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卖假货被识破,师徒双跑路
明朝末年。
“杨家世代保宋邦,一腔热血赴沙场……”,柳沟村今天唱戏,唱的是晋剧名段《三关排宴》,台下人头涌动,小孩子串过来串过去,你追我赶,一边是大人们嫌弃的目光,一边是孩子们嬉笑的玩闹声,好不热闹。
戏台旁边道路两旁是各路商贩,最受欢迎的是丝窝糖摊子。
“额要一个丝窝糖,要白的。”
乔土豆手里攥着两文钱,胳膊伸出去老长,白的便宜,彩的贵一倍。
“等等啊,前头还有一个彩的,闹完就给你做,钱放位儿个吧。”
卖丝窝糖的是一个老头,说是老头,其实也就四十岁左右,农村人大都显老。
丝窝糖旁边是一个小摊子,“祖传秘籍!华山派掌门亲手抄本!原价十两啊,今天跳水价十文钱——”
摊主老韩操着一口柴沟堡话,吆喝得起劲,全然不在乎摊位前无人光顾的窘境。
人群中,一个黑塔大汉走了过来。
大汉往摊前一站,太阳遮住了半边。
老韩一喜,来客了。
“客官看看,要点啥,我这可都是好东西。”
老韩仰着头满脸笑意地招呼着。
大汉名叫周铁拳,真名叫什么,史书上没有记载,村里也没有记载,反正大家都叫他周铁拳。
周铁拳蹲下身子,屁股后面的红内裤露出了半个边子,红红的颜色好不喜庆。
周铁拳捡起一本《降龙十八掌之第十三掌》,翻了两页,随手丢下,又准备拿其他的秘籍,忽然道:“老头,你确定这是华山派掌门手抄?”
周铁拳低头看着自己双手上的黑墨迹,略带愤怒,手指着老韩叫道。
老韩暗道:着了,忘记晾干了。
“壮士,这华山派掌门功力深厚,这笔墨干的慢!”
“少废话,”周铁拳单手揪住他领子,脸凑到老韩跟前,一字一顿:“我师父三个月前买了你一本《铁掌水上漂》,回去照着练,现在还在流溪河下飘着,等着捞尸呢!”
老韩眨巴眨巴眼睛:“那……说明我卖的是真货啊,这不都漂起来了吗?”
周铁拳手一使劲,把人提溜了起来。老韩两条腿在空中蹬了蹬,活像是被拎起来的瘦鸡。
周围摊贩齐刷刷后撤了三步,熟练得跟排练过似的——丝窝糖摊主连做糖的家伙事都收了,老韩摊子三米成了无人区。
“赔钱!三百两!”周铁拳晃了晃老韩,晃得他早饭差点吐出来。
“壮士,壮士你听我说,”老韩被勒得翻白眼,手指头还死死攥着那本《仙女劈叉》,“你师傅那事儿吧,主要是他水性问题,跟我的秘籍关系真不大——”
“透你娘得,少废话!”
周铁拳一甩手把老韩丢了下来,手掌伸直向上,等着老韩拿钱。
老韩身子晃了晃,终于是正常喘了口气道:“壮士,我这也没钱啊,你等我回去给你拿。”
他低头快速地收了一下书籍,扭头朝旁边扯嗓子:“徒弟!”
人群里钻出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嘴角还沾着糖渍,正是刚刚两文钱买丝窝糖的乔土豆。
“师父!咋了?”土豆嘴里还嚼着半块糖人。
“跑!”
老韩左手半抱着书籍,右手拿着一本《仙女劈叉》,精准地糊在了周铁拳脸上,墨汁蹭了一眼睛。
一眨眼功夫,老韩窜出去八丈远,后面乔土豆辗转腾挪,紧跟着老韩。
“追!”周铁拳捂着眼吼,一手糊着眼,一边胡乱往前冲。
老韩一边跑一边回头喊:“壮士!丧葬费先赊着!回头我徒弟有钱了还你!”
乔土豆双手护着丝窝糖跟在后头狂奔,一脸懵:“师父我没钱啊!”
“那就让他等着!”
师徒俩一前一后钻进巷子,七拐八拐,钻狗洞翻矮墙,顺手抄了人家晾衣杆上的咸鱼干当干粮,把周铁拳甩得连影子都不剩。最后两人蹲在一间破土地庙后墙根底下喘气。
老韩靠着墙,从怀里掏出咸鱼干,掰了一半给乔土豆,自己啃另一半,腮帮子鼓着还嘟囔:“铁掌帮这帮废物,追人都不会追,下盘虚浮,一看就没认真练过我那本《铁掌水上漂》……”
土豆叼着鱼干,眼睛亮晶晶的:“师父,你刚才跑得真快!是不是用了轻功?是不是那招‘草上飞’?”
“废话。你师父当年号称‘草上飞龙’,江湖人送外号‘飞毛腿老韩’——”
“可你刚才踩的是泥巴,不是草。”
“……泥上飞不行啊?”
土豆用力点头,满脸崇拜:“师父真厉害!”
第二章:假秘籍练出真功夫
“喏,这几本你先练练,看能不能练出师傅的十分之一。”
老韩随手丢出两本秘籍,《凌波微步之飞毛腿》、《乾空大挪移之麒麟臂》,乔土豆看着两本秘籍,两眼放光。
这个便宜师傅终于让自己练功了,自从拜师后,已经三年,这三年,乔土豆光挑水、劈柴了,啥功夫没练。
“好嘞师傅,谢师傅,师傅万岁!”
乔土豆眨眼间就把秘籍收入怀中,一个蹦子跳出去两米,独自在破庙西南角开始翻阅。
“哼!哼!哈!嘿!”
不一会儿,他就拉开架子,一招一式练功逐渐入迷。
老韩则弄了点干草,舒服地躺在破庙东北角,手里拿着咸鱼干啃。
脸上带着点嘲弄:这个傻徒弟,一天就想着练功,哪里有那么多真秘籍……
咸鱼干很快就啃完了,老韩双手一抹嘴。
“吧唧!”
回味着咸鱼香,手又往破洞裤子上一抹,吃饱睡觉。
迷迷糊糊中,一个下午加一个晚上过去了。
“哈——”
老韩伸了个懒腰,翻个身准备继续睡。
奈何早晨的太阳有点晃眼,破庙四处漏光,晃得老韩没了睡意。
他拍了拍身上的干草,起身看向一边:嘿!这便宜徒弟还搁这练功呢!
“徒弟,走了,今天咱们去洗马林镇逛逛,说不准又能坑……,卖几本秘籍。”
“得嘞师傅!”
“唰!唰!”
伴随着乔土豆收功站直,两道急促的破空风声贴着地面炸开。
“嗯?”
老韩以为自己听差了,揉了揉耳朵,暗自嘀咕:“莫不是太久没沾酒,这都出幻听了。”
随后摇摇头,走出了寺庙。
洗马林镇,如其名,原来是朝廷洗马的地方,镇子不大,来往行人倒是不少。。
师徒两人到镇上已经半个月了,不出意外,这半个月老韩一本秘籍也没卖出去。
倒是乔土豆,练功的劲头不降反增,还有就是老韩的幻觉越来越严重了,他把这个归咎到了没钱买酒喝的原因。
这天后晌,老韩终于卖出了一本秘籍,喜提二十文钱,第一时间就去街头买酒。乔土豆独自在小巷练功。
练“凌波微步之飞毛腿”练到第三百遍,左脚绊右腿转得正顺溜,转着转着没收住,一头栽进赵寡妇家篱笆墙,连人带篱笆摔进鸡窝里。
鸡窝里正趴着赵寡妇家唯一一只还在下蛋的老母鸡,被乔土豆一屁股坐上去,当场“嘎”一声翻了白眼。
赵寡妇拎着擀面杖冲出来的时候,土豆正抱着那只鸡给它顺气:“鸡大娘您别死啊,我给您做人工呼吸——”
“乔土豆!你赔我的鸡!”
乔土豆撒腿就跑,赵寡妇在后头追。老韩扛着酒坛子回来,老远就看见自家徒弟被个胖大娘撵得满街乱窜,嘴里还喊:“赵婶您听我解释!我师父说这招能借力打力,我借得不太好——”
老韩脚步不停,方向一转,扭头就走,被乔土豆眼尖看见了:“师父!救命!”
“我不认识你。”
“师父您别走啊!赵婶拿的是擀面杖!”
赵寡妇一擀面杖敲在乔土豆屁股上,乔土豆“嗷”一嗓子蹦起来老高。老韩看着看着,忽然觉得不对——乔土豆那一蹦,蹦得也太高了。
普通人挨一棍子,最多往前踉跄两步。乔土豆这一蹦,脚尖离地少说二尺,整个人腾空转了个圈,落地的时候本能地左腿别右腿,往前一滚,正好滚到老韩脚边。
老韩低头看他。
乔土豆抬头冲他咧嘴:“师父,我刚才那下‘乾坤大挪移’使对了吧?”
老韩盯着他,心里咯噔一下,可嘴上没表露,只含糊哼了一声,目光不自觉瞟了瞟他揣在怀里那两本破烂秘籍。
赵寡妇追上来还要打,老韩一把拦住:“赵婶赵婶,消消气,鸡我赔你。这只鸡多少钱?二十文?给你五十文,剩下十五文我徒弟劈柴烧水三天,多的就算我徒弟给你家鸡磕头赔罪的。”
赵寡妇拿了五文钱骂骂咧咧走了。
临了劈柴天数涨到了十五天,一天抵一文钱。
老韩把乔土豆从地上拎起来,上下打量了一遍。乔土豆浑身上下就屁股上挨了一下,擦破点皮,但刚才那一滚的姿势——老韩眯着眼回忆——那是标准的侧滚翻卸力,靠腰腹带腿,肩膀先着地,滚一圈站起来一点不耽误跑。
这小子刚才那一下,无意中把“乾坤大挪移”的真东西使出来了。
老韩蹲在那儿琢磨了半天,忽然伸手在乔土豆后背拍了一下。土豆“哎哟”一声往前一栽,老韩一把捞住他——这一捞不要紧,老韩感觉到土豆后背的肌肉绷得紧紧的,脊柱两侧硬邦邦的,那是练出腰背劲儿了。
“师父你拍我干啥?”
老韩没理他,又捏了捏他胳膊,按了按他小腿。土豆被捏得直痒痒:“师父您这是摸骨呢?我骨头有毛病?”
老韩收回手,表情十分复杂,忽然间,一声暴喝声传来。
“呔!”
第三章:憨汉堵街头,假货揍真功
“呔!”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震得小巷口的土墙唰唰掉渣,师徒俩同时扭头,老韩心里一咯噔,完了。
“嗖!”
老韩拔腿就跑,边跑边喊:“乖徒儿,你抵挡片刻,师傅去去就来。”
乔土豆扭转身形,正面对着远处跑来的黑塔,双手打了个花,两腿一跨,扎了个标准马步,随着黑塔逐渐跑近,地面的影子慢慢变大。
来人正是周铁拳。
乔土豆双拳用力,准备迎接周铁拳成名的铁砂掌绝技。
“呼!”
“哎?”
只见人影毫无停留,周铁拳从土豆身旁直接穿过,追着老韩的脚步而去。
小巷成了这样一个画面,一个老头前面跑,中间壮汉边追边骂,后面跟着个小子。不过肉眼可见的三人之间距离越来越近,连乔土豆都没有发现自己跑的速度这么快。
终于在巷尾三人集合到了一处。
周铁拳二话不说抬手便打。
“哎呦!”
老韩双手抱头,提前叫了起来。
叫也叫了,可迟迟未见拳头落下。
老韩双肘微开,缝隙刚好露出眼睛。
“嚯!”
只见周铁拳不知何时已经躺在了地上,旁边站着威风凛凛的乔土豆。
“小子,你敢偷袭?”
周铁拳一个鲤鱼摆尾,站起身来,一双铁拳转换方位,朝着乔土豆袭来。
乔土豆弯腰,手臂紧贴地面,凌波微步不自觉间使了出来,冲着周铁拳的胯下就钻了过去,而后一记飞毛腿扫在了周铁拳屁股上。
“啊噗!”
周铁拳直愣愣冲着前面摔倒在地,好不凄惨。
世界静止了,周铁拳懵了,老韩也懵了。
周铁拳:你这徒弟这么厉害?那你跑啥啊!
老韩:我这徒弟这么厉害?
周铁拳踉跄站起来,双手拍了拍身上泥土。
一双喷火的眼睛,从愤怒变成了震惊,嘴巴张得老大。
“你,你这小兄弟这么厉害?可是练的这骗子,阿不,这老师傅的秘籍?”
乔土豆抬头看天,挺起胸膛,眼睛微微闭着,主要是太阳有点辣。
“正是,师傅传了我高深秘籍。”
周铁拳看看乔土豆,又看看老韩,满脸不可置信。
老韩这时已经站了起来,瞬间变得高深,双手捋了捋不存在的胡须道:“老夫秘籍高深,我早与你讲过,你师父必定不是练我的功法导致溺水。”
“那必定不是!”
周铁拳连连摆手,眼神坚定道。
顿了顿,又小心道:“韩师傅,那个,可否再卖我两本秘籍。”
“大道至简,老夫就再卖你两本秘籍,算是给你的造化,五百文。”
说罢,两本秘籍从老韩怀里递了出来。
周铁拳拿过秘籍,翻开页面,《日日笙歌之蛤蟆功》、《天女散花之菠萝掌》。
周铁拳随意又翻了几页,又递出五百文钱给老韩,然后将秘籍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
“韩师傅,那小子就不打扰了,若您后面有空了,欢迎您来旧堡铁拳帮做客,酒肉管饱!”
说罢,周铁拳便朝着小巷转身准备离去。
“慢着!”
周铁拳一顿,扭头道:“韩师傅可还有什么指导?”
“老夫暂时无事,可帮你们指导指导,确定包吃包喝?”
周铁拳邦邦拍了两下胸脯,当下开心道:“那咋能少了您的吃喝,铁拳帮之荣幸!”
旧堡铁拳帮演武场。
“八十!八十!八十!”
广场上新竖立起了一堵土墙,而且新发布了训练方法,那就是拳头捶墙,也不知道最近是哪个可恶之人所想出来的。
而铁拳帮后院客房,一老一少正悠哉地吃着豆腐,就着咸菜,喝着小酒,好不快活。
“师傅,咱现在得日子可比得上神仙了。”
老韩左手拿着一块豆腐,右手用小刀切块下入锅里,嘴里哼着小调。
“那是,吃了咸菜滚豆腐,皇帝老儿不及吾。”
不多时,两斤黄酒下肚,老韩已经有点神志不清了。
“土豆啊!你可知道你师傅我当年是何等威风!我可是草原番邦塔布囊……,我舍弃妻儿回大明,可大明却说我辱没韩家忠烈……”
“呼!呼……”
不一会儿,呼噜声响彻了后院客房。
……
“驾!驾!”
洗马林镇中心大街,一匹白马拼命往前狂奔。忽然前腿一磕,“咔嚓” 一声闷响。
庞大的身子猛地往前栽,前膝狠狠砸进土里,尘土扬起来,裹着干草渣子满天飞。
马头狠狠往地上一杵,又使劲想抬起来。
脖子绷得直直的,鼻孔张得老大,白沫顺着嘴角往下流,沾在了鬃毛上。
马背上的士兵抓不住了,一股子猛劲直接把他甩飞。他在空中打了个趔趄,肩膀先砸在硬黄土街上,连着滚了两三圈。
腰牌、佩刀撞在地上,叮铃哐啷响。
黄土糊了满脸。
他顾不上肩膀疼,手往地上一撑,咬牙想爬起来。
腿软得不听使唤,试了两回,才勉强跪稳。
头盔歪到一边,额角蹭破了,血顺着脸往下淌,和黄土混在一块。
他跟白马一样喘得厉害,胸口一鼓一鼓,连着咳了好几下。他攥着刀柄使劲撑着,勉强站直身子,朝着镇公所那边扯着嗓子喊:
“报 ——!北边番邦人马打过来了!”
第四章:老韩当兵
报信士兵那一嗓子嚎完,整个洗马林镇跟炸了锅似的。
街面上卖菜的、算卦的、耍猴的、吹糖人的,连人带货往家跑,布匹摊子被撞翻了三回,糖葫芦滚了满街。
消息很快席卷到五公里外的旧堡。
老韩正蹲在铁拳帮后院啃豆腐呢,听见外头乱哄哄的,端着碗出来看热闹,被周铁拳一把拽回去。
“韩师傅,北边打过来了,您赶紧带土豆往南撤!”
“撤?”老韩拿筷子敲了敲碗沿,“撤什么撤,我这儿豆腐还没吃完呢。”
“都啥时候了还吃!”
“啥时候都得吃。”老韩又戳了一块豆腐塞嘴里,“再说了,我老韩是啥人?兜比脸都干净,人家番邦打过来抢钱抢粮抢娘们,能看得上我这仨瓜俩枣?”
周铁拳急得直跺脚:“您不走,土豆咋办?”
老韩筷子顿了一下。
乔土豆蹲在旁边啃咸菜疙瘩,吃得满脸酱色,这时候抬起头,腮帮子还鼓着:“师父,咱跑不?”
“跑啥跑!”老韩把碗往地上一墩,“没听周铁拳说吗,番邦打过来了,镇子保不齐要被围。你师父我虽然武功稀松,但跑路本事天下一绝,到时候带着你钻林子走小道,保证一根毛都伤不着。”
周铁拳还想劝,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跟着镇公所那边有人敲锣,扯着嗓子喊:“全镇听令!凡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丁,一律编入民壮!各户出一人,午后到镇口集合!”
老韩脸色一变。
“十五以上五十以下——”他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我今年四十九,卡在里头了。”
“您看着像六十的。”周铁拳实话实说。
“滚犊子!你才像六十的!”
周铁拳还没来得及还嘴,镇公所的人已经挨家挨户敲门了。一个穿皂衣的衙役踹开铁拳帮后院门,扫了一眼院子里仨人,拿笔在册子上划拉:“周铁拳,民壮,午后镇口集合!乔土豆,十五岁,民壮,午后集合!”
笔尖挪到老韩,衙役上下打量了他两眼:“你,多大?”
“四十九。”
“四十九也去。午后镇口。”
老韩急了:“官爷,我这身子骨不行,走路都打晃——”
“打晃也得去!”衙役把册子一合,“北边番邦打过来了,全镇男丁都得顶上。你要是不去,按逃役论处,先打二十板子再说。”
老韩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衙役走了之后,周铁拳拍着胸脯:“韩师傅您放心,到了队伍上我罩着您!我这一身铁拳功夫,打番邦不敢说一个打十个,三五个还是没问题的!”
老韩瞅了他一眼:“你先把你那红内裤换换再说话。”
午后镇口聚了一百多号人,歪瓜裂枣什么模样的都有,扛锄头的、拿扁担的、拎菜刀的,镇公所发下来一批破刀烂枪,好些刀上还带着锈,得拿磨刀石现磨。老韩分到一把刀,锈得跟出土文物似的,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小声跟乔土豆嘀咕:“这刀切豆腐都得崩口。”
乔土豆分到一根长矛,矛头秃得跟擀面杖差不多。他倒挺高兴,拿着矛来回比划,使的正是老韩教的“铁锁横江”架势——两腿一叉胳膊一架,把长矛当晾衣杆使。
旁边一个民壮看他耍得怪,凑过来问:“小兄弟,你练过?”
“练过!我师父教的!”
“你师父谁?”
乔土豆一指老韩:“就他!我师父可厉害了,当年一个人打十个!”
老韩正在后头磨他那把锈刀,听见这话差点把刀刃磨到手指头上。
队伍往北开拔的时候,老韩一路走一路嘴没停。一会儿骂镇公所发的鞋不合脚,一会儿嫌干粮太硬硌牙,一会儿说带队那个把总走路姿势不对,“你看他那外八字,打小就没扎过马步”。周铁拳听不下去了:“韩师傅,您少说两句,让把总听见了要挨罚的。”
“我怕他?我老韩当年……”
“您当年咋了?”
“我当年……算了不说了,好汉不提当年勇。”
走了三天,到了北边一个叫野狐岭的地方,跟主力汇合了。明军大营扎在山脚下,旌旗歪歪斜斜的,士兵三三两两蹲在营门口晒太阳,看着比民壮还不靠谱。把总给他们这一百多号人编了个名号,叫“洗马林义勇营”,实际上就是炮灰营,打仗的时候搁前头填坑的。
老韩分到了营房最里头靠茅房的位置,拿干草铺了个铺,躺下就骂:“这味儿,半夜撒尿都不用出门。”
乔土豆睡他旁边,翻了个身:“师父,打仗是啥样的?”
“啥样?你砍我我砍你,谁砍赢了谁吃饭。”
“那咱能赢不?”
老韩没吱声。他侧过身子,拿草棍剔着牙,剔了半天才说:“赢不赢的,你先把你那根矛练熟了再说。过来,师父教你一招。”
乔土豆爬起来凑过去。老韩从他手里拿过长矛,横着端起来:“这招叫‘横扫千军’,听着唬人,其实就一下——你拿矛杆横着抡圆了扫,扫着人就扫着,扫不着赶紧收回来。战场上别想着戳,戳出去容易拔不回来,横着扫最管用。”
乔土豆信了,抱着矛在营房后头练了一宿横扫千军。第二天一早,番邦的骑兵真来了。
先是远处地平线上起了烟尘,紧跟着马蹄声跟闷雷似的滚过来。明军大营里炸了窝,当官的骑马来回喊:“列阵!列阵!”实际上压根列不明白,民壮和正规军挤成一团,好多人连刀都不知道往哪搁。
老韩拉着乔土豆往后退了几步,躲在一辆辎重车后头。周铁拳拎着铁拳从旁边跑过去,看见他俩还招呼:“韩师傅!跟我上!”
“上个屁!你那是铁拳,对面那是铁骑!你打马腿啊?”
周铁拳一想也是,拎着拳头又跑回来了,仨人一块躲在车后头。
番邦骑兵冲了一波,把前头的明军正规军冲散了,后头的民壮扭头就跑,把总嗓子都喊劈了也没拦住。老韩瞅准一个空档,拽着乔土豆和周铁拳往侧面坡上跑:“跟我走!我知道路!”
坡上是一大片林子,老韩带着俩人钻进去,七拐八拐绕了半个时辰,绕到了番邦骑兵的后头。从林子里往外看,番邦的帐篷扎在山脚下,骑兵全都冲出去了,营里就剩几个看马的。
老韩盯着那些帐篷看了半天,忽然骂了一句:“透你娘的,那帐篷上画的什么玩意儿?”
周铁拳顺着看过去,帐篷上画着个狼头标志,旁边绣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他不认字,扭头问老韩:“写的啥?”
老韩脸色剧变。
第五章:入敌营
“写的……‘宰桑巴图’。”他念完,蹲下去不吭声了,拿草棍在地上乱画。
乔土豆凑过来:“师父,宰桑是啥?”
“番邦管一个部众的头目,手下少说几百号骑兵。”老韩把草棍一撅两截,“相当于咱们这儿……你就当是个带兵的把总吧。”
“那这营里有个把总?”
“嗯。还是我老熟人。”老韩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周铁拳,你带土豆往南撤,翻过这坡再走二里地有条河,顺着河往下游走就能回洗马林。”
“您呢?”
“我去会会这个老熟人。”
乔土豆一把拽住他袖子:“师父您去干啥?”
老韩低头看了看他,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师父当年在这边待过几年。那塔布囊叫巴图,跟我……有过点交情。我去跟他说说,看能不能让他绕道走,别祸害咱镇子。”
“您一个人去?”
“废话。你去了人家还以为是探子呢。”
乔土豆攥着他袖子不松手。老韩挣了两下没挣开,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那本《绝世神功》,往他手里一拍:“拿着。师父要是回不来,你就照上头练。”
乔土豆翻开册子,里头每一页都改过了,原先歪歪扭扭的小人旁边全加了新注,笔迹潦草,一看就是连夜赶出来的。扉页上“乔土豆”三个字旁边又添了一行:“韩青峰之徒。此册所录皆真功夫,可保命,可传家。”
“师父……”
“哭啥?师父还没死呢。”老韩把册子塞他怀里,又冲周铁拳抬了抬下巴,“带他走。这傻小子要是不听话,你就拿拳头捶他后脑勺。”
周铁拳重重点头。
老韩从林子里出去了,一个人往番邦大营走。走到营门口被哨兵拦下来,叽里咕噜问了一通话。老韩回了几句番邦话,哨兵脸色一变,赶紧跑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营里出来个大个子,满脸横肉,络腮胡子遮了半张脸,看见老韩先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张开胳膊就抱过来了。
“韩青峰!你他妈还活着!”
老韩被他抱得喘不上气:“巴图你轻点!老子腰不行了!”
巴图松开他,上下打量了半天:“二十年了,你怎么老成这德行了?”
“操心操的。”老韩往营里走,“进去说,有好酒没?”
俩人进了帐篷喝上了。老韩把来意说了,巴图听完嘬着牙花子:“韩青峰,你当年从草原跑了,大汗气得要杀你全家。”
老韩从怀里摸出一块铜牌——就是他一直挂在腰上那块锈得看不出纹路的——往桌上一拍:“这个。”
巴图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脸色变了:“你他妈还留着这个?”
“本来想扔的,没舍得。”老韩给自己倒了碗酒,“你拿这个回去交差,大汗要的是脸面,令牌比我的脑袋值钱,也比这个镇子值钱。”
巴图把铜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拇指在牌面上来回蹭,蹭掉一层锈,露出底下模糊的纹路。他盯着那纹路看了好一会儿,把铜牌往桌上一搁,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
“韩青峰,你这牌子我收了,能回去交差。”巴图放下碗,拿袖子抹了把嘴,“但退兵这事儿,我说了不算。”
老韩正往嘴里塞一块羊肉,嚼到一半停住了:“你……”
巴图把碗往桌上一墩,“大汗让我打,我就得打。我要是擅自退兵,回去全家老小脑袋搬家。你韩青峰的面子再大,大得过我一家十几口人命?”
老韩把羊肉咽下去,嗓子眼噎得慌,拿酒往下顺了顺。
“巴图,咱俩当年一个锅里吃过肉,一顶帐篷里睡过觉……”
“你还跟我提当年?”巴图嗓门忽然大了,“当年你跑的时候连个屁都没放!大汗派人追了你三百里地,回来跟我说‘韩青峰跑了,你看着办’。你知不知道那三个月我怎么过的?我跪在大汗帐前头跪了三天三夜,拿我这颗脑袋担保你韩青峰不是叛徒!”
老韩不说话了。
帐篷里安静了一阵,外头马嘶声和士兵操练的吆喝声一阵一阵传进来。
“巴图。”老韩开口了,嗓子有点哑,“我跑,是因为我是大明人。大汗让我带兵打张家口,张家口,那是生我养我的地方啊!”
俩人又喝了几碗酒,巴图忽然想起来什么:“对了,你那个徒弟呢?怎么没带过来?”
“我让他先撤了,不对,你咋知道我有个徒弟?”
“哈哈!”
巴图这回没咧嘴,而是大笑了出来。
“你听。”
老韩竖起耳朵听了半天,帐篷外山林隐约传来一阵鬼哭狼嚎的动静,夹杂着“哎哟”“嗷”“别打了别打了”的惨叫。老韩脸色一变:“这是你手下在揍我徒弟?”
巴图憋着笑:“你听仔细点,挨揍的是谁。”
老韩又听了一会儿,忽然听出来了,那惨叫声里头有个破锣嗓子在喊:“师父教的横扫千军!看我横扫千军!”紧跟着“啪”一声闷响,然后是番邦手下一员斥候头目朝鲁的骂声:“这兔崽子拿矛杆抽我马腿!”
等俩人赶到的时候,场面十分壮观。乔土豆骑在一棵歪脖子树上,手里攥着半截长矛杆,正往下乱抽。树底下躺着五六个番邦斥候,有一个捂着脑袋蹲在石头后头不敢出来,剩下几个围着树转圈,想爬又爬不上去——树干被乔土豆拿矛杆抽得溜滑。
朝鲁站在十步开外,拿刀指着树上喊:“小兔崽子你给我下来!”
“你让你的人先退后!”
“你先下来!”
“你先退后!”
巴图看不下去了,吼了一嗓子:“朝鲁!滚过来!”
朝鲁扭头看见巴图,赶紧跑过来行礼。巴图拿马鞭敲了他脑袋一下:“让你抓散兵,你他妈抓个猴子上树?”
“那小子太滑溜了,抓不住……”朝鲁捂着脑袋委屈。
老韩走到树底下仰头喊:“土豆!下来!师父来了!”
乔土豆从树杈上探出脑袋,看见是老韩,眼圈一红,差点从树上掉下来:“师父您没事吧?他们说你被番邦抓走了,我就往南撤,撤到半路遇上这帮人,他们二话不说就动手——”
“行了行了,下来吧,没事了。”
乔土豆抱着树干溜下来,一落地就扑过来抱老韩,老韩被他撞得退了两步,拍着他后背:“行了行了,哭啥,师父这不是好好的吗。”
当天晚上师徒二人在巴图营里歇了一宿。巴图让伙房烤了半只羊,乔土豆吃得满嘴流油,老韩跟巴图坐在帐篷里又喝了一顿酒,这回喝得话少,闷头喝,一碗接一碗。
喝到后半夜,巴图忽然说:“韩青峰,你跟我说实话,洗马林镇子里到底有没有明军正规军?”
老韩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
“没有。”他把碗放下,“就一百多号民壮,领头的把总连马步都扎不稳。”
巴图不语,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低声说:“韩青峰,你跟我回草原吧。去见大汗,把当年的事儿说清楚。”
老韩端着空碗,盯着碗底那点酒根儿看了半天。
“我跟你回去。”他把碗放下,“但你得先退兵。退到草原边上,我跟你走。”
巴图拍了拍手站起来:“行。明天一早拔营,退兵。”
第六章:再听三关排宴
老韩走了,再也回不来了,大汗没放过他,消息是宰桑巴图托人带回来的。
铁拳帮后院客房让乔土豆住着,每天管三顿饭,早晨还盯着他蹲半个时辰马步。乔土豆蹲完马步就去镇上豆腐摊帮工,帮人搬豆子、烧火、点卤,挣俩铜板揣兜里,攒了小半个月,攒出四十多文。
这天后晌他正蹲在铁拳帮门口啃干饼,忽然听见镇口传来一阵锣鼓响。乔土豆抬头一看,来了个走街串巷的戏班子,挑着箱笼挂着行头,领班的是个黑脸老汉,拿锣锤敲着锣边喊:“柳沟村乔家班,今晚在镇口打谷场唱戏!晋剧名段《三关排宴》,不要钱,捧个人场!”
乔土豆听见“柳沟村”三个字,手里的干饼差点掉地上。
他跟着戏班子走到打谷场,看他们搭台子、挂幕布、摆锣鼓家什。领班老汉指挥着几个半大孩子搬箱子,一扭头看见乔土豆杵在旁边,上下打量了一眼:“小子,你是柳沟村的?看着面熟。”
“乔老栓是我爹。”
领班老汉一拍大腿:“你是土豆!老栓家那个跑出去学武功的土豆!”他拽着乔土豆胳膊往台子后头走,“你爹这两年咋样?还在柳沟村住着?我们上个月从那儿过来,你爹还念叨你呢,说你在外头跟人学手艺,也不知道学成啥样了。”
乔土豆被他拽得趔趄,嘴里含含糊糊:“我师父……教我学功夫呢。”
“功夫?”领班老汉回头瞅了他一眼,“你师父谁啊?”
“姓韩。韩半仙。”
领班老汉脚步顿了一下,回头跟旁边几个老戏骨交换了个眼神。那几个人也愣了一下,其中一个瘦高个凑过来小声问:“韩半仙?卖秘籍那个老韩?”
“您认识我师父?”
瘦高个干咳了一声,没接茬,扭脸去搬箱子了。领班老汉拿锣锤敲了敲乔土豆的肩膀:“行了行了,晚上来看戏。你师父的事儿……看完戏再说。”
乔土豆一头雾水地走了。晚上打谷场上挤了一百来号人,长凳短凳摆了一片,乔土豆挤在最前头蹲地上。锣鼓一响,幕布一拉,台上出来个老旦,开口就唱:
“杨家世代保宋邦,一腔热血赴沙场……”
乔土豆蹲在底下听着,越听越不对劲。这出《三关排宴》他小时候在柳沟村听过好几回,那会儿光顾着在戏台底下追跑打闹,戏文一个字没往心里去。这回他认真听了——讲的是杨四郎被番邦擒了,在番邦招了驸马,隐姓埋名过了十五年,最后被佘太君在雁门关认出来,母子相认,杨四郎跪在关前哭着说“孩儿不孝”。
台上杨四郎跪着唱:“十五年流落在番邦地,昼夜里想娘泪湿衣。今日里关前见娘面,儿愿领责罚不敢辞……”
乔土豆蹲在底下,手里攥着半块干饼,忘了啃。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来老韩那天喝醉了说的话——“我可是草原番邦塔布囊……我舍弃妻儿回大明,可大明却说我辱没韩家忠烈……”
塔布囊。宰桑。番邦。
乔土豆腾地站起来了。
旁边看戏的老汉被他吓了一跳:“后生你干啥?”
乔土豆没理他,挤到戏台边上去找领班老汉。
“我师父……跟杨四郎一样?”
领班老汉敲梆子的手顿了顿,叹了口气:“你师父韩青峰,当年在番邦那边待过。这事儿柳沟村老辈人都知道。他年轻时候被番邦掳走过,后来在那边混了个塔布囊——就是驸马,娶了番邦贵族的闺女。再后来他撇下媳妇孩子跑回大明,可大明这边说他投过敌,不认他。他也没处说理去,就在这一片卖假秘籍混日子。”
乔土豆脑子嗡嗡的。
领班老汉接着说:“你师父那人,嘴上一句实话没有,心里头比谁都明白。他卖假秘籍卖了二十年,专门卖给那些想走捷径的傻子,真有好苗子他一个不收。收了你——我听说你追了他三天三夜?”
“嗯。”
“那就是了。”领班老汉拿锣锤在地上画圈,“他跑了一辈子,最后让你给追上了。你当他真跑不过你?他是跑累了。”
乔土豆蹲在戏台边上,半天没吭声。
台上杨四郎还在唱,唱到佘太君骂他“不忠不孝”那一段,台底下有老太太拿袖子擦眼泪。乔土豆听着听着,忽然拿袖子擦了把脸。
领班老汉没看他,拿锣锤敲着地:“你师父走之前来我这儿了一趟。”
乔土豆猛地扭头。
“他给了我二两银子,说要是哪天他回不来了,让我带着戏班子来洗马林唱一场《三关排宴》。他还说——”领班老汉顿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递过来,“他还说让你别哭了,哭哭啼啼的不像他徒弟。”
乔土豆拆开油纸包,里头是半块豆腐干,压得扁扁的,拿盐腌过,是老韩平时最爱吃的那种。油纸上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吃完练功。”
乔土豆攥着豆腐干蹲在戏台底下,台上杨四郎已经唱完了,佘太君正领着杨家将谢幕。台底下鼓掌声叫好声响成一片,乔土豆跟着鼓掌,鼓完了把豆腐干塞嘴里嚼了。
咸。
特别咸。
齁嗓子的那种咸。
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扭头往铁拳帮走。周铁拳正蹲在门口等他,看见他回来,没问戏唱得咋样,直接说道:“你师父走那天跟我说,他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儿,就是让你追上了。他说他跑了一辈子,就这一回让人追上还甩不掉,觉得挺有意思。”
乔土豆没吱声,拿手背蹭了蹭鼻子,推门进屋了。屋里干草铺上还摊着那本《绝世神功》,扉页上“乔土豆”三个字被油灯熏得有点发黄。他翻到最后一页,师父那几行字底下他又添了一行,拿炭条写的,字歪歪扭扭:
“师父,戏我听了。咸菜滚豆腐我也会做了。您放心,豆腐管够。”
底下又补了一句:
“跑路的本事我也练了。您那个‘抱头蹲防’我练到第三页了,下回遇上打不过的,我跑得比您还快。”
写完了把册子揣怀里,铜牌挂脖子上,躺干草铺上闭眼睡觉。外头打谷场上的锣鼓还没散,隐隐约约传来几句散板的唱腔,是杨四郎跪在关前最后那两句:
“儿在番邦十五载,今日方知归去来……”
乔土豆翻了个身,把铜牌往胸口按了按。
第二天一早天没亮他就起来了,蹲在铁拳帮演武场上扎马步。周铁拳蹲他旁边,俩人谁也没说话,就听着镇子里的鸡叫和远处豆腐摊上石磨转动的吱呀声。
蹲到一半乔土豆忽然开口:“周大哥。”
“嗯。”
“你说我师父跟杨四郎像不像?”
周铁拳想了想:“像。都是跑出去又跑回来的。”
“那杨四郎最后咋样了?”
“戏里唱的,最后佘太君认了他,让他回家。”
乔土豆蹲着不说话了。蹲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往豆腐摊跑:“我今儿得多磨两升豆子。”
“为啥?”
“我师父以前说,他要是死了,让我给他烧两斤黄酒。我说烧酒不如烧豆腐,他骂我抠门。”乔土豆头也不回,“今儿我多磨两升,晚上给他供一碗。”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铁拳帮演武场那堵新捶的土墙上,土墙旁边歪歪扭扭写了行字,是乔土豆拿炭条写的:“杨家世代保宋邦,一腔热血赴沙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