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上,我问新科武状元韩玉成,愿不愿做我的裙下臣。
他冷着脸拒绝:「臣不伺候女人。」
当夜,他带伤闯进我的寝殿。
侍卫在外搜人,他无处可藏,只能跪着钻进我的裙摆。
男人滚烫的脸贴在我腿侧,带血的手攥住我的脚踝。
我低头笑他:「韩大人不是不愿吗?」
裙下沉默片刻。
他忽然张口,隔着薄薄的衣料咬了我一下。
「郡主。」
「臣如今跪得还不够低?」
1
事情要从白日那场庆功宴说起。
新科武状元打马游街,半座京城的姑娘都挤去了朱雀街。我没有去,因为太后早早把我叫进宫,让我陪她看晚上的琼林宴。
她老人家近来最大的烦恼,便是我的婚事。
「你今日安分些。」
替我整理衣领时,太后特意嘱咐:「不许见着俊俏公子便去招惹。你是郡主,不是街头抢亲的山大王。」
我答应得很好。
直到韩玉成走进大殿。
他比旁人高出大半个头,一身绯色官袍穿得利落,腰间没有世家公子惯用的玉佩香囊,只压着一柄旧刀。
那张脸也生得好。眉浓,鼻梁挺直,下颌收得干净,往灯下一站,像一把刚磨过的刀。
太后在席上轻轻咳了一声。
我假装没有听见。
宴至一半,韩玉成离席醒酒。我捏着杯子等了片刻,也跟了出去。
他站在廊下吹风,听见脚步便回过身。看清是我,他退到一旁行礼,规矩挑不出半点错。
「韩大人。」我绕着他走了半圈,「听说你还未定亲?」
「未曾。」
「可有心仪的姑娘?」
「没有。」
他说话像从米缸里数米,一次只肯给一粒。我不甘心,又凑近了些。
「那你看看我。」
韩玉成真抬眼看了。
目光从我的脸落到发间,又落回我的脸,停得很短,像是多看一会儿便会犯什么大罪。
「郡主很好。」
「只有很好?」
「臣词穷。」
我被他逗笑,越发觉得这人有意思。恰好殿中有人出来,瞧见我们站在一起,立刻起哄问我是不是又看中了谁。
我平日里被他们取笑惯了,索性抬起下巴,当着众人的面问韩玉成:「你既没有心上人,可愿做我的裙下臣?」
笑声顿时响成一片。
韩玉成却没有笑。
他看着我,脸上那点原本还算温和的神色慢慢淡了。
「臣不伺候女人。」
说完,他转身便走。
我站在原地,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人的背影也能把人气得牙痒。
2
回到席上,太后问我碰了什么钉子。
我夹起一块炙羊肉,狠狠咬了一口:「一个不识好歹的男人。」
「活该。」
太后连眼皮都没抬:「谁叫你拿婚事逗人。你觉得好玩,旁人未必觉得受用。」
我没往心里去。
韩玉成只是长得合我眼缘,我今日喜欢,过两日未必还记得。
京中公子都知道我这点毛病,从不把我的玩笑当真。
宴散后,我随太后回了慈宁宫。
夜里贪凉,又多坐了一会儿,等回到自己的寝殿,宫门已经落锁。
春莺替我卸了钗环,正要去打水,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下一刻,一个人从窗子翻了进来。
春莺吓得张口要叫,我先认出了那身被血浸黑的绯色官袍。
「韩玉成?」
他用左手捂着右肩,脸色比窗纸还白。
进来后只说了一句「得罪」,身子便往旁边歪去。
我和春莺一左一右扶住他。
还没来得及问,殿外已经亮起火把。有人一路敲门,说宫中闯入刺客,禁军正在搜查。
领头的声音我认得,是副统领曹延。
他在宴上喝了不少酒,散席时还曾过来向我献殷勤。我嫌他嘴里酒气重,没有搭理。
春莺急得直跺脚:「郡主,床底太矮,屏风后也藏不住人,这可怎么办?」
殿门又被敲响。
韩玉成勉强站直,低声道:「臣出去便是,不能连累郡主。」
他说着便往门口走。
我一把扯住他的腰带。
「你若真是刺客,早在进门时便杀我们灭口了。少说废话,先把命保住。」
我的床榻四周挂着垂地纱幔,下面倒能藏人。可曹延若进殿搜查,必定会看床底。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繁复的宫裙。
又看了看韩玉成。
「跪下。」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将外层裙摆撑开一些,催他:「不想被抓就快些。韩大人,你白日不肯做的事,晚上怕是躲不过去了。」
他的脸一下黑了。
门外的曹延已经不耐烦,说担心我的安危,必须亲眼确认。
韩玉成闭了闭眼,到底还是跪下来,屈身藏进我层层叠叠的裙摆下。
我坐回榻边,裙子铺满脚踏。
他的肩背抵着我的小腿,受伤那只手不知该放在哪里,只能扣住我的脚踝维持平衡。
春莺替我放下床幔,才让人开门。
曹延带着两名禁军进来。他嘴上说搜刺客,一双眼却在我身上来回打量,最后停在我散开的长发上。
「郡主睡得这样早?」
「不然等曹大人来陪我守夜?」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我正要赶人,裙下忽然动了动。
韩玉成不知碰到了哪处,滚烫的脸贴在我的腿侧,呼吸隔着薄薄衣料落下来。
我险些失态,只能用脚尖轻轻踢他。
他非但没退,反而握得更紧。
曹延朝床榻走近一步:「末将还是看一眼床后,免得郡主受惊。」
「站住。」
我抬眼看他,声音冷了下来:「本郡主已经说过,殿中没有刺客。你若执意搜我的床,明日我便去问太后,禁军什么时候添了检查女子寝榻的规矩。」
曹延终于不敢再往前。
他赔着笑退了出去,临走前,却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我的裙摆。
门重新合上。
我松了口气,低头去掀裙子:「出来吧。」
韩玉成没有动。
我掀得再高一点,正对上他的眼睛。他半跪在我面前,额上全是冷汗,方才还扣着我脚踝的手也沾了血。
「韩大人不是不伺候女人吗?」
他大概疼得厉害,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却还硬:「臣如今跪得还不够低?」
我弯腰看他:「态度不好。」
「郡主还要如何?」
「至少说句好听的。」
韩玉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低头,隔着衣料在我腿侧咬了一下。
很轻,却把我整个人咬僵了。
「这样好听吗?」他问。
3
我把韩玉成从裙下踹了出来。
力气没舍得用大,他还是扶着床沿坐了好一会儿。春莺取来剪子,小心剪开他肩上的衣料,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道箭伤,箭头已经被拔掉,伤口周围却被他一路奔逃扯得血肉模糊。
「曹延伤的?」我问。
韩玉成没有立刻回答。他先看了一眼春莺,春莺很识趣,放下热水和伤药,退到门外守着。
「宴后,臣看见曹延将一个宫女拖进偏殿。」
韩玉成说得很平淡。我却听明白了。
他进去救人,得罪了曹延。曹延丢了脸,散席后便带人堵他,混乱中有人从背后放了冷箭。
为了遮掩此事,曹延索性把他污作刺客,调禁军满宫搜捕。
「那个宫女呢?」
「逃走了,应当已经回到住处。」
我将药粉倒在他的伤口上。他肩膀抖了一下,随后便坐得更直,仿佛这样就能证明自己不疼。
「你方才为什么不说?」
「说了,郡主便会信?」
「我现在也信。」
韩玉成看了我一眼:「郡主似乎很容易相信男人。」
「错了,我只相信长得好看的。」
他不再理我。
我替他上完药,又拿起布条,才发现伤在肩后,他自己根本够不到。
春莺进来不方便,我只好绕到他背后,替他一圈圈缠紧。
韩玉成的背很宽,肌肉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最初我还专心看伤口,缠到第三圈,目光便不自觉往下滑了一点。
他的腰确实好看。
劲瘦,结实,坐着也没有半分松散。难怪官袍穿在他身上,比别人精神许多。
「郡主。」
「嗯?」
「布已经绕过伤口了。」
我这才发现,自己捏着布条,在他腰上多缠了一圈。
韩玉成伸手按住我的手背,叹了口气:「再往下缠,臣明日只能裹着这个出门。」
这人明明疼得脸都白了,竟还顾得上损我。
我故意俯身贴近他耳边:「韩大人怕什么?方才连我的裙子都钻了,现在倒讲究起来。」
他偏过头,我们的脸离得很近。
烛火在他眼中轻轻晃动。我先听见自己的心跳,接着才听见他说:「臣怕再待下去,真要做出对不起郡主的事。」
我一下直起身。
韩玉成接过剩下的布条,低头系好。方才那句话像是随口一说,他没有解释,我也不好追问。
那一夜,他睡在外间的地毯上。
我躺在床上,翻了许久都没睡着。
后来终于迷糊过去,半夜被渴醒,隔着帘子看见他还坐在窗边,左手压着刀,替我守了一夜。
4
天刚亮,韩玉成便要离开。
我没拦,只让春莺去找昨夜被救的宫女。
不到半个时辰,一个叫小满的姑娘便跪在我面前,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她手腕上全是指印,提起曹延时仍然发抖。
我带着她去了慈宁宫。
太后听完没有多问,只叫来昨夜跟随曹延搜宫的禁军。几人口供一致,事情当场便定了。
曹延被摘去腰牌,杖责后逐出禁军。他父亲想进宫求情,连慈宁宫的门都没能进去。
我回去时,韩玉成正站在宫门外。
他已经换下染血的官袍,肩背仍挺得笔直。若不是脸色苍白,谁也看不出他昨夜险些死在我的寝殿。
「听说郡主替臣出了头。」
「你想多了。我是替小满出头。」
「一样。」
「哪里一样?」
韩玉成答得一本正经:「臣也受了委屈。」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
太后身边的嬷嬷随后出来,宣了口谕。昨夜禁军擅闯内宫,太后对我身边的守卫不放心,命韩玉成暂代近卫一个月。
这差事显然事先没有问过他。
韩玉成愣了片刻,才跪下领命。
我站在一旁看热闹:「韩大人,兜兜转转,还是要来伺候女人。」
他起身后看了我一眼:「臣只负责护卫,不负责伺候。」
「端茶呢?」
「不端。」
「提鞋呢?」
「不提。」
「暖床呢?」
韩玉成终于被我问得耳根发红。他转身便走,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等我。
我慢悠悠跟上去,心情忽然很好。
5
韩玉成做护卫的第七日,我发现这人嘴上说不伺候,实际比谁都管得多。
我早晨嫌粥烫,他会把碗挪到窗边晾着;出宫坐车时,我随口抱怨木枕硌腰,第二日车里便多了一个软枕。
最明显的是马鞍。
我喜欢骑马,却总被马鞍磨得腿疼。韩玉成从不许我挑烈马,还趁我午睡时,在常骑的白马鞍下添了一层软垫。
我知道后,故意把他叫到面前。
「是谁说不伺候女人?」
韩玉成站在台阶下,神色很淡:「臣怕郡主腿疼,骑不稳,从马上掉下来连累臣。」
「那软枕呢?」
「怕郡主腰疼,坐不住,在车里乱动。」
「粥也是怕我烫着,烫坏了没人发俸禄给你?」
他不说话了。
我走下台阶,绕到他面前:「韩玉成,你这个人是不是只会嘴硬?」
「臣还会射箭。」
「还有呢?」
「会骑马。」
「继续。」
他认真想了想:「会杀人。」
我被他气笑,抬手去戳他的胸口。指尖刚碰上官服,便被他握住。
「郡主别闹。」
「我就闹,你能如何?」
他低头看着我的手。看了很久,最后也只是轻轻放开,向后退了一步。
「臣不能如何。」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反而让我没了继续逗他的兴致。
他看似什么都由着我,实际上始终守着一条线。
我往前一步,他便退一步,从不肯让我看清那条线后面藏着什么。
当日下午,太后叫我去看几幅画像。
画像上的公子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
其中一位名叫柳修远,是国子监祭酒的独子,生得温润清俊,家世性情也无可挑剔。
太后对他很满意。
我却莫名想起韩玉成那句「臣不能如何」。
「碧桃,你觉得柳公子怎么样?」
我故意提高声音:「很好。至少比某些只会顶嘴的人强。」
话音刚落,殿外像是有人碰了一下刀鞘。
我从窗缝看见一片玄色衣角。
韩玉成在外面站得笔直,半天没有动。
6
柳修远第二日便进宫了。
太后安排我们在御花园见面。
韩玉成名义上是我的护卫,自然也在,只是站得很远,远到听不清我们说什么。
柳修远确实是个很好相处的人。他知道我不爱诗书,便不谈那些拗口文章,只问我平日喜欢什么。
我说喜欢好看的东西。
他笑着取出一支桃花簪:「在下昨日听见郡主的名字,便觉得这支簪子与郡主相配。」
簪子做得精细,花瓣上还嵌着细小红宝石。
我接过来端详,柳修远问我可要试戴。
我没有拒绝。
他刚抬起手,身后忽然传来韩玉成的声音:「郡主,该回宫用药了。」
我回头看他:「我何时要用药?」
韩玉成面不改色:「太医说郡主春日易困,要按时喝醒神汤。」
这话纯属胡扯。
柳修远却不好阻拦,只能与我告别。等他走远,我拿着桃花簪在韩玉成眼前晃了晃。
「韩大人什么时候兼任太医了?」
「方才有蜜蜂绕着郡主飞。」
「你怕我被蛰?」
「怕柳公子被蛰。」
「那你该提醒他,叫我回来做什么?」
韩玉成被问住了。
我忍着笑,把簪子递给他:「替我戴上。」
他没有接:「臣不会。」
「韩大人不是无所不能吗?」
「臣什么时候说过?」
「我说过。」
我转过身,将头发拨到一侧,等了许久,才感觉他从我手中取走簪子。
韩玉成的动作很笨。他先插偏了一次,又勾住两根头发,疼得我吸了口气。
他立刻松手:「还是叫春莺来吧。」
「不行。柳公子送的东西,自然要戴得好看些。」
听见柳修远的名字,他反倒不肯放弃了。
折腾许久,簪子终于稳稳落在发间。他绕到我面前看了一眼,皱眉道:「红宝石颜色太俗,做工也不算好。」
「那你赔我一支好的。」
「臣没有钱买这样的簪子。」
「谁让你买了?你亲手做。」
韩玉成看着我,像是在判断我是不是又拿他取乐。
我把那支桃花簪拔下来,塞进他手中:「照着做。什么时候做好,什么时候还我。」
他最后还是收下了。
那天回去的路上,他难得没有走在我身后,而是与我并肩走了一段。
7
太后在月末设了一场桃花宴。
名义上是赏花,实际仍是替我选夫婿。京中未婚公子来了大半,连平日不爱赴宴的人也到了。
春莺替我挑了一身绯色舞衣。
衣裳并不暴露,只是腰身裁得极好,行动间裙摆如花瓣舒展,很衬我的身段。
韩玉成在殿外看见我时,脚步停了一下。
我故意问:「好看吗?」
他扫了一眼四周盯着我的公子们,回道:「颜色太艳。」
「我问好不好看。」
「臣不懂衣裳。」
又在嘴硬。
宴上有人起哄,请我跳一支舞。我原本不想跳,看见韩玉成站在花树下,便改了主意。
鼓声响起,我踩着节拍旋身。每当裙摆扬起,人群中便是一阵喝彩,只有韩玉成没有鼓掌。
他始终看着我,脸色越来越难看。
跳到最后一段,系在腰侧的丝带被花枝勾住。我没有察觉,往前走时只听见一声轻响,衣襟顿时松了半边。
四周的笑声戛然而止。
我还没来得及抬手,一件玄色披风已经从身后裹住我。韩玉成挡在我与众人之间,先叫春莺扶我去偏殿,又回头让席上所有男子退到花厅外。
他的声音并不高,却没人敢多看一眼。
偏殿中,春莺去取备用衣裳。韩玉成站在屏风外,背对着我,手里还攥着那根被勾断的丝带。
「韩大人方才不是说不好看吗?」
「臣没说不好看。」
「那就是好看了。」
他不接话。
我拢着披风走到屏风边,从缝隙里看他:「你为何生气?」
「臣没有生气。」
「没有生气,会把柳修远也赶出去?」
韩玉成低头看着手里的丝带,过了一会儿才说:「郡主想让谁看,是郡主的自由。臣只是护卫,本不该多嘴。」
「可你已经多嘴了。」
「是。」
「那便继续说。」
殿中安静下来。
隔着一道屏风,我看不见他的脸,只能听见那句压得很低的话。
「臣不愿他们看。」
我心口轻轻一跳。
「为什么?」
韩玉成又沉默了。
他不肯说,我便绕出屏风,站到他面前。披风下只剩松散的舞衣,领口被我拢在手里,露出一小截肩颈。
他立刻把目光挪开:「郡主先回去。」
「你看着我说。」
「臣不看。」
「韩玉成,你胆子怎么这样小?」
「不是胆小。」他终于回头,声音里带着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是不想趁人之危。」
我还想往前,他却将披风拉紧,退开了。
「春莺快回来了。」
这句话刚落,外面果然响起脚步声。
他转身离开。我留在原地,第一次没有因为逗得他狼狈而高兴。
8
桃花宴之后,韩玉成开始躲我。
一个月期限已满,他主动请辞,不再做我的护卫。太后问他缘由,他只说伤势已经痊愈,禁军另有差事。
我没有挽留。
他走后的头两日,我觉得清静。第三日坐车出宫,腰后没有软枕,才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他的照顾。
白马鞍下的软垫还在,茶水也有人晾凉,可东西没有变,做这些事的人换了,便处处不顺眼。
春莺说我是在想韩玉成。
我不肯承认。
「我只是等他还簪子。」
「那郡主怎么日日往禁军校场走?」
「路过。」
「慈宁宫去御花园,不经过校场。」
我瞪了春莺一眼,她立刻闭嘴,肩膀却还在抖。
那日我又一次“路过”校场,恰好听见几名世家子弟说话。
他们提起韩玉成,说他出身低微,能调入御前全靠我看中了他的脸。还有人笑他白日装清高,夜里不知怎样讨好郡主。
韩玉成就在不远处擦刀。
他听见了,却没有抬头。
我走过去,一脚踢翻了说话那人的箭筒。
几人看见我,脸色都变了。
「韩玉成的武状元,是他一场场比出来的。御前的职位,是陛下亲口封的。你们若觉得他只凭一张脸,大可以上场同他比试。」
没人敢应。
我又笑道:「至于他夜里如何讨好我,那是我与他的私事。你们想听,也得看他愿不愿说。」
这回不止那几个人,连校场边的侍卫都低下头憋笑。
韩玉成终于抬起脸。
我没有看他,转身便走。走出校场没多远,他从后面追上来,拦住我的去路。
「郡主不该说最后那句话。」
「哪一句?」
「臣夜里没有讨好过郡主。」
我扬起眉:「所以韩大人追来,是想补上?」
他被我堵得没话可说。
我绕过他继续往前,心情却好了许多。
韩玉成跟了几步,忽然叫我的名字:「阮碧桃。」
这是他第一次不带尊称。
我回头时,他站在日光下,手里仍拿着那把擦了一半的刀。
「多谢。」他说。
只有两个字,却比他从前所有规矩周全的话都真。
9
我以讨簪子为由,去了韩玉成的住处。
他住在城南一条安静巷子里,院子很小,墙角种着两棵石榴树。屋里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便只有兵器和几件洗得发白的衣裳。
他显然没想到我会来,开门后半晌没说话。
「郡主怎么找到这里的?」
「京城中还有我找不到的地方?」
我越过他进门,在桌上看见几块废掉的木料。每一块都刻着歪歪扭扭的桃花,旁边还放着一把小刀。
韩玉成想收已经来不及。
我拿起木料挨个看,越看越想笑:「韩大人不是说自己会杀人吗?怎么一朵花刻得像五只鸡爪?」
「所以还没拿给郡主。」
他说得坦然,我反而笑不出来了。
他的右手掌侧全是细小刀口,有两道新伤还结着血痂。为了我一句随口的要求,他竟真的学了许久。
我拉过他的手:「疼不疼?」
「比箭伤轻。」
「那也是疼。」
韩玉成看着我握住他的手,没有挣开。
我从袖中取出帕子,替他把一道裂开的伤口包好。那帕子绣着碧桃,边角还有我不小心留下的墨痕。
「不许丢。」
「臣洗干净后还给郡主。」
「谁让你还了?」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终于收进怀中。
我坐在桌边,问起他为何搬出宫后便躲着我。
韩玉成没有像从前那样敷衍。
他说:「郡主喜欢好看的人,今天是臣,明日也可以是柳修远。臣若当真,只会显得可笑。」
「所以你便替我决定,我不会当真?」
「臣不敢赌。」
我望着满桌刻坏的桃花,忽然明白,他并非不喜欢我,恰恰是太喜欢,才连输一次都不敢。
「韩玉成,我从前确实爱说玩笑话。因为那些人对我而言都一样,今日夸一句好看,明日便忘了。」
我指了指桌上的木料:「可我不会为了别人跑到城南,也不会记得他们欠我一支簪子,更不会看见几道小伤便觉得难受。」
他没有说话。
我又问:「你明白了吗?」
「不明白。」
「你故意的吧?」
「臣想听得更清楚些。」
我被他气得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我喜欢你。不是喜欢你的脸,也不是想看你跪在裙下,是想让你以后都留在我身边。」
韩玉成仍然看着我。
「这样够清楚了吗?」
「还差一点。」
「差什么?」
他低下头,视线落在我的嘴唇上。这一次他没有装作无事,也没有后退。
「差郡主亲自证明。」
10
我抬手勾住他的衣领,把人拉了下来。
嘴唇碰上的那一刻,我们两个都没动。韩玉成像是没有料到我真敢亲,僵了片刻,才扶住我的腰。
他的吻与他这个人很像,开始时克制得过分。只轻轻碰着我,连呼吸都收着,仿佛我稍微皱一下眉,他便会立刻退开。
我不满意,故意在他唇上咬了一口。
「那晚在裙子下面,你不是挺会咬人吗?」
这句话像解开了什么。
韩玉成托住我的后颈,重新吻下来。桌沿撞到我的腰,他便将手垫在后面,宁肯自己手背磕得发红,也不肯让我碰一下。
我被亲得发晕,只能抓住他的肩。
许久后,他才停下。额头抵着我的鬓角,声音比平日低了许多:「郡主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亲都亲了,你才问?」
「臣怕郡主回去睡一觉,又觉得没意思。」
我从他怀中抬起脸:「那你便想办法,让我一辈子都觉得有意思。」
韩玉成笑了一下。
我第一次见他笑。没有平日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意,也不是被我逗得无可奈何,只是很轻地弯了下嘴角,竟显得有些少年气。
「臣尽力。」
从城南回来后,我把事情告诉了太后。
太后没有惊讶,反而让人端上一碗安神茶,慢悠悠问我:「终于把人逼得无路可退了?」
「明明是他喜欢我。」
「他喜欢你,满宫都看出来了。只有你忙着看他的腰,迟迟没看见他的心。」
我被茶水呛了一下。
太后笑够了,才提起七日后的择婿宴。帖子已经发出去,总不能无故取消。她让我仍旧赴宴,至于选谁,由我自己决定。
「若你当众选韩玉成,便不能再拿他取乐。」
「我知道。」
「他出身寒微,朝中少不了闲话。」
「我不怕。」
太后看了我半晌,终于叹道:「长大了。」
我心里一软,走过去靠在她肩上。她替我理了理鬓发,又嫌弃地把我推开,说我头上的钗子硌人。
11
择婿宴前两日,韩玉成忽然不肯见我。
我派春莺去问,他只让人带回一句话:近日宫中闲言太多,为免损伤郡主名声,他会暂时避嫌。
我气得想亲自去抓人。
春莺却从外面听来几句传言。
有人说我图新鲜,养了个寒门武夫;也有人说韩玉成靠皮相攀上郡主,从此便能一步登天。
我终于明白他为何躲开。
他不怕别人骂他,却怕那些话落到我身上。
择婿宴那日,我没有再找他。
太和殿中坐满宾客,席间的公子比桃花宴还多。柳修远也来了,看见我时还笑着摸了摸自己的袖袋。
「今日没带桃花簪吧?」我问。
「带了也不敢送。」
他向殿外看了一眼:「韩大人今日当值,就守在门外。郡主若选了别人,只怕他手里的刀要遭殃。」
我也朝外看去。
韩玉成站在长阶下,离我很远。他没有抬头,像是真的只来当值,与殿中的择婿宴毫无关系。
宴过一半,太后让人端出一只玉盘。
盘中放着数枚信物。按照规矩,我选中哪一枚,便是选了哪家的公子。
满殿都静下来。
我走到玉盘前,却没有拿任何一件东西,而是从袖中取出那支尚未完工的木簪。
这是我离开韩家小院时偷偷拿走的。
桃花只刻好三瓣,剩下两瓣还是粗糙木纹。与盘中的玉佩宝珠相比,实在寒酸。
我却把它簪在发间。
「我选韩玉成。」
殿中先是一静,随后便响起低低议论。
有人笑了一声:「韩大人好本事,连件像样的信物都不用准备,便哄得郡主非他不嫁。」
我循声看去,是曹延的表兄。
「你说错了。」我笑道,「是我先招惹的他,也是我追去他家,把这支没做完的簪子抢了回来。韩玉成若真有哄女人的本事,也不至于让我追得这样辛苦。」
殿中有人忍不住笑。
那人还想再说,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韩玉成走进来,在我身旁跪下。
「臣确实没有哄骗郡主。」
他抬起头,声音清楚地传遍大殿:「是臣心悦郡主,却因出身微寒,几次不敢承认。郡主从未拿身份逼迫臣,也从未许过臣不该得的东西。」
「今日她选臣,臣领受她的心意。往后若有人因此非议,只管来问臣,不必为难郡主。」
我低头看着他。
这个人明明最怕别人说他攀附权贵,此刻却愿意把所有议论揽到自己身上。
我忽然觉得,一支簪子不够。
于是我伸出手,当着满殿人的面握住他。
「起来。既然是我选的人,谁也为难不了。」
12
宴席散后,太后单独留下韩玉成。
我也想留下,被她赶了出去。她说有些话只能长辈问,我若站在旁边,韩玉成又会装出一副天塌下来都不改脸色的模样。
我只能在偏殿等。
等了小半个时辰,他终于出来,手里多了一道赐婚的懿旨。
我迎上去:「太后为难你了吗?」
「没有。」
「她问了什么?」
韩玉成把懿旨收好,不肯告诉我。
我缠了他一路,他才说,太后问他能给我什么。
「你怎么回答的?」
「臣说,如今能给郡主的不多,只有一条命和一颗心。」
「太俗了。」
「太后也这样说。」
我笑起来,又问他后来怎么答。
韩玉成停在长廊下,看着我说:「后来臣想了想,郡主什么都有,不缺臣给。臣能做的,只是让你在臣面前永远不必改。」
我愣了一下。
他继续道:「郡主爱穿艳色便穿,爱骑马便骑,见了好看的人想夸也可以夸。臣或许会吃醋,但不会让郡主为了臣装成另一个人。」
春风穿过长廊,吹得檐下铜铃轻响。
我忽然鼻子发酸。
从小到大,太后疼我,旁人也捧着我,却总有人说我太张扬、不庄重,日后若嫁了人,须得收敛性情,学着做一个贤惠端方的妻子。
韩玉成是第一个说,我不必改的人。
我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前:「那我要是天天夸别人好看呢?」
「臣便天天回家照镜子。」
「照镜子做什么?」
「看看自己输在哪里。」
我在他怀里笑得停不下来。
韩玉成扶着我的后脑,等我笑够了,才很轻地问:「阮碧桃,嫁给我会不会委屈?」
「会。」
他的手停住。
我抬头看他:「所以你要对我更好一点。别人有的我要有,别人没有的,我也要有。」
韩玉成像是松了口气。
「好。」
13
懿旨尚未正式宣读,韩玉成便开始忙碌。
他先把欠我的桃花簪做完,又亲手送进宫。五片花瓣仍然不够圆润,胜在打磨得光滑,花心嵌了一颗很小的红玉。
我问他从哪里来的玉。
他说拆了自己那柄旧刀上的坠子。
「你跟了许多年的东西,也舍得拆?」
「刀还在。」
「坠子呢?」
他替我把木簪戴好,答得理所当然:「在郡主头上。」
我对镜看了许久,越看越喜欢。
韩玉成又从怀里取出那条碧桃手帕。帕子已经洗干净,边角的墨痕却没能洗去。
我以为他要还,故意沉下脸。
他却展开帕子,里面包着一条男子腰带。
正是初见那夜,被我扯松的那一条。
「郡主当时让我拿走,臣忘了。」
「现在想起来了?」
「嗯。」
我接过腰带,忽然起了坏心,叫春莺和宫人都退下。
等殿门合拢,我将腰带往榻上一扔,自己慢慢坐下,裙摆铺开一地。
「韩大人。」
「臣在。」
「那日的话,你还记不记得?」
韩玉成显然记得,却装作不懂:「郡主说过许多话。」
我用鞋尖碰了碰他的靴子:「我问你,愿不愿做我的裙下臣。」
他低头看了看我的裙摆。
「郡主那时是在取笑臣。」
「现在不是。」
我话音刚落,他便单膝跪了下来。
这次没有追兵,没有伤口,也没有任何人逼他。他只是握住我的手,低下头,将一个吻落在手背上。
「臣愿意。」
我本想占尽上风,听见这三个字,脸却先红了。
韩玉成抬眼看我,唇边带着一点笑:「郡主怎么不说话?」
「我在想,跪得还不够低。」
他像初见那夜一样,伸手握住我的脚踝。只不过这一次,动作轻得近乎珍重。
「还要多低?」
我俯身,勾住他的衣领:「低到只许看我一个人。」
韩玉成顺着我的力道靠近,鼻尖几乎碰到我的鼻尖。
「臣早就只看郡主了。」
14
赐婚懿旨送到我手上的那日,宫中碧桃开得正盛。
太后叫人摆了酒,说要提前庆贺。我喝了两杯便有些晕,趁众人不注意,偷偷溜到花园透气。
韩玉成很快寻来。
他如今已经不再做我的护卫,却仍保留了从前的习惯。看见台阶会伸手,见我衣裳薄会把披风递来,就连我随口说一句口渴,他也会先试过茶水冷热。
我披着他的衣裳,靠在花树下问:「你以后会不会后悔?」
「后悔什么?」
「我脾气不好,喜欢使唤人,还总爱看漂亮男人。」
「臣知道。」
「我也不会管家,不会早起给你做羹汤。」
「臣会做饭。」
我有些意外:「你还会这个?」
「军营里学的,味道一般,吃不死人。」
我笑着打了他一下。
韩玉成握住我的手,将我拉到身前:「郡主也会后悔吗?」
我认真想了想。
「或许会。」
他安静等着下文。
我踮起脚,在他耳边说:「后悔那天只让你钻了裙子,没有多占一点便宜。」
韩玉成耳根慢慢红了。
可这回他没有躲。
他把我抱到花树后面,低头吻住我。桃花落在我们发间,我听见远处春莺在找人,也听见他贴着我的嘴唇低声说了一句话。
「来日方长。」
我抱住他的脖颈,觉得这四个字很好。
从前我喜欢一个人,只喜欢一张脸、一身衣裳,或者某一刻的风流俊俏。喜欢来得快,去得也快,从没想过以后。
可韩玉成不一样。
我喜欢他藏在裙下仍不肯服软的样子,喜欢他明明吃醋却要替柳修远担心蜜蜂,也喜欢他刻坏了满桌桃花,最后仍把最好的一朵送给我。
最要紧的是,他看见了我所有不庄重、不贤惠、不肯收敛的模样,仍然觉得我不必改变。
所以来日再长,我也愿意与他一起过。
春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我推了推韩玉成,让他先放开。
他却将我挡在树影里,又亲了一下才肯松手。
「韩大人。」我故意板起脸,「你如今胆子大了。」
他替我扶正发间那支木桃花,神色十分坦然。
「臣已是郡主亲自选中的裙下臣。」
「自然要尽心伺候。」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