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他被抢走保送名额,篡改志愿,错过高考,死在工地。
重生回到高考前一百天,沈倦看着黑板上的倒计时,看了很久。
这一次,他不打算再把牌桌让给别人。
先疼醒的,是右腿。
那疼不讲道理,像有人顺着骨缝往里拧钢筋。沈倦张了张嘴,满嘴的血沫和灰,嗓子眼干得发不出声。头顶的探照灯晃得人睁不开眼,工友们的喊声隔着一层什么东西,闷闷地传过来——
"老沈还压在底下!快快叫救护车!"
他想起来了。七层高的架子,塌了。他今年三十三,在工地绑了十年钢筋,手上的茧子厚得能磨断铁丝。十年前那场高考他没去成,从那以后,他的人生就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再没顺过气。
有人把他从钢筋底下往外拖。他听见嘈杂的人声,听见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然后,人群边上有个女声,不高,却一个字一个字地扎进他耳朵里。
"……哟,真是他啊。"那声音顿了顿,像在笑,"啧,当年要是让他考了大学,说不定还真能出个人才呢。"
沈倦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这声音他听了十年。沈柔。继母何丽华带进沈家、后来改了姓的那个"姐姐"。
"你少说两句。"旁边有人压低嗓子,"人都这样了……"
"这样了又怎么了,他还听得见?"她声音里那种轻慢,跟他记忆里一模一样,"我跟你说,当年他那个保送名额——"
后面的话被一阵风刮散了半截。他只零零碎碎接住几个词:"名额"、"丽华姨"、"志愿"、"他还真信"。再想听,耳朵里已经灌满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越来越慢。
可就这几个词,够了。够他把十年里那些说不通的事,一下子全串起来——那封莫名其妙的录取信,那个被改成专科的志愿,他怨了十年的"运气不好"。
他想开口,喉咙里只滚出一声嗬嗬的气音。
眼前开始发黑。最后一点光里,他看见的是十七岁那年的夏天:黑板上的粉笔字,前排陈一鸣转过来的笑脸,还有窗边那个总低着头写卷子、偶尔抬眼看他一下的女孩。
他这辈子,还没好好活过。
然后他睁开了眼。
白炽灯。吊扇在头顶嗡嗡地转,转得不太稳。课桌上摊着一张没写完的物理卷子,桌角的课表右下角印着"高三(7)班"。
前排的陈一鸣正回头,挂着他熟悉的那种笑:"沈倦,你醒啦?老师说困了就睡会儿,别硬撑。"
沈倦没应声。他先听见自己的喘气声,又急又乱,像刚从水里捞上来。他慢慢抬起头,看向黑板。
黑板右上角,红粉笔写着一行大字。那行字他前世到死都没敢细想——
距离高考还有 100 天。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十七岁的手,骨节分明,没有茧,指甲缝里也没有灰。他翻来覆去看了很久,然后用这只手,在自己大腿上狠狠掐了一把。
真疼。
活着的疼。
"你说啥?"陈一鸣没听清,又凑过来。
"没什么。"沈倦把物理卷子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笔帽拔了两次才拔开,"这题,我会做。"
最后一道大题,前世他对着答案背了三年——那是他唯一一道凭自己算出来的压轴题,在工地的板房里,他算过一遍又一遍。
他的手还有点抖。可落下第一笔之后,就稳了。
第一章:摸底考
重生第三天,全年级摸底考。
进考场之前,沈倦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说不上紧张,就是觉得不真实——这些桌椅、这些埋头走路的人、广播里试音的电流声,他有十年没见过了。他用力闻了闻,空气里是粉笔灰和旧书本的味道,这味道他原来以为自己早忘了。
卷子发下来,他反倒踏实了。
前世没考成高考,他在工地自学了三年数理化。白天绑钢筋,晚上蹲在板房里做题,台灯是从废品站捡的,灯罩歪了,光就斜斜打在草稿纸上。那是他那十年里,唯一觉得自己还像个人的时候。
监考老师发完卷子就坐讲台上看报纸。沈倦低头,提笔。
选择题一道一道过去,他越写越快,笔尖在答题卡上沙沙地响。翻到最后一页,他停了一下——压轴题,他见过,几年后某省高考真题的变式,出题的老师大概是偷懒了。
他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接着写。
交卷铃响,他刚好放下笔。
周围一圈人都在看他。邻座同学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话。沈倦收拾好文具,起身走了,没解释。他知道解释没用。
成绩第二天下午出来。
教务处大屏前围了一圈又一圈人。他站在最后面,听见前面的吸气声一个接一个。
"我操,年级第一是谁?"
"沈倦?哪个沈倦?"
"七班那个天天睡觉的沈倦?!"
大屏上的数字亮得刺眼:沈倦,年级第一。数学 150,物理 100,化学 98,总分 748,比第二名高出四十七分。
人群安静了那么一会儿,接着炸了。
"作弊!这不是作弊我把头拧下来!"
"他上次月考还八百多名呢!八百多名到第一?"
"我就说提前交卷有鬼!"
沈倦靠在走廊栏杆上,听着,没什么表情。这些他都想到了,连说法都跟他猜的差不多。
第三节自习课,张德厚把他叫进办公室。
张德厚四十五,地中海,金丝眼镜,说话爱打官腔。他往椅背上一靠,拿眼神上下打量他:"沈倦,你自己说,这成绩,你信吗?"
"信。"沈倦说,"我自己做的。"
"你自己做的?"张德厚鼻子里哼出一声,"你上次月考数学四十二。四十二到一百五,你自己做的?老师不是为难你,是怕你走歪路。真有什么渠道,现在说,学校从轻。"
沈倦看着他。
前世也是这间办公室,也是这套话。他成绩往上走的时候,张德厚怕他"走歪路";沈柔那篇抄来的论文,他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在班上夸她综合素质高。
"张老师。"他开口,声音不高,"您随便出题,我当面做。错了,算我作弊,我退学。"
他停了一下。
"对了,您以后别再拿四十二分说事。"
办公室里几个改作业的老师都抬起了头。张德厚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本来想给这学生一个台阶,没想到被将在这儿。当着这么多人,他下不来台,只好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还没发的周测卷。
"行。就这张,四十分钟。"
"不用。"沈倦接过卷子,"二十分钟够了。"
他坐下来,铺卷,提笔。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剩笔尖的沙沙声。他没列草稿,选择题直接划过去,大题一步不跳。张德厚站在他身后,脸上的表情一层一层换,从轻蔑,到疑惑,最后什么都没剩。
不到二十分钟,沈倦放下笔,把卷子推回去。
张德厚拿起来,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他的手有点抖。
全对。连最后那道辅助线,都跟标准答案分毫不差。
沈倦站起来:"张老师,我上次没考好,不代表我不会。"他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下,"下周保送名额评选,我以年级第一的身份参加。"
门合上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张德厚捏着那张卷子,才挤出一句:"……他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第二章:背叛者
周三晚自习课间,陈一鸣来了。
他手里攥着个软皮笔记本,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凑到沈倦桌边:"沈哥,你那数学笔记,借我看看呗?听说你那套错题整理法,贼管用。"
沈倦没抬头:"哪本?"
"就你桌洞那个蓝色封皮的!"陈一鸣眼睛一亮,"我那天看你拿出来过。"
沈倦的笔尖在纸上顿住了。
他慢慢抬起头,看陈一鸣。这张脸他看了十几年,从初中到高中,前世他拿这个人当兄弟,当了十年。高考前一晚,就是这个兄弟,说要陪他出去放松放松,把他骗进了废弃实验楼,从外面锁了门。
等他被人发现,第一场语文已经开考了。
而陈一鸣转头就坐到了沈柔的饭桌上。
沈倦把笔放下,从桌洞里掏出那本蓝封皮笔记本,在手里掂了掂:"我问你件事。"
"你说你说。"
"上周四晚自习,八点多,你在走廊上,拿我这本笔记,拍给谁了?"
陈一鸣的笑僵在脸上。
"……你说啥呢,我、我啥时候——"
"你拿手机拍的。"沈倦声音不高,周围几个同学已经转过头来,"六页,从十七页到二十二页,电磁感应那部分。"他翻到二十四页,页脚一个淡淡的铅字,"这页我写了个'郑'字,你也拍进去了吧?"
陈一鸣的脸一点一点白下去。
"你拍完那晚,沈柔周测物理多了十四分。"沈倦抬眼看他,"巧不巧?"
教室里的窃窃私语一下子起来了。
"我去,陈一鸣给沈柔偷笔记?"
"难怪她物理突然开窍……"
陈一鸣声音都变了调:"你、你血口喷人!你有证据吗?"
沈倦没急着答。他把手机拿出来,屏幕上是一张监控截图:走廊拐角,陈一鸣举着手机,镜头下压着一本蓝色封皮。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声音忽然压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给你留个机会。沈柔给了你什么?钱,还是一句'以后发达了带你'?你现在说,我不追究。"
陈一鸣的嘴唇哆嗦了半天。
"……是沈柔,"他声音小得像蚊子,"她说她爸能帮我们家安排工作,我、我一时糊涂……"
"哦。"沈倦把手机收回去,"那你回去告诉她,她保送名额没了。"
陈一鸣愣住。
"她材料里那篇论文,是抄的。"沈倦站起来,"原作者是 B 大物理系的研究生,知网上能查到。证据在我手里。"
他低头看了看瘫在座位上的陈一鸣,没再骂人,也没说绝交两个字。他觉得没必要了。他只是把文具一样一样收进笔袋,拉上拉链,走出了教室。
走廊尽头,沈柔端着水杯站在那儿,笑还是关切的笑:"沈倦,我听说你跟一鸣吵架了?你成绩刚上来,可别为这些事分心,保送的事姐姐帮你——"
"沈柔。"他打断她。
他本想问她论文原作者姓什么,话到嘴边改了主意,只是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看得她脸上的笑一点点发僵。
"没什么。"他说,"你水要凉了。"
第三章:家里的牌
回家的路,沈倦是骑车走的。
老城区,筒子楼,五楼,没电梯。他爬得很慢,一边爬一边数台阶——前世他最后一次爬这楼,是接到父亲病危电话那天。他那时候想,人这一辈子,有些楼真是爬一次少一次。
推开门,何丽华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活,探出头来,一脸的笑:"倦倦回来啦?快洗手,妈炖了排骨汤,给你补脑子。"
"谢谢阿姨。"
何丽华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化开:"这孩子,叫阿姨多见外,都叫了多少年妈了……"
沈倦没接,进了自己房间,反手带上门。
他在床底下蹲下来,拖出那个落灰的旧纸箱。箱子最底下,一本泛黄相册,相册夹层里,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
遗嘱复印件。
母亲走那年他七岁。母亲生前是纺织厂技术员,留下一套老城区的房子、一张存折,还有一份公证过的遗嘱——房子和存款都归沈倦,成年之前,由她生前的好友宋律师代管。
这份遗嘱,他前世是母亲走后二十年才翻出来的。那时候房子早被何丽华低价卖了,存折也空了。他站在售楼处里,捏着那张纸,才知道自己本来可以有另一个十八岁。
这一世,他提前找到了。
他把遗嘱在桌上铺平,又找出一把老宅的钥匙。母亲那套房子如今被何丽华租了出去,租金的事,家里从来没人提过。
他拿着手机,坐在床边,坐了很久才拨出那个号码。
"喂,宋叔叔吗?我是沈倦,沈曼的儿子。"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一个男声明显激动起来:"……小倦?你怎么知道这个号码?你妈留给你的信,你看到了?"
"嗯。"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还算稳,"宋叔叔,我妈那套房子的租金,这些年,您收到过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小倦,"宋律师的声音沉下来,"那房子,十年前就被你继母以代管的名义,过户到沈柔名下了。我当时提过异议,你爸说……是你同意的。"
沈倦闭了一下眼。
"宋叔叔,我要是说,我从没同意过呢?"
那头的呼吸重了几分:"你确定?"
"确定。"他握着手机,"麻烦您明天把当年的文件都带上。我成年了。属于我的东西,该回来了。"
挂了电话,他在窗边坐下来,把母亲留下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开:遗嘱,钥匙,一张全家福。照片里年轻的母亲抱着七岁的他,笑得很温柔。
他的手指在照片上停了一会儿。
门外有脚步声,在他门口站了站,又走了。是何丽华。她大概没听见什么,也可能听见了,拿不准。
客厅里,那碗排骨汤一直放在桌上,没人动,慢慢凉了。
第四章:保送名额
周五下午,保送评选通知贴出来了。
一个 B 大物理系的名额,三个候选人:沈柔,张德厚力推,材料里有一篇"论文";沈倦,年级第一;苏景明,校长的外甥,成绩也不差。
走廊上议论声没断过。
"这还用看?沈柔有张德厚,苏景明有校长,沈倦陪跑呗。"
"听说沈柔那论文可牛了,B 大教授都夸。"
"人家有综合素质,沈倦不就会考试吗。"
沈倦从人群边上走过去,脚步没停。
评选会在下周一下午,阶梯教室,公开答辩,家长学生都能旁听。前世就是在这个会上,张德厚把那篇抄来的论文夸成"学术潜力卓越",又阴阳怪气说他只会应试,最后把名额给了沈柔。
周一,阶梯教室坐得满满当当。
沈柔穿了身新裙子,站在讲台上,声音甜,PPT 做得花团锦簇:"我的论文方向是超导材料的低温特性,在研究过程中,我也……"
她讲到一半,台下有人举手。
沈倦。
沈柔的笑僵了一下:"沈倦同学,有什么问题吗?"
"有。"他站起来,"你论文里那个临界温度,是 77K 还是 4.2K?"
"……什么?"
"77K 是液氮沸点,4.2K 是液氦沸点。"他说得不快,"你摘要里写 77K 实现超导转变,正文结论里又写 4.2K,自己跟自己打架——摘要从一篇文章抄的,正文从另一篇抄的,你大概不知道这两篇说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全场哗然。
沈柔的脸刷地白了:"你、你胡说!"
"是不是胡说,让原作者说。"沈倦从口袋里掏出一叠打印纸,举起来,"这篇论文,八成内容逐字抄了 B 大物理系周某 2021 年发在知网上的文章。原作者的导师,现在就在 B 大物理系。"他转头看台上的张德厚,"张老师,要不您给 B 大打个电话,问问他学生的论文,怎么跑到咱们学校的保送材料里了。"
教室静得能听见吊扇转动的声音。
沈柔握着翻页笔,指节都发白了。她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完整的句子:"我、那是导师指导的……"
"哪个导师?"沈倦问,"名字?"
"……"
"你连原作者叫什么都不知道吧。"他把打印纸放回口袋,"沈柔,你知道超导是什么吗?"
她站在台上,像一只被钉住的蝴蝶,精致,漂亮,动弹不得。
会开不下去了。张德厚灰着脸宣布休会。
三天后,教导处重新公示:沈柔保送材料涉嫌抄袭,取消资格,记过;候选人只剩沈倦和苏景明。
第二天,苏景明的母亲托人带话,说这个名额他们家让了,就当交个朋友。沈倦把这话原样带给了苏景明本人。
苏景明愣了愣,笑了:"我妈他们大人那套,你别理。名额本来就是谁有本事谁拿。你考你的,我服气。"
沈倦看着他,也笑了一下:"谢了。"
第五章:数学联赛
省高中数学联赛,定在十月末。
沈倦报了名。前世他也报过——状态正盛,却在考前一晚被沈柔叫出去,说是送复习资料,稀里糊涂喝了杯加了东西的水,第二天在考场上困得睁不开眼,一塌糊涂。从那以后,再没人提他"有潜力"。
考前那天下午,沈柔果然来了。
"沈倦,明天比赛,我给你买了提神的咖啡。"她端着杯奶茶,笑盈盈递过来,"咱们姐弟俩,不管谁赢,都是家里的荣耀。"
沈倦接过来,放在桌上,没喝。
"你喝呀,凉了就不好喝了。"
"姐,"他说,"上次那碗排骨汤,我也没喝。你知道为什么吗?"
沈柔脸上的笑停住了。
"因为我喝不下去。"他看着她,"何阿姨嫁进来那年我七岁。七岁是小,可有些事,记一辈子。"
走廊上有同学路过,好奇看了一眼。沈柔的手在身侧攥紧了,死死盯着他,像头一回认识这个人。
"奶茶你留着自己喝吧。"沈倦站起身,从她身边过去,"明天考场见。"
省城考场,十月。
开考前,沈倦在座位上坐了好一会儿,手心是潮的。他知道这紧张从哪来——前世这杯水里的东西,他记了十年。他把准考证正了正,又正了正,然后深吸一口气,盯着讲台上的钟,等那阵心慌过去。
卷子发下来,他低头看了一眼,心就落回肚子里了。
那些深夜,那些板房里歪灯罩的台灯,那些磨破的草稿纸,全在这儿等着他。
他提笔,写。
两个半小时的卷子,他一个多小时做完,又花了些时间检查,然后举手交卷。
监考老师看着他:"同学,你确定?这可是联赛。"
"确定。"
他走出考场,考点里其他人还在埋头算。走廊上阳光很好,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想,就站着。后来他跟自己说,前世那个被锁在实验楼里的少年,到这儿,算是走出来了。
成绩一个月后出来。省一等奖,全省第一,比第二名高十一分。
喜报贴回学校那天,整个高三都轰动了。红纸上白纸黑字:沈倦同学荣获全国高中数学联赛(省赛区)一等奖第一名,获 B 大物理系保送推荐资格。
保送名额,板上钉钉。
沈柔那天请了病假。
第六章:家变
沈倦没急着庆祝。
他先去了宋律师的律所。遗嘱、文件、母亲留下的所有东西,在桌上摆得整整齐齐。宋律师快六十了,头发花白,看见他,眼圈先红了:"像,太像你妈了。"
沈倦一份一份看。
当年的事慢慢拼起来。母亲走后,何丽华以照顾孤儿寡父的名义进了门,哄着沈建国签了一摞文件——老宅过户给沈柔,存折上的钱以交学费的名义转走,母亲留下的东西,就这样一点一点没了。
文件上有他父亲的签名。
"我爸知道吗?"他问。
宋律师顿了一下:"你爸签字的时候,以为只是房子先记在沈柔名下方便上学。何丽华跟他说,这是你妈的意思。"
沈倦半天没说话。
"我妈的意思,"他终于开口,"遗嘱上写得清清楚楚。"他抬头,"宋叔叔,这些材料,够起诉吗?"
"够。"宋律师答得干脆,"证据确凿,稳赢。"
"那就走程序。"他把遗嘱小心收进怀里,"一步都别少。"
三天后,沈家炸了。
律师函送到家的时候,何丽华正坐在客厅看电视。她看完函,脸色煞白,冲进沈倦房间:"沈倦!你这什么意思?字是你爸签的!你要告你爸?你妈都走了这么多年了你还想怎样!"
"何阿姨。"沈倦坐在书桌前,没回头,"房子是我妈的,存折是我妈的。您拿着我妈的东西,养了您自己女儿十几年。"
"你爸辛辛苦苦养你这么多年!你就这么回报?!"
"我爸养我,我认。"他转过身,"您偷我妈的,我不认。"
何丽华张了张嘴,又换了副样子,声音一下子软下来,还带上了哭腔:"倦倦,你爸那身体你也知道,气出个好歹来怎么办……有话咱不能好好说吗?"
这话倒让沈倦愣了一下。他知道她是装的,可他还是想起了父亲。
门口,沈建国站在那儿,脸色灰败。他看看何丽华,又看看沈倦,嘴唇动了动:"倦倦……你妈的事,爸当年真不知道……"
"我知道。"沈倦的声音放软了,"爸,我不怪您。您是被骗了。"
那天晚上,沈建国在阳台坐了一整夜。沈倦起夜,看见他一个人对着外头黑黢黢的楼,肩膀塌着,手里的烟一根接一根。他没过去,有些话,得让他自己想明白。
第二天一早,沈建国红着眼睛,对何丽华说了三个字:"离婚吧。"
何丽华哭闹,摔东西,骂白眼狼。沈建国没再让。他像一棵被压了十年的树,终于直起了腰。
三个月后,法院判决:母亲留下的房产、存款依法归沈倦所有;何丽华擅自过户侵占的,责令返还赔偿。何丽华和沈柔搬出沈家。
沈柔走那天,拖着个行李箱,站在楼道口回头看他。
"沈倦,"她咬着牙,"你现在得意了。"
沈倦靠在门框上。他本想说句什么,最后只是摇了摇头:"门我给你带上。"
他把门关上了。楼道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他在门后站了一会儿,听见自己心里那块堵了十年的东西,松了一点。
第七章:高考前夜
高考前三天,陈一鸣来了。
他站在教室门口,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走过来,挤出个笑:"沈倦……沈哥,之前是我糊涂,我给你道歉。马上高考了,要不咱俩出去吃顿饭?以前的事,翻篇?"
沈倦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个笑不是高兴。是这个场景太熟了——前世高考前一晚,也是陈一鸣,也是吃点好的放松放松,也是把他往废弃实验楼带。那天晚上他在里面敲了一夜的门,嗓子喊哑了,没人听见。
"陈一鸣,"他声音很轻,"你这次,又想把我往哪儿带?"
陈一鸣的脸刷地白了。
"……你说啥呢,我、我就请你吃个饭——"
"实验楼?"沈倦看着他,"还是后门那个仓库?"
陈一鸣腿一软,扶住了桌角。他张了张嘴,对上沈倦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他大概这才明白,沈倦什么都知道,连他还没做的事都知道。
"我……是沈柔她妈,她们说只要你考不了……"
"哦。"沈倦点点头,"那你回去告诉她们,我等着。"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很平:"你猜,这一次,锁门的会是谁?"
高考前一夜,十点。
手机响了,陌生号码。沈倦接起来,沈柔的声音,压着一丝得意:"沈倦,明天考试,姐姐祝你考个好成绩呀。"
"谢谢。"他说,"也祝你明天保送复查顺利。"
电话那头呼吸一滞:"你、你说什么?"
他没答,挂了电话。
躺下之后,他没立刻睡着。他起来检查了一遍门锁,又检查了一遍——这是前世在工地板房里养成的毛病,那时候值钱的东西就那几样,可他总得摸过门栓才踏实。
回到床上,他在黑暗里听自己的心跳。窗外的月光照在墙上那张倒计时表上,还剩 1 天。
前世这一晚,他在实验楼里。
这一世,他在自己的床上,门锁着,没人能进来。
他闭上眼。这一次,睡得很沉。
第八章:高考
六月七号,晴。
沈倦走进考场,手里一支笔,一块橡皮。他没像别人那样还在翻笔记,他知道翻了也没用,该在的东西,都在他脑子里。
第一场,语文。
卷子发下来,他扫了一眼作文题,嘴角动了动。这题他记得——前世在工地报刊亭里,他看过相关的报道,看过别人写的满分作文,也看过那道题底下,一个一个普通人的日子。
他提笔,写自己的。
第二场,数学。
压轴题,他也记得。解法他前世对着答案啃了一个月,每种思路都刻进了骨头里。写下最后一步时,他笔尖顿了一下,听见的是前世那个少年在黑暗楼道里,一遍一遍对自己说,再试一次。
他试了十年。这一次,他提前交了卷。
走出考场,外头阳光白花花的。校门口人山人海,有家长在哭,有学生在笑。他站在人群边上,肩膀被人从后面轻轻拍了一下。
回头,是顾念。
他的同桌,穿了件浅蓝裙子,站在阳光里冲他笑:"沈倦,考得怎么样?"
"挺好。你呢?"
"我也挺好。"她歪了歪头,"我爸说,咱俩要是都考上 B 大,他给我换新手机。你可别拖我后腿啊。"
沈倦看着她。
前世他死的时候,最后想起的人就是她。他记得她总在他趴桌睡着的下午,把他的水杯往近里推一点;记得一模成绩出来那天,他桌角放着一颗糖,不知道是谁放的,他其实知道。
"顾念,"他说,"我要是考了全省第一,你请我吃饭不?"
她愣了一下,脸一下子红了:"你、你少吹牛。"
"那就等着看。"
六月二十五号,出分。
沈倦坐在电脑前,输入准考证号,回车。
数字跳出来,他自己也愣了一瞬。
语文 138,数学 150,英语 142,理综 298。总分 728。
省理科状元。
消息传开,学校炸了。横幅挂起来,记者一波接一波。电话是张德厚打来的,声音里的热乎劲儿几乎要顺着听筒淌出来:"沈倦同学!恭喜恭喜!咱们班出了状元!老师就知道你行,你平时就——"
"张老师。"沈倦打断他,"我考状元,跟您没什么关系。"
电话那头静了。
那天学校门口围满了人,有人举着手机拍,有人喊状元。沈倦站在人群里,看见人群外两个身影。
沈柔站在远处,脸白得像纸,盯着横幅上"全省理科状元沈倦"几个字看了半天,转身走了。她身边的何丽华,灰败着脸。前一天,B 大保送复查结果出来了:沈柔的保送资格,正式撤销。
同一天,那个被她抄了论文的作者,向她提起了诉讼。
尾声
九月,北京,B 大。
沈倦拖着行李箱站在校门口,抬头看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前世他连大学校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沈倦!"
身后是顾念的声音,跑得气喘吁吁,脸红扑扑的:"你怎么不等我!说好一起报到的!"
"你不是换新手机了吗?"他说,"手机呢?"
"在这儿呢!"她得意地晃了晃,"我爸说多亏我同桌考了状元,他面子上有光。诶,全省第一请吃饭,还算不算数?"
沈倦看着她:"算。请你吃四年。"
"四年?"她眨眨眼,"那可不够。"
他没接话,只是把她的行李箱接过来,顺手拎上了。顾念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也没问。
后来每年清明,他都回老城区的公墓,给母亲扫墓。
他在墓前站一会儿,把花放好,再把这一年的事一件件说给她听——房子拿回来了,存折拿回来了,学校的事,导师的事,还有顾念。
"妈,"有一年他说,"我考上大学了。就是你当年想让我读的那个。"
风从墓园里过,吹动他手里的花。台阶下,顾念冲他挥手:"沈倦!快点,导师催你开会呢!"
"来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照片,转身往下走。台阶一级一级的,他走得不快,也不慢,像每一个普通的、赶时间的早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