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我倾尽全族之力助他登上帝位,登基那天,他用“通敌叛国”四个字,将我满门抄斩。
“沈砚清,朕从未爱过你,朕爱的只是你身后的三十万沈家军。”
我含冤而死,再睁眼,成了和亲公主姜晚樱。嫁的,正是敌国皇帝赫连昭。
1
“陛下今晚会过来看您,公主……您一定要听话。要是触犯了陛下的龙颜,不光是您,就连整个西砂,都要一同遭殃。”
“知道了。”
我坐在铜镜前,看着侍女阿香帮我梳妆,脑中依旧是混沌一片。
借尸还魂这种离谱到家的事,竟然也会发生在我的身上?
第一,我现在叫姜晚樱,南边那个部落小国送来的和亲公主。
第二,这公主是个犟脾气,被送来之后绝食三天上吊两回,昨晚上真把自己吊没了,正好便宜了我。
第三,我的夫君是北祁皇帝赫连昭,他是出了名的暴君。在位三年,将南陈打的节节败退。前世沈家军在边境拼死抵抗,才没让他挥师南下。
阿香一边帮我梳妆,一边拭泪:“公主才出了这种事,就让人去请陛下,您图什么啊?”
“不用多问,我有自己的打算。”
主动靠近暴君赫连昭,我不是嫌自己命长,而是现实只能让我铤而走险。
一个无权无势的和亲公主,想要向南陈皇帝复仇,简直是痴人说梦。
可若是她能赢得赫连昭的心,借两国之间积怨已久,煽动赫连昭发兵南陈,只是时间的问题。
只要能亲自毁掉萧景渊最在意的皇位,委身于敌国皇帝又算什么?
“公主看看怎么样?”
我一袭桃红抹胸长裙,勒得腰细胸丰,外罩一层薄纱,肩头若隐若现。
姜晚樱容貌极美,巴掌大的小脸,一双杏眼水汪汪的,鼻尖翘着,嘴唇天生带点粉。
“好极了。”
这张脸蛋她一个女人见了都喜欢,赫连昭再怎么残暴,也是个男人,她不信他不动心。
戌时刚过,外头传来太监的通报声:“陛下驾到——”
我连忙跪在地上迎接他,脚步声越来越近,我的心也跳到了嗓子眼里。
“除了她,都出去。”
“是。”
门被关上,屋内只剩我们两个人。
赫连昭自顾自的坐在床边,一句话不说,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我。
这狗皇帝怎么回事?整得人心里惶惶不安。他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过来。”
我挪动身子,跪在他的脚边。
“抬起头来。”
我慢慢抬头,赫连昭和我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萧景渊老说他“北祁蛮子、不通教化”,我寻思怎么也得是个满脸横肉的糙汉。
结果眼前这人,眉骨高挺,眼窝深邃,嘴角天生微微下压,完全一副帝王之气。
萧景渊那种鼠辈在他面前,连太监总管都算不上。
“姜晚樱?西砂送来的那个,闹绝食上吊的?”
“回陛下,是臣妾。”
“想通了?不死了?”
我垂着眼,声音放软:“见了陛下,舍不得死了。”
赫连昭愣了一瞬,然后笑出了声。
“行啊,西砂那么个屁大点地方,倒养出你这么个会说话的。”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息,拇指在我下巴上蹭了蹭:“朕本想着,你这么不识好歹,给你,不,给你母国一些颜色瞧瞧。好让你知道,入了北祁就是朕的人,想死,得经过朕同意才行。”
我故意装作一副柔弱的样子,眼尾微微泛红:“陛下,都是臣妾一个人的错,求您不要怪罪臣妾的母国。”
换做别的男人,看到美人梨花带雨的样子,肯定就心软了。
可赫连昭和正常男人不一样,他冷眼旁观,静静地看着我表演。
“坐这儿。”
我乖乖爬过去坐他旁边,纱衣半褪,露出肩膀上大片肌肤。
随后微微侧过头,目光不经意间从下往上撩他一眼,然后故作娇羞的低下头。
“陛下——”
赫连昭眯了眯眼,“说实话,你有些用力过猛了。明明这样漂亮一张脸蛋,偏偏扭捏做作成这种样子。”
一句话,让我瞬间从脸红到脖子根。这次不是装的,是真的觉得丢人。
费尽心思媚他,结果非但没讨他欢心,还被他贬损了一顿,换谁能受得了?
见我窘迫的样子,赫连昭哈哈大笑起来,他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怎么不继续了?”
我自尊心受损,愤怒地瞪了他一眼。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之后,连忙跪地求饶:“臣妾知错。”
赫连昭一把将我拉入怀中,指尖在我颈间轻轻摩挲。
我顿时觉得后背一凉,该不会要掐断我的脖子吧?
“陛下,臣妾害怕,求您饶了臣妾吧。”
我眼泪啪嗒啪嗒掉落下来,现在什么也顾不上了,活命最要紧。
“啧——朕有说要怎么你了吗?哭什么?”
他擦掉我脸上的泪水,动作不算温柔,手上的茧子划得我脸疼。
“朕还是喜欢你刚才美人嗔怒的样子,那眼神都把朕唬住了。”
赫连昭的手停留在她的脸上,失神了一瞬。刚才透过她,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陛下不要打趣臣妾了。”
赫连昭是有什么变态癖好吗?为何会喜欢看我生气?
“时候不早了,朕今晚在你这里歇下。”
我瞬间紧张起来,还没做好准备呢,这么快就……
谁知赫连昭什么都没做,只是单纯盖着被子睡觉。
“陛下,您……”
“怎么了?”
“没、没什么。”
算了,这样正合我意,强睡的人不熟,这种事循序渐进比较好。
半夜时分,我睡得迷迷糊糊的,身边赫连昭嘴中发出一阵声音,硬生生把我吵醒了。
我凑近一听,发现他一直重复着一个字——清。
“清”是什么?
我继续往下听,可由于实在是太困,眼皮上下一碰,又和姜太公钓鱼去了。
2
这一夜相安无事,第二天等我醒来时,赫连昭已经离开了。
“娘娘,昨夜您睡得好吗?”
阿香脸上带着笑意伺候我起床,听到她的称呼,我愣了一瞬。
“你叫我什么?”
“娘娘还不知道吧,陛下今日一早刚下了旨意,封您为柔妃。因后位空虚,所以娘娘暂代皇后职权。”
柔妃?
柔这个字和她有关系吗?
严重怀疑赫连昭是故意用来嘲讽她的,真让人生气。
阿香帮我梳妆好后,去收床上的喜帕。看到上面干干净净的,吓了一跳。
“娘娘,您昨晚……”
“昨晚无事发生,别太大惊小怪。”
我倒是满不在意,毕竟才刚第一晚,总得熟悉熟悉再进行下一步吧。
阿香比我还着急:“娘娘,在这后宫之中,除了陛下的宠爱,最重要的就是皇嗣了。陛下那么多妃子,不知何时能来您这一趟,您不抓点紧怀上孩子,如何能在宫中立足?”
听了她的话,我心里开始有些想法了。
与其依靠赫连昭这个脾气阴晴不定的男人,不如我自己生下皇子,然后再祈祷赫连昭早日驾崩。
到时候我的孩子作为唯一的皇嗣,自然就是下一任皇帝。
我美美的当上太后,垂帘听政,直接下旨发兵南陈,踏碎狗皇帝的江山。
“我知道了,陛下现在在哪?”
“应该在御书房议事。娘娘想去找陛下吗?”
“嗯。不过不能空手去,带上一碗当归生姜羊肉汤,要刚出锅的那种。”
“奴婢这就去安排。”
不多时,阿香就将汤装好放进食盒中。
“找个人带路,本宫不认识。”
“是。”
两个小太监领着我往御书房的方向走去,一路上,遇到不少人对我指指点点。
也难怪,一个边境小国的和亲公主,嫁来三天要死要活的绝食上吊,谁能瞧得起?
我装作没听见,继续往前走,可偏偏有不长眼的狗东西故意往刀口上撞。
“呦——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公主啊!听说你前儿个上吊自杀,昏迷了一整天,怎么这么快就能出来了?”
说话的是一个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女人,看起来年纪比我大,模样没我漂亮,脑子也没我聪明。
“这位是?”
她身边的宫女趾高气昂地看着我:“这位是慎嫔娘娘,陛下亲封的正四品。你一个西砂来的野丫头,见了慎嫔娘娘还不下跪?”
我心里头琢磨,就算南陈和北祁风俗习惯差异再大,我也是知道妃比嫔位份高。
不过这个蠢货一脸自信的样子,倒把我给整不会了。
“放肆!”
阿香突然开口吓了我一跳。
“我家娘娘可是陛下亲封的柔妃娘娘,比你位份高一级,你怎敢让我家娘娘下跪?眼中还有没有王法了?”
我心里默默给她竖了个大拇指,不错不错,是个能顶事的。
慎嫔一脸吃惊地看着我,嘴中说着不可能。
“你个贱人是不是在撒谎?陛下怎么会封你这种野丫头为妃?”
“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质疑陛下的决定。要是觉得不妥,大可以闹到陛下那里去。”
阿香挡在我面前,和她们对峙。
慎嫔自然不敢,要是真这样做了,赫连昭一定会杀了她的。
“贱人!”
慎嫔抬手就要打,她早就听闻姜晚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软柿子,就算打了她,肯定也不敢告状。
我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因为这副身子太过娇弱了,所以显得有些吃力。
“陛下昨晚召本宫侍寝,一整晚都没消停,说不定本宫肚子里怀了龙嗣。你这一巴掌下去,万一本宫气急攻心,孩子没了,你有几条命赔?”
慎嫔瞬间被唬住了,她愤怒地瞪着我,却不敢再动手。
我没有理会她,招呼着阿香离开这里。
“下次再敢对本宫无礼,小心你的脸皮。”
慎嫔差点没被气晕过去,她在原地直跺脚:“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本宫入宫这么长时间,陛下连碰都——”
她身边的宫女连忙捂住她的嘴,“娘娘,此地不宜说话,咱们还是先回去吧。”
慎嫔甩开她的手,对着姜晚樱离开的方向啐了一口:“等着瞧!这么耀武扬威的,怀不上才丢人呢!”
3
殊不知刚才发生的事,被侍卫一字不落的告诉给赫连昭。
他听后非但生气,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有意思。姜晚樱这个女人和传闻中的完全不一样,泼辣大胆,无所畏惧,身上有朕认识的一位故人的影子。”
“那慎嫔娘娘她……”
赫连昭收住了笑,冷眼看着他,意思不言而喻。
“属下明白。”
侍卫背后瞬间浸出一层冷汗,有人要遭殃了。
我来到御书房门口,还没等准备说辞,两个守门的太监就为我打开门。
“娘娘里面请。”
我接过阿香手中的食盒,独自一人进去。
远远的就看到赫连昭坐在御椅上,低头批着折子,完全不在意我的到来。
我走到他身边轻咳一声,将肉汤端到他面前,用一副腻死人的口吻说道:“陛下,这是臣妾特意让人为您炖的汤,您快趁热喝了吧。”
赫连昭扫了一眼,眉头微皱:“大白天就让朕喝这个?爱妃未免也太心急了些吧?”
我脸上泛起一丝红晕,既然他都知道什么意思了,那就不必扭捏。
我直接坐入他的怀中,舀了一勺汤递到他的嘴边:“哎呀陛下,昨晚臣妾期待了那么久,您却……”
我故意没把话说完,假装害羞地别开眼。
“今晚臣妾不知道您要到哪位姐姐宫里去,臣妾怕见不着陛下,因此就自己来了,陛下不会怪罪吧?”
美人计第一计:主动坦白
赫连昭面无表情地看着我,这让我不禁有些心慌。怎么了这是?哪个环节出问题了?
“朕的膳食都要有人先试吃,才能进朕的肚子里。”
原来是怕我给他下毒啊。
“陛下若是不放心,臣妾可以帮您试吃。”
我刚想把勺子往嘴边递,就被他握住手腕。
“万一有毒,爱妃还没等怀上皇嗣,就要入皇陵了。”
听着他的话,我犹豫了一瞬。虽然我没下毒,但保不齐别人不会。
“臣妾考虑不周,下次一定备好银针,验过之后再给陛下喝。”
赫连昭抬起我的下巴,饶有兴趣地看着我:“朕昨晚一直不肯放过你,爱妃怎么还这么有精神头?莫非是朕还不够努力?”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话不是我说的吗?他怎么会知道?
“爱妃怎么不说话了?”
不行!不能慌!
我使劲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眼泪瞬间滴落下来,在他怀中哭得梨花带雨。
“陛下,方才有人欺负臣妾,她说臣妾是贱人,还要打臣妾。臣妾太害怕了,所以才……才拿陛下当借口,陛下不要生气好不好嘛?”
美人计第二招:撒娇服软。
赫连昭看着她拙劣的演技,本应该推开她,然后狠狠惩罚一番。
不过她身上莫名其妙的熟悉感,让他下意识将她往怀中紧了紧。
“朕已经让人向慎嫔问罪,爱妃受了委屈,朕会补偿你的。”
我明明没说是慎嫔先挑的事,他却什么都知道,看来周围有人在监视着我,以后说话做事得小心一些。
“陛下。臣妾孤身一人嫁来北祁,除了陛下之外,无依无靠。陛下若是心疼臣妾,就请多疼爱臣妾一些,让臣妾在这偌大的后宫有个底气。”
“你才刚来,朕就封你为妃,这样的殊荣别人未曾有过,你还想让朕怎样?”
赫连昭说这话时微微皱眉,看样子有些不耐烦,我准备好的说辞瞬间被吞进肚子里。
不能太作妖,万一惹怒了他,直接就去见阎王爷了。
“陛下——”
我把脸埋到他的颈间蹭了蹭,声音故意带上些委屈:“臣妾才来,陛下图个新鲜,自然什么都依臣妾……可等这新鲜劲儿过了呢?陛下会不会就不疼臣妾,把臣妾忘了?”
“朕不会忘了你的。”
呵!男人的嘴,骗人的鬼。萧景渊那个狗东西也曾说过,有朝一日他为帝,必定以江山为聘,娶我做他的皇后。
可结果呢?到头来还不是将我沈氏一族满门抄斩,而我也落得个不得善终的地步。
“陛下骗——”
话音未落,赫连昭冷不丁地开口:“只有死人才会被遗忘,只要朕不杀你,就会一直记得你。”
他说这话时眼神十分认真,看不出一丝玩笑的意味在里面。
我咽了下口水,心里怒骂了一句: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若是没有其他的事,就离开这里,朕还有一堆政务要处理。”
对付赫连昭这种人不能心急,得讲求循序渐进,过于闹腾他只会适得其反。
“臣妾不打扰陛下了,先行告退。”
出了御书房的大门,我瞬间换了一副面孔,小声嘟囔着:“什么人啊?白瞎了我这张好脸蛋,简直抛媚眼给瞎子看。”
回头望着紧闭的房门,我心里暗暗发誓 :等着瞧,我一定要把这混账东西拿下!
4
接下来的半个月,赫连昭断断续续来我这一共七次,看着挺频繁,但有一个问题:他从来不肯碰我。
我使出全身解数来媚他,甚至用催情香诱他失控,他都无动于衷。
狗男人,该不会是不行吧?不然对着这样标致的一个美人,怎么能如此坐怀不乱?
不然找其他人生?
这个念头刚出,就被我掐灭。
不行不行!万一让他知道了,只怕连床还没下就被他砍死了。
怎么办呢?
我躺在床上滚了一圈,想不出有什么好的招术。
“娘娘,喜事啊!”
“何喜之有?”
“十日后秋猎,陛下答应要带您去了!”
我眉头紧皱,这算哪门子喜事?
阿香似乎看出了我心中的想法,连忙解释:“往年陛下从不带后宫嫔妃去秋猎,他嫌人多太过吵闹。可今年,陛下说娘娘初来乍到,想让您见见世面,于是准许您同行。”
我挑了挑眉:“就这?”
“不止呢。陛下怕您一个人孤单,特意下旨准许后宫所有嫔妃随行。那些人知道是沾了您的光之后,都嫉妒疯了!”
“原来如此。”
虽然知道赫连昭这狗东西不是出于真心,不过他正好助我狐假虎威,在宫中立规矩。
“秋猎那天,文武百官以及各自家眷都会到场,奴婢得给娘娘好好想想,穿什么能镇住场面。”
正说着,赫连昭的贴身太监福安就带着一队宫人过来了。
“见过娘娘。”
“免礼。公公这是干什么?”
“老奴奉陛下之命,来给娘娘送秋猎当天的华服。”
说曹操曹操就到,严重怀疑赫连昭在她这里放了一只“耳朵”,不然为何每次有需要他就会派人来解决。
福安让那些宫人掀开承盘上的绸缎,一套华丽的宫装呈现眼前——红色衣料绣着织金云纹,腰封上嵌了一排细碎的赤玉。
另有几个承盘上放着一套织金红宝石头面,和华服相得益彰。
阿香比我还激动:“只有正宫娘娘才能着大红的宫装,陛下竟然给我家娘娘送来了?”
“陛下说了,这颜色衬娘娘。”
我让人收下,然后赏了那些宫人一些银两,送走他们之后,我才仔细看了看这些东西。
赫连昭究竟是怎么回事?竟然又为她破例一次。就算是演戏,未免也太真了些,完全把她当成一个宠妃来对待了。
“娘娘一会儿要不要去找陛下?奴婢觉得当面感谢会让陛下更开心。”
“不必了,本宫在心里感谢他就好了。”
反正每次去和他的关系也不会有进展,何必白费力气?
“收起来吧,仔细保管。”
“是。”
到了秋猎那日,天还没亮阿香就把我从被窝里拽起来。
“娘娘,今天是重要的日子,千万不能像平时一样,睡到日上三竿啊。”
“再睡一刻钟。”
“不可以。算奴婢求您了,赶快起来吧。”
“知道了知道了。”
我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地坐到妆台前由她收拾。
“娘娘生得貌美,不用浓妆艳抹就已经是倾城绝色。”
“这句话你每天早上都会说,本宫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本来就是事实嘛。”
梳妆到一半,阿香凑到我的耳边压低声音问道:“娘娘最近身体好吗?有没有不舒服的时候?”
“有啊。”
阿香眼睛一亮,惊喜地看着我:“真的?那您是——”
“头上的装饰太多,脖子压的不舒服。”
“什么嘛,奴婢还以为您说的是肚子不舒服呢。”
“好端端的,本宫肚子为何不舒服?”
阿香叹了口气:“陛下这段时间一直宿在娘娘宫中,您这肚子,也该有个动静了。”
按常理来说是的,不过赫连昭这狗男人一直不肯碰她,她肚子要是有动静了才是真麻烦。
“不着急,本宫圣眷正浓,孩子迟早会来的。”
“娘娘心倒是大。别的娘娘绞尽脑汁生下皇子,一步登天,您却不争不抢,未免太佛了些。”
她不是佛,只是被逼没招了。
我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赫连昭登基这些年,连个一儿半女都没有,该不会其他嫔妃和我一样,都是完璧之身吧?
不对不对!赫连昭再怎么清高,也是个男人,放着一堆美人在眼前,只看不吃,想想也不可能。
5
收拾好后,我本应该和其他宫妃一道,乘马车前往秋猎场地。
可赫连昭突然抽风,派福安来请我。在宫妃们羡慕嫉妒恨的眼神中,我“荣幸”的和他共乘一驾。
赫连昭慵懒地倚靠在虎皮座椅上,对着我勾勾手指:“过来。”
我钻到他的怀中,故作幽怨地说道:“陛下两天没来看过臣妾了,难道就不想臣妾吗?”
“朕有其他人陪着,暂时没想起你来。”
狗男人,自己身边莺莺燕燕地围着,却让她一个人独守空房,甚是可恶!
赫连昭挑起我的下巴,迫使我和他对视:“爱妃在想什么?嗯?”
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话语,可从他嘴中说出来,还是让我忍不住后背一凉。
“陛下,臣妾好想您。这两天臣妾茶不思,饭不想,都憔悴了好多。”
我故意转移话题,将主动权掌握在我的手中。
“是吗?朕听你身边的宫人说,你昨日午膳吃了半斤羊肉,一碗米饭,还有菜品若干,食量比平时还要好。何来茶饭不思这一说?”
“啊……”
我尴尬地看着他,差点忘了我身边被他安插的有眼线了,我的一行一动都逃不出他的掌控。
“陛下,臣妾在和您开玩笑呢,您整天板着脸,也不笑笑,臣妾想逗您开心。”
“朕非但没有开心,反而因为你诓骗朕,现在变得有些愤怒。”
我猛地咽了下口水,狗男人怎么油盐不进呢?这让我怎么下得来台。
本想着装哭来博取同情,但顾及着脸上的妆,硬生生的憋了回去。
赫连昭看着我这副样子,哈哈大笑起来。
“爱妃真是可爱极了。”
我才反应过来,这狗男人在耍我。心里骂了他八百遍,面上却不敢表露半分。
“陛下,您好坏,就知道欺负臣妾。”
“爱妃的头脑堪比狐狸,怎么连玩笑认真都分不出来呢?”
“臣妾哪有陛下说的那样精明,臣妾只会在陛下这里耍一些小心思,来博取陛下关注罢了。”
“朕却不这样觉得。”
赫连昭盯着我的眼睛,一副“朕看透你”的表情。
我干脆破罐子破摔:“是是是,臣妾精明得很,精明到入宫一个月了,还没让陛下碰臣妾的身子。”
“爱妃才一个月就等不及了?宫里的其他女人可是等了好几年,她们有抱怨过吗?”
听他这话的意思,我不禁有些期待:“陛下难道没和其他姐姐圆过房吗?”
“圆不圆房对你来说重要吗?”
当然重要,她清清白白的身子,赫连昭要是睡过无数女人再来碰她,说不膈应肯定是假的。
“臣妾真心爱着陛下,当然希望陛下也能只属于臣妾一个人。”
我握着他的手,眼里的深情都快要溢出来。不过这深情不是对他,而是对他身后的权力。
赫连昭注视着我,在朝堂混迹多年的他,自以为能看透一切。
可此时,竟也有些分不清我到底是真情还是假意。
他又想起那个女人来了。
“爱妃……”
“臣妾在。”
“算了,不重要了。”
赫连昭推开我,理了理衣袖,目光看向窗外。
到底是什么不重要了?说话不说完整,真是急死个人。
到了秋猎场地,在百官注视中,我和赫连昭携手走上祭台。
底下一群人窃窃私语,我知道他们在讲什么。
只有皇后才有资格走上祭台,我一个妃子,却被赐予此等殊荣,足以见得赫连昭对我的宠爱。
虽然这一切都是假的。
秋猎正式开始,王公贵族派遣各自的队伍进入深山,他们一个个养尊处优,自然不会让自己陷入危险之中。
秋猎这种费命不讨好的蠢事,交由其他人来做比较好。
留在场地的人也没闲着,赫连昭提出比试骑术和箭艺,赢了的人会有赏赐。
北祁人是马背上的民族,这种对他们来说当然不在话下。
“爱妃别光看着,快过来吧。”
赫连昭将我拉到靶场那里,递给我一把弓。我自然会使,不过当着他的面,我还是想装一下柔弱,博取他的同情。
“哎呀!”
我故意表现出很吃力的样子,可怜巴巴地看着他:“臣妾不会使呢,陛下来帮帮臣妾好不好?”
“朕听闻西砂公主箭术极好,有不输男子的技艺。爱妃说自己不会,到底是谦虚,还是故意驳朕的面子?”
啧!光顾着演戏,把这一茬忘了。
“臣妾的箭术在众位大臣面前,实在是拿不出手。因为怕给陛下丢脸,所以才出此下策,并没有其他意思在里面。既然陛下这么想邀臣妾加入,那臣妾就献丑了。”
“给朕使出全力来,赢了这群头脑简单的蠢货,朕可以给你一直以来最想要的。”
我最想要的?当然是生下皇子,赫连昭顺便驾个崩,我再顺便当上太后。
“臣妾一定不会让陛下蒙羞的。”
那群人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心想我一个四肢细的堪比树枝的娇弱公主,能搞出什么名堂来?
哼!狗眼看人低,一会就惊掉你们的下巴!
我搭弦拉弓,一箭破空而出,正中靶心。
“陛下,臣妾射中了!”
我高兴地跑到赫连昭面前邀功,谁知预想中的夸奖并没有到来,反而被他弹了一下额头。
“啊——陛下,您干嘛弹臣妾?”
“这种程度在北祁,七岁孩童都能做到,得意什么?”
听了他的话,我有些不服气。
“那陛下给臣妾演示一下北祁的箭术,臣妾看看输在哪里了。”
一个妃嫔走上前来,指着我呵斥:“放肆,陛下九五之尊,你区区一个小国公主,怎敢命令陛下?”
我躲进赫连昭怀中,晃了晃他的袖子:“陛下,您看她凶臣妾,臣妾好怕。”
“狐媚子就知道蛊惑陛下,你以为陛下会相信你这种拙劣的演技吗?”
我抬头看了一眼赫连昭,发现他并没有任何表示,心想该不会让我当场打脸了吧?
谁知下一秒他就下旨:“来人,容妃御前失仪,即日起废除封号,贬为庶人。”
“陛下!陛下!臣妾知错了,求陛下饶了臣妾吧!”
容妃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不停磕头求饶,仍旧被无情的拖走,哭喊声响彻许久。
一个官员上前求情:“陛下,容妃的母族是平南侯府,平南侯慕容复镇守南部边关,手握十万边军。陛下就算看在她父亲的面子上,还请从轻发落。”
慕容复若是因此事和赫连昭有了嫌隙,凭他手中的兵力,完全可以重创北祁。
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我忍不住想让他收回旨意,却被他贴近耳边威胁:“闭嘴!朕自有打算。”
我立马低下头把自己缩成刺猬。
“慕容复刚愎自用,屡次触犯天威,朕看在他劳苦功高的份上,不和他计较。但近来,他愈发放肆,大有起兵谋反之意。朕此举不过是给他一个警醒,不管是谁,只要动了不该动的心思,朕绝不轻饶。”
狗男人,亏我刚刚还感动你为我出头,搞半天是借这么个由头,来杀鸡儆猴。
这下好了,我成了众人眼中的一根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被拉出来鞭尸。
“爱妃耷拉着个脸,难道是对朕的决定不满意吗?”
“满意,臣妾非常满意,多谢陛下。”
6
赫连昭推开我,接过侍卫递来的弓,蒙住眼三箭齐发,全部正中靶心。
我张大了嘴巴,狗皇帝有两下子在身上嘛!还以为他和萧景渊那个废物一样,只会在背后指点江山。
“爱妃这下服气了吗?”
“臣妾也会。”
“哦?是吗?”
赫连昭饶有兴趣地看着我,“既如此,那爱妃就和朕比一场吧。”
“福安。”
“老奴在。”
“将猎场清空,该放‘猎物’进来了。”
他所说的猎物,该不会是一些老虎野狼之类的吧?这个疯子,真是不要命了!
“爱妃怕什么?朕还能让你置于危险之中?”
我在心中默默翻了个白眼,你才是最大的危险。
“哎呀陛下,您一定要保护好臣妾。”
不多时,猎场中央的空地上聚集了一大群穿着囚服的人。看着他们,我瞬间明白过来,这就是所谓的“猎物”。
“陛下,不过是一场比赛,您却用活生生的人当靶子,未免有些太过了吧?”
“朕明明什么都没说,爱妃却擅自帮朕决定好了?”
听着他声音中有一丝怒气,我连忙跪在他面前:“陛下,秋猎本是令人高兴之事,臣妾怕这些人会将此地沾染上晦气,因此才不想让他们当活靶。若是陛下误会了什么,臣妾向您道歉。”
“既然晦气,那就都杀了便是。”
赫连昭说这话时语气云淡风轻,似乎杀人对他来说已是家常便饭。
“陛下,臣妾冒昧问一下,这些人都是无恶不赦的死刑犯吗?若真是如此,杀了也是为民除害,若只是普通囚犯,还望陛下按照律法处置他们。”
“这些都是南陈俘虏,他们杀我北祁将士无数,自然该死。”
站在他的视角,确实没错。
两国交兵,各为其主,南陈的兵杀北祁的人,北祁的刀砍南陈的头,谁也别说谁冤。
可那群人之中,分明还有十几岁的少年兵,他们这个年纪本应该是爹娘手中的掌中宝,却因萧景渊那个狗东西,被强拉上战场。
“怎么?爱妃可怜他们?”
“臣妾并不觉得他们可怜。只是……这些孩子还尚未长大,好好看看这个世界,就要被处死,未免有些太不公平。”
“北祁十几岁上战场的比比皆是,那些南陈的狗杂种可曾可怜过他们?照样将他们的头颅砍下,尸首扔在阵前示威。”
我张了张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是啊。战争都是残酷的,参战的士兵无论是非自愿,没有任何一个人无辜。
“陛下所言极是,臣妾目光短浅了。”
我别过头去,强压下心头的苦涩,不再看他们的脸。
“你若是赢下这场比赛,朕可以大发慈悲,饶那些狗崽子一命。至于其他的,无论你怎样求情,朕都不会放过他们。”
“陛下说话算数?”
“天子一言九鼎。”
“臣妾应下了。”
我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
自从从边境回到京城之后,整整三年,没有碰过这东西,希望她的骑术没有下降。
“爱妃不换一身骑装?”
“会骑马的人,穿凤袍也能上阵。不会骑的,就是把她裹成个马鞍,也照样摔下来。”
“爱妃勇气可嘉,只是过于自信,只会让你摔跟头。”
“陛下大可以瞧好。”
我接过侍从递来的箭筒,抽出其中一根检查,发现根本没有箭镞,取而代之的是沾满红色染料的布头。
“陛下,这是……”
赫连昭翻身上马,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他对着其他人招呼一声:“都别闲着,一起来热闹热闹。这些箭若是落在你们身上,照样是要出局的。”
话音刚落,他率先冲进人群。搭箭拉弦,一气呵成,几个囚犯被他所标记。
“爱妃再看下去,可就没你的份了。”
“那可未必。”
我紧随其后,一场混战就此展开,场上不少人都被“杀死”。
骑在马上,迎面吹来的风,将我的妆发拂乱,我却对此毫不在意。
好久没有这种酣畅淋漓的感觉了,若是没有萧景渊,她还是那个驰骋沙场,杀敌护国的沈砚清。
此时应该在营帐中,和将领们一起商讨大败北祁军的战术。
可如今,一切都回不去了,沈砚清已经死在了那场冤案中,现在活着的只是北祁宠妃姜晚樱。
我忍下眼中呼之欲出的泪水,夹紧马腹:“驾——”
在我没注意到的地方,赫连昭停留在一处,久久注视着我。
他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像,太像了,怎么会有两个人之间如此相似?
这种骑马射箭的姿势除了她之外,从没见过第二个人会这样用。
姜晚樱和那个人之间并无任何交集,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
我一回头,注意到了赫连昭。
趁他愣神之际,将箭拉满,对准了他。只要让他出局,这场比赛我就毫无悬念的赢了。
赫连昭此时回过神来,眼神变得狠厉,同样对准了我。
就这样,两个人同时射出。
我的箭正中他心脏的位置,而他的箭擦着我的耳边,射中了身后企图偷袭我的人。
他骑着马来到我身边,眼神中染上了一丝我看不懂的情感,像是透过我看一位故人。
“战场上将后背交给敌人,这是最大的错误。”
“有陛下在,臣妾不会有危险。”
他垂下眼,自顾自的念叨着:“你有朕保护,可她有谁来保护呢?是不是很多时候像方才那样,将自己置于险境之中?”
她是谁?
难不成是他的旧情人?
看他这副落寞的样子,该不会是死了的旧情人吧?
我一想到被他当成替身来对待,心里就觉得膈应。
他爱的人死了,他怎么不跟着去死?活下来装作深情款款的样子,一遍念着她,一遍又拿旁人当替身消遣。
“陛下,臣妾赢了,您该履行约定了。”
“好。”
赫连昭让人将那些孩子选出来,聚集到一起。
“跪下求饶,朕就放你们出王城,爱去哪去哪,朕绝不派人追杀。”
我眼神示意他们乖乖照做,没有什么比活命更重要。
可那群孩子身上有着不输成年人的骨气,他们其中一个人啐了赫连昭一口,怒视着他:“我们的膝盖只跪天地君亲,不跪豺狼虎豹!要杀便杀,少拿这种话折辱人!”
我脑子嗡了一声。
前面那些话分明是我爹说的,也是我们沈家军用命护着的宣言。
萧景渊屠了我满门,可这些孩子居然还记着我爹的话。
“爱妃,朕有些后悔了。留着这群小崽子,迟早会成为祸患。”
赫连昭低头看了看被啐湿的靴面,脸色沉下来。
我连忙钻进他怀中,安抚着他的情绪:“陛下,您大人有大量,别和他们计较好不好?”
“妖妃,用不着你同情!你自身都难保了,不会有好下场的!”
“胡说。本宫圣宠优渥,日子快活着呢,岂用的着你们操心?”
我连忙出声打断,防止他们说出更过分的话。
“沈砚清小姐那么厉害的人,都会死。你这一无是处的蠢货,怎么可能活到最后?”
7
这句话像是戳中了赫连昭的怒点,他一把推开我,掐住那个孩子的脖子。
“沈砚清被杀,完全是该死的南陈皇帝昏庸无能!是他卸磨杀驴,登上皇位后第一件事将沈砚清处死。你们这群人为他卖命,就是他的帮凶,怎么还敢提沈砚清?”
“嗬嗬——”
那孩子被他掐得满脸通红,双手拼命掰他手指,却掰不动。
“陛下,松手,再掐就死了!”
我连忙去拉他的手臂,他将我狠狠甩在地上:“别碰朕!”
“陛下——”
“来人,将这群狗崽子一律处死!朕大发慈悲,留他们一个全尸!”
“是。”
侍卫们抽出刀,向着那群孩子走去。
我强忍着疼痛从地上爬起来,张开双臂挡在他们面前:“谁敢?”
“姜晚樱!你好大的胆子!”
我直视赫连昭的眼睛,语气不卑不亢:“陛下是天子,一言九鼎,如今却因为一个死去的敌国女人的名字,出尔反尔。您这样做,如何在朝臣和百姓面前树立威信?”
“你再说一遍。”
“臣妾不是故意激怒陛下,臣妾只是觉得,沈砚清若是知道了自己一直守护的人,如今却被您随意杀害,她在天有灵,一定会怪罪陛下的。”
事到如今,我只能搬出曾经的自己来了。
虽然不知道赫连昭和我有过什么交集,不过从他的反应来看,我应该是对他很重要的人。
甚至,很有可能是……我没敢继续想下去。
赫连昭盯着我看了许久,察觉到他的怒气稍稍消散了一些后,我上前轻轻搂住他的腰。
“陛下,就当看在沈砚清的面子上,放过这群孩子吧。”
“哼!有本事她亲自来跟朕讲。”
“陛下又在说笑了,她要是真的来了,那才真吓人呢。”
怎么回事,她感觉赫连昭现在就像一个闹脾气的孩子,必须得有人哄才行。
赫连昭挑起我的下巴,意有所指地说道:“明明长得一点都不像,可朕总觉得你身上有那个人的影子。这副身体里,装的到底是姜晚樱,还是另有其人?”
“臣妾是姜晚樱,西砂九公主,北祁柔妃。陛下说臣妾像那个人,可再怎么像,终究不是她。将别人当做她的替身,本身就是对她的不尊重。”
听了我的话,赫连昭沉默了许久,他轻轻推开我:“确实。”
“来人,给那几个小崽子一人一百两银子,然后送出城。出王城之前若是他们有意外,朕唯你们是问。出王城之后是死是活就看他们的造化了。”
“属下遵命。”
那群孩子还不服气,指着赫连昭大放厥词:“暴君,今日我等被你放走,日后一定会重新杀回来的。到时候,一定踏平你北祁王城!”
我吓得连忙捂住他的嘴:“不知死活!还想不想走了?”
他甩开我的手,往后退了几步:“妖妃,你和他狼狈为奸,一定会遭报应的。”
“本宫的报应已经遭的够多了,不怕多来一个。倒是你们,既然想报仇,就应该好好活着。只有活着,才会有希望。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那群孩子相互之间对视了一眼,接过侍卫手中的钱袋子:“这不是施舍,总有一天会还给你们的。”
“好啊。在把钱还完之前,希望你们好好活着。”
侍卫们将那群孩子带走,我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心想就当和过去的自己告个别吧。
以后南陈的种种,都和她无关了,她只是北祁的姜晚樱。
……
秋猎持续了二十天左右,这期间,我始终没有见到过赫连昭的人。
每次去找他,要么他进入猎场去打猎,要么就是和大臣商讨政务,总之有各种理由来回避我。
收围猎那晚,赫连昭没有出席宴会。我去王帐找他,发现他一个人在喝着闷酒。
“大好的日子,陛下怎么一个人跑到这躲冷清?”
他眼皮没抬,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出去。”
“陛下一连十天没有召见臣妾,难道就不想臣妾吗?”
我来到他身边坐下,端起酒壶为他斟满一杯酒,然后递到他嘴边。
“今夜就让臣妾来伺候陛下吧。”
赫连昭没有喝,他冷眼看着我:“姜晚樱,平日里随便你怎么胡闹,朕都不会计较。唯独今天,你若是惹怒了朕,朕一定会杀了你。”
看着他眼中的忧伤,我不禁疑惑,今天是什么特殊日子吗?像他这种没有感情的人,竟然也会红了眼眶。
“既然陛下心情不好,那臣妾就在这里陪着陛下,绝对不会多说一句话。”
我在他身边安静的待着,看着他不停给自己灌酒,有些看不下去了。
“陛下,饮酒伤身,不要再——”
“够了!”
赫连昭将酒杯重重敲在桌上,他一把将我揽入怀中,指尖摩挲着我的下巴。
明明是很亲密的动作,我却被他身上的怒气吓得出了一身冷汗。
“明明怕朕怕的要死,却还要装出一副用情至深的样子。你和那个女人一样,只知道诓骗朕。”
“陛下,臣妾不知道您在说什么?臣妾是姜晚樱,不是您口中的那个人。”
赫连昭盯着我看了几息,将我从怀中推开:“你和她比不了,任何人都和她比不了。”
我坐直身子,试探着开口:“陛下说的那个人,一定很重要吧?”
赫连昭沉默了许久,就当我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说出的话让我愣在原地。
“她是朕爱的女人,也是这辈子唯一会爱的人。”
8
我大脑嗡的一声,赫连昭竟然也会承认“爱”?
“陛下和那个人之间,是怎么认识的呢?”
赫连昭灌了好几杯酒,才缓缓开口:“朕十六岁那年,先帝驾崩,王城发生一场宫变。众皇子之间为了皇位,争得头破血流。
朕那时是他们之中力量最弱小的一位,为了避免被殃及,朕逃出了王城,想着从此以后远离纷争,当个普通人活下去。
可那群疯子并没有放过朕,派出十几波刺客来追杀。
朕身受重伤,命悬一线,就当朕以为自己要死在他们手中时,一个人救了朕。”
——
“喂!醒醒!能听得到我说话吗?”
赫连昭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陌生的地方,身上裹满了纱布。
“终于醒了,你知不知道自己昏迷了三天?医官都说你没救了,差点把你装进棺材里埋了。”
说话的是一个小姑娘,年龄约摸着十二三岁,高马尾,一身利落的骑装,手中还端着一个药碗。
“快喝了它,熬了好几个小时呢。”
赫连昭并没有接过来,而是警惕地打量了一下四周。
“你别害怕,这里是南陈的北境大营,追杀你的那些北祁野蛮人,已经被我们收拾干净了。”
南陈!
他竟然来到了敌军大营!
沈砚清当他刚醒,没有缓过神来,于是舀了一勺药递到他的嘴边:“喝吧,喝完就能快点好了。”
自幼生长在皇宫那种尔虞我诈的地方,让赫连昭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他别过头,没有要喝的意思。
“你难不成是怕苦?放心好了,这药虽然难闻,但味道还是能接受的,不信我喝给你看。”
沈砚清抿了一口,差点没吐出来。她的脸扭成一团,强撑着说好喝。
“拿过来。”
赫连昭见她喝下之后,才端过碗一饮而尽。
“吃糖,这是我特意给你留的。”
沈砚清将一块糖塞进他的口中,赫连昭吃不惯这甜腻腻的东西,立马要吐出来,却被沈砚清捂住嘴。
“别吐,在这种地方,糖可是很珍贵的,我自己都舍不得吃。”
赫连昭嚼碎了咽下去,甜得嗓子发齁。
“你叫什么名字?来自哪里?那些人为什么要追杀你?”
一连串的问题下来,赫连昭有些心烦,不想回答她。
“你怎么不说话啊?是因为听不懂吗?”
沈砚清戳了戳他的手臂,被他一把拍开:“别碰我!”
“不碰就不碰,凶什么凶嘛?”
沈砚清撇撇嘴,心想这个人怎么这样呢?自己救了他,连句谢谢都不说,还态度这么恶劣。
“在问别人名字之前,先报上自己的名字,你爹娘没教过你吗?”
“对不起,我忘了……”
沈砚清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郑重其事的向他介绍自己:“我叫沈砚清,南都人士,今年十三岁……”
赫连昭心里暗自嘲讽她,真是个蠢货,对陌生人就这样交代了自己的底细。
“我说完了,该你了。”
“宇文昭,来自朔方王城,十六岁。”
“就这些吗?”
“你还想要多少?”
赫连昭语气冷淡,让沈砚清不知该如何接话。
“我去叫医官,你在这好好休息。”
趁着她离开的间隙,赫连昭下床走出营帐。
他在附近转了一圈,外面都是巡逻的士兵,不远处的空地上,还有一大群人在训练。
身为北祁人,在南陈的军营里平安无事,换成以前,简直想都不敢想。
“你怎么出来了?不是说了让你好好休息吗?”
沈砚清拉着他往帐篷里走,他想甩开她,却被她两只手抱住胳膊:“别害羞,你身上的伤还是我给你处理的呢。”
“什么?”
赫连昭脸上的表情像被雷击中一般,她给处理的伤口,岂不是全被看光了???
“我第一次做这种事,可能有些地方不是很熟练。不过你放心,一回生,二回熟,下一次就有经验了。”
“不需要!”
赫连昭整个人已经熟透了,他心想要不要将她的眼珠子挖下来,这样就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回到营帐,医官给他重新检查了一遍。
“受这么重的伤,还能够活下来,简直是奇迹。”
“我什么时候可以离开这里?”
“要想完全养好,至少半年时间。”
半年。
这段时间北祁王城应该已经乱成一锅粥了吧?
“你不要着急走好不好?留在这里不愁吃不愁穿,还专门有人照顾你,上哪去找这么好的事。”
沈砚清一脸期待地看着他,好不容易有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人,不能让他轻易离开。
“最多三个月。”
“三个月?可是你的伤……”
“用不着你操心,这点伤死不了人。”
沈砚清虽然觉得有些可惜,不过还是尊重他的选择。
“好嘛,你也有家人等着你,快点好起来回去见他们吧。”
他的家人?早就已经死光了。剩下的,只是盼着他死的人。
医官识趣地退了出去,给这两人留单独的相处空间。
“你无不无聊,我念书给你听吧?”
“兵书,拿来我自己看。”
沈砚清随便拿了一本给他,然后凑到他旁边,和他一起看了起来。
“离我远点。”
“不要,我就看不到了。”
“那不是还有吗?”
沈砚清低着头小声嘟囔:“我只认全了这一本。”
赫连昭听后一脸诧异,他眉头紧皱:“你不识字?”
“认识,就是不多而已。我不爱读书,爹娘拿我没办法,对我的要求是会写自己的名字就行。”
“哈?”
赫连昭嘴角抽了抽,这种水平还想念书给他听?
沈砚清指着其中一个字:“这个念什么?”
“这本书你不是认全了吗?”
“我忘了嘛……”
赫连昭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道:“昭。”
“是你的名字,我记住了。”
沈砚清在掌心比划了一下,对着他笑得没心没肺。
呵!这蠢货真是傻得可爱,不过好在没有害人的心思。
“我的名字你知道怎样写吗?不会的话我教你啊。”
“不知道,也不想学。”
“学嘛学嘛——”
“不学,别烦我。”
……
9
赫连昭原打算在这个地方待三个月就走,从此之后和他们再无瓜葛。
没想到的是,计划赶不上变化,他一待就是三年。
在这期间,他和沈砚清的关系进展飞快。原是当朋友都勉强的人,竟然会相爱,还私定了终身。
……
沈砚清站在沙盘前,思考怎样部署黑石谷的兵力,一个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清清。”
回头一看,赫连昭出现在她身后。
她兴奋地跑过去抱住他,压低声音:“阿昭,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想你了。”赫连昭将她抱在怀中,在她脸侧亲了亲。
“最近怎么回事,外面巡逻的士兵多了一倍,想要晚上来见你,简直比登天还难。”
“要打仗了,所以得警惕一点。”
赫连昭有些疑惑:“北祁不是已经消停好长时间了吗?为何突然要打仗?”
“表面是消停了,可是最近他们突然往黑石谷方向增加了三成兵力,连牧民都往南迁了,看样子是有大动作。”
凭赫连昭的了解,只有灾年粮草匮乏时,为了减轻压力,才会发兵抢夺南陈的资源。
“阿昭,你说我们能赢吗?”
“怎么突然这样问?往常你不是很有自信吗?”
沈砚清将脸埋进他的怀中,声音有些疲惫:“朝廷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给北境拨军费了,粮草只够撑两个月,将士们冬衣还没着落……”
“两个月的时间足够了,北祁的后援支撑不了多久。”
沈砚清从他怀中抬起头来:“你怎么知道呢?”
“北祁是一个游牧国家,冬季粮草严重不足。主要资源都集中在王城,供那些贵族挥霍。真正运到边境的,只够满足需要的七成。”
“你好像很了解北祁嘛。”
“朔方和北祁临近,国情也差不多。”
赫连昭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了过去,再问下去,就不好收场了。
“行,我再研究研究,你先睡吧。”
赫连昭一把抱起她,向着床边走去:“白天再看,现在该就寝了。”
“外面有人巡夜,你收敛一些。”
他低头凑到她耳边:“那咱们动静小点,不叫他们听见就是了。”
“哎呀你——”
话还没说完,就被他用唇堵了回去。
事后,沈砚清呼吸凌乱,窝在他的怀中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都怪你,这段时间我经常到晌午才起床,我爹还以为我生病了呢。”
赫连昭嘴角含笑,吻了吻她的额头:“我的错,下次一定注意。”
“哼!每回都这样说。”
沈砚清瞪了他一眼,然后把脸埋的更深了一些:“我真的好累……什么时候战争能结束啊?”
赫连昭摩挲着她的肩头,试探着开口:“清清,若是北祁和南陈签下协议,永不交战,你……会爱上北祁的人吗?”
“说什么傻话?我爱的人是你,和北祁有什么关系?”
“我的母亲是朔方人,父亲……”
沈砚清听明白了他未说完的话:“你父亲是北祁人对吗?”
“嗯……”
赫连昭见怀中的人一言不发,心里咯噔一下,她果然还是介意的。
“清清,我……”
“我恨的只是北祁的入侵者,和普通人没有关系,毕竟发生战争,首先遭殃的是百姓。”
沈砚清抬头看着他:“若是有一天两国真的和平相处,到时候一定会有像我们一样的人,不在意出身,光明正大的在一起。”
赫连昭将她往怀中紧了紧,一脸认真地说道:“会有那么一天的。”
“阿昭也算北祁人,要是你能当皇帝就好了。”
沈砚清只是一句玩笑话,赫连昭却往心里去了。要是他当皇帝,下的第一道旨意就是北祁和南陈永久停战。
“我要是真当上了皇帝,清清愿意做我的皇后吗?”
“不愿意。”
她回答这么干脆,让赫连昭有些意外:“为什么?”
“皇帝会有很多妃子,我不想和别的女人分享阿昭,你只能是我一个人的。”
听到是这样一个理由,赫连昭心里松了口气,他笑了笑:“对,我只是清清一个人的,同样,清清也只属于我。”
沈砚清和他聊了没一会就困了,她迷迷糊糊的说着:“阿昭,以后不要太折腾我了,最近我怎么睡都睡不够……”
“好,听你的。”
第二天一早,沈砚清醒来时,赫连昭已经不在身边了。
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撑着酸软的腰去梳洗。
赫连昭端着早膳进来:“清清,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我不困了。”
沈砚清坐在桌前随便塞了两口,就让人收拾下去。
“吃这么少?”
“可能因为有心事吧,胃口不太好。”
赫连昭沉默了一会儿,将她拉进怀中,轻声开口:“清清,我要走了。”
沈砚清还没反应过来:“走?去哪里?”
“回朔方。前几日刚得到消息,我母亲病得很严重,身边没有人照顾,我若是不回去,她只怕……”
“你怎么不早说呢?”
沈砚清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语气有些着急:“你母亲病重,你还在这儿陪我耗着?宇文昭,你分不分轻重?”
“因为你最近心神不宁,我不放心你一个人。”
“我这点事哪有你母亲的病重要?”
沈砚清转身为他收拾行囊,嘴中念叨着:“从这里到朔方王城,骑马回去至少十日,你还在这耽误了几天。”
赫连昭走过去,从背后把她揽住:“清清,我这一走,不知何时会回来。”
“你只管放心走,把你母亲照顾好要紧。就是有空别忘了给我写信,好让我知道你的状况。”
赫连昭将她转过身来,一脸认真地说道:“若是长时间没有收到我的回信,就不用再傻等了,重新找个靠得住的男人——”
话还未说完,沈砚清就一把捂住他的嘴:“你说什么呢?只是回家照顾你母亲而已,干嘛弄得像生离死别一样?”
赫连昭握住她的手,“最近边关不太平,说不定遇到什么危险,我只是提前告知你最坏的打算。”
“我不要听这些!临行前说点吉利话不行吗?”
“好好好,我的错,我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这还差不多。”
沈砚清窝在他怀中,戳了戳他的胸膛:“你回去之后不许爱上别的女人,听到没有?”
“我的心里已经被你占满了,哪还有位置装得下其他人?倒是清清,千万不要移情别恋。”
“我才不会呢。”
赫连昭摘下颈间的狼牙吊坠,戴在她身上。
“这个就当做我们的誓约信物,要是毁约,就要倒霉了。”
“好,我要是毁约,就不得好死,永——”
“你疯了!一个玩笑话而已,这么当真干什么?”
赫连昭吓了个半死,他没想到沈砚清对自己这么狠,这种话都说得出口。
“我是为了让你安心嘛。”
“不行!以后这种话不许说!”
“我知道了。”
沈砚清一脸不舍地看着他,眼眶有些泛红:“阿昭,答应我,一定要平安回来。”
“好,我答应你。等我下次回来的时候,我们就成亲好不好?”
“嗯。”
……
10
“朕自从那日走了以后,用两年的时间夺得皇位。期间给她写了无数封信,一封都没有得到回应。最后苦苦等来的,却是她和别人定亲的消息。”
听着他这些话,我大脑一片空白。
不!不可能!在她过去二十一年的人生之中,从未出现过赫连昭的痕迹。
她爱上的第一个男人是萧景渊,也是唯一一个,到底是哪里出错了?
“朕当时感觉天都塌了,真想不顾一切跑到南陈去找她,问她为什么要违反我们的誓言?明明说好一辈子只爱一个人,她却舍下朕,和萧景渊那个狗东西在一起了。”
赫连昭又给自己灌了一杯酒:“朕恨她,非常恨。所以朕登基之后,不顾朝臣的反对,也要对南陈用兵,朕要毁了她最在意的东西。”
原来这一切都是她造成的,因为她,南陈和北祁打了整整三年,彼此之间势同水火。
“可是报复之后,预想中的痛快感并没有到来。朕还是爱她,甚至幻想着,要是她能回头,朕照样愿意以江山为聘,让她做朕的皇后。”
“可惜……朕还没等到她回头,她就已经不在了……”
赫连昭眼眶通红,泪水从眼角滑落:“她走后,朕才惊觉,比起她爱朕,朕更希望她能活着。”
“陛下——”
我双手颤抖,想要擦去他脸上的泪水,却被他扭头躲开。
“朕一直在后悔,当初若不是那个该死的誓言,她就不会一语成真,就不会……是朕害死了她,朕是罪人。”
“不是这样的!”
我不顾一切,紧紧抱住他:“陛下没错,您没错……”
赫连昭自嘲地笑了笑:“今天是朕和清清相识的日子,朕和她约好了,以后每年这一天都要一起庆祝。而现在,朕却和其他女人抱作一团。”
“陛下,是她失约在先,您又何必遵守诺言?”
赫连昭推开我,摇摇晃晃的站起身:“出去,朕要休息了。”
我扶着他躺在床上,用热水将帕子沾湿,帮他擦了擦脸。
他嘴中不停念叨着沈砚清的名字:“清清……清清……朕好想你……”
我坐在床边静静的守着他,看着他痛苦的样子,我的心也在滴血。
那般刻骨铭心的爱情,她却丝毫记忆都没有,只留他一个人回忆过去,活在痛苦与愧疚中。
……
回到宫中之后,我们两个人之间的氛围变了。
赫连昭对我的态度完全是一个陌生人,那些玩笑与调侃不复存在。他就像丢了魂一般,整日面无表情,将自己埋在政务中。
而我也不像以前那样,整日缠着他。一想到自己做过的种种,就有些不太敢直视他的脸。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个月,我最先有些受不了了。
这样下去不行,仇报不了,心结解不开,那我重生还有什么意义?
我主动去找他,可找遍了他去过的所有地方,都没有见他的影子。现在只剩一个地方了,那就是他的寝殿。
可是赫连昭三令五申,不许我踏足那个地方,否则一定会杀了我。
我虽然有些害怕,不过此时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我一个人来到他的寝殿,试探着敲了敲门,发现没有回应之后,我才大着胆子进去。
看到里面的景象之后,我瞬间惊得捂住了嘴。
寝殿的墙上挂满了招魂幡,密密麻麻从房梁垂到地上,每一条幡上都写着字——全是“沈砚清”。
正中央的空地上画着一个阵法,上面散落了一地的纸。我捡起来一看,上面的字迹红的发沉,分明是用血写的。
“吾妻清清,见字如面。今日北祁落了头场雪,我站在城头想起你曾说,‘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吾妻清清,见字如面。昨夜梦见你在营门口等我,手里攥着信,风把头发吹乱了。我想走过去替你拢一拢,却忽然从梦中惊醒,伸手抓了一场空。”
……
“吾妻清清,见字如面。今日无事发生,唯独对你的思念格外浓重。你何时能来梦中看我一眼?哪怕只是站在远处,触及你的影子也好。”
我攥着那张纸,哭得泣不成声。这屋内的一切,好像在宣示我的罪过,我对他造成了多大的伤害。
求求了,哪怕只是一点,请让我想起曾经和他的回忆吧。不管是快乐的,还是痛苦的,我都想和他一起承担。
那些幡旗无风自动,地上散落的纸张全部飘扬在半空中。一阵头疼欲裂过后,她的脑海中突然涌现出一段从未有过的记忆——
大战在即,沈砚清因派兵部署问题,经常往主帐方向钻,和沈从山商讨一些战术。
这天她又来到主帐外面,刚想进去,就听到里面隐隐约约一阵声音传来。
她对着守营的侍卫做了一个“嘘”的手势,示意他们别出声,自己在外面静静听了一会儿。
“将军,这是我们在鹰愁涧发现的,从里面的信物来看,确实是宇文昭的。”
沈从山看着面前沾满血迹的包袱,眼神中满是悲伤。这孩子来了三年,和他朝夕共处中,早就成了一家人了。
更何况,他和清清两个人情投意合,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清清要是知道他出了意外,一定会遭不住的。
“还有其他线索吗?”
“回将军,涧底水流太急,弟兄们绑着绳子下去探了三里地,实在没法再往前了。只有这个包袱卡在石缝里,旁的……旁的一无所获。”
沈从山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此事不许让小姐知道。”
“可将军,小姐迟早是要知道的……”
“能瞒多久是多久,等这阵子过去了,本将军会找个机会——”
话音未落,沈砚清直接冲了进来,她眼眶通红,一脸难以置信地说道:“阿昭怎么了?”
沈从山下意识挡住那个包袱,却已经晚了。
沈砚清来到跟前,看着上面黑红的印记,整个人晃了一下。
“爹,您为什么不回答我呢?”
沈从山张了张嘴,那些准备好的说辞到了嘴边全都咽了回去。
“鹰愁涧……出了事。人没找着,只寻到这个。”
沈砚清的眼泪噼里啪啦掉落下来,她转身就走:“我要去找他。”
“回来!”
沈从山抓住她的胳膊,语气有些急:“已经派人去找了,你就别过去添乱了。”
“爹,别拦我。”
“清儿!”
沈从山吼了她一声:“大战在即,身为统帅,却被儿女私情困住,成何体统?”
沈砚清委屈的一句话都说不出口,她也是人,也有感情。她爱的人生死不明,她怎么可能坐视不管?
“半个月,半个月找不到人的话,我就亲自前往。”说完她哭着跑出了帐门。
此后的一段时间,派出了无数人去找,都没有赫连昭的痕迹。
沈砚清以为赫连昭已经死了,她整日郁郁寡欢,茶饭不思。终于有一天,身子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等她醒来后,一大群人围在她身边,沈从山面露难色:“清儿,你……你有身孕了。”
沈砚清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把手贴上小腹。她有孩子了,和阿昭的孩子。
她笑了笑,然后眼泪夺眶而出:“阿昭知道了,一定会很开心的吧?”
“清儿……”
“爹,我想把孩子生下来,这是阿昭留给我的念想,我想给他留个后。”
沈从山知道女儿是个犟脾气,劝不住,只能随着她去了。
可是高兴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沈砚清先前那阵子茶饭不思,身子亏空的厉害,加上这胎怀的浅,最后还是没保住。
才刚三个多月,孩子就在睡梦中走了。
接连失去爱人和孩子,沈砚清精神彻底崩溃,她昏迷了三天,醒来后,所有有关赫连昭和孩子的记忆都消失不见。
她只是偶尔在夜晚,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觉得那里空了一块儿……
回忆起这些后,我跌坐在地上,大脑一片空白,连哭都不会了。
阿昭……孩子……全都忘了……
我背叛了他们,爱上了萧景渊,最后落得这样的一个下场。
报应……
这都是违背誓言的报应……
“朕说了不许进——”赫连昭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戛然而止。
我回过头,他站在门槛那儿,手里还拎着个食盒。
他大步走过来,一把把纸从我手里夺走:“谁让你进来的!朕说过不许进!朕说过没有!”
“我——”
“朕要杀了你!”他抽出腰间的匕首就要向我的颈间划去。
“阿昭。”
听到这个称呼,他愣了一瞬,手停留在半空中。
“谁允许你这样叫朕的?只有清清——”
我握住他的手腕,泪水止不住的滑落:“明明连梦中都盼望着相见,如今我就站在你的面前,仅仅是换了张脸,你就认不出我了吗?”
赫连昭手中的匕首滑落在地,他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口中念叨着:“不可能!不可能!”
“阿昭,你明明说过,等下次回来时,就要和我成亲的,你难道都忘了吗?”
我走上前,一只手抚上他的脸庞:“我想你了。”
仅仅是这几个字,赫连昭内心的防线彻底崩塌,他将我紧紧抱在怀中,声音哽咽不已:“清清……我的清清……”
明明脑中预想了无数次重逢的画面,他想好好质问她,她为什么抛下他和别的男人在一起?为什么要违背誓言留他一个人暗自伤神?
可真的再次见到她时,他除了思念和爱意,其他任何情感都记不得了。
“清清,我真的好想你,你怎么能这么狠心,抛下我一个人离开呢?要不是心中对萧景渊的仇恨支撑着我,我早已经随你而去了。”
“阿昭,为了我这样的女人去死,不值得的。”
赫连昭摇了摇头:“你不知道我对你的爱意究竟有多深,近两千个日日夜夜,我一直在想着你。”
“阿昭……”
我早已泪流满面,在他的怀中泣不成声。
“清清,求你了,不要走。哪怕你不再爱我,只要你能活着,我就已经很满足了。你说过,希望南陈和北祁之间不再交战,我答应你,北祁士兵退兵百里,从此以后再也不侵扰南陈边境。”
“阿昭,沈砚清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是你的妃子姜晚樱,南陈的一切都和我没有关系了。”
赫连昭松开我,擦掉我脸上的泪水:“清清,朕会遣散后宫,封你为皇后,一生一世一双人。我们的孩子,会成为嫡出太子,名正言顺的继承大统。”
听他提起孩子,我忍不住崩溃大哭:“阿昭……我们……曾经有过孩子的……”
“你说什么?”
我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断断续续地往外挤:“三个多月……没保住。是我没护住他,阿昭,是我没护住我们的孩子。”
赫连昭猛地把我搂进怀里,下巴抵在我头顶,我感觉到他整个身子都在发颤。
“别说了,求求你,别说了,清清。”
我在他怀里哭得喘不上气,把这些年的委屈都倒了出来。
赫连昭听着这些话,心痛到无法呼吸。他当年假死脱身,想着之后有机会联系上沈砚清,向她解释清楚。
没想到,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他害死了自己的孩子,弄丢了自己的爱人,之后的种种皆由他而起,他才是最应该被恨的那个人。
赫连昭跪在我的面前,向我忏悔:“清清,你恨我吧,是我对不起你和孩子。我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名字、出身、甚至一开始的感情都是在利用你。像我这种彻头彻尾的骗子,不配被你爱着。”
我挑起他的下巴,心情比自己想象的要平静:“仇恨是没有尽头的,况且,我们之间除了爱,还能装得下别的吗?”
“清清……”
“若是真想弥补我,就给我一个孩子吧。他被我们弄丢了五年,现在也该回来了。”
赫连昭站起身来,和我对视了一会儿,一把抱起我向着床边走去。
我被他压在身下,他的脸埋在我的颈间厮磨:“清清确定要在这种环境下,行最亲密之事?”
“确定。”
赫连昭低笑了一声,眼中带着一丝病态的痴迷:“我们是天生一对。”
满屋子的幡是送亡人的,牌位是祭死人的,香是烧给阴间的,可他们偏要在这些死气沉沉的东西中间弄出个活人来。
疯了。
两个疯子在向上天叫嚣,生死簿上划去的名字,如今由他们亲笔添上。
白烛接连熄灭,殿里暗下去,只剩血经上那几个字还隐约可辨——吾妻清清。
……
两月之后,赫连昭集结三十万大军,挥师南下。所过之处,南陈溃不成军,接连败退。
赫连昭下令不许惊扰百姓,善待俘虏,仅仅几个月的时间,就从北境打到南都。
萧景渊见大势已去,想自杀殉国,落得个好名声。却被身边的太监背叛,亲自将他送给北祁将领。
昭清殿上,我和赫连昭高坐皇位,看着阶下跪着的萧景渊,我内心得到前所未有的满足。
终于,终于大仇得报,昔日高高在上的一国之君,如今像野狗一般,被众人唾弃。
“清清想怎样处置他?”
我抚了抚微微隆起的小腹:“当着孩子的面,我们就不要说的太过血腥,阿昭自己看着处理就好。”
赫连昭对他的恨意不比我少,因此交给他很放心,他一定不会让萧景渊好过的。
赫连昭下令将萧景渊处以宫刑,打入天牢,日夜折磨。萧景渊后半辈子在痛苦中活着,直到生命终止的那一刻,都不会得到解脱。
三个月后,我顺利生下一位皇子,赫连昭将我们母子抱在怀中,哭得泣不成声。
“清清,辛苦了。”
我虚弱地抬起手,碰了碰孩子的小脸:“阿昭给他取个名字吧。”
“赫连琰。”
“好听。琰儿,父皇给你取的名字喜不喜欢?”
“哼嗯。”
孩子无意间轻哼一声,让我们两个人喜出望外。
“他应了!”
赫连昭吻了下我的额头:“清清,真好。”
是啊,爱人在怀,孩子相伴,世间最大的幸福莫过如此。
“阿昭,我爱你。”
“我也爱你,还有他。”
我们两个人相视一笑,紧紧相拥。为人父母的喜悦,我们两个人这辈子大概都不会忘记这一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