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的前夫,按张收钱
和离三个月,我终于又见到了裴砚。
他坐在县衙河务房外,替百姓核对渡船牌照。
我站在长桌前,放下一百两银票。
“今晚上元节,我想包下西河的花灯。”
他没抬头。
“不卖。”
“二百两。”
笔尖停住。
我心里一喜。
从前也是这样,他不肯要的东西,只要我再添一点,最后总能送到他手里。
可他把银票推了回来。
“西河去年清过淤,沿岸芦苇未除。今年禁放漂灯,告示贴在桥头。”
我低头看他。
三个月不见,他瘦了些,袖口卷起,露出一截清白的腕骨。那件青色棉袍我认得,是两年前我嫌料子太旧,叫他丢掉的。
如今补了两针,他又穿上了。
“裴砚。”
“沈东家还有别的事?”
沈东家。
他叫得客气极了。
我把手缩进袖里,攥住昨夜挑了半宿的红绳。
“我不是来问花灯的。”
身后排队的船家咳了一声。
裴砚看了眼长队,将手里的牌照递出去。
“那请稍候。”
这一候,就是半个时辰。
等最后一个船家离开,天已经暗了。
我跟着他走到石阶下,终于把那根红绳拿出来。
绳上系着一枚小小的白玉平安扣。
“上元节,送你的。”
他看了一眼。
“多谢,不必。”
“只是个平安扣。”
“嗯。”
“也不贵。”
“沈令仪。”
他终于叫了我的名字。
我心口忽然热了一下。
可下一句,他说:
“我不收,不是因为价钱。”
远处有卖元宵的吆喝。
我站在灯影里,想起和离那日,我也是这样拿着一张银票,对他说:
“既然你要走,三千两够不够?”
那时他看了我很久。
后来我才明白,他不是在等我加价。
他是在等我说一句别的。
可惜,我没说。
如今,他已经不等了。
第二章 和离书是我亲手写的
我与裴砚,成亲三年。
第一年,我爹尚在。
他喜欢裴砚,说这孩子眼里有尺,心里有数。
我不大懂。
那时裴砚只是沈家账房的徒弟,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衫,站在满屋穿绫罗的人里,安静得像一截竹。
我爹问我愿不愿意嫁。
我看了看他那张脸,答应了。
婚后,他待我很好。
知道我胃弱,冬日出门,总往我手里塞一只暖炉。
知道我脾气急,谈生意时坐在旁边,等我快说错话,便轻轻敲两下杯沿。
我夜里看账,伸手便能摸到热茶。
我随口说想吃城南的酥酪,第二日,桌上就有。
渐渐地,我觉得这些原本就该属于我。
沈家给了他安稳的住处,体面的身份。
他对我好,不是应该的吗?
第二年,我爹去世。
我接过三间绸庄,舅舅顾怀山替我照应外头的人情。逢人便说,女子持家不易,好在有他帮衬。
裴砚不喜欢他。
舅舅也不喜欢裴砚。
我从中听得烦了,总对裴砚说:
“他到底是长辈,你让一让。”
于是裴砚就让。
让到最后,他不再在席间说话。
直到去年冬天,舅舅在我生辰宴上,拿出一份替裴砚谋官的荐书。
只要裴砚肯在一份旧货账上签名,承认那批河工木料按数交清,便能去府城做个体面的差事。
裴砚没有接。
舅舅下不来台,冷笑道:
“吃沈家的,住沈家的,如今倒端起清高架子。”
满席都静了。
我明明听见了。
可我只觉得,好好的生辰,又要被他们闹坏。
我笑着把酒杯放下,说:
“舅舅跟他计较什么。”
“人是我娶回来的,我买的衣裳,我供的饭,想叫他做什么,还不是一句话?”
那句话落下时,裴砚正替我剥一颗栗子。
薄薄的栗衣黏在他指尖。
他没有抬头。
也没有再剥下一颗。
那晚客散,他将荐书放在桌上,问我:
“令仪,你当真这样想?”
我还在气他扫兴。
“难道我说错了?”
他点了一下头。
很轻。
“知道了。”
三日后,他提出和离。
我以为他只是赌气。
为了证明自己不在意,我亲手写了和离书。
连笔墨,都是我叫人备的。
第三章 他没有拿走我的东西
和离时,我给裴砚开了三千两银票。
他没收。
只拿走了自己的书、两件旧衣、一只用了多年的砚台。
还有账房结给他的工钱。
我坐在正堂,故意喝茶,不看他。
他抱着木箱从门口经过,我忽然说:
“你现在回头,这事还来得及。”
裴砚停了停。
我以为他会放下箱子。
他却问我:
“回头以后呢?”
我没听懂。
“什么以后?”
“还是住在这里,做你的丈夫,也做一个随时能被提醒吃了谁家饭的人?”
我皱眉。
“我那不过是一句气话。”
他没有争。
只是说:
“可你说的时候,笑了。”
那是他留给我的最后一句重话。
此后,他去县衙应募做了河务书吏。
去年汛期,他随老河工勘过堤,又查清两笔重复支领的工银,得了县令赏识,今年才补上河务主簿的缺。
我是在他走后的第七日,第一次觉得不对。
晨起没有热茶。
我找了一圈,才发现那只旧茶炉被留在小厨房角落。
婆子问要不要重新生火。
我说不用。
第十三日,账上有一笔旧款对不上。
我习惯性喊:
“裴砚。”
满屋的人都看着我。
第二十日,下大雪。
我站在绸庄门口等马车,手冷得发疼。
丫鬟阿杏将新买的暖炉塞来,炉盖太烫,险些灼伤我的指尖。
我忽然想起,从前那只暖炉,外头总缠一层软布。
我以为是铺子里买来便有的。
其实不是。
那些小事起初并不疼。
只是有一天,我在饭桌上看见一碟剥好的栗子,忽然吃不下了。
我叫人撤掉。
又在半夜,让阿杏去问厨娘,那碟栗子还在不在。
阿杏站在门边,眼睛红红的。
“姑娘,人都走了。”
我很久没答话。
后来才说:
“我知道。”
可知道,是一回事。
真正认下他不会再回来,是另一回事。
第四章 第一回追人,追进了公堂
上元节没送出去的平安扣,我带回了家。
第二日,我备了一桌裴砚爱吃的菜,亲自去县衙请他。
他不在。
门房说,裴主簿去了北堤。
我带着食盒过去。
河风冷得厉害,他蹲在泥地里,正与两个老河工看一截裂开的木桩。
我站在岸上喊他。
他抬头,神色有些意外。
“你怎么来了?”
我还没答,身后的管事已经搬来桌椅,又叫人撑起挡风的布棚。
四名家丁提着炭盆,沿岸摆开。
附近做活的民夫都停了手。
我当时甚至觉得,自己做得周到。
裴砚看了一眼那些炭盆。
“收起来。”
我怔住。
“怕你冷。”
“这段堤刚夯完,不能压重物。火盆旁边堆着晒过的麻绳,也不能放。”
我脸上发热,忙叫人搬。
管事嫌来回麻烦,顺口说:
“裴姑爷,咱们姑娘也是一片好心……”
裴砚站起身。
“我与沈东家已经和离。”
那一句,比河风还冷。
我压下难堪,问他什么时候有空吃饭。
他看着我手里的食盒。
“今天恐怕没有。”
“我等。”
“沈东家,这里不是等人的地方。”
我觉得委屈。
过去三年,我何曾这样低声下气过?
偏偏他转过身,又蹲回那截木桩前。
我站了一会儿,忍不住道:
“不过一顿饭,你一定要让我这样难堪?”
他终于回头。
“令仪,我正在做事。”
我嘴唇动了动。
这句话,从前他说过很多回。
我正在算账。
我正在写信。
我正在与人商议。
每一次,我都觉得,难道这些比我还重要?
如今他没有再停下手里的事来哄我。
我看着他沾了泥的衣角,忽然觉得自己站在这里,确实很碍事。
我叫管事撤了桌椅。
撤到一半,县衙巡堤的差役过来,问是谁擅自将马车赶上了新修的堤道。
管事看我。
我看着车轮压出的两道深痕。
半晌,举起手。
“是我的车。”
那日,我第一次进县衙公堂,不是去找前夫。
是去领罚。
第五章 他没有替我说情
我被罚了二两银子,还须赔补被压坏的堤土。
二两不多。
可县衙将事情记进册子时,我觉得比赔两千两还难熬。
裴砚没有来。
管事气得不轻。
“姑爷也太不念旧情。姑娘不过是送顿饭,他一句话就能——”
“不是姑爷。”
我打断他。
管事噎住。
我低头看着那张罚单,慢慢道:
“往后别这样叫了。”
回去路上,阿杏问我,还追不追。
我说追。
她有些不忍心。
“可裴公子如今,连姑娘的银子也不肯收。”
我看着窗外。
街边有个卖糖人的摊子,一对夫妻带着孩子,正在挑一只兔子。
男人不知说了什么,妻子笑着打他。
我忽然想到,我与裴砚成亲三年,我竟然说不出,他最喜欢哪一道菜。
我今日带去的,全是我爱吃的。
从前他陪我吃,我便当他也喜欢。
我闭了闭眼。
“阿杏。”
“嗯?”
“你说,我是不是一直没好好看过他?”
阿杏不敢答。
我也没逼她。
第三日,我没再提食盒。
只去衙门交清修堤的钱,取了收据。
走时,碰见裴砚。
他抱着一卷河图,见我没有堵路,脚步顿了一下。
我把收据折好。
“钱交了,堤上的车辙也补好了。管事今日带人做的,河工验过。”
“嗯。”
我等了一会儿。
他似乎没有别的话。
于是我往旁边让开。
他走出几步,忽然问:
“那日带去的人,都结了工钱?”
我愣了下。
管事回来后,嫌家丁没眼色,扣了两人的赏。
我当时没有过问。
裴砚看见我的脸色,便明白了。
“是你叫他们去的。”
我点头。
“我会补。”
他没有夸我。
但那日回去,我把工钱与赏银都补齐了。
从前做错事,我总急着找一个人替我挡住难堪。
这一次,难堪是我的。
我得自己带回去。
第六章 灶房里没有奇迹
我开始学做饭。
起因很简单。
阿杏说,戏文里的姑娘追心上人,总要亲手做些吃食。
我觉得有理。
结果头一日,煮焦一锅粥。
第二日,切破半根手指。
第三日,灶房的厨娘忍无可忍,把我请了出去。
“姑娘,您要真心疼人,就别拿这碗东西去害他。”
我捧着那碗看不出原料的汤,沉默良久。
后来,我还是学会了一样。
馄饨。
不是因为容易,是因为河务房外有个卖馄饨的老妪,我见裴砚吃过两回。
老妪姓陶,裴砚租的小院就在她家后头。
我在她摊前坐了三日,才知道裴砚吃馄饨不放葱。
从前在沈家,他那碗里总有葱。
因为我喜欢。
陶婆婆把面皮往我面前一推。
“手洗了没?”
我连忙洗。
第一只包出来,像个漏了气的钱袋。
她嫌弃地看我一眼。
“你做生意,也这样囫囵?”
“做生意有人教过。”
“那做人呢?”
我没接上话。
她也不再说,把一只包好的放到我手边。
我学了半下午。
临走时,问她能不能替我给裴砚煮一碗。
陶婆婆抬头。
“说你做的?”
“嗯。”
“不行。”
我心里一沉。
她拿擀面杖敲了敲案板。
“他要是不想吃,倒不倒?不倒,委屈他;倒了,白费粮食。”
我低头看着竹匾里歪歪扭扭的馄饨。
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那您教我包好,等他哪天愿意吃,再说。”
陶婆婆看了我一眼。
这次没赶我。
当天傍晚,裴砚回来了。
我坐在摊边,手上全是面粉。
他站在几步外,像是没认出我。
我先开口:
“我来学包馄饨。”
他看向陶婆婆。
婆婆头也不抬。
“交了学钱的,不白学。”
裴砚便没再说什么。
我鼓起勇气问:
“你今晚吃吗?”
他看了眼匾里的馄饨。
最后指了一只。
“这只口没封,会散。”
他没说吃。
但也没说,我不该在这里。
我把那只裂口捏紧,心里亮了极小的一点。
第七章 有人要替我出气
舅舅知道我在追裴砚,是在二月初。
他来绸庄,听见管事议论,脸色很难看。
“一个穷书生,倒让你抬举得不知自己姓什么。”
我正在看新到的春绸。
“他现在是河务主簿。”
“芝麻大的官。”
舅舅坐下,冷笑一声。
“你若当真舍不得,舅舅有法子。”
我手上一停。
“什么法子?”
“他租的院子,房契在周掌柜手里。周掌柜欠我一份情。”
我缓缓抬头。
舅舅仍在说:
“叫他搬出来,衙门里再打点一二。年轻人没吃过苦,饿两顿,自然知道谁待他最好。”
从前,我或许会觉得这叫替我撑腰。
那日却只觉得冷。
我把布尺放下。
“不许。”
舅舅皱眉。
“你说什么?”
“他的住处,他的差事,谁也不许动。”
“令仪,我是为你好。”
“那就别做让我更没脸见他的事。”
舅舅的脸沉下来。
铺子里的伙计都低着头。
我也是头一回,当众没有给他留台阶。
他站起身。
“如今你翅膀硬了。你爹不在这几年,是谁替你挡风遮雨,你可别忘。”
我攥了攥手。
“我没忘。”
“但这件事,不行。”
他拂袖走了。
当晚,周掌柜还是去了陶婆婆家。
我得了消息赶过去时,裴砚正站在门口,听周掌柜说月底要收回院子。
他神色很平静。
反倒是我,一脚踏进院门,气得手都在抖。
“周掌柜。”
我叫住那人。
“房子你可以收,欠我的那批货款,也请月底一并结清。”
周掌柜脸色变了。
我将欠条放到桌上。
“不是逼你。”
“只是你既然急着清理门户,想必手头也宽裕。”
他看着欠条,又看裴砚,终于挤出笑。
说是误会,院子不收了。
人走后,我站在廊下,不敢看裴砚。
他却先问:
“顾怀山的意思?”
我点头。
“对不起。”
“你叫他做的?”
“不是。”
“那这句,不必替他认。”
我抬眼。
他看着我。
“你自己的错,已经够多了。”
我鼻子一酸,又有点想笑。
最后,只低低应了一声。
“我知道。”
第八章 他要的不是我低头
那晚,我没有立即走。
陶婆婆出去买菜,院子里只剩我们两个。
我站在门边,看着他晾在竹竿上的衣裳。
灰的,青的。
都是旧衣。
我问他:
“是不是因为我的缘故,你才不穿新衣?”
裴砚正在整理河图。
闻言,动作停了一下。
“不是。”
“那为什么——”
“沈令仪,我穿什么衣裳,不是做给你看的。”
我一下说不出话。
他将图纸压好,抬头看我。
“你这些日子,是不是一直在想,我受了多少苦,你要补多少回来?”
我慢慢点头。
他沉默片刻。
“我没有你想得那么苦。”
“陶婆婆待我好,衙门同僚也照应。我有工钱,有朋友,有自己愿意做的事。”
“离开沈家,不是流落街头。”
院子里很安静。
我听见檐下有水落进石缸。
一滴,一滴。
“我不是想说你过得不好。”
“我知道。”
他看着我,语气终于软下来一点。
“可我也不需要,你用救济的法子把我接回去。”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会摸料子,会拨算盘。
也会把银票推出去。
我做过太多次,以至于真心急切的时候,也只剩下这一种本事。
“那我要怎么做?”
我问得很轻。
裴砚没有替我想答案。
他只说:
“先别总想着带我回去。”
我站了许久。
最后点头。
“好。”
走出院门前,我又回头。
“裴砚。”
“嗯?”
“生辰宴那句话,不是气话。”
他目光微凝。
我指尖掐着掌心,逼自己说完。
“那时候,我确实觉得,你得了沈家的好处,就该顺着我的心意。”
“我不该后来拿气话两个字,叫你别计较。”
夜风从巷口吹来。
我脸上很烫,却不敢躲他的眼睛。
“我那时,说的就是心里话。”
“所以才更对不起。”
裴砚看着我,很久没有说话。
我没有等他原谅。
低头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第九章 我先赔了一场生意
舅舅的报复,来得很快。
先是原定供给沈记的两船生丝,被临时转给别家。
再是几个熟识的商户,忽然一同上门催旧款。
我捧着账坐了一夜。
第二日,便知道自己这些年仰仗舅舅,究竟付出了多少。
采买、漕运、押货。
每一项都有他的人。
我以为他替我省事。
原来省下的那些事,最后都成了掐住我的手。
管事劝我服个软。
“毕竟是一家人。”
我看着账本里一笔笔高于市价的运费,没说话。
阿杏小声问:
“要不要请裴公子来看看?”
我差点答应。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从前也是这样。
我闯了祸,让他收拾。
他若不愿,我便怪他不体谅。
“先请外头的账师。”
我说。
“按日付钱,查明白。”
查账并不痛快。
三位账师花了六日,也没查出什么惊天的大洞。
因为每一笔,都有凭据。
只是布贵了两分,船脚贵了三成,损耗比别家高些。
这些小处年年叠着,便是一大笔银子。
更麻烦的是,春货交不出去。
城东绣坊的二百匹绸子到了期,我去赔礼,对方把茶盏重重一放。
“沈东家,你的家事,不能耽误我的生意。”
我站着听完。
没有搬出舅舅,没有说自己受了委屈。
照约赔了违期的钱,又将现货能抵的先送去。
出门时,绣坊东家叫住我。
“你如今倒肯自己来了。”
我一怔。
她看我片刻。
“前年你们的布出了色差,裴先生来过三回。”
“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
那时我只记得,那一季的账,利润薄了些。
我还埋怨他不会周旋。
我站在檐下,雨丝斜斜落在鞋尖。
旧事不是一把刀。
是一根根细针。
从前扎在别人身上,我不觉得。
如今拔出来看,针尖都有血。
第十章 这一回,我当众说清楚
三月,临川县商会春宴。
舅舅也在。
席间有人提起我与裴砚,笑着说:
“听说沈东家近来常往城南跑。早知今日,当初何必放他走?”
我没接。
那人喝了酒,愈发放肆。
“不过这男人也是,吃了几年软饭,倒吃出脾气——”
我放下杯子。
瓷碰着桌面,响了一声。
“他没吃软饭。”
席间静了。
那人愣了一下,笑道:
“我不过说笑。”
“这话是我先说错的,所以今日由我说清楚。”
我站起身。
掌心出了汗。
“裴砚在沈家做账,领的是账房工钱。成亲以后,他经手三间铺子的账、替我处置外头的纠纷,没额外拿过一文。”
“沈家替他父亲垫付的药钱,婚前就已从工钱里扣清。借据和销账都在,他不欠沈家。”
舅舅脸色难看。
“令仪,坐下。”
我没有坐。
“生辰宴上,我说人是我买回来的,那是我刻薄,不是事实。”
“婚事是我自己点头的。”
“丈夫,也是我自己弄丢的。”
说到最后一句,嗓子有些发紧。
我停了一会儿,才继续。
“往后谁再拿那句话取笑他,便是拿我已经认下的错,当作诸位的谈资。”
满席没人接话。
舅舅猛地把杯子放下。
“为了一个男人,你连家里的脸面也不顾了?”
我看向他。
“脸面不是靠叫一个没做错的人闭嘴,撑起来的。”
那场宴,我没吃完。
出来时,手还在抖。
阿杏替我披上斗篷,说裴公子未必会知道。
我站在马车旁,慢慢吐出一口气。
“不必特意告诉他。”
“那些话,原本也该说。”
可我没想到,当晚去陶婆婆那里还擀面杖时,裴砚就在。
他坐在灯下看书。
我把东西放好,准备走。
他忽然叫住我。
“沈令仪。”
我回头。
他合上书。
“今日那些话,我听说了。”
我心一下提起来。
他看着我,轻轻道:
“多谢。”
只是两个字。
却比这些日子我送出去又被退回来的所有东西,都重。
第十一章 第一碗馄饨
那天,裴砚吃了我包的馄饨。
不是因为他心软。
是陶婆婆扭了腰,摊子上只剩我。
他回来时,我正弯腰收凳子。
他站在巷口,问婆婆怎么没出摊。
我说人在屋里躺着,郎中看过了,没大碍。
他先进去看人,又出来帮我把桌子搬到檐下。
我想起他没吃晚饭。
“要不要……我煮一碗?”
说完赶紧添一句。
“你不想吃也没关系,锅里还有热水,你可以自己——”
“好。”
我怔住。
裴砚已经卷起袖子,去井边洗手。
我守着锅,忽然紧张得连盐罐都拿反了。
他看见,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慢些。”
我低低应了。
馄饨煮好,我记得不放葱。
他接过碗,舀了一只。
我盯着他。
他抬眼。
我忙看锅。
过了一会儿,他说:
“可以。”
我又转回来。
“真的?”
“嗯。”
我没忍住笑了。
那笑大概傻得厉害,连他都看了我一眼。
我赶紧坐正。
“我学了很久。”
“看得出来。”
“怎么看出来?”
“这只封口捏了四回。”
我低头一看。
还真是。
两人隔着一张旧木桌,各捧一碗热汤。
巷子外头有卖杏花的姑娘经过,叫卖声细细的。
我以前觉得,吃饭就该摆满一桌,人多些,菜贵些,才热闹。
可那一碗馄饨,我吃得很慢。
舍不得吃完。
临走时,裴砚把一小包药递给我。
“陶婆婆说,你前两日切到手,伤口还没收。”
我摸了摸指尖。
“已经不疼了。”
他看着那道被水泡白的口子。
“做事不必都靠逞强。”
我低头接过。
半晌,小声问:
“裴砚,我如今是不是……没那么讨人厌了?”
他没有立即回答。
我后悔了。
正想说当我没问,他却开口:
“我从前,也不是因为你不讨人厌,才喜欢你的。”
我手里的药包差点掉了。
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移开目光,拿起空碗。
“回去吧,天晚了。”
我站在巷口,吹了半日凉风。
脸上的热,还是没散。
第十二章 他不只属于我的旧事
我高兴了两日。
第三日,便见到有人给裴砚说亲。
那是县学先生的侄女,姓林,来给先生送旧书,顺道替家里传话,请裴砚上门吃饭。
我去时,两人正站在门口说话。
林姑娘一身素衣,说话温温柔柔。
看见我,还客气地点头。
我手里的糖糕忽然重得提不住。
从前我没想过。
我只想着,我肯改,我肯追,终有一日他会回来。
却没想过,他也可以喜欢别人。
等林姑娘走了,我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裴砚看见我手里的纸包。
“找陶婆婆?”
我点头,又摇头。
他没有催。
我最后还是问了。
“你要去相看吗?”
他看着我。
“先生请我吃饭,不是相看。林姑娘下月便要成亲。”
我猛地抬头。
裴砚顿了一下。
“你以为是什么?”
我不敢说。
他便明白了。
我把糖糕往身后藏,低声道:
“对不起,我不该问。”
“不是不该问。”
他语气平和。
“只是你要知道,即便当真有人替我说亲,也不算我负你。”
这句话,让我那点侥幸彻底落了地。
我点头。
过了一会儿,才说:
“我知道。”
“我不是来责问你的。”
“我只是……怕。”
裴砚没有用一句不会,哄我放心。
他看了我很久。
最后问:
“糖糕是给谁的?”
我低头。
“买多了。”
说完,自己都觉得可笑。
我今日绕了三条街,只为了买这家刚出锅的。
哪来的买多了。
于是又改口。
“给你的。”
“陶婆婆也有。”
他接过一包。
“下次不必编。”
我抬眼。
他将纸包打开,取了一块。
“喜欢一个人,不丢脸。”
那日回去,我把藏在妆匣里的一张帖子烧了。
那是舅舅送来的。
说城西有位富商家的公子愿意登门,裴砚若看见我另有去处,或许便急了。
我原本没想用。
却也没有立刻扔。
如今烧成灰,才算彻底断了那个念头。
我想要他回来。
但不该再拿他的心,作一场输赢。
第十三章 旧账又找上了门
春雨连下了七日。
第八日,县衙来人,封存了沈记一间旧仓的账册。
差役说,北堤一段旧桩腐朽,需要追查三年前那批河工物料的来路。
那批物料,恰好经过沈记的船。
我看着封条,后背一点点发冷。
去年生辰宴上,舅舅要裴砚签的,就是这笔账。
当时我只觉得,他不肯帮忙。
后来又觉得,既然没签,事情便过去了。
可有些事,不会因为我不看,就消失。
我被叫去问话。
负责初核的,正是裴砚所在的河务房。
他在门外看见我,神色微变。
随后便去向县令陈明旧日婚姻关系,请求回避涉及沈记的取证与核账。
我站在廊下,听得清清楚楚。
从前,我或许会觉得,他竟不趁机帮我。
那日却忽然松了一口气。
他不必为我,再做一次难做的人。
接手的老书吏问得很细。
谁定的船?
谁验的货?
旧仓当时由谁管?
我一项项答。
答到最后,才发现许多事,我根本不知道。
不是没能力知道。
是不愿费心。
舅舅说好,我就签。
管事说齐,我就盖印。
那枚印章在我手里,可我从没真正承担过它的分量。
回家后,我翻出旧匣子。
有一张我亲手签过的收讫单。
纸上写着:
“杉木二百四十根,规格如契,悉数收讫。”
我盯着自己的字,胃里一阵阵发冷。
那天我记得。
我正试新做的裙子。
舅舅拿着纸进来,说不过是转运的例账,让我快些签。
我没看。
甚至嫌他打扰,签完就把人打发走了。
如今那一笔一画,都清楚得像刚写下。
我把收讫单放进匣子。
第二日,自己送去了县衙。
第十四章 他没有说“我早告诉过你”
我从县衙出来时,裴砚正站在石阶下。
他手里拿着伞。
不是等我。
是在等一同去巡堤的老河工。
我走过去,叫了他一声。
他看见我脸色,眉头轻轻皱起。
“问完了?”
“嗯。”
我勉强笑了一下。
“收讫单是我签的。我送去了。”
他没说话。
我站在雨里,忽然很想听他骂我。
骂我愚蠢,骂我活该。
总好过那份沉默,让我无处躲藏。
“你早就提醒过我。”
我低声说。
“我没听。”
裴砚看了我片刻,把伞往我这边移了些。
“如今去查。”
我眼眶一下热了。
“你不怪我?”
“令仪,送去一张单据,不能叫从前的事都过去。”
“我知道。”
“可现在怕,也不能把该做的事停下。”
我点头,努力把眼泪忍回去。
他看向我手里的空匣子。
“你不必跟我说案情,我已回避。”
“但你回去以后,可以把自己确实知道的事按日期写清。记不清,就注明记不清。”
“别猜,也别替谁补。”
这不是替我查案。
是他仍愿意教我,如何站稳。
我低头应了。
他等的老河工来了。
裴砚把伞递给我,自己接过对方带来的斗笠。
我想还他。
他已经退了一步。
“街口有车,快些去。”
我抱着那把旧伞,走出几步,又回头。
他正替老河工系紧蓑衣的带子。
动作熟练,神情温和。
我忽然明白,我从前喜欢他的好,却以为那是只供着我的东西。
其实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会照顾年长的人,会认真看一截木桩,会为一条堤上的百姓走整日的泥路。
我不是失去了一个会给我剥栗子的丈夫。
我是失去了一个,我从未认真认识过的人。
第十五章 四道旧痕
查账的第三日,我找到第一处不对。
舅舅留下的副账写,木料是六月初九入仓。
可沈记旧船簿上,六月初九,那艘船还在下游避风。
我拿着船簿去问老船户。
老船户已经退了,住在东郊。
他听完,先叹了口气。
“姑娘,总算有人来问这件事了。”
当年送来的木头,有两种。
上层是好杉木,下层是泡过水的杂木。
船户提醒过管事。
管事说,验收有人负责,叫他们只管运。
“为什么后来没人说?”
我问完便后悔。
老船户看着我。
“说给谁听?”
“你舅舅是东家,你也是东家。”
我脸上发热。
回去后,我没急着拿这一条去翻案。
请人将船簿抄清,原件送到县衙,又把老船户的住处一并报上,让官差自行核问。
第四日,仓里的老伙计交来一块木牌。
当年清仓留下的。
牌上有沈记的烙印,也有一道被削过的浅痕。
老伙计说,原来的批号不是这个。
有人把头一道数字削掉,重新刻了。
我摸着那块牌,心越来越沉。
第五日,阿杏替我整理旧书信,找到生辰宴前舅舅送来的一张名帖。
背面有他随手写的四个字。
“戌时换灯。”
那时我以为是宴席安排。
如今想起,生辰宴根本没有戌时换灯的规矩。
我叫来守过旧仓的更夫。
更夫看见那四个字,脸色立即白了。
“姑娘,这不是宴上的灯。”
“是仓门。”
沈记旧仓夜里有两盏灯。
上灯亮,正门进货。
下灯亮,后门卸货。
那一晚,有人换了灯。
第六日,绸庄来了一位挑担卖炭的人。
他没有买东西。
只留下一个纸包。
里头是一张当票。
落款,是旧仓管事的名字。
抵当之物,是他三年前忽然给妻子置办的金镯。
日子恰好在换货后的第三天。
线索一条条递到眼前。
却没有哪一条,能单独说明整件事。
我把东西分开装好,没有私下去逼更夫,也没有买通那位管事。
我已经用自以为是,坏过太多事。
这次,得让事实自己说话。
第十六章 舅舅要我再选一次
舅舅是在第七日夜里来的。
他没从正门进。
管事把他引到后院时,我正在写旧年的货运日期。
他看着满桌纸,笑了一声。
“如今倒长本事了。”
我放下笔。
“坐吗?”
他没有坐。
从袖中拿出一沓银票,放在桌上。
“河工的事,我来周全。你把旧船簿拿回来,别再添乱。”
我看着银票。
从前,我也是这样。
觉得钱放下了,旁人就该知道进退。
“船簿已经交到县衙了。”
“我知道。你可以说是抄错了。”
“没有抄错。”
他脸色一沉。
“沈令仪,你以为这是查我一个人?收讫单上是你的名字,船是你的船,仓是你的仓!”
我手指一紧。
他看见了,声音缓下来。
“你还年轻,有些事不懂。堤上用了什么木头,是官里验的。如今不过有人想借旧账踩人,你何必把自己送进去?”
“谁在借旧账踩人?”
舅舅盯着我。
“裴砚。”
我心猛地沉了。
他继续道:
“一个小主簿,若不拿几件大案作功,凭什么往上走?你还追着他跑,焉知他不是拿你作梯子?”
我看了他很久。
从前,只要有人这样说,我便会动摇。
因为怀疑裴砚,对我最轻松。
怀疑他别有所图,就不必承认,是我亏待了一个真心待我的人。
我站起身,将银票推回去。
“他已经回避了。”
“谁知道真假?”
“我知道。”
舅舅冷笑。
“你如今倒信他。”
“不是如今。”
我看着桌上的旧账,嗓子发涩。
“是我从前,明明知道他是什么人,还偏要相信那些对我更省事的话。”
舅舅终于不再笑了。
他走近一步。
“你别忘了,你爹死后,是谁撑着沈家。”
“我没忘。”
“所以我查每一笔,都留原件,都请官差核实,没有因为怨你,就多添一句。”
“你若没有做,不必怕。”
他盯着我,眼里最后那点温情也散了。
“好。”
“你自己选的。”
那夜,他走后不到一个时辰,沈记东仓起了火。
第十七章 这次,我没有冲进火里
火烧起来时,我就在隔壁铺子。
阿杏跑来,说东仓冒烟。
我第一反应是账。
旧年的底册,还有几本没来得及送出去。
我提起裙子便往外跑。
跑到半路,忽然停下。
不是不怕。
是想起裴砚那句:
“如今去查。”
他要我站稳。
不是要我拿命证明真心。
我转身叫管事敲锣,又让伙计去报火巡和县衙。
“先数人。”
“今晚当值的,一个也不能少。”
有伙计说,许老头还在里头。
我腿一软,扶住门框。
“从哪边能出去?”
“后窗。”
我让熟悉仓房的两个壮年伙计带着湿被,从未起火的后墙去喊人,只许在外头接,不许往里冲。
又叫人引开围观的百姓,免得堵住巷口。
火巡来得很快。
许老头从后窗被拉出来时,胡子烧去半截,人还活着。
我坐在地上,手抖得厉害。
裴砚是随后来的。
他带着河务房的几名差役,来借近处水井的绞盘。
看见我坐在地上,他脚步明显乱了一下。
“伤着没有?”
我摇头。
“没有。”
他蹲下来,看我的袖口。
“手呢?”
我把两只手伸给他看。
都好好的。
他像是松了一口气。
我看着他沾灰的眉眼,忽然想哭。
“我没进去。”
我说。
“我先叫人救火,也先数了人。”
他看着我,眼里的神色一点点柔下来。
“做得对。”
只是三个字。
我忍了一夜的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我急忙擦。
他却抬手,停在半空,最后只把一块帕子放进我手里。
“先站起来,地上凉。”
火扑灭时,天已经亮了。
东仓烧去大半。
可我原本最怕失去的底册,前一天已照官差的要求抄过副本,原件寄存在商会公柜。
我没有告诉舅舅。
不是早料到他会放火。
只是终于肯听懂,那位老书吏反复叮嘱我的话:
重要的东西,别全放在一处。
第十八章 公堂上,没有谁替我说话
火不是舅舅亲手放的。
是旧仓管事。
他怕我越查越深,想毁掉旧账。
可人被拿住后,从他住处搜出的银票,连着舅舅铺子的兑票记录。
三年前换货的事,也终于一层层剥开。
坏木以好木的价入账。
沈记的船转运。
舅舅与旧仓管事从中取利。
负责当年验收的河吏收了银子,在单据上盖印。
至于我。
我没有分到那笔银子。
但我签了没看过的收讫单,放任舅舅用沈记的仓与船,把“我不知道”当成理所当然。
县令在堂上问我:
“沈令仪,你可认这张收讫单?”
我跪着答:
“认。”
“可有人逼你签字?”
“没有。”
“可曾核验物料?”
“没有。”
说到这里,堂外有人低低议论。
我没有回头。
从前我总怕旁人看见我不体面。
那日却忽然明白,体面不是不犯错。
是犯了错,不再让旁人替自己跪在这里。
案子牵涉前任河吏,县里只能先审明事实,再移交府衙核办。
舅舅被收押。
涉案的账、物、供词,一并封存。
沈记因转运失察、出具不实收讫单,被责令补赔相关损失,停用旧仓,另受罚银。
数目不小。
管事替我心疼。
我看着那张判下来的文书,却没有像从前那样,问能不能找人通融。
该赔的,便赔。
只是还有一桩事。
舅舅在押去府城前,忽然当众道:
“令仪,你以为裴砚还会要你?”
“你如今惹了一身官司,沈记也亏了大半。他若聪明,只会躲你远远的。”
我站在阶下,手中攥着赔补清单。
裴砚就在不远处。
他没有参与沈记案的取证,只是与河工一同来交堤上复验的结果。
堂外的人都看向他。
我也下意识想看。
可目光转到一半,又停住了。
我看着舅舅,说:
“他要不要我,是他的事。”
“我认不认错,是我的事。”
“不是做给他看的。”
风从堂口穿过。
我说完,手还在抖。
可这一次,我没有再去等裴砚替我接住那句话。
第十九章 我没有拿救命之恩求复合
案子初定后,雨还没有停。
北堤一段旧桩必须趁水涨前替换。
裴砚连着三日没回城。
陶婆婆给他送饭,回来时一脸忧色,说他手被麻绳勒破,仍在堤上帮着记桩位。
我听完,立刻起身。
走到门口,又坐回去。
阿杏问我不去了?
我说:
“先问缺什么。”
我托人去问负责备料的书吏。
缺的是油布、干燥衣物,还有供民夫轮换的热饭。
沈记有布,却不能再由我一句话送过去。
我照着衙门公布的收料规格,将能用的料子列清,按规报备。该买的由官里验收,该捐的记入公册,不挂裴砚的名字,也不让人往他手里塞。
热饭则由城里几家铺子一同轮供。
我只当其中一家。
管事问,为何不多捐些。
“如今正是叫姑爷记好处的时候。”
我听见那称呼,抬头看他。
他立即改口。
“裴主簿。”
我把清单给他。
“因为堤不是替他修的。”
第五日夜里,水突然涨了。
我在城里守着饭灶,听见急锣,整个人都僵了。
有人说北堤塌了。
也有人说,没有塌,是水冲开了临时围堰。
消息乱作一团。
我很想跑过去。
可锅里的粥还有三十余碗,等着送给轮换下来的人。
我咬着牙,把最后一桶装好。
马车刚出去,裴砚便回来了。
浑身湿透,脸上有一道被碎木划出的口子。
我站在灶边,一时竟不敢认。
他看见我,也停住。
“沈令仪。”
我快步走过去。
走到跟前,又不敢碰他。
“伤在哪儿?”
“都是小伤。”
“有没有郎中看?”
“看过。”
我点头。
点完,眼泪已经掉下来。
我没说,我多害怕。
也没说,你知不知道我守了一夜。
只是拿了干净布巾,递给他。
他看着我的手,忽然问:
“能不能帮我擦一下?”
我怔住。
他抬起右手。
掌心包着布,确实不方便。
我接过巾子,小心擦去他脸侧的泥水。
离得很近。
近到我能看见他睫毛上的水。
我呼吸都不敢重。
他却忽然低声问:
“这么怕我死?”
我手一抖。
眼泪落在布巾上。
“怕。”
我答得很快。
“可你别因此心软。”
他望着我。
我吸了吸鼻子,继续道:
“我怕你,也想你。”
“但这些,不算你必须回来的一份恩情。”
裴砚很久没说话。
后来,他抬起没受伤的手,轻轻碰了碰我的眼角。
那是和离以来,他第一次主动碰我。
“知道了。”
他说。
“别哭,伤口还没你擦得疼。”
我一下愣住。
抬头看他。
他嘴角微微弯着。
我这才发现,这个人原来也会故意逗我。
只是从前,我总忙着叫他哄。
没给他多少轻松的时候。
第二十章 他也要说一句从前
裴砚养伤的第二日,我去陶婆婆家送药。
不是自作主张。
是郎中把换药的时辰告诉婆婆,婆婆又托我来。
他坐在窗边,袖子卷起。
我替他拆布,手稳得出奇。
裴砚看着我。
“这几个月,学了不少。”
我没抬头。
“总不能只学会煮馄饨。”
他笑了一下。
药敷上去时,他指尖轻轻动了动。
我停住。
“疼?”
“还好。”
我抬眼看他。
他顿了顿,改口:
“有一点。”
我拿起小扇,轻轻替他扇风。
屋里静了很久。
他忽然道:
“从前,我也有做得不好的地方。”
我立即摇头。
他看着我。
“不是要替你分错。”
“是我后来常常不说。”
我手里的扇子停住。
“你问我是不是不高兴,我说没有。”
“你叫我让,我便让。让过以后,又在心里等你看明白。”
“可我明明知道,你未必会看。”
我眼眶发热。
“你说了,我也没听。”
“是。”
他没有替我遮。
“所以我走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我不后悔和离。那时若不走,我们只会越来越坏。”
这话很疼。
我却点了头。
因为是真的。
他看向我。
“如今也不是你赔完银子,受了几回委屈,我就该回来。”
我攥紧扇柄。
“我知道。”
“我只是想说,倘若往后还有机会,我不会再一声不吭等你猜。”
心跳忽然重了一下。
我抬起头。
窗外的日光落在他肩上。
他没有躲我的目光。
我嘴唇动了半天,才问出一句:
“什么……机会?”
裴砚看着我,耳根慢慢红了。
“沈令仪。”
“你做生意时,有这样迟钝?”
我眼泪一下就掉了。
他叹口气,伸手接过那把扇子。
“药还没干,先别往我手上落。”
我连忙往后退。
他却用两根手指,轻轻勾住了我的袖角。
没有很用力。
我若要走,便能走。
可我没走。
我坐回去,坐得比方才近一点。
半晌,小声道:
“那我以后……能不能继续来?”
他看了看自己那只还包着布的手。
“药还要换七日。”
我不甘心。
“七日以后呢?”
他终于笑了。
“七日以后,再问一次。”
第二十一章 求亲的人是我
我没有立刻提复婚。
一来,旧案仍在府衙续审,沈记也要收拾。
二来,我终于知道,欢喜不是一剂药,喝下去就能叫旧伤全好。
我们又过了两个月。
我去绸庄,他去衙门。
有时三五日见不着。
有时他得闲,会来铺子门外等我收账。
头一回看见他,我激动得算错两回数。
他站在柜外,也不催。
等我忙完,才问:
“去吃面吗?”
我说去。
走出门,才想起铺子里的人都在看。
从前我总嫌他穿旧衣,站在自己身边不体面。
那日却恨不得叫整条街都知道。
可我只是慢慢走到他身侧。
问他能不能牵手。
裴砚怔了一下。
然后伸出手。
我握上去,掌心都是汗。
他没笑我。
只是牵得紧了些。
六月,府衙的最终文书下来。
舅舅、旧仓管事与收受贿赂的河吏,各按所犯罪名受判。沈记补赔的数目经复核后定下,我卖去一处闲置铺面,将款项结清。
那日回家,我把账算了一遍。
钱少了许多。
心里却踏实。
第二天,我请媒人上了陶婆婆家的门。
媒人是城东绣坊的东家。
她听我说完,足足笑了半盏茶的工夫。
“你倒真敢。”
我有些脸热。
“从前那场,是我爹提的。”
“这一场,我想自己来。”
媒人问我带什么话。
我想了很久。
没有说沈家有多少田产。
也没有说裴砚娶我,往后能少受多少苦。
我写了一封信。
信里先写,我仍然急,仍然爱面子,做生意忙起来,也未必时时体贴。
再写,若他愿意,我们便重新学着做夫妻。
不拿工钱抵情分。
不拿付出换听话。
有事当面说。
难受也能说。
不必每一回,都由他先忍。
写到最后,我停了很久。
然后落下四个字。
“愿否再娶?”
信送出去那日,我从早坐到晚。
账看不进。
茶喝了七盏。
阿杏说我再喝下去,今夜别想睡。
我刚放下杯子,门房就来报。
裴公子到了。
我几乎是跑出去的。
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封信。
见我出来,先皱了眉。
“台阶湿。”
我立刻慢下来。
走到他面前,手都不知道放哪儿。
“你看了?”
“嗯。”
“那……你怎么说?”
他看着我。
没有立刻答。
我心一点点往下沉。
“你若还没想好,也没关系。我不是——”
他从袖里拿出一张纸。
我低头。
是一份新写的婚书草拟。
不是旧和离书。
也不是把从前划掉重来。
纸上,我与他的名字,并列写着。
我眼睛瞬间模糊。
裴砚将纸递给我。
“这一次,要看清再签。”
我握着那张纸,笑着点头。
眼泪却不停。
他伸手替我擦了一下,语气很无奈。
“沈东家。”
“求亲这么大的事,也不请我进去坐?”
第二十二章 新婚书里,没有买卖
新婚书不是当日便签的。
裴砚说,先把该商量的商量明白。
我原本以为是聘礼。
他却先问我,成亲以后想住哪里。
我说沈家。
说完,又停住。
“我是觉得铺子近,不是一定要你住进来。”
裴砚点头。
“那便住沈家。另留一间书房给我,钥匙不必由管事收着。”
我记下来。
他看着我。
“你不用记成账。”
“我怕忘。”
“忘了,我会提醒。”
我抬头冲他笑。
接着是铺子的事。
我问他还愿不愿替我看账。
他摇头。
“如今的差事,我想做下去。”
我早知道,却还是问:
“若我遇见不懂的呢?”
“你可以问。”
“但不能一股脑都推给你。”
“嗯。”
我又记了一笔。
他终于有些忍不住,拿走了我手里的笔。
“沈令仪。”
“在。”
“成亲不是考你。”
我低下头,小声道:
“可我上回考得太差了。”
屋里静了一瞬。
裴砚把笔放下。
“那这回,我们慢一点。”
他说得很轻。
我忽然便不紧张了。
聘礼是他自己攒的。
银子不多,还有一对成色普通的银镯。
他拿出来时,神色很坦然。
“目前只能备这些。”
我把银镯戴上。
有些宽。
我抬手晃了晃。
“喜欢。”
他看着我。
“用不着为了叫我安心,就说每一件都好。”
我忍不住笑。
“这件是真的。”
那对银镯,我戴着去了商会。
有人瞧见,打趣说沈东家如今竟爱素净。
我没有解释它值多少。
只说:
“新得的。”
那天,我第一次知道,喜欢一样东西,可以不必拿价格替它撑腰。
婚书签下前,裴砚问我,可还有要说的。
我想了想。
“有。”
他认真看过来。
我有些难为情。
“以后你若生气,能不能别叫我沈东家?”
他一怔。
我小声补充:
“听着像我又要给你塞银票。”
他终于笑出声。
我从前极少听他这样笑。
清清朗朗的。
笑完,他伸手握住我的手。
“好,令仪。”
那两个字,我听过很多年。
从没有哪一次,像这一回这样,叫我心里发酸,又发甜。
第二十三章 他也会怕
成亲前一夜,裴砚来给我送一只木匣。
里头是从前放在小厨房的暖炉套。
软布洗得很干净,边角重新缝过。
我拿起来,指腹摸到细细的针脚。
“怎么在你那里?”
“你上回把伞送回来时,包伞的布里混进来的。”
我想起来了。
阿杏怕旧伞一路滴水,随手拿小厨房的旧布包了一层。
我一直没问。
他也一直没还。
我抬头看他。
“你那时就留着了?”
裴砚目光偏了偏。
“嗯。”
“为什么?”
“本来想扔。”
我不信。
他看着我,终于承认:
“没舍得。”
院子里的桂树结了小小的青果。
我捧着那块布,站了很久。
忽然问:
“你是不是,也不是一点都不想我?”
他没有立刻答。
我已经不急着追问。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
“和离那日,我走到巷口,回过一次头。”
我心一紧。
“你回来过?”
“没有。”
“只是看了一眼。”
我想起那天,自己坐在正堂,端着茶,连门都没出。
我总以为,他走得坚决。
原来他也曾在门外,等过极短的一刻。
我眼眶发酸。
“对不起。”
裴砚摇头。
“不是要你再道歉。”
他将木匣放下。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也会舍不得。”
“不是一直都那么讲道理。”
我轻轻伸手,拉住他的衣袖。
“那你现在呢?”
他垂眼看我。
“现在?”
我点头。
“还怕不怕?”
裴砚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握住我的手。
“怕。”
我心里一疼。
他却继续道:
“但我想再试一回。”
我往前一步,抱住了他。
不是扑过去。
也不是哭着求他别走。
只是很认真地,将额头抵在他肩上。
“好。”
我说。
“这回,你不必一个人试。”
他抬手,慢慢抱住我。
夜风吹过,檐角的小铃响了一声。
我们谁也没再说话。
有些从前的伤,到那一刻,也没有突然消失。
只是终于有人愿意掀开衣袖,让另一个人看见。
第二十四章 这次,不是回家
第二场婚事,办得不大。
没有请舅舅家的人。
商会来了几位相熟的东家,县衙的同僚也有,陶婆婆坐在长辈席上,穿一身新做的绛色衣裳。
她腰不好,仍非要亲手替我煮一碗馄饨。
我盖着盖头,听见她在外头叮嘱:
“皮薄,趁热吃。”
裴砚接过碗,坐到我身边。
盖头还没挑,他先问:
“饿不饿?”
我点头。
他沉默了一下。
“点头我看不见。”
我噗嗤笑了。
那一点紧张,便散了。
盖头挑起时,烛火晃了晃。
我看见他穿着红衣。
不是三年前那套由沈家量好尺寸、直接送来的衣裳。
是他自己去铺子选的料子。
针脚整齐,腰身合得很好。
我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他耳根慢慢红了。
“看什么?”
“看我的夫君。”
话出口,我自己也脸热。
裴砚将馄饨碗递来。
“不加葱的。”
我低头一看。
只有一碗。
“你呢?”
“外头吃过了。”
我瞧着他。
他停了一瞬,改口:
“没顾上。”
我便把勺子塞到他手里。
“那一人一半。”
他没推辞。
从前我爱叫他猜我心意。
如今看他接过勺子,觉得这样明明白白,也很好。
吃到最后一只,他让给我。
我摇头。
“你吃。”
“你今日——”
“裴砚。”
我叫住他。
“你若也想吃,可以说。”
他看着那只馄饨,忽然笑了。
“想吃。”
我便替他盛进勺子里。
“那给你。”
烛火映着他的眼睛。
他吃完,放下碗,转身看向我。
我心忽然跳得很快。
他问:
“可以亲你吗?”
我抿着唇点头。
他仍没动。
我想起方才的话,红着脸,轻轻说:
“可以。”
他俯身时,我攥住了他衣袖。
唇碰上的那一瞬,我闭了眼。
很轻。
却比从前那些理所当然的亲近,都要郑重。
窗外有人笑着闹洞房,被陶婆婆一嗓子喝散。
屋里静下来。
裴砚抵着我的额头,低声问:
“沈令仪,还要不要再说一遍?”
我睁眼。
“什么?”
“往后有事,说给我听。”
我点头。
“你也是。”
他握住我的手。
“好。”
第二十五章 一文钱也不能少
婚后第三个月,我与裴砚吵了一架。
起因很小。
他答应休沐那日陪我去买冬衣,临时有一段堤需复查,托人捎了口信,便走了。
我等到晌午才收到。
心里委屈,晚饭时便不说话。
他问一句,我答一句。
最后,他放下筷子。
“令仪,你是不是不高兴?”
那句熟悉的话,让我心口猛地一顿。
从前我会说:
“你自己想。”
然后等他猜,等他哄,等他一遍遍认错。
那日,我攥着筷子,慢慢开口:
“是。”
“我等了半日,以为你忘了。”
“我也知道堤上不能耽误,可你答应过我,我还是会难过。”
裴砚听完,没有说我不懂事。
也没有拿差事压我。
“是我口信托得晚了。”
“以后若临时有事,我尽早说。买衣裳的事,明日午后补上,可以吗?”
我点头。
过了一会儿,又说:
“若明日也忙,就再约。”
他看了我一眼。
“明日不忙。”
“你别为了哄我——”
“沈令仪。”
他眼里带了笑。
“我也想陪你。”
我低头吃饭。
嘴角压了半天,没压住。
入冬后,我仍做我的生意。
裴砚仍去河务房。
他不再是沈记的账房,我也没有把每一份赚来的钱,都变成他该听话的凭据。
有一回他缺一块耐磨的布,要带去堤上做临时图袋,正好沈记有合用的。
他来买。
我叫掌柜按价开单。
掌柜惊得算盘都停了。
“姑爷拿自家的东西,也要——”
“要。”
我与裴砚异口同声。
掌柜看看我,又看看他,笑着低下头。
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