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夏天,雨下得勤。
那天下午日头刚偏西,我娘在院子里晒萝卜干,我蹲在门槛上玩弹珠。村道上来了个收旧书旧字画的货郎,挑着担子,一头是个蓝布口袋,一头是个掉漆的木箱子。
他走到我家门口,没像别的货郎那样喊一嗓子“收旧书旧报纸喽”。他就站在那儿,脑袋抬着,眼睛直勾勾往我家堂屋里瞅。
我娘直起腰,捶了捶后腰,问他:“收啥的?”
货郎转过头来。那人瘦高个,脸上皮色黑红,一笑露出两颗黄牙。他没接我娘的话,往堂屋门口又走了两步。
走到门槛那儿他停住了,鼻子抽了抽,像在闻什么。
那中堂是爷爷留下的。纸黄得发脆,边角被老鼠啃了个三角洞,上面画的啥我到现在也没认出来,模模糊糊一座山一条河。我娘早想撕了它糊墙,我爹说那是爷爷手迹,不让动。
货郎仰着脑袋看中堂,看了足足有一袋烟的工夫。他又抽了抽鼻子,才开口:“嫂子,你们家这屋,梁上住着东西呢吧?”
他咂了咂嘴,又补了一句:“这屋里,有老木匠的朱砂味。”
我娘没听懂,拿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手:“你说啥?啥东西?”
货郎嘿嘿笑了一声,伸出五根手指头在眼前晃了晃:“这中堂,卖不卖?五块。”
五块钱。
1987年的五块钱,能买二十斤白面,或者三尺灯芯绒布。我娘愣了一下,手里的毛巾都忘了放下。一幅破中堂,纸都黄透了,这货郎出五块?
“破玩意儿你要它干啥?”我娘问。
货郎没答。他把手收回去,挑起担子转身就走。走到巷口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娘一眼。
“嫂子,这几天夜里警醒着点。”他说,“缺一门的东西,可不是好招惹的。”
他挑着担子走了,扁担在他肩上咯吱咯吱响。我娘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毛巾,半天没动弹。
“娘,他说啥缺一门?”我问。
我娘白了我一眼:“小孩子家别瞎打听。玩你的弹珠去。”
当天夜里就出了事。
我家的炕在里屋,堂屋在外头。半夜我起来撒尿,刚扒着裤腰带站到堂屋门口,就听见地上噼里啪啦一阵响,像啥东西从房梁上倒下来砸在砖地上。
我吓了一跳,赶紧拉开灯。
灯泡十五瓦,昏黄的光照着堂屋。地上什么都没有。中堂好好挂在墙上,八仙桌好好摆在当间,爷爷留下的那口樟木箱好好搁在堂屋墙角。
我撒完尿回去睡了,没当回事。
第二天早上我娘起来烧水,一推门就“哎”了一声。
堂屋砖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一片麻雀。
我数了数,十七只。全是死的。脖子都拧断了,歪在一边。有的翅膀还张着,有的蜷成一团。血在砖地上洇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发黑了。
我娘站在门口,好一会儿没进来。我挤过去一看,腿肚子当场转了筋。
“这……这是啥玩意儿……”我娘的声音都变了。
她拿扫帚往出扫,扫了半簸箕。麻雀尾巴上的羽毛扫掉了一半,血印子留在砖缝里,扫不干净。
我爹蹲在门槛上刷牙,满嘴白沫。他吐了漱口水,走过去蹲下来,拎起一只麻雀的脖子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房檐。
“全是被人拧断脖子的。”我爹说,“不是猫咬的,也不是老鹰抓的。你看这脖子,拧得整整齐齐,一只一只数着拧的。”
我娘正在往锅里舀水,瓢里的水洒出来一点:“啥意思?”
“没啥意思。”我爹说,“我就说一句。”
他没再多说,端起搪瓷缸子又刷他的牙去了。
第三天更邪门。
中午我娘做饭,菜刀切萝卜。一刀下去,萝卜没切开,手指头切了一道口子。血一下子冒出来,滴在案板上。我娘“嘶”了一声,把手指头含在嘴里,另一只手翻出抽屉里的白布条缠住。
“咋这么不小心。”我爹在院子里修锄头,头也没抬。
“手滑了。”我娘说。
下午我爹从地里回来。他扛着锄头进院子,脚底下刚跨过门槛,整个人“哎哟”一声歪在一边。我赶紧跑过去扶,他左脚脚踝已经肿起来了,鞋都脱不下来。
我娘端着盆从灶房出来,一看这情形,盆差点掉地上。
“咋了这是?”
“崴了。”我爹咬着牙,坐在门槛上把鞋扒下来,脚踝上一道红印子迅速肿成一个馒头。“田埂上有个坑,没看见。”
我爹种了二十年地。我家到地里那条田埂我闭着眼都能走,哪块石头松了哪个坑里积过水,他比谁都清楚。
我娘没说话。她去灶房翻出一瓶红花油,倒在手心搓热了,给我爹往脚踝上揉。揉着揉着她手停了。
“他爹。”
“嗯?”
“昨天那个货郎。”
我爹抬起头。
我娘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说‘梁上住着东西’,还说‘夜里警醒着点’。你说……咱家是不是真撞啥了?”
我爹没接话。他把裤腿放下来,撑着墙站起来,单脚蹦到炕边坐下。
“别瞎想。”他说,“崴个脚切个手,多大点事。”
可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往墙上那幅中堂瞟了一眼。
第三天晚上刮大风。
风从后窗灌进来,吹得窗纸哗啦哗啦响。我躺在里屋炕上,听着外头风吼,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就听见房檐上“哗啦”一声响,像啥东西从瓦上滑下来摔在院子里。
我缩在被子里没动。
后来才知道,那天夜里他们翻进来过一个人。撬完瓦没走,蹲在堂屋黑影里翻了翻樟木箱。没敢久留,大概瞥见有个油布包,没解开看就走了。我爹睡得死,我里屋门又关着,谁也没听见。
第二天一早,我娘推门出去,“哎哟”了一声。
院子里碎了两块瓦。青瓦,碎成好几瓣,散在院当中。碎口是新的,茬子发白。
我爹拄着根棍子走出来,蹲下去捡了一块。他翻过来看了看碎口,又抬头看了看房檐。
“这瓦是被人撬下来的。”他说,“你看这茬口,不是风刮掉的,是有人从外头拿东西捅下来的。”
我娘站在他身后,两只手在围裙上来回擦。
“他爹。”她说,“这三天了。麻雀死了,我切了手,你崴了脚,瓦碎了。那货郎说的话……”
“你别说了。”我爹打断她。
我爹把那半块瓦放在地上,撑着棍子站起来。他走到那口樟木箱跟前,盯着看了很久。
那箱子是爷爷留下的。爷爷死了十年了,箱子一直搁在堂屋墙角,上面盖着一块旧蓝布。我娘每年腊月二十三扫房的时候擦一擦,平时谁也不打开。
我爹把蓝布掀开了。
箱子没锁。爷爷在的时候就不锁,说家里没值钱东西,锁啥。
我爹掀开箱盖。
箱子里上面是两件旧棉袄,是爷爷冬天穿的,我爹一直没舍得扔。棉袄底下是一摞旧书,用一块油布裹着。油布裹了三层,麻绳捆得紧紧的。
我爹把那摞油布包捧出来,搁在炕沿上。他蹲下去,一层一层解那麻绳。麻绳糟了,一拉就断。
第一层油布揭开,里面是一本蓝布封皮的线装书。第二层揭开,里面是一卷麻纸,卷成一个细筒。第三层揭开,底下是一幅没装裱的旧画,折成四四方方一块。
书旁边还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吾儿卫国亲启”。我爹大名叫陈卫国。
我娘凑过来看。我爹不识几个字,勉强能认自己名字。他把那本书翻开,蓝布封皮里面,封皮上写着三个字——鲁班经。
不是“鲁班书”。是“鲁班经”。
我爹翻了两页。里面字是手写的,小楷,一笔一画。讲的都是盖房子的事:堂屋开几个门,梁木挑多长,山墙砌多高,门槛留多宽。字里行间还有朱笔圈的批注,红颜色,像老木匠拿毛笔蘸着朱砂写的。
我爹又翻那卷麻纸。展开来,开头两个字是“归藏”。旁边小楷写着一行小字:“马国翰辑本,余从白云观老道处抄得,较辑本多三段。”
那幅画展开,画的是南山。山下面一条河,河边一棵歪脖子柳树。右下角有落款,字太小我爹看不清。
最后是那封信。
我爹拿着那封信,翻过来看了看,又翻过去看了看。他不认识几个字,直接穿上鞋,拄着棍子单脚蹦出了门。
“你干啥去?”我娘在后面喊。
“找王先生。”我爹说。
王先生是隔壁村的教书先生,以前教过私塾,认识字多。
王先生吃过早饭正在院子里遛弯,看见我爹拄着棍子进来,吓了一跳。我爹把那封信递给他,喘着气说:“先生,你给念念。我爹留的。”
王先生戴上他那副断了一条腿、用胶布粘着的老花镜,把信纸展开。
信是用毛笔写的,字很大,一笔一画像刻出来的。
“吾儿卫国见字。”王先生清了清嗓子,念出声,“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
我爹站在院子当中,拄着棍子,一声不吭。
“一九六六年,村上传着要烧四旧。族谱烧了,祠堂烧了,老秀才家里那些线装书也要拖出来烧。我连夜从祠堂和老秀才家转移了几样东西,藏在咱家。”
王先生扶了扶眼镜,抬眼看了我爹。我爹没动。
“这几样东西里,最要紧的是这本《鲁班经》。这是民国年间镇上老木匠曹师傅传给我的。曹师傅盖了一辈子房子,远近三个县的新房上梁都请他。他六十岁那年左眼瞎了,没磕没碰,眼珠子好好的,就是看不见了。他跟我说,这就是缺一门——学这行的,鳏寡孤独残总得占一样,他占了残。他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这本书上册养家,下册镇宅。缺一门的东西,不能乱学,也不能乱传。’”
“那卷麻纸上抄的是《归藏》。是我年轻时候在白云观当杂役,跟一个瞎老道抄的。老道说这东西是周易他大哥,世上没几份。你别不当回事。”
“那幅画不值钱,道光年间一个本地秀才画的,留着就是个念想。”
王先生把信纸翻过来,背面还有字。
“卫国,这些东西不是咱家的,是祖宗的。将来有人出十块钱你别卖,出一百块你也别卖。等国家来要,你再交。”
“爹没本事,守了一辈子。到你这一辈,别断了。”
王先生念完,把信纸折好递回给我爹。
我爹接过来,捏在手里。他站在王先生家院子里,好一会儿没说话。太阳晒在他脸上,他抬手用袖子抹了一把脸。
“就这些?”我爹问。
“就这些。”王先生说。
我爹把信揣进怀里,拄着棍子回了家。
第四天上午,那货郎又来了。
这回他不是路过。他挑着担子直接进了我家院子,把担子往墙根一搁,自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当中。
我娘正在晾萝卜干,一看是他,手停住了。
货郎叹了口气:“嫂子,我就说吧。这几天家里不顺吧?”
我娘只看着他。
“死麻雀,切手,崴脚,碎瓦。”货郎掰着手指头数,“这是撞了煞了。”
我娘手里的竹竿停在半空。
“你咋知道?”
“我咋知道?”货郎笑了,“嫂子,我干这行走南闯北二十年,谁家屋里有啥东西我一闻就知道。你们家这是撞了鲁班爷的煞。那本书上沾着缺一门的气,镇不住。”
“啥书?”我娘问。
“嫂子你别装。”货郎摆了摆手,“你们家堂屋墙上那幅中堂后面,是不是压着一本旧书?蓝布封皮,线装的?”
我娘手里的萝卜干掉在了竹匾里。
那中堂后面是空的。那是爷爷当年挂中堂的时候特意留出来的,说后面藏东西严实。这事我爹我娘都知道,但从来没跟外人提过。
“这样。”货郎伸出三根手指头,“我出三十。你把那本书给我,我帮你送出去。送出去你们家就安生了。不然照这个势头下去,再过几天,得出人命。”
我娘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这时候我爹从里屋出来了。
他脚踝还肿着,走路一瘸一拐。他走到院子当中,站在货郎面前,板着脸。
“啥书?”我爹说,“我不知道你说啥。”
货郎抬头看了他一眼。
“大哥,你别这样。”货郎说,“东西在你家,煞就在你家。你不给我,谁帮你镇?”
“我家没那东西。”我爹说,“你走。”
货郎盯着我爹看了几秒。他笑了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挑起担子。
“行。”他说,“大哥,你别后悔。”
他挑着担子走了。
当天夜里我爹没睡。
他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堂屋门后,手里攥着那根顶门杠。灯泡拉灭了,屋里黑着。我躺在里屋炕上,隔着帘子看着我爹的背影。
他坐得笔直。
我也不知道自己啥时候睡着的。半夜里我被一声大喝惊醒。
“谁!”
是我爹的声音。
我一骨碌爬起来,扒着里屋帘子往外看。堂屋门不知啥时候开了,院灯亮着——那根绳子是我爹天黑前自己拉的。
院子当中站着一个人。那人影瘦高,穿一件黑褂子,正往院墙上攀。我爹举着顶门杠冲出去,那人影手脚并用翻上墙头,一翻身就没了。
墙根底下掉着一个黑布包。
我爹捡起那个包,打开。里面是一沓钱,用皮筋扎着。钱上面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字:
“识相点,那东西不是你家的。”
我爹举着那张纸条,站在院子里,胸膛起伏得厉害。
第二天一早,我爹拄着棍子去了村支书家。
村支书老王正在院子里洗脸,听我爹把事情从头到尾一说,牙刷从嘴里拿出来了。
“装神弄鬼。”老王说。
“啥?”
“死麻雀,碎瓦,崴脚,切手。”老王把牙刷往缸子里一戳,“这都是那伙人干的。”
我爹愣了。
老王擦了擦嘴:“老陈,你不知道。这两年县里通报过好几起案子。有一伙人专门走乡串户,打着收旧书旧字画的名义扫货。他们看上谁家有好东西,先不直接要。先半夜翻墙进来,往你家堂屋扔死麻雀,撬你家瓦,往你家门口撒东西让你崴脚。折腾你几天,让你觉得撞邪了,然后他再上门,说能帮你‘镇宅’,低价把东西骗走。”
“骗不成就偷。偷不成就抢。”
我爹站在那儿,嘴张着。
“那……那我家这几天……”
“全是他们干的。”老王说,“你想啊,好端端的麻雀咋会死在你家堂屋?瓦咋会刚好碎在你家院子?那货郎头一天上门,第二天就出事,哪有这么巧的?”
老王拍了拍我爹的肩膀:“你等着。这事儿我得报派出所,还得通知县文化馆。他们不是看上你们家东西了吗?好,咱们让他们来拿。”
三天后县里来了人。
来的是两个人。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穿的确良白衬衫,拎个黑皮包,是县文化馆的。另一个穿灰的确良褂子,中等个,脸晒得黑红,腰里别着个黑套子——里面是手枪。
“我是县公安局的,姓赵。”他跟我爹握了握手,“老王支书给乡里打了电话。你说的那伙人,我们盯了仨月了。”
赵公安说,这伙人一共五个,带头的就是那个收旧书的货郎。他们在周边三个县做了十几起案子。之前有两家被他们得手了,骗走了三箱旧书两幅古画,转手就倒给了县城的二道贩子,二道贩子再倒给广东人。
“这回他们跑不了。”赵公安说。
那天白天,文化馆的戴眼镜干事在我家堂屋登记那摞东西。他把那本《鲁班经》翻开,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朱笔批注那几页,他用手指摩挲了一下,抬头看了我爹一眼。
“这批注是老木匠自己写的?”他问。
“是。”我爹说,“爷爷信里说的。”
干事点点头。他把《鲁班经》搁在一边,又拿起那卷麻纸。他展开的动作很慢,手指捏着纸边。
他看了开头那两行,手停住了。
他把那卷麻纸整个铺开,又从皮包里掏出一副白手套戴上。他一页一页地翻,翻到中间的时候,他抬起头。
“这几页,”他说,“你爹跟你说了?”
“说了。”我爹说,“说是白云观一个老道抄的。”
干事没接话。他偏过头,跟站在堂屋门口的赵公安对视了一眼。赵公安走过来,干事把那卷麻纸递给他。赵公安看了一眼,又递回去。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干事问我爹。
“我爹说是归藏。”我爹说。
“对。归藏。”干事把麻纸重新卷好,动作很轻,“《周礼》里说的三易,连山、归藏、周易。周易传下来了,连山和归藏宋朝以后就没了。现在世上能看到的归藏,是清朝一个叫马国翰的人,从各种古书上东拼西凑辑出来的,一共七篇。”
他把那卷麻纸往桌中央推了推。
“你这几页,比马国翰那个辑本,多出来三段。”
我爹站在那儿,没听懂。
干事没再解释。他从皮包里拿出一张表,一项一项地填。书名、年代、品相、来源。那本《鲁班经》、那卷《归藏》、那幅画,全部登记在册。他填表手很稳,填到“归藏”那一行,笔尖在纸上洇了一个墨点。
登记完,干事从皮包里拿出一张收据,递给我爹。又拿出五十块钱,搁在八仙桌上。
“这是补助。”干事说,“东西我们带回去,入县文化馆的库房。”
我爹接过收据,翻过来看了看,折好揣进了怀里。
干事把那摞东西装进蓝布包袱,拎起来。他走到堂屋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我家那间锁着的小屋。
“老陈。”他说。
“嗯?”
“你家这房子,还有那间小屋,你们再仔细找找。”干事说,“老书这东西,有时候不止一页两页。夹在书里的、塞在墙缝的、压在砖下面的,都有可能。找到了,给文化馆打电话。”
我爹点了点头。
干事走了。
当天晚上,赵公安没走。他带着两个联防队员,蹲在我家柴房里。我爹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堂屋门后,手里还是那根顶门杠。
我躺在里屋炕上,睡不着。
后半夜,院墙上“啪”一声轻响。
赵公安在柴房里低喝了一声:“来了!”
院灯被我爹一把拉开。
院子里翻进来四个人。四个人全穿黑褂子,带头那个瘦高个,正是那个货郎。他刚站稳,一眼看见堂屋门口举着顶门杠的我爹,又看见柴房里冲出来的赵公安和两个联防队员,转身就往墙那边跑。
“警察!不许动!”赵公安大喝一声。
两个联防队员扑上去,当场按倒两个。货郎翻上墙,被守在村口的另一个联防队员截住,一把拽下来。还有一个翻上墙头跑了,黑灯瞎火没追上。
赵公安给按倒的那两个人上了铐子。货郎被两个联防队员架着,脸贴在我家院墙上,腮帮子都蹭破了。
“跑了一个。”一个联防队员喘着气说。
“跑不了。”赵公安说,“他往外跑只有一条路,村口我留了人。”
果然,不到半个钟头,村口联防队的大喇叭响了:“赵队,人抓住了!在玉米地边上逮着的!”
五个人,一个没跑掉。还有一个在村外接应的,第二天在县城汽车站被按住了。
后来听派出所说,我家是他们最后一起案子,也是十几起案子里唯一一起被当场破获的。
那五十块钱我爹没花。他压在炕席底下。那张收据他折了三折,跟爷爷的信放在一起,搁回了樟木箱。
大概过了一个礼拜。
那天下午我在爷爷以前住的那间小屋里找弹珠。那间屋爷爷死后就锁上了,平时没人进,炕上铺的席子都卷起来了。我蹲在地上,手伸到床底下摸。
床底下灰大。我摸了半天,没摸着弹珠,手却碰到一块砖。
那块砖是松的。
我抠着砖缝把它抠出来。砖下面有个小坑,坑里塞着一个油布小包,巴掌大,裹得严严实实,外面还缠了两圈细麻绳。
我把那包拿出来,解开麻绳。
油布一层一层揭开。
里面是几页麻纸。纸都脆了,边角一碰就掉渣。纸上画着歪歪扭扭的符咒,线条像小孩子画的。开头两个字写着——下册。
我蹲在那间小黑屋里,手里捏着那几页纸,愣了半天。
我一开始以为,这几页纸是那天爹从樟木箱里翻书的时候,从书最后面滑出来掉在箱底的,后来不知怎么落到了这间屋。
不对。
爷爷信里写了上册,写了归藏,写了那幅画,唯独没提这几页下册。他写了“上册养家,下册镇宅”,可他没说下册在哪儿。
他把上册藏在樟木箱里,等着国家来要。下册,他自己找了个地方,压在了床底下那块松砖下面。
他没写在信里。他不想让爹交出去。
我把那几页纸重新裹好,塞回那个小坑里,把砖按平。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想起爷爷信里写的那句话。
“上册养家,下册镇宅。缺一门的东西,不能乱学,也不能乱传。”
我那时候才十二岁,不懂“缺一门”是啥意思。
爷爷守了一辈子,把上册交了国家。
下册,还在那间小黑屋的床底下,那块松砖下面压着。
它现在归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