落在我脸上。
「我那时觉得,你很好。」
我心跳快起来:「那你为何……」
话说到一半,自己明白了。
那时我满心满眼都是钟文叙。
韩晋也道:「你有喜欢的人。」
他没说等了多久,更没问我要如何回报,只伸手把被我绕乱的穗子解开。
「赏菊那日,我本想让人送你出去。看见你母亲在门外接着,便没跟。」
「后来知道庚帖已经退了,才请祖母上门。」
我望着他,想起当初相看,他答得那样郑重。
原来他不是恰好缺一个妻子。
可我仍问了一句:「若那日相看的不是我呢?」
韩晋抬眼。
「你以为,我为何坐在那里?」
我手里的香囊落到膝上。
这回我主动抱住他的脖子,亲了亲他的嘴角。
他伸手扶住我,低声提醒:「门没关。」
「没关就没关。」
我脸烫得厉害,却没再躲。
「我是你夫人,看见怎么了。」
14
开春后,姨母过生辰。
韩晋陪我去贺寿。
出门前,他右臂已好得差不多,我仍盯着他将薄披风穿好。他系完带子,忽然俯身,低头看我腰间。
「少了东西。」
我摸了摸:「什么?」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燕,弯腰替我系上。
玉质温润,燕子两翼舒展,尾巴却一长一短。
我看得皱眉。
「这是谁雕的,尾巴怎么这样?」
韩晋看着我,慢慢拿起自己腰上的香囊。
我闭嘴了。
他竟照着我绣的那一只去做了玉坠。
我忍了忍,还是笑弯了腰。
「你也不怕人说难看。」
他将系带打好,掌心在玉燕上轻轻按了一下。
「我看着好。」
那日我穿了件杏红色衣裳。
成亲以来,我渐渐把衣箱里那些灰扑扑的旧衣裳收到了底下。也不是它们不好,只是我喜欢鲜亮些的颜色。
我娘见到我时,先看衣裳,又看玉坠,眼里含着笑。
「这样才像你。」
我将玉燕举到她面前炫耀。
钟文叙便是这时候来的。
他母亲与姨母是多年故交,来贺寿并不奇怪。我见了他,心里已经没什么波澜,只按礼数颔首。
许绵没有来。
我也没有问。
吃完寿面,众人移到廊下饮茶。韩晋被姨父留下说了几句旧事,我和几个表姐妹坐在另一头剥橘子。
小表妹刚定亲,提起未婚夫,眼睛亮得藏不住。
她给我们看一方绣帕,帕上绣了两枝竹,针脚细密,比我的燕子好看多了。
我夸她手巧,她羞得把帕子往袖子里藏。
旁边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杏宜从前也这样。」
钟文叙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端着茶。
「只是她针线差些,熬了几夜绣的竹子,倒像两根葱。」
我手指停住。
正是垫在花盆底下的那一方。
我没想到,他记得针脚,却不觉得当众提起来有什么不妥。
小表妹的脸已经红了,悄悄把自己的绣帕又往袖中塞了塞。
我放下橘子,握住她的手。
「绣得很好,喜欢就送。不必藏。」
钟文叙却像没听见,越过我,朝廊下招呼了一声。
「韩兄,来坐。」
韩晋正与姨父一道过来。姨父被人请去前院,他便停在我身侧,低头看我。
我给他挪了个地方。
钟文叙没有坐,亲自取过酒壶,往他面前的空杯里斟酒。
我伸手盖住杯口。
「他伤刚好,今日不喝。」
钟文叙持壶的手停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瞧,又来了。韩兄也从军多年,这点酒算什么?」
他看着韩晋,语气亲热,仿佛要同他交换一桩心照不宣的烦恼。
「杏宜什么都好,就是这个性子。亲近谁,便要事事管着谁。我从前也是由着她,后来连同旁人说句话都难。」
「如今成了韩夫人,总得改一改。否则日后你我在外头吃酒,岂不还得先请示?」
旁边有人端起茶盏,有人低下头,谁都没接话。
我忽然明白,他并不是只想炫耀旧事。
他想让韩晋也点一点头,说一句,是啊,她确实不懂事。
我压着杯口的手慢慢收紧。
从前那些难堪忽然一齐涌上来。我差点脱口说,当年的事,不过是我一时糊涂。
可眼角余光扫过韩晋腰间,那只洗净的旧香囊安安稳稳系在那里。
我何必连自己的心意一起贬低,只为让钟文叙少得意片刻?
我将酒杯推开,换了一盏热茶,放到韩晋面前。
随后抬起头,看着钟文叙。
「从前喜欢过你,没什么不敢认的。」
他眼里似乎一亮。
「杏宜,我不是……」
「帕子是我绣的,伞是我送的,热茶也是我留给你的。我那时喜欢你,愿意做这些事。」
「你不喜欢,大可以说。退亲了,也正好各自过日子。」
「但你把帕子给别人垫花盆,把伞给别人遮雨。如今又说我管得多,怎么不说说,我为何不高兴?」
他脸色微变,手里的酒壶往下一沉。
「我既已退了亲,你以后爱给谁都可以。只是不要再拿我的心意,在我夫君面前炫耀。」
「我只是同你说几句旧事,你何至于……」
「我不爱听。」
从前这四个字,我总要在心里转上好多遍,怕说得太重,怕伤了他的脸面,最后总换成一句算了。
如今说出来,也没有天塌地陷。
韩晋没有抢着替我说话,也没劝我顾全场面。他把那盏热茶往自己面前挪近了些,伸手握住了我。
我偏头望向他,又转回来。
「我现在喜欢他。给他绣香囊,等他回家,都很愿意。」
韩晋的眼睛动了一下。
我耳朵烫得厉害,却没退缩。
「我关心自己的夫君,有话便说。他有不同的意思,我们关起门来商量,用不着你来教他厌烦我。」
钟文叙看着我们,半晌说不出话。
韩晋这才开口。
「她待人这样认真,你当初没珍惜,如今便别再提了。」
钟文叙勉强扯了扯嘴角,将酒壶搁下。
「不过说笑,韩兄何必当真。男人在外应酬,也不能全凭内眷的意思……」
「我不喝。」
韩晋打断他,端起面前的茶。
「我本来就不喝。别拿她来劝我。」
他说罢,转头问我:「还坐一会儿,还是回家?」
我看了一眼已经凉透的茶点。
「回家。我饿了。」
他便站起身,替我拿过披风。
直到向姨母辞行,也没再碰那只酒杯。
迈过门槛时,我裙子又勾了一下。
这次不用扶凳子。
韩晋的手一直稳稳握着我。
15
上了马车,我才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
方才说得痛快,后头却有些腿软。
我将脸埋进披风里,许久不肯抬头。
韩晋坐在旁边,安静得出奇。
我忍不住从披风上方露出眼睛。
他正看着我,唇角有一点压不下去的笑。
我故意板起脸:「笑什么?」
「高兴。」
这人如今倒会直说了。
我被他说得心里一热,索性挪过去,靠在他肩上。
车轮碾过青石板,一下一下地响。我握着他的手指,忽然想起还少一句很要紧的话。
「韩晋。」
「嗯。」
「往后你也不许拿这些笑话我。」
他收了笑意,低头看我。
「不会。」
我知道他答应的事作数,便安心靠了回去。
片刻后,他却低声问:「你方才那句,能不能再说一遍?」
我装傻:「哪句?」
「喜欢我。」
我脸上一烧。
刚才当着那么多人都说了,如今只对着他,反而比方才更难开口。
他耐心等着,没有逗我。
我抓住他的衣袖,轻轻晃了晃。
「喜欢你。」
说完,我又觉得这三个字不够。
「不是因为你比旁人待我好,也不是因为你肯娶我。」
「我喜欢你在院子里练刀,喜欢你明明想笑还板着脸。你回来晚了,我会惦记;你受伤不告诉我,我会生气。」
「也想让你一直喜欢我。」
韩晋垂眼看着我,眼底的笑意慢慢柔下来。
他把我拢到怀里,低头亲了亲我的额头。
「一直喜欢。」
我忍不住翘起嘴角,手却摸到了他腰间的香囊。
那个香囊被他日日带着,穗子已经磨得有些毛了。
「明日我替你做个新的。」
「这个很好。」
「新的能绣得更好看。」
他握住我的手,认真道:「那我换着戴。」
我终于笑出声来。
回到家,天还早。
前些日子买的燕子纸鸢挂在窗下,我看见它,便想起来那个许好的春天。
韩晋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问明日去不去城外。
「你有空?」
「有。」
我欢欢喜喜应了,转身便去翻轻便的衣裳。
第二日风正好。
韩晋站在草坡上替我放纸鸢,我在后头举着线轴,嘴里不停指挥。高了怕线断,低了怕挂树,他竟也不嫌烦。
纸鸢终于稳稳飞起来,我牵着线,看那只尾巴齐整的燕子,又看腰间这只尾巴不齐整的,笑得停不下来。
玩累了,我们坐在树下。
春桃铺了毡子,放下食盒,便识趣地走远了。
韩晋拿起一只橘子,慢慢剥净白络。
我靠着他,忽然起了促狭心。
「若哪日有别的姑娘说嘴苦,要你这一只呢?」
他动作没停。
「让她吃自己的。」
「若她偏要你的?」
韩晋转头看我,将第一瓣橘子喂到我唇边。
「这是剥给你的,她要也不给。」
我吃了橘子,满意地眯起眼睛。
他却不肯就此放过我,慢条斯理地问:「若哪日有旁的男子,要你给他绣香囊呢?」
我把他腰间的香囊拽过来,拍了拍。
「你就戴着这个去,在他眼前多走几遍。」
韩晋笑了。
笑完,又将手里余下的橘子递给我。
我掰了一瓣,喂进他嘴里。
从前姨母总愁,我这样的性子往后怎么过日子。
如今看来,也不难。
他把橘子给我。
我愿意分给他。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