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东头的大黄,西头的大白,并称村里三霸。
就在我以为,我要一直在乡下野蛮的生长时,我被亲生父母认回了大院。
送我离开时,锣鼓喧天,红旗招展。
众乡亲们都不舍的哭了。
可我在城里没过两天好日子,全家就上了下放的名单。
眼下我和便宜妹妹只有结婚才能逃过下乡。
挑婆家时,我选了全家窝囊废的顾家。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仅仅几年顾家几人脱胎换骨,居然个个都成了厉害人物。
01
我始终信一条:比我阴的没我坏,比我坏的不存在。
所以我没有任何压力选了顾家。
嫁进顾家当晚,我正骑在顾言身上准备坐上去。
顾家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顾言,哥来给你闹婚房,给弟妹热闹热闹!”顾言的表哥李大山晃晃悠悠走进院里。
我婆婆哀求声传来:“大外甥,今天是顾言的好日子。妗子求你,你走吧。”
我还没来得及问这表哥什么来头,顾言已经红着眼给我裹上棉袄,咬牙开口:
“媳妇,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你都插上门都别出来。”
然后他捏着拳头走了出去,他站在李大山面前掏了半天口袋,掏出一盒烟和一把毛票……往李大山手里塞。
我:?
其实说来我命也是不好。
我在乡下摸爬滚打二十年,亲生父母才把我认回大院。
我刚把心眼多如骰子的妹妹,偏心的爸妈收服,全家就上了下放名单。
街道办放话:只有领证结婚,才能申请留城。
爸爸用尽人情才找到在这个风口上愿意娶我俩的人家。
王家是爷爷生前定下的婚事。
一家子医生,那个年轻院长文质彬彬。
可人家钟意的是妹妹。
我去了也是人脸贴冷屁股,太憋屈,做不来。
我选了另一家——顾家。
我爸和顾叔是战友,听说顾叔活着时他们家过的不赖。
可自从顾叔死后,顾家就成了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顾言人高马大,却是出了名的软蛋。
妹妹是病秧子,弟弟闷葫芦。
就他妈是个狠人,遇事不是1 2 3吊,就是3 2 1跳……
软蛋好啊,嫁过去就当家。
可我没想到,洞房夜就有人找不痛快。
眼看李大山踹开顾言和婆婆就要冲过来,我跳下炕,抄起擀面杖推开门:
“呵。”
“不是要闹新房吗?来吧。”
李大山眼睛一直,搓着手凑上浅:“弟妹长得真俊,就像……”
我冷笑一声一擀面杖抽在他嘴上:“像你妈!”
02
和李大山一起飞出去还有他的牙。
李大山捂着嘴,疼的在地上打滚。
我捏着擀面杖,抡起胳膊一棍子抽在他的腿上:
“表哥,别忍着。我们那的说法,叫的越大声越热闹。”
李大山惨叫一声,旁边的顾言嘴角缓缓弯起,眼睛亮的吓人。
婆婆身子一哆嗦,不忍直视的别过脸。
我轻呼一口气,踹了他一脚开口:“表哥,热闹不?”
李大山顾不得回答,他边哭着边拖着被我打断的腿,往门外爬……
总归是我的大喜日子,不能闹的太过。
我手里的擀面杖‘当’的一声被我扔在地上,转过头乖巧地捏着衣襟开口:
“顾言,没事了,咱回屋吧。”
顾言站在原地,定定地看着我,眼里一点点的光芒大盛。
他一步迈到我的身前,握住我的手。
嘴角勾着笑,轻声开口:“听媳妇的。”
“把门带上。”我头都没回的开口。
身后爬出门的李大山又爬了回来,哆嗦着手,赔着笑冲着婆婆开口:
“妗作……伦早水觉,我先废家了。”
婆婆呆愣地点着头,顾言扯着我回了新房。
他站在门口低着头一双眼睛灼灼地望着我。
他突然起身打了一盆水,在我还没明白他的意图时,半跪在地上脱了我的鞋袜。
低头洗的认真,手上的茧子剐的我脚心痒痒的。
“媳妇,水温合适吗?”
“……合适。”我坐在炕上歪着头看他。
“媳妇,以后咱家啥都听你的。”
“就是有一个小小的请求,媳妇要是实在忍不住打我,轻一点~”
他抬起头,明明是肩宽腰窄的健壮男人,此时却眼含雾气望着我。
“我轻易不打人的。”我急忙开口为自己辩解,边想把脚收回来。
脚踝却被他捏紧,他用手边的毛巾温柔的擦拭着。
然后整个人突然压了过来微微喘息着开口:
“那……请媳妇以后多疼疼我……”
……
次日一清早我是被一阵咳嗽声从美梦里吵醒的。
“咳咳……哥,你手里拿的什么?”听这有气无力的声音因该是顾言的妹妹顾清。
停了几秒,顾清惊讶地开口:“哥!你居然给她洗内裤?”
“她昨晚是不是欺负你了?我找她去!”顾清气愤地开口。
我刚出门就看到脸色青白,脚下踉跄的顾清。
我伸出手一把扶住她,她抬手推开我,刚要开口门口就闹开了。
婆婆披头散发从门外跑进来,抹着眼泪哽咽着开口:
“娘!你能不能讲点道理?是小姑子家李大山要欺负我儿媳!”
“他挨打怨得了别人吗?”
“呸!怎么不怨你,大山好心来给你闹新房,就让大山闹闹怎么了?”
“你们这黑心肝的,把他腿都打折了!”
“今天你们不给个说法,咱们没完!”一个眉眼吊梢,一脸尖酸刻薄像的老太太拍着大腿尖声反驳。
顾言的大姑顾槐花一脸恨意地看着婆婆,咬牙切齿的开口:
“妈说的对!柳桂芬,我家大山要是真有什么闪失。你们不仅要把那个贱人的嫁妆赔给我们大山,我还要她磕头认错!”
站在我身前的顾清,咬紧了下唇,心疼的看了婆婆一眼。
转头目光怨恨的看着我:“都怨你!”
“每次我奶和我姑来,我妈都会被欺负。”
“以前忍忍就过去了,你这一打,她们更不会放过我妈!”
顾言抿着嘴角挡在他奶和他姑的身前,愤怒地开口:
“你们凭什么打我妈!这一切都是李大山自作自受!”
顾槐花轻睨着顾言开口:“打她都是轻的!我哥都是被他克死的,现在她儿媳妇还想克死我儿子!”
“柳桂芬你怎么不去死!”
闻言,婆婆猛然抬头,下颌微微颤抖,定定地看着顾槐花母女。
她咧嘴扯出一个凄惨的笑,抬头抹去眼角的眼泪,目光慈爱的落在我的身上:
“总归现在我儿也娶了媳妇,我的牵挂也少了几分。”
“大不了我就还你们顾家一命!”
03
婆婆说完一个箭步就冲向了院里的老槐树,槐树上挂着的上吊绳看着颇有些年头。
婆婆踩着凳子,手里拽着绳子,转头声音哽咽地嘶吼:
“顾言,顾清,你们别过来!”
她喝止住要阻止她的两人,苦笑着开口:
“娘早就该下去找你们爹,这些年她们打我骂我,我都忍了。”
“我的孩子还小,我咬牙也要活着。”
“现在你们长大了,我已经没有牵挂,我现在就去陪他。”
婆婆眼里的决绝不似作假。
顾言往前冲了一步,被婆婆一声喝住,脚钉在原地,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顾清死死拽着他胳膊,眼泪直往下掉。
“呸!要死赶快死!正好天还暖和,埋你也省功夫!”顾槐花开口。
“柳桂芬,你早该死了!我儿以前对你多好?为什么死的是他不是你!”顾老婆子一手捶着胸口一手指着婆婆咒骂。
看着婆婆闭了闭眼就要把脖子往绳子里套,我小跑着过去,头都没回地喊:
“妈,你先别死。”
“反正都要还他们一条命了,这么多年受的委屈,不得先还回去?”
顾槐花惊诧出声:“你想做什么!”
我一把揪住顾槐花的领子,照脸就是三记响亮的耳光。
她还没反应过来,我脚下一绊把她撂倒在地,骑上去左右开弓。
顾老婆子急得上手扒拉我,边扯着嗓子嚎:
“反了!反了!”
“她可是你姑,小贱蹄子你有没有教养!”
我举起的手一顿,扭头冲她咧嘴一笑:
“只顾揍她了,倒是把你忘了!”
我起身一把掀翻顾老婆子,单手拎起她的衣领轻啐一声:
“呸!扫把星!”
“要不是你克我公公,我公公能那么早死?”
“还害得我婆婆一家过了这么多年苦日子!”
顾老婆子脸色一白,争辩道:“你放屁!明明是她柳桂芬克的!”
“放你娘的屁!你给你儿子挑的什么八字?短命八字!”
“克死你儿子的不是别人,是你这个老货!”
“我公公活着时对你孝心可鉴,听说他是为了给你建房才累死的。”
“现在他没了,你这个老不死的怎么还活着?”
“你说,他若是在地下知道你这样欺负他媳妇和孩子,他会不会气活了爬出来把你带走?”
顾老婆子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两眼一翻就要往地上倒。
我一把薅住她领子没让她倒:
“别急着晕,我话还没说完呢。”
顾老婆子气得直翻白眼,这回真晕了。
“呜……唔……”一直关注着这边的婆婆踉跄地摔在地上,双手捂着脸,积压在心里多年的委屈在这一刻被彻底倒了出来。
顾言心疼地望着婆婆,咬紧了牙关,额头上的青筋凸起。
顾清走过去紧紧地抱着婆婆,无声地流着泪。
过了良久,婆婆抬起头用通红的眼睛看着我,声音沙哑地开口:
“苏安,好孩子。”
“是妈没用,才让你刚进门就碰上这糟心事。”她眼含歉意。
“都怪我,怪我太懦弱了。”她自责地低下头。
我上前把她扶了起来,拍了拍她身上的土,平静地开口:
“妈,弱小和勇敢同时出现的时候,那就不叫懦弱了。”
“叫坚韧。”
婆婆抬头愣愣地看着我,嘴唇止不住地抖。
良久她声音紧涩地开口:“苏安……我家能娶到你这样的儿媳,是……我家的福气。”
“咕噜”我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响了一声……
我脸一热,捂着肚子不好意思地开口:
“妈,我肚子饿了。”
婆婆“噗嗤”一声破涕为笑:“等着,妈给你煎鸡蛋饼吃。”
婆婆风风火火地朝厨房里去,背挺的笔直。
“媳妇。”顾言牵着我的手,眼角微微弯起,投过来的目光滚烫。
院门口,李大山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蹭进来,看见躺在地上的顾槐花,吓得拐杖差点扔了:
“娘!娘!你咋啦?”
顾槐花架起晕过去的顾老婆子,冲李大山吼:“走!快走!”
“那个女人就是个疯婆子!疯婆子!”
李大山拄着拐一瘸一拐跟在后面,三人狼狈地往外挪。
顾槐花走到门口撂下一句狠话:“顾言!咱们没完,走着瞧!”
顾言握着我的手紧了紧。
吃饭时,我刚吃完一张香喷喷的鸡蛋饼,三双筷子就夹了过来。
我呆呆地看着三双筷子。
顾言:“媳妇,你吃。”
婆婆笑着:“安安,多吃点。”说着又往我碗里添了一张。
顾清抿了抿嘴,筷子往我碗边一戳,眼睛看着别处:“呐,我的也给你。我不爱吃鸡蛋。”
此后几天日子总算消停下来,直到小叔子回家,再次打破了这份平静。
04
小叔子回来时是个傍晚,我们吃完饭坐在一起正聊天。
婆婆刚念叨完小叔子,院门就被从外面推开。
一个浑身脏兮兮,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半大小伙子站在门外,哽咽着开口:
“妈……”
婆婆‘腾’的站起身,身后的凳子‘咣当’一声摔在地上。
“大瓢!你这是怎么了?”顾清慌忙跑过去,声音颤抖着问。
“大瓢说话!这究竟是谁干的!”顾言怒不可遏。
小叔子顾大瓢攥着衣襟‘哇’的哭开了,边哭边哽咽:
“妈,哥,姐……大队长把我开了。”
“活没了就没了,这身伤是怎么弄的?”婆婆心疼的问。
顾大瓢抬起袖子狠狠地擦了一把脸,胸口激烈的起伏,喘了几口气才抽噎着开口:
“李长贵打的。他诬赖我偷了他的粮票,他们在我床上翻到了他做了记好的粮票……”
“他说我是小偷,逼着大队长开了我。”
听明白缘由,顾清咬着牙开口:“一定是李长贵栽赃陷害!他可是李大山的堂哥,他们这是报复!”
顾言转头拿起墙边的锄头,脸红脖子粗的就要往外走,被我一把扯住:
“你干什么去?”
他抿着唇看着我开口:“媳妇,这两次我也看清楚了。我们越是忍让他们就得寸进尺!”
“从今天起我不忍了,我要打回去!”
“顾言。”我扯着他的手没有松开,仰着头含着笑安抚着开口:
“先坐下,打回去不一定要用拳头。”
“先让弟弟吃点饭,饿着肚子让人更难过。”
婆婆擦了擦眼角,手在围裙上攥了攥:
“安安说的对。大瓢,妈去给你做饭,啥也没有吃饱饭重要。”
婆婆很快端上来一碗热腾腾的杂粮面条,顾大瓢捧着碗‘呼哧呼哧’的吃着,脸上的难过慢慢被填平。
等他吃完饭,心情平复下来,我笑眯眯开口:
“大瓢,你名字真有意思。”
他扣着手指开口:“回嫂子。妈生我那天下了瓢泼大雨,所以给我取名顾大瓢。”
他刚说完,顾清一直板着的脸憋不住了‘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顾大瓢瞪着一眼顾清,有些抗议的开口:“姐!”
眼看气氛缓和下来,我重新问了他栽赃陷害的事,这次他说的很仔细。
我走到顾大瓢的身边,抬手揉揉他的头:
“大瓢,今晚敢不敢跟着嫂子摸去院里?”
“你只要把李长贵的铺指给嫂子,嫂子就能帮你出气。”
他低下头抠了抠手,几秒后突然抬头:“嫂子我敢!”
我转头看着顾言:“阿言,今天你受累,扎一副担架出来。”
“明天我们抬着大瓢去讨公道,让全厂的人都看看,李长贵把人打成什么样。”
“他总要给个说法。”
当晚趁着夜色我带着顾大瓢摸进了院里,在大瓢的指认下我找到了李长贵的床铺,就在我要把手里的勋章塞进他的床铺时,一个信封吸引了我的视线。
我蹑手蹑脚地拿起那个信封,借着夜色一瞅,心里顿时漏了半拍。
嚯!就这还敢惹事?
就这封信抖落出去,李家不死也得脱层皮!
05
次日,我们抬着顾大瓢到厂里,正碰上李长贵。
大瓢抬手指他:“嫂子……就是他打的我。”
我揪住李长贵衣领:“你凭什么把我小叔子打成这样?”
他皱眉开口:“撒开!”
撒手还怎么激怒他。
我拽的更紧了:“今天不给说法别想走!”
婆婆上前扯住他袖子哭喊要见厂长。
李长贵挣不脱,瞪着一双死鱼眼猛咬后槽牙。
顾言带着大队长来了。
“这是在做什么!”大队长一喝。
婆婆对上我的眼神明显一怔,最后闭了闭眼牙一咬,踉跄着一屁股坐地:
“大队长!我家大瓢才十五岁啊!昨晚回家就下不来床……”
她抹着眼泪开口:“我交给厂里时可是好好的孩子!你们得给我们一个说法!”
李长贵扫了一眼担架上的顾大瓢,嗤笑一声:“呸!偷我粮票,你们还想要说法?”
“我打他都是轻的!”
我余光扫到老厂长正往这边走,身后还跟着个穿警服的。
要等的人来了!
“啪!”我猝不及防的抽了李长贵一耳光,指着他鼻子开口:
“你放屁!我们大瓢怎么会偷东西?”
“怕不是你栽赃陷害吧!”
李长贵愣了一下,顶着脸上的五指印,一把抓过我衣领咬牙切齿:“找死!”
“李长贵,你还嫌事不够大!”大队长一喊,他举起的拳头一顿。
顾言从人群冲出来,推了他一把,挡在我的身前:
“昨天打我弟,今天打我媳妇。李长贵,你真当我是死的!”
厂长穿过人群走了过来。
李长贵立刻变脸,苦哈哈地开口:“厂长,顾大瓢偷我粮票人赃并获,今天还带一家子来揍我。”
“您可要给我评评理。”
我冷笑反驳:“巧了,不仅你丢了东西,我们大瓢也丢了东西。”
“我们今天来,一是讨个公道。二是找到被偷的军功章。”
“既然昨天李长贵能搜我们大瓢,今天我们就从李长贵开始搜!”
李长贵听到“军功章”三个字,眼皮跳了一下,嘴硬:“哪有这么巧的事!”
警察往前走了一步,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警察开口:“先找军功章。”
人群里有人喊:“对!先找军功章!别让小偷跑了!”
“我们都配合搜查。”
李长贵神色一慌,拔腿要跑,却被按在地上。
军功章自是没找到,昨晚我根本就没有放。
昨晚看到李长贵信封里的内容,我带着大瓢火急火燎的就跑到了警察局打了举报。
当天李长贵就被盯梢,还抓起了他的上线和下线。
今天来这一出,是上面的人看我们大瓢可怜,帮他洗刷冤屈。
当天顾槐花和顾老太婆一家也被带走审问,放出来后两家就哭哭啼啼的收拾东西,一家人整整齐齐的被遣乡改造。
这事情是过去了,可是顾大瓢好像没走出来。
顾清体弱早早就睡了,顾言今天值班。
婆婆找了一个食堂做饭的活,最近工人加班,食堂也忙,估计得吃了早饭才回来。
我就趁着这个机会,偷偷进山去采了些菌子。
刚走进院子,就看到大瓢在用袖子擦眼泪。
“你这是怎么了?受人欺负了?”我放下筐,压低声音问。
他哽咽开口:“嫂子,我没事……”
“真没事?真没事那我进屋了?”我嘴上说着脚上却没动。
“我真进屋了。”我刚迈开脚,他哽咽着开了口。
“嫂子,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我好像只会给家里添麻烦……”
我抬手揉揉他的头:“怎么会这么想?”
“别用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不值得。”
他抖着肩膀压着哭腔开口:“可是嫂子,我很没有用,我什么都做不好……”
“怎么会没用?”
“大瓢你的算数就很好啊,嫂子见过你写的数学题,大瓢你是我见过数学最厉害的人。”
“真的?!”他抬头疑惑的看着我。
“真的。嫂子一百个数都扒拉不明白。”
“我还见过你造的木飞机,它居然会动!大瓢你简直就是个天才!”
“嫂子,你真这样认为?”他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比天上的星星还亮。
“嗯。”我郑重地回应他。
又陪着他坐了一会,直到我困的睁不开眼,开口催他去睡觉。
临分别时,他无比郑重地开口:
“嫂子,我一定会成为一个有用的人。”
“我要造出真的飞机,大炮!”
“好,嫂子等你那一天。到时候嫂子给你杀头猪庆祝庆祝!”我轻笑着回他。
只是未曾想到,一语成谶。
我还真为了这小子宰了一头猪。
自从顾槐花和顾老太婆两家搬走后,这个家像长时间脱轨的列车,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方向。
06
顾言每天干劲满满地去汽车修理厂,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也越来越粘人。
半个月后,顾言终于从汽车修理厂的学徒,转正为大师傅。
婆婆虽然每天起早贪黑去食堂做饭,整个人却比以前明媚了不少。
有一次,婆婆下班回到家拉着我的手感慨开口:
“安安,我腌的咸菜大伙都说好吃。我从没想过我会因为一个咸菜得到那么多人的善意。”
“安安,妈……妈很开心。”
顾大瓢又回到了原来的厂子上班,下班后他就一头扎进房间,写写画画一些我们看不懂的符号。
要不就是去废品回收站去淘一些旧书。
我呢,没事就去山里溜达溜达,倒腾一些野味山货。
给家里改善改善生活,吃不完的我就鬼鬼祟祟拿到黑市换些粮票布票。
家里的每个人都在变好,除了顾清。
天慢慢变冷,她咳嗽的次数越来越多,最后竟然到了下不来床的地步。
这天她要我扶她出来晒太阳。
她坐在竹椅上抬手挡了挡太阳,气若游丝地开口:
“嫂子,我可能看不到下一年的太阳了。”
“赶快‘呸呸呸’,在瞎说什么胡话!你还这么年轻,早着呢。”我把灌好热水的汤婆子塞进她手里。
她扯着嘴角,眼神感激地看着我:“嫂子,谢谢你。”
“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
“嫂子……咳咳……”她咳得说不出话,越咳越厉害。
我手忙脚乱地给她顺气,可没有一点缓解,她咳弯了腰,突然“噗”地吐出一口血,整个人晕了过去。
“顾清!顾清你醒醒!”可是任凭我怎么喊,她都没有反应。
家里人都去上工,只剩我和顾清。
我咬牙背起她,一路到老郎中家。
老郎中利落地给顾清扎上银针,听她慢慢缓过来的呼吸,无奈的摇了摇头。
“我早跟你妈说过,顾丫头这病,是胎里带的弱症,得用贵药养着是个富贵病。”
“富贵病?那就是有的治?”我问他。
“治是能治,就是药引子太难找。蛤蚧现在不好寻,找到了药引子,还得用燕窝养着。”
燕窝我进山见过,长在悬崖峭壁上,确实是难取。
不过蛤蚧又是什么东西?听都没听说过。
老郎中翻来他的旧书,指着上面的图:“就这么个东西。”
“大壁虎?!”这东西山里石缝里不少,原来它还有这么个好听的名字。
我转头看着脸色煞白的顾清,决定进山跑一趟。
“老先生,我小姑子劳您照料。我家里人回来,你就告诉他们我寻药去。去。”
“去去就回。”
说完我转身就走,老郎中叹了口气:“丫头别费力气了,现在这东西不好找,还容易被人扣帽子……”
“我有法子。”我嘴上应着,心里已经盘算好了。
蛤蚧石缝多,燕窝悬崖上有,但是得备点工具。
等我走出门老郎中才反应过来,拍着大腿:“你这丫头!不能去啊,那里多危险!”
我快步回到家,背起背篓拿起绳子,一头扎进了后山。
07
蛤蚧到是好找,刚进山两小时我就捉了一罐的蛤蚧,个顶个肥嘟嘟的。
就是摘燕窝时,遭了难。
天色慢慢黑了下来,视线不好不说,那燕窝还都在峭壁上没有着力点。
我只能爬到峭壁顶端,把手里的绳子一头系在树上,一头系在腰上,一点一点往下滑。
开始一切顺利,我把取下来的燕窝揣进怀里,等我取第五个时,上面突然滚落碎石。
躲避不及,一块碎石正巧砸在我的头上。
一阵尖锐的疼痛后,温热顺着脸颊流下来。
我抬起袖子擦了一把。
来都来了,顾清还等着药救命,总不能空着手回去。
我咬着牙又取了几个,才费劲的向上爬。
等我爬上来,瘫软在地上喘了几口气。
其实爬山采药,对我来说不算什么陌生事。
在没被苏家认回家时,我就是村里出了名的野孩子。
肚子饿了我就进山采野果子,吃草根。
等我再长大一些,听人说山里的草药能换钱。
我就自己学着采药,因为没人教我也没人愿意和我搭伴,我采的一半的草药都是不能用的杂草。
可也好过没有,至少能换些吃的,能填饱肚子。
我自嘲地咧了咧嘴。
还是好日子过久了,这点伤就让我头晕眼花。
缓过神,我捡了根树枝拄着下了山。
刚走到山脚,就被突然冲出来的人影扯住了胳膊。
看清来人后,我松了一口气。
是顾言。
“你去哪了?我都要担心疯了你知不知道!”顾言哽咽着开口。
他白净的脸上有几道刮痕,裤脚和鞋上都是泥。
抓着我的手在微微颤抖。
我笑着拍拍他:“别担心,我没事好着呢。”
我边说着,边和他炫耀我的战利品。
“你看,老郎中要的药引,我抓了一罐。”我拍拍身前的罐子。
“这里是我采的燕窝,我采了好多,好多。够顾清吃好久。”我撑开布袋给他看。
“我厉不厉害?”我笑着看着他。
可是顾言并没像以前一样笑眯眯的回我。
他伸出手有些手足无措的看着我的头上的伤口,沙哑着声音开口:
“疼不疼?”
“不疼。”我摇头。
他突然张开双臂抱住了我,声音沙哑地开口:
“媳妇,你怎么这么傻。”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我这样一个软蛋,不值得的……”最后这句话他说的极轻,像一阵静悄悄地晚风。
“值得的。”我回他,抬手把他脸上的泥蹭掉。
“顾言,你值得的。”
只有我知道,顾言值得的。
08
十二岁那年,我进山觅食,被突然冲出来的野猪顶飞。
后背因为惯性重重砸在地上,当时就吐了一口血。
我忍着胸膛的剧痛拼命往山下跑。
我不想死。
我从来不认为我是一条烂命,我比任何人都珍惜活着的机会。
刚走到山脚,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再醒来,我就看到了少年顾言。
那时候顾叔还活着,顾言也还是个阳光开朗的少年郎。
“醒了?”他笑着开口,“我妈让我来给你送饭。今天我妈正好炖了鸡,送你一份。”
我捧着干净的保温桶,有些局促地道谢:“谢谢。”
我低头尝了一口,好吃得我想落泪。
可能是刚醒来脑子不好使,直到他要走,我才想起来问:“是……你救了我吗?”
“是我和我爸在路边捡的你。放心,是我妈给你擦的身体。”他解释了一句。
我轻嗯一声低下头,看到手腕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串栀子花环。
“这是我妹送你的。”他不知什么时候转回身,又指着床头笑着开口。
“那块糕是大瓢给你的,他没忍住吃了半块。”
我眼底一阵阵发热,感谢的话涌到嘴边却不知道怎么说出口。
等我鼓起勇气想道谢,门口早没了他的身影。
我缩进被子里,安慰自己明天道谢也好。
明天我还要告诉他,我以后有钱了一定会把医药费还给他们。
可第二天,我等来的却是另一个叔叔。
他塞给我一张大团结,让我安心住到出院,说顾叔他们已经把医药费缴清了。
我攥紧手里的钱,缓缓开口:“他们……走了吗?”
“你顾叔工作调回老家了,已经启程了。小鬼,以后有事来找我就好。”
我点着头,道了声谢。
手里的大团结是我当时见过最大面值的钱。
原来面值大的钱,分量也是沉甸甸的,让人心里暖暖地,又空落落的。
再见到顾言,是在顾家父母给我的照片上。
我一眼就认出了他,没有犹豫就选了他。
我正想着,顾言的声音把我拉回来:“媳妇?媳妇……你在想什么?”
“想你小时候。”我回他。
“你又没见过我小时候。”他好笑地回答。
我环着他脖子刚要开口,就看见胡同口守着的婆婆和顾大瓢。
俩人裤腿上也都沾着泥。
看到我们,他俩匆忙跑过来。
婆婆看着我头上的伤,心疼得落泪:“傻孩子。”
“你这要是出了事,娘会愧疚一辈子。”
大瓢不语,只是一味地抹眼泪。
我轻声安慰他们:“别担心,我什么事都没有。”
我让大瓢趁天黑人少把蛤蚧送去老郎中家,把燕窝交给婆婆保管。
我被顾言背回家,吃了两碗饭,又烧了热水擦了把身子。
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
我刚睁开眼,就对上一双兔子眼。
“嚯!”
我抱着被子腾地坐起来。
刚刚还哭得双眼通红的顾清,嗔怪地瞪了我一眼:
“嫂子,我就这么吓人?”
09
顾清擦了擦眼角开始拉着我的手东拉西扯:
“嫂子,你不知道昨晚你睡着后,我哥蹲在门外哭呢。幸好我醒来了,要不这就错过了。”
“嫂子,你是不知道那个老郎中这次给我熬的药可苦了。可这次喝了药,我再咳肺里就没那么疼了。”
“嫂子,我以后想当一名医生。你说我能当上吗?”
她扯着我的袖子,眼睛明亮。
“能!”我开口。
她勾着嘴角狡黠一笑:“那等我当上医生那天,嫂子也给我宰头猪庆祝庆祝?”
“行!”我痛快应下。
“清清,让你嫂子再休息会。你也来喝药。”门外传来婆婆的声音。
顾清站起身,慢慢的往外走,走到门前却停下了脚。
“嫂子,谢谢……”
我倚着墙弯着眼睛笑眯眯的回她:“不客气,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顾清的身体在一点一点的变好,在家听到她咳嗽的次数也越来越少。
蛤蚧用完后我和顾言进山又捉了一次,可是燕窝顾言说什么也不让我再去采。
他说他在黑市找到了卖燕窝的人,只不过得用肉票换,只要有就好。
东西再贵,也没命重要。
一晃几年过去,顾言在汽修厂坐上了车间主任的位置。
婆婆在食堂也做的风生水起,顾大瓢还是没事就在埋在房里钻研东西,有时候能痴迷到一整天都不吃饭。
顾清白天去供销社上班,空闲就去老郎中那里偷艺,老郎中赶了她几次,实在是对她的厚脸皮没辙了,收了顾清做徒弟。
我没事还是喜欢往后山跑,不过和以前相比,我最大的改变就是有了一对龙凤胎。
明明是双生子,他俩却性格迥异。
女儿晚晚是个武将,一言不合就‘打打打’。
儿子早早是个文臣,最好告小状。
这不哭着鼻子又来了:“妈,顾晚揍我,掐我脸蛋子!”
女儿顾婉双手掐腰站在门外,气呼呼地开口:
“顾早,你也就是个二报!”
“你等咱妈不在家得,我给你打出屎来!”
“呦!这是谁家的小霸王,这么厉害。”
顾言笑着走进来,把顾晚抱起,捏捏她的小鼻子:
“有你妈当年的风范。”
顾早依偎在我身边,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
“这顿打又白挨了,爸爸一回家顾晚准挨不了揍。”
给顾言看的苦笑不得,他走过来一把抱起顾早轻笑着开口:
“你给爸爸说说,爸爸还是很公平的。”
“爸爸,你对公平二字一无所知。”
顾言:“……”
10
1977年,全国恢复了高考。
顾清和顾大瓢成了第一批大学生,两个小崽子也送去了幼儿园。
家里一下冷清下来,实在没事做,我又进了后山倒腾点东西去黑市卖。
回到家我打开我存钱的匣子,这不数不知道,一数着实下一跳。
这些年,我居然攒下来一笔不小的巨款。
一晃一年匆匆而过,1978带着焕然一新而来。
可是有欢喜就有人忧愁,我婆婆在这年下岗了。
可她还是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只是以前是上班,现在是给我们做早餐。
做完早餐她又抢着送孩子上学校,回来再顺路去一趟菜市口,回家扫地洗衣,再忙活做午饭。
我担心她,劝她歇着,她却低着头擦着桌子,闷闷地开口:
“安安,你就让我忙吧。忙起来妈心里就不空落落的。”
“一闲下来,我这心里……就不是滋味。”
我把婆婆的事告诉了顾清,顾清说婆婆这是下岗综合征,没有好办法,只能让她自己走出来。
这天我刚回家,婆婆兴高采烈的开口:
“安安,你尝尝这两样腌菜哪个好吃?”
婆婆端着两碗腌菜让我尝。
“这个好吃!”我指着她左手边的肯定开口。
“真的?!”
“真的。”
“那我去卖腌菜,你觉得怎么样?”她拉着我的手开口。
“可行!”我开口。
从这天起我和婆婆忙活起了摆摊卖腌菜的活。
婆婆抓技术,我管干活和采买。
婆婆的手艺自是没话说,第一批的两罐腌菜很快就见了底。
这次我和婆婆都打算多做点,第二次腌了四罐。
可等第二天我和婆婆去摆摊时,天塌了。
一条街上,多出了三四家卖腌菜的。
可腌菜总归大差不差,味道不好,他们就在价格上弥补。
到最后我和婆婆的整整四罐腌菜被打压的只卖出了半罐,回家后婆婆神色肉眼可见的失落。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如何去劝。
晚上我躺在穿上攥转反侧,顾言侧身托着头,笑眯眯地看着我。
“媳妇,你这个是翻了第七个身了。摊煎饼呢?”
我腾地坐起来,看着他开口:“阿言,你说怎么才能让人都来买我和妈的腌菜。”
他坐起身,弯下身凑了上来,压低声音开口:“你亲我,我就帮你想。”
我伸手拽过他的衣襟就亲了上去。
一吻做罢,他睁着湿漉漉的眼睛,眼眸渐深看着我,再次凑上前被我一把推开。
“快说!”我催促他。
他好笑的拽下我的手,轻轻的捏着我的指尖:“就说我们晚晚,学校门口那么多卖梨膏糖的,咱家晚晚就喜欢路西头的那家。”
“那天我问她,明明这家的比其他家还贵,为什么还要买这家。”
“她怎么说?”
“咱闺女说,那家的味道不一样,有奶香。”顾言回答。
良久,我好想想通了其中的关窍,作势就要下床找婆婆商量商量。
身后却传来顾言苦笑不得声音:
“媳妇属实太无情,用完就扔。”
我刚推开门,去厕所的顾早刚好路过,探进来头坏笑着开口:
“爸,我妈又不要你喽?”
“顾早!!”顾言大吼。
11
我和婆婆尝试改良了十几版配方,还托顾大瓢在港口捎来了外面的香料。
终于做出一款别人家没有的,味道特殊却好吃的腌菜。
随着后面的品类的增多,我和婆婆的腌菜摊越做越大。
慢慢有了铺子,再后来有了厂子。
这天我在南方沿海的城市遇到了许久不见得便宜妹妹苏悦。
她牵着我的手,惊喜地看着我:
“姐,真的是你!”
“是我。这些年过的还好吗?”我眼眶发热的问她。
“嗯,”她重重点头,“好……姐我很好。”
自从几年前处理完亲生父母的后事,我和苏悦许久未见。
“姐,去我家坐坐吧。我家就在附近。”苏悦牵着我的手不愿松开。
“那你得等等我,我先参加完会议。”我回她。
苏悦看着对面酒店的横幅,震惊地开口:“姐……你现在是企业家了!”
“说来咱老家现在能人辈出,有个名人不知道你认识不?就是造飞机大炮的顾达骠,顾先生。”
“认识,他是我小叔子。”
“……”
“那顾清顾医生是你……?”
“小姑子。”
“柳桂芬,柳女士?”
“我婆婆。”
“那,那个刚上新闻的顾言,就是姐夫!!”
“我的天!”
“姐,我要抱大腿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