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西街,将军府后院。
沈云舒把裤腿挽到膝盖上头,光着脚丫子踩在泥地里,正跟一条蚯蚓较劲。那蚯蚓扭得欢实,她追得也欢实,一头汗顺着下巴颏往下滴,头发丝儿上还挂着两片烂菜叶子。
“小姐!小姐您快出来吧!”丫鬟翠屏扒着月亮门,急得直跺脚,“夫人说了,今日要教您绣帕子!您要是再一身泥回去,夫人非把您吊房梁上抽不可!”
“让她抽!”沈云舒头也不回,一把攥住那条倒霉蚯蚓,举起来对着太阳眯眼瞧,“翠屏你看,这玩意儿能钓青蛙!我昨儿跟二狗子说好了,晌午拿它去城外水沟子——”
“小姐!您可是将军府的千金!”
“千金能吃吗?能打马匪吗?”沈云舒把蚯蚓往竹筒里一塞,拍拍手上的泥站起来,十一二岁的年纪,个子已经蹿得比同龄姑娘高半个头,胳膊腿儿细长结实,晒得一身小麦色,咧嘴一笑,牙白得晃眼,“我爹说了,我要是男儿身,就凭我这身手,早能上阵杀敌了!”
翠屏捂着脸不想说话。
沈云舒也不在意,拎着竹筒就要往院墙根儿底下钻——她跟隔壁张副将家的二小子约好了,今儿偷将军府后厨的酱肘子,翻墙出去野餐。结果刚把脑袋探出狗洞,就听见墙那头“咚”一声闷响,紧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
沈云舒眼睛唰地亮了。
有人翻墙!
她沈云舒在将军府翻墙掏洞十余载,向来只有她翻别人家的份儿,今儿居然有人敢翻到她头上来了?这不能忍。她悄没声儿地缩回来,从墙根底下摸出她藏了半个月的麻袋——本来是打算套二狗子抢他弹弓的——然后拎着麻袋蹑手蹑脚绕到后院最僻静的那棵老槐树下。
果不其然,一个身影正扒着墙头往下跳,看身形是个少年,穿得还挺周正,月白色的袍子,玉冠束发,瞧着人模狗样的,翻墙的姿势却不太熟练,落脚的时候还趔趄了一下,扶了扶墙才站稳。
沈云舒心想:好家伙,采花贼都穿这么好了?这世道!
她二话不说,抡圆了麻袋,“哗啦”一下兜头罩下去,紧接着飞起一脚踹在那人腿弯上,趁他腿一软,整个人扑上去拿膝盖压住他后背,双手死死揪住麻袋口,嗓门亮得能惊飞一树麻雀:
“来人啊!抓贼啊!有采花贼翻墙进将军府啦!”
麻袋底下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听着还挺镇定:“……姑娘,误会。”
“误会你个头!”沈云舒骑在他背上,拳头跟擂鼓似的往下砸,“我盯你半天了!翻墙翻得这么熟练,肯定不是头一回!说!你偷了几家了?偷了什么东西?有没有偷看我院里翠屏洗澡?”
“……我没有。”
“你还嘴硬!”沈云舒捶得更起劲了,“我爹说了,对这种贼骨头不能手软,先打服了再送官!”
她正打得酣畅淋漓,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翠屏带着一群家丁呼啦啦涌进来,一看这阵仗,全都傻了眼。
“小姐……那、那是……”
沈云舒抹了把汗,得意洋洋地仰起脸:“咋样?你小姐我身手不减当年吧?这贼人翻墙进来,被我当场擒获!快拿绳子来,把他捆了送——”
“沈云舒!”一声暴喝从月亮门外传来,她爹沈拓大步流星走进来,脸黑得跟锅底似的,“你给我住手!”
沈云舒一愣:“爹?您来得正好!你看我抓了个贼——”
“贼什么贼!”沈拓一把将她从麻袋上拎起来,转头对着麻袋里头那位又是作揖又是赔笑,“殿下恕罪!殿下恕罪!小女顽劣,冲撞了殿下,末将这就——”
殿下?
沈云舒脑子“嗡”一下。
麻袋被人从里头扯开,露出来一张脸。十五六岁的少年,生得倒是挺好看,眉是眉眼是眼的,就是被她捶得鼻青脸肿,玉冠歪到一边,头发上还沾着她麻袋里残留的泥巴印子,嘴角一块青紫,瞧着惨兮兮的。可他偏偏不恼不怒,甚至还笑了一下,冲着沈云舒拱了拱手,语气温和得不像话:
“沈姑娘好身手。”
沈云舒:“…………”
后来她才知道,这位是当朝太子爷的独苗,皇孙萧景琰。今儿是奉旨来将军府传话的,因着前门围了一群递拜帖的官员,他嫌烦,就听了随从的建议抄近道从后墙翻进来。结果刚跳下墙头,就被沈云舒一麻袋套了个正着。
沈拓气得胡子直抖,当场就要把沈云舒绑了送去皇城司领罚。萧景琰却摆了摆手,笑眯眯地说不打紧,还夸她“机敏果敢,颇有将门虎女之风”。
沈云舒心虚得要命,缩在她爹背后探出半个脑袋,小声嘟囔:“……那你翻墙不对嘛。”
萧景琰看了她一眼,笑意更深:“沈姑娘说得对,是我唐突了。”
这事儿就这么揭过去了。沈拓押着沈云舒给萧景琰磕了三个响头赔罪,又亲自把人从正门恭恭敬敬送出去。沈云舒以为这遭就算完了,结果第二天一大早,宫里就来人了,说皇孙殿下请沈姑娘过府一叙,说要“以武会友”。
沈云舒:“……他还敢跟我以武会友?”
她爹一脚把她踹出了门。
到了东宫偏殿,萧景琰正坐在廊下喝茶,脸上淤青还没消全,见她来了,笑得跟三月春风似的:“沈姑娘,昨儿那麻袋,是你自己缝的?”
沈云舒梗着脖子:“怎么?缝得不好?”
“好得很。”萧景琰递给她一碟子桂花糕,“就是针脚粗了些,下次我送你一块细棉布。”
沈云舒啃着桂花糕,心想这皇孙是不是被打傻了,怎么还给人送布?
从那以后,萧景琰就总往将军府跑。今儿送两匹缎子,明儿送一匣子点心,后儿说“路过”进来讨杯茶喝。沈拓受宠若惊,回回都让厨房整一大桌子菜,结果萧景琰来了也不吃,就坐在院子里看沈云舒耍大刀,偶尔还指点两句:“这一招腰马没合一,再使一遍。”
沈云舒烦他烦得要死:“你一个养尊处优的皇孙,怎么比我爹还爱管闲事?”
萧景琰端着茶盏笑:“我瞧着有趣。”
“有趣你个头!”沈云舒冲他比划了一下大刀,“信不信我再套你一回?”
萧景琰把脸凑过来:“套。”
沈云舒:“…………”
后来她就不怎么冲他嚷嚷了,因为萧景琰这人看着好脾气,实际上坏得很。有一回她翻墙去偷隔壁王尚书家的枣,刚爬上树就看见萧景琰坐在人家墙头上嗑瓜子,嗑完了一扬手,哗啦啦把瓜子皮全撒她脑袋上,气得她差点从树上栽下来。还有一回她跟二狗子约架,结果萧景琰不知从哪冒出来,笑眯眯地说“加我一个”,然后跟二狗子合起伙来把她按在地上,一人薅了她一根头绳当战利品。
沈云舒气得三天没理他。第四天萧景琰拎着两串糖葫芦来赔罪,她啃着糖葫芦含含糊糊地说:“萧景琰,你怎么老阴魂不散的?”
萧景琰看着她腮帮子鼓鼓囊囊的样子,伸手把她嘴角沾的糖渣抹掉,语气轻飘飘的:“因为我闲得慌。”
沈云舒信了他的鬼话。
等她长到十四岁,沈夫人开始操心她的亲事。京城贵女圈里,沈云舒那是一等一的烫手山芋。别家姑娘十四岁都开始相看人家了,她倒好,成天舞刀弄枪,前阵子还因为她爹手下一个参将调戏民女,她当街把人揍得鼻青脸肿,闹到衙门去了。沈夫人愁得头发一把一把掉,终于托了媒婆,说先相看几个文官家的公子,好歹把性子收一收。
头一个相看的是翰林院李编修家的二公子。约在城南茶楼,沈云舒被她娘按着换了身水红裙子,描了眉涂了胭脂,浑身不自在,坐那儿跟凳子上长了钉子似的。李二公子是个文弱书生,说话细声细气,问她平时爱读什么书。沈云舒想了半天:“《孙子兵法》算吗?”
李二公子嘴角抽了抽:“……姑娘还读兵法?”
“不光读,我还会使。”沈云舒来了精神,“要不咱俩去后院比划比划?我让你一只手。”
李二公子当场告退,回家就托媒婆传话说“八字不合”。
沈夫人气得三天没吃饭。沈云舒乐得清闲,转头就拉着翠屏去城外跑马,结果跑了一半天降大雨,她躲进山神庙避雨,一推门就看见萧景琰坐在里头烤火,面前还架着一只香喷喷的烤野鸡。
“你怎么在这儿?”沈云舒瞪眼。
“路过。”萧景琰撕了条鸡腿递给她,“下雨了,进来避避。”
沈云舒啃着鸡腿,嘟嘟囔囔:“我娘今儿给我相看人家了,那书生真没意思,问两句就跑。”
萧景琰翻着火堆,头也不抬:“跑了?”
“跑了。”
“嗯。”萧景琰把另一条鸡腿也撕下来给她,“跑了就跑了,下回找个胆子大的。”
沈云舒觉得他话里有话,但鸡腿太香,她没细想。
第二回相看的是威远侯府的三公子,据说是个练家子,沈云舒一听“能打架”立马来了精神,打扮得利利索索就去了。结果到了茶楼,人家三公子压根没来,只让随从送了个口信,说突发急病,改日再约。沈云舒白跑一趟,气得在茶楼门口骂骂咧咧,一回头看见街角停了辆马车,车帘子掀了一角,里头坐的赫然是萧景琰。
“你在这儿干嘛?”沈云舒叉腰。
“喝茶。”萧景琰冲她举了举茶碗,“这家茶不错,进来尝尝?”
沈云舒进去喝了三碗茶,吃了两碟点心,临走的时候萧景琰还让店家打包了一食盒让她带回去。她拎着食盒往家走,越想越不对劲——怎么每回她出来相看人家,萧景琰都能“碰巧”出现?
回去跟她哥沈云峥一说,她哥翻了个白眼:“你才反应过来?人家三公子压根没病,是萧景琰派人递了话,说沈家姑娘性子烈,嫁过去怕是要天天跟他比武,三公子吓得连夜称病。”
沈云舒:“…………”
她哥拍了拍她脑袋:“傻妹子,皇孙殿下这是瞧上你了。”
沈云舒把眼一瞪:“他瞧上我?他天天管着我,还薅我头绳,这是瞧上我?这是把我当猴耍!”
她哥闭嘴不说话了。
沈云舒也不当回事,该吃吃该喝喝,该翻墙翻墙,该打架打架。后来她陆续又相看了三四家,每回都黄得莫名其妙,不是对方临时有事,就是对方突然搬家,还有一个最离谱的,头天说得好好的,第二天全家打包去了外放地,说是调任令连夜下的。沈云舒再傻也咂摸出味儿来了,气冲冲杀到东宫找萧景琰对质。
萧景琰正对着棋盘打谱,见她来了头也不抬:“来了?坐。”
“萧景琰!”沈云舒一巴掌拍在棋盘上,棋子崩了一地,“我相看人家是不是你搅黄的?”
萧景琰慢条斯理地捡棋子:“哪能啊。”
“你放屁!”沈云舒揪住他领子,“李二公子前脚跟我相亲,后脚就被你弄去编书了!赵公子跟我喝了杯茶,没三天全家搬去了岭南!还有那个三公子,人家压根没病,是你说人家要是敢娶我你就让人家去守边关!”
萧景琰被她揪着领子,抬头看她,眼睛弯弯的:“你打听这么清楚?”
“我当然——”沈云舒卡壳了,脸噌地红了,“我、我是要跟你算账!”
萧景琰叹了口气,把她的手从自己领子上拿下来,语气无辜得很:“沈舒舒,你相看那么多人家,有哪个比我好?”
沈云舒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萧景琰站起来,比她高了一个头,低头看着她,还是那副温温和和的笑模样,“你别相看了,等过两年我娶你。”
沈云舒当场炸了:“你娶我?你天天薅我头绳抢我酱肘子,你娶我就是为了名正言顺欺负我吧!”
萧景琰想了想:“你要这么说也行。”
沈云舒一脚踹翻了他的棋篓子,跑了。
回去之后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翠屏问她怎么了,她闷在被子里嘟囔:“萧景琰说他娶我。”
翠屏乐了:“那小姐您怎么想的?”
“我怎么想?”沈云舒一掀被子坐起来,“我想他是不是脑子被门夹了!”
没过多久边疆起了战事,北狄犯境,连破三城。沈拓奉命出征,沈云舒死磨硬泡非要跟着去,她娘抹着眼泪拦不住,她爹叹着气说“就当带个亲兵”,就这么把她捎上了。临行前一天,萧景琰翻墙进将军府找她,塞给她一个小包袱,里头是伤药和两块护心镜。
“你战场上机灵点。”萧景琰难得没笑,眉眼沉沉的,“别逞强,打不过就跑。”
沈云舒把包袱往怀里一揣,大大咧咧一挥手:“放心吧,我沈云舒什么时候吃过亏?”
萧景琰看着她,半天没说话,最后伸手把她脑袋上翘起来的一撮呆毛按下去:“等你回来,我给你摆庆功宴。”
沈云舒没心没肺地咧嘴一笑:“那我要吃八宝鸭!”
她跟着她爹在边疆打了半年仗,从一个小兵混到了先锋营副将,砍了十几个北狄脑袋,还烧了人家粮草营,威名传得北狄那边都知道了,说沈家军里有个不要命的疯丫头。最后一仗她带人突袭敌后,遇上了对面一队精骑,混战里头被一锤子砸中了头盔,当时就眼前一黑栽下了马。
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大夫说她脑袋里淤血,压住了眼脉,短期内看不见东西,得慢慢调养,快则三五个月,慢则一年半载,总能恢复。
沈云舒摸着眼前糊着的纱布,第一反应是:“完了,我爹肯定不让我再上战场了。”
第二反应是:“萧景琰的庆功宴吃不上了。”
回京那天她爹把她裹得严严实实,用马车拉回将军府。她看不见,就听见外头闹哄哄的,她爹一路跟人打招呼,好像是到了府门口。她正摸索着要下车,忽然一只手伸过来,稳稳当当把她扶住了。
那手劲她熟,细皮嫩肉的,指头上还有握笔磨出来的薄茧。
“萧景琰?”沈云舒歪了歪头。
“嗯。”萧景琰的声音就在她耳边,还是那副温温和和的调子,“伤着眼睛了?”
“小伤。”沈云舒嘴硬,“过阵子就好。”
萧景琰没说话,但扶着她胳膊的手紧了紧。
从那以后,萧景琰就跟在将军府安了家似的,天天来。头几天沈云舒还烦他:“你一个皇孙,不用上朝吗?”萧景琰一边给她剥橘子一边说:“请了假。”
“请多久?”
“请到你眼睛好。”
沈云舒嘴里塞着橘子,含含糊糊地说:“用不着,翠屏照顾我就行。”
“翠屏毛手毛脚的。”萧景琰把橘子瓣上的白丝挑干净了递到她嘴边,“昨儿给你喂药,洒了我一袖子。”
沈云舒心想翠屏确实毛躁,就没再吭声。后来她发现萧景琰照顾人还挺细致,喂药先尝温度,扶她走路会在前头挡着门槛,给她念话本子还会一人分饰三角。有一回她半夜睡不着,萧景琰就坐在她床边,给她讲东宫后花园里养的那只大乌龟,讲了一个时辰,讲得她迷迷糊糊快睡着了,忽然听见他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
“舒舒,你那些相亲对象,全是我弄走的。”
沈云舒一下子清醒了:“……你说啥?”
“李编修家的二公子,我调去编《大典》了,三年回不来。”萧景琰语气平淡得很,“威远侯府三公子,我跟他爹说你想招赘,吓跑了。还有一个,直接送去岭南查账了。”
沈云舒:“…………”
“你哥上回还问我,是不是对你图谋不轨。”萧景琰给她掖了掖被角,“我说是。”
沈云舒脑子里嗡嗡的:“萧景琰你——”
“所以你别相看了。”萧景琰的声音凑近了点,带着点笑,“我比他们都强。”
沈云舒把被子往头上一蒙:“你滚!”
萧景琰没滚,反而天天来。沈云舒眼睛看不见,脾气越发暴躁,有一回喝药嫌苦摔了碗,萧景琰蹲地上捡碎片,手指头划了一道口子,沈云舒听见他“嘶”了一声,又嘴硬说没事,气得直捶床板:“我都说了不用你管!你回你的东宫当你的皇孙去!”
萧景琰把碎片包好了扔进垃圾桶,过来把她捶床的手攥住:“沈云舒,你讲不讲理?我乐意管。”
“你乐意个屁!”
“我乐意。”萧景琰把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上,“你摸摸,心跳快不快?”
沈云舒摸是摸着了,砰咚砰咚的,跳得跟擂鼓似的。她手一下子烫着了似的缩回来,脸烧得能煎鸡蛋,吭哧半天憋出一句:“……你是不是有病?”
萧景琰笑了:“嗯,得了你沈云舒的病。”
沈云舒不说话了,把脸埋进枕头里。
就这么养了两个月,沈云舒的眼睛还是看不见,但耳朵越来越灵,能听出萧景琰走路先迈左脚还是右脚。有一天她哥沈云峥兴冲冲跑进来说找到神医了,在江南那边,专治眼疾,已经派人去请了,不日就到。
沈云舒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见她爹在书房里拍桌子。她摸墙根儿过去偷听,原来萧景琰跑去跟她爹提亲了。她爹说:“殿下,小女顽劣不堪,配不上您。”萧景琰说:“沈将军,是我配不上她才对。”她爹又说:“她眼睛还不知道能不能好。”萧景琰说:“好不好的,我娶回去又不是当画看。”
她爹气得直喘粗气:“殿下这是铁了心?”
萧景琰说:“铁了心。”
沈云舒蹲在墙根底下,听着听着脸就红了,心想这人怎么这么不要脸,提亲提得跟抢亲似的。
后来神医到了,是个白胡子老头,给她扎了半个月的针,又灌了二十几副苦药汤子,某天早上她睡醒一睁眼,眼前一片亮堂堂的,翠屏的大脸盘子正凑在她跟前晃。
“小姐!您看见我了吗?”
沈云舒一巴掌呼她脑门上:“看见你眼角有眼屎了。”
翠屏哇一声哭了,外头呼啦啦涌进来一群人,她爹她娘她哥全来了,围着她又哭又笑。沈云舒应付完她娘,一扭头就看见萧景琰靠在门框上,还是那身月白袍子,手里拎着一只油纸包,冲她抬了抬下巴。
“八宝鸭,庆功宴的。”
沈云舒看着他,忽然想起来这人这两个月天天来给她喂药念话本子,手指头上那道划的口子还没好全,留了道浅浅的疤。她鼻子一酸,又觉得丢人,梗着脖子说:“你提亲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萧景琰把鸭子递给她:“跟你说了你又要踹我。”
“你活该!”
“嗯,我活该。”萧景琰伸手把她嘴角的口水擦掉,“所以你到底嫁不嫁?”
沈云舒啃了一大口鸭腿,含含糊糊地说:“嫁就嫁,但你得答应我三件事。”
“你说。”
“头一件,以后不许薅我头绳。”
“行。”
“第二件,我打架你不许拦着。”
“……行。”
“第三件——”沈云舒把鸭骨头往他怀里一扔,“再敢搅黄我相看人家,我就把你套麻袋扔护城河里。”
萧景琰接住鸭骨头,笑得眼睛弯弯的:“都听你的。”
成亲那天沈云舒坐在花轿里,忽然想起来小时候头一回见他,一麻袋套下去揍得他鼻青脸肿。她掀开盖头问她哥:“萧景琰是不是从那时候就记上我了?”
她哥骑着马在旁边翻白眼:“人家那时候才十五,不至于——不过后来你十五岁那年把他推进荷花池,他爬起来第一句话是‘沈云舒你等着’,我寻思那时候就记上了。”
沈云舒:“……”
花轿到了东宫门口,萧景琰亲自出来掀帘子。沈云舒隔着盖头听见他在外头笑:“舒舒,到了。”
她一把扯了盖头,冲他呲了呲牙:“萧景琰,以后你要是敢纳妾,我就把你和妾室一块儿套麻袋。”
萧景琰弯下腰,在她耳边小声说:“放心,我这一辈子就套你一个麻袋。”
满堂宾客哄堂大笑。沈云舒脸红了,抬脚踹他小腿:“你闭嘴吧你!”
萧景琰被她踹得一个趔趄,还是笑。
后来京城里传开了,说太子爷那个看着温温和和的皇孙殿下,实际上是个怕老婆的,成亲当天就被新娘子当众踹了一脚,还乐得跟捡了钱似的。
沈云舒听说之后哼了一声:“什么怕老婆,他那是怕我套他麻袋。”
萧景琰从背后环过来,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嗯,怕你套麻袋,怕你翻墙跑了,怕你回头又去相看什么李二公子赵三公子。”
“你还说!”沈云舒胳膊肘往后一顶,“我那些相亲对象,你赔我!”
萧景琰哎哟一声,笑着把她搂紧了:“赔你一个萧景琰,够不够?”
沈云舒想了想:“……凑合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