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区办供暖减免,我递上结婚证,柜员说我婚姻状态是未婚。
可我和许念领证整整三年了。
我翻开红本本,照片、钢印、签字,样样齐全。
柜员又敲了一遍键盘,抬头看我:
"许念已婚,配偶栏写的不是您。"
我骑车赶回那栋我亲手设计的别墅。
隔着落地窗,许念正窝在她竹马程嘉树怀里。
壁炉烧得正旺,沙发上坐了一圈闺蜜。
"嘉树,暖气调好了,以后这儿就是咱俩的婚房。"
闺蜜起哄:"许姐,那周叙咋办?他还以为自己是你老公吧?"
许念端着红酒杯,满脸嫌弃:
"嘉树怕婚后过不好日子,让我找个人先磨合三年,不然谁正眼瞧一个画图纸的?"
"每回带他见我爸妈,全是看门的老胡两口子假扮的。"
"他拎来的那些没牌子的破山参,切了炖汤喂狗了。"
她随手把一份《地下情夫守则》拍在桌上——
每周来打扫一次卫生,月内去医院做绝育,病历交给程嘉树保管。
她不知道,那两根"破山参"是国医馆的百年孤品,一对值千万。
她脚下这栋别墅的地热产权在我名下。
而许氏拼命要签的五十亿文旅大单,决定权握在我亲姐手里。
我抄起院里的铁锹,一锹砸碎了那面我亲手刨出来的白蜡木落地窗。
1
社区供暖窗口排了二十多号人。前面的大爷大妈一对一对交结婚证领减免,柜台小姑娘笑着把证递回去,再搭一个新婚纪念钥匙扣。
轮到我,把红本本递了过去。
小姑娘翻开扫了一眼,翻回封面看钢印,脸上的笑没了。
"先生,您这个章不太对。"
"怎么不对?民政局领的。"
她压低声音:"我帮您查一下。"
键盘敲了几下,她抬头看我,那眼神像看一个拿废纸当宝贝的人。
"先生,为省两千块钱刻假章可是犯法的。您的婚姻状况是未婚。"
后面排队的人齐刷刷扭过头来。一个大妈拽了拽老伴袖子,嘟囔了句"现在年轻人真敢"。
我抽回证件翻开。章是红的,字是全的,照片上我和许念肩并着肩。
"你再查一遍,女方叫许念。"
小姑娘又敲了一遍,摇头:"先生,许念,婚姻状态已婚,配偶栏不是您的名字。"
我把那本假证揣进兜里,推开排队的人冲出大厅。
三年前许念牵着我的手进的民政局,出来的时候她拿红本本贴在脸上让我拍照,笑得眼睛弯弯的。她说先不公开,等公司理顺了再办婚礼。
我等了三年。每一年她说再等等,我就接着等。
骑车穿过半个城区,十五分钟到了婚房别墅的院子外面。这栋别墅是我亲手设计的,每一根地热管我校过水平,每一块地砖我量过缝隙。落地窗的白蜡木框架是我跑了三个省挑料,自己一刀一刀刨出来的。
拐进院子,透过那面落地窗,我看见了客厅里的一切。
许念窝在一个男人怀里。壁炉烧得正旺,火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那男人我认识,程嘉树,许念从小一块长大的竹马,三个月前刚从国外回来。
沙发上还坐着四五个女人,手里端着红酒杯。
我往前两步,贴着窗框站定。屋里的声音从排气孔里漏出来。
许念的声音最清楚:"嘉树,暖气给你试好了,往后这就是咱们的合法婚房。"
一个闺蜜尖声起哄:"许姐,你和嘉树哥领了真证,那周叙怎么办呢?他是不是还蒙在鼓里啊?"
许念晃着红酒杯,嘴角往下撇:"一个搞室内设计的,能怎么办?要不是嘉树怕婚后生活一团糟,让我找个试婚工具先练三年手,我看都不会看他一眼。"
我的太阳穴开始跳。
试婚工具。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这本假的结婚证,钢印在路灯底下泛着可笑的红光。我为这个女人劝了亲姐三年,一遍一遍跟姐姐说,许念不一样,许念对我是真心的。姐姐松了口,准备把集团五十亿的文旅项目放到许氏的盘子里帮她抬身价。
三年。我求来的东西,全喂了狗。
院子角落靠着一把铁锹,上个月清理花坛时随手插在土里的,锹头还沾着干泥。
我走过去,拎了起来。
白蜡木框架是我亲手刨的。双层中空玻璃是我骑了一千四百公里去哈尔滨验的货。
一锹抡过去,整面落地窗从中间炸裂。两大片碎玻璃砸在地砖上,暖气和冷风撞了个对穿。
闺蜜们尖叫着弹起来,红酒杯碎了两只,酒洒在白色地毯上。程嘉树从沙发上跳开,金丝眼镜歪到鼻尖,一张脸刷白。
许念瞪着满地碎玻璃,又看向举着铁锹站在风口的我。
"周叙!你疯了?!"
我跨过碎玻璃走进客厅,从兜里掏出那本假证,甩在她脸上。红本本弹在她鼻梁上,落进碎玻璃渣里。
"许念,这就是你给我领的结婚证?配偶是他。"我手指着程嘉树,"你跟我三年,全是演的?"
许念捂着鼻梁退了一步,低头瞟了眼地上的红本本。过了两秒,她脸上的慌乱消了,换成一种从上往下俯视的神态。
"你去供暖窗口查的?周叙,我本来打算找个时间跟你说清楚。"
"说清楚什么?说我是你找来的试婚工具?"
"那你想听什么?"许念把红酒杯搁在茶几上,披了披肩上的水貂,"你一个画图纸的,在这栋房子里吃了三年住了三年,什么委屈都没受过。嘉树怕婚后过日子不顺手,我帮他提前磨合磨合,你也跟着享了福。互惠互利,有什么好闹的?"
程嘉树这时候扶了扶金丝眼镜,站到许念旁边。他左手伸出来,无名指上一枚银戒,社区发的新婚纪念款,闪了一下光。
"周叙是吧?念念让你住了三年好房子,得知足。玻璃砸了不要紧,我让人重新装。你脾气发完了,就消停消停。"
他的语气像在哄一个撒泼的佣人。
我盯着那枚戒指。许念跟我说过她皮肤过敏不能戴金属。原来戒指一直戴在别人手上。
"你少在这儿摆正室的谱。你娶的是我的人,你才是那个插进来的。"
程嘉树的脸涨红到了耳根。几个闺蜜互相瞅了一眼,端着剩下没碎的杯子,一个字都不敢往外蹦。
许念弯腰从碎玻璃里捡起社区发的那个新婚纪念钥匙扣,随手丢在我脚边。
"行了周叙,闹够了就坐下。你出了这个门,冬天连取暖费都交不起。"
程嘉树拍了拍身边的沙发垫子,像在招呼一条咬了人的狗回窝。
"坐吧,有些事说开了,对你没坏处。"
2
我没坐。铁锹杵在脚边,锹头卡在地砖的缝里。
程嘉树等了几秒,收回拍沙发的手,翘起二郎腿,从茶几下面抽出一份文件递给许念。
"念念,都摊牌了,跟他说吧。"
许念接过那份《地下情夫守则》,翻到第一页,冲我扬了扬。
"这份协议我早就拟好了。签了字,你每周日来打扫一次,地热、水暖、电路出了毛病随叫随到。另外下周去市里的医院做绝育手术,做完把病历原件和体检报告交给嘉树。"
她的语气像在安排一个钟点工的排班表。
"你让我绝育?"
"嘉树不放心,怕你在外面乱搞出人命来牵连我们。"许念理了理水貂上的灰点,"做完一身轻松,省得以后操心。"
程嘉树在旁边帮腔:"也是保护你。你看你一个月挣几千块,养自己都费劲,还养什么孩子?"
旁边那个矮胖闺蜜啧了两声:"就是嘛,周叙,跟着许姐混,总比你自己出去喝西北风强。"
程嘉树翘着腿晃了晃脚上的皮鞋,突然笑了,拿手肘碰了碰许念:"对了念念,你给他说说你爸妈的事,让他死心。"
许念抱着胳膊看了我一眼,嘴角带着看笑话的弧度。
程嘉树替她开了口:"周叙,你是不是逢年过节都去许家老宅拜岳父岳母?磕头、敬茶、修房顶?"
我的胸口像被人拿木槌顶了一下。
"告诉你吧,那两位,一个叫老胡,许家看门的,每个月三千块工资。另一个是老胡的老婆,在后厨帮忙的。"他推了推金丝眼镜,"念念花了三千块一个月,雇他们演了你三年。你每次走了以后老胡两口子笑得直拍大腿。"
三千块。
我每年春节、中秋、重阳,雷打不动去老宅。进门换鞋,先给岳父沏茶,再帮岳母摘菜。我还修过后院漏水的檐沟,在梯子上趴了一整个下午。那个穿藏青棉服的老头接过我递的茶,笑呵呵地叫我"小周"。老太太临走塞我一罐自己腌的芥菜疙瘩。
每月三千块,他们演了我三年。
"还有你送的那些参。"程嘉树伸手比了个长度,"两根烂树根,装在一个连牌子都没有的破木盒子里。念念拿回去,老胡两口子看都懒得看。后来切了炖鸡汤,他家那条土狗舔了两口。"
矮胖闺蜜接话:"许姐,我上回去老宅,那个破木盒子还扔在狗窝旁边呢。"
那两根参是我求姐姐从国医馆调的百年孤品,全城只此一对。那个"破木盒子"底座上刻着华盛集团专属的长寿纹暗记。可这些话现在说出来,谁会信?一个月薪几千的设计师,说自己有百年特供野山参?
许念翻到协议最后一页,指了指第七条:"仔细看,术后证明和全套体检报告都要原件。"
另一个端高脚杯的闺蜜笑着搭话:"签了吧周叙,别磨叽了。"
我看着那份打印得整整齐齐的八条规矩。第一条:乙方每周日到甲方住所进行保洁维修。第三条:乙方须在三十日内完成绝育手术。第八条:乙方不得在任何场合以甲方配偶身份自居。
甲方许念,乙方周叙。
这三年我以为自己是她丈夫。在她的纸上,我连乙方都不配,只是一个试用期的售后。
许念递了一支签字笔到我面前:"签了,翻篇了。暖气给你留着用,年底公司年会还需要你帮忙设计场地。"
我接过笔。
程嘉树眉毛挑了一下。
我转身朝壁炉走。
壁炉旁边搁着一把配套的清灰铁铲。我单手铲了满满一铲子灰烬,底下还压着没烧尽的木炭渣,灰是温的。
"周叙!"许念叫了一声。
我转过身,一铲子冷灰连渣带炭扣在茶几上那份协议上面。灰烟扑起来,呛得许念连声咳嗽。程嘉树吸了一口灰,憋得满脸通红。几个闺蜜捂嘴往后退。
茶几上还有大半瓶没喝完的红酒。我拎起瓶子,整瓶倒在灰上。红酒和炉灰搅成一摊黑紫色的浆糊,把那八条规矩糊了个严严实实。
"我的毯子!两万块!"许念声调拔到最尖。
程嘉树跨出一步要上来拦,脚底踩在碎玻璃上,龇牙缩了回去。
我把签字笔丢进那摊糊里。
"你们的协议,你们自己舔干净。"
我走到靠窗的工作台前,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五十亿文旅项目的初稿图纸,十二张大图,每一张上面都有我手绘的榫卯结构受力标注。许念催了我半年画完这套图,说要拿去跟华盛集团谈合作。
我把十二张图纸卷起来,塞进桌下的图筒,拧上盖子,扛在肩上。
"放下图纸!"许念冲过来伸手去夺。
我侧身一让,她的指甲刮过图筒外壁,折了一根。
"我画的,版权是我的。你想要,拿你的真结婚证去找华盛集团自己谈。"
"周叙你走出这个门就别想回来!"许念尖声叫起来,水貂披肩上落满了灰,"你以为离开许氏还能接到活儿?三天,三天之内你会自己爬回来求我!"
程嘉树扶着门框,灰头灰脸地盯着我背影,嘴里还在挤话:"你那些破图纸离了许氏一文不值!"
我扛着图筒跨出砸碎的窗框。
走出小区的时候,想起她学做的第一碗养胃粥。太稠了,我说好喝,她高兴得拍了三遍照。第一遍发给我,第二遍估计发给了程嘉树。三年的陪伴,全是交给正牌丈夫过目的作业。
我把图筒往肩上颠了颠,十二张图纸压得肩膀酸,但比在那栋房子里待着轻多了。
3
手机屏幕亮了一晚上。
程嘉树在朋友圈发了九宫格,每一张都是我亲手装修的婚房。红木茶桌是我打磨了三遍的,铜把手是我从废品站淘来重新抛光的。
配文写着:"新家暖气很足,谢谢老婆精心布置。"
底下许念点了赞,回了一个爱心。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木工宿舍是设计院分的单间,十二平米,一张床一张工作台,墙角堆着木料和半成品。没暖气,冬天靠一台油汀顶着。
刚躺下不到半小时,门被拍响了。
"周叙,开门。"
许念的声音,带着酒气。
我起身拉开门。她披着水貂站在走廊里,怀里抱着一个牛皮纸箱,脸上的妆花了一半,红酒的味道隔了一臂远都闻得到。
"你来干什么?"
她没接我的话,侧身挤进来,纸箱往桌上一搁,自己坐到了床沿。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你这屋真冷。"她搓了搓手,"暖气都没有,你就住这种地方?"
"有事说事,说完走。"
她打开纸箱。里面装的全是我们三年的旧物:我车的一对檀木梳、她从南方带回来的竹编扇子、集市上套圈套中的陶瓷猫,最底下压着一个巴掌大的木雕盒。
那个木雕盒是我熬了半个月做的同心结。盖子和底座的纹路严丝合缝,合上是一颗完整的心。
许念拿起陶瓷猫在膝盖上摩挲了两下:"你还记不记得,套圈那天你扔了二十块钱一个都没中,最后老板可怜你白送的。"
"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放下陶瓷猫站起来,走到我面前。酒气扑面,她伸手拽住我的衣领往床边拉。
"今晚我要把第一次给嘉树。"
我抓住她的手腕,往外推:"放开。"
"你先听完。"她抓着领口不撒手,声音含混,"嘉树从来没碰过我,他说要婚后再来。我在网上学了点东西,不确定行不行,你帮我先试一下。试好了,我直接去找他。"
"试"这个字从她嘴里出来,跟试衣服、试菜一个味道。
"许念,你把我当什么?"
"你本来就是工具啊。试婚的工具,试完了才能上正桌。"她仰着头看我,眼里的醉意和理所当然搅在一起,"三年都过来了,差这一晚上?你配合一下又怎么了?"
她使劲扑过来,整个人挂在我身上,嘴往我脸上凑。
我两只手顶住她肩膀,狠狠一推。
她踉跄后退三步,后腰撞在工作台边沿,桌面上的木屑震了一地。
我抬手扇了她一记耳光。
巴掌实实在在落在她左脸上,声音干脆,在十二平米的小屋里弹了两下。她的头被抽到一侧,脸上瞬间浮起一道红印。水貂披肩滑到地上。
许念捂着脸,眼里的醉意被打散了大半。
"你打我?"
"你还知道疼?"
她张了张嘴想骂,看到我的眼神,那些话又咽了回去。
我一把抄起桌上的纸箱,推开门,连箱子带旧物全摔到走廊里。檀木梳散了一只,陶瓷猫在水泥地上碎成三瓣,竹编扇子弹到墙根。
"滚。你和你的破烂一块滚。"
许念跌跌撞撞被推出门。她蹲在走廊里捡东西,手抖得连陶瓷碎片都拢不住。同心木雕盒子滚到她脚边,她弯腰拾了起来。
"周叙,你以为离开我你还能找到更好的?"她站起来,捂着红肿的左脸,声调尖得变了调,"你就是一个穷画图的!我许念是你这辈子能碰到的天花板!"
我摔门的一瞬,透过门缝看见她抬起高跟鞋,狠狠踩了下去。
咔的一声,半个月的手工���了。
过了一会儿,走廊安静了。我拉开门,地上散着纸箱倒出来的旧物。陶瓷猫碎成三瓣,檀木梳断了一齿。同心木雕在最远的墙角,被踩裂成两半。盖子和底座的花纹还勉强对得上,但裂缝从正中间豁开,拼不回去了。
4
梁振一大早打来电话,说有个大金主要看文旅项目方案,十点钟在顶楼会议室等。
我换了件干净衬衫,揣上黄铜鲁班尺去了设计院。
会议室的门敞着。梁振站在长桌旁边,秃顶梳的大背头打了摩丝,油光锃亮,脖子上的院长工牌晃来晃去。展示台上摆着我做的文旅古建群落榫卯实木模型,三百多斤,六种木材,三十七组榫卯,全手工。
"小周,等会儿金主到了,你把这个模型从头到尾拆一遍再装回去,让人家看看咱们的工艺。"
"行。金主是谁?"
梁振搓了搓手:"许氏和苏氏联合投的,派了个代表来对接。"
门外传来皮鞋踩地板的声音。
程嘉树走了进来。
藏蓝西装,金丝眼镜擦得锃亮,左手那枚银戒扎眼得很。身后跟着两个拎公文包的助理。
"梁院长,久等了。"他跟梁振握了手,目光扫到我,嘴角抖了抖,"哟,这不是周叙吗?在这儿当设计师呢?"
梁振赶紧接话:"小周是我们院里的首席,这个文旅项目的主创。"
"首席?"程嘉树拉开主位的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行啊。首席给我演示一下这个模型,拆开,装上。"
我看了梁振一眼。梁振冲我使了个眼色——配合。
我走到展示台前,活动了一下手指。三百多斤的模型,三十七组榫卯,全拆全装一遍大概四十分钟。我弯腰从底座开始,一组一组退榫,抽出主梁,卸下斗拱。
半小时后,模型拆成散件,按顺序排了满满一桌。我开始装。
最后一组斗拱合拢的时候,程嘉树坐在主位上划手机,连抬头都懒得抬。
"没看清楚,再来一遍。"
"程总,要不看看详细图纸?"梁振赔着笑脸。
"不用,我看实操。"程嘉树抖了抖裤脚,"拆。"
我咬着牙,又拆了一遍,又装了一遍。
第三遍。第四遍。
三百多斤的木料在手里翻来覆去,胳膊酸得发抖,手腕一弯就疼。梁振靠在墙边喝茶,一句话也不帮说。
第五遍拆完,程嘉树掏出手机对着我拍了几秒,嘴里嘟囔了一句:"发给你嫂子看看,让她瞧瞧她那个前任在给我拆模型呢。跟搬砖的一样。"
我的手停了两秒。
"愣什么?继续。"
第六遍装到一半,梁振终于开了口:"程总,差不多了吧?小周手上的活儿您也看到了。"
"我说差不多才差不多。"程嘉树眼皮都没抬,"梁院长,你们院吃我的钱,就听我的规矩。"
梁振缩了缩脖子,退回墙边。
第七遍。第八遍。汗从额头滴到木头上,膝盖打软。
第九遍装到尾声,我的右手不受控制地颤了起来。主梁的榫头三十斤重,单手拿不稳了。程嘉树这时候站起来,走到展示台边上,弯腰看了看接口,摇摇头。
"不行,歪了。拆了重来。"
"你到底要我做到什么时候?"
"到我满意为止。"他压低声音,凑近了半步,"在念念面前你不是挺横的?砸窗、泼灰、扔证,怎么在这儿连十遍榫卯都撑不住?"
第十遍。装到一半,我的右手腕猛地一扭,再也拿不住。三十斤的主梁从手里脱出去,砸在展示台上弹了一下。
我单膝跪在地上,左手撑着桌沿,右手腕往外翻着,疼得直吸气。
程嘉树站在我头顶,低头看我。
"周叙,你这手艺也就值个搬砖的价。在这儿装什么首席?在念念那儿装了三年丈夫,在这儿又装首席。你这辈子,就是个装的命。"
他蹲下来,凑到我脸前,声音更低了:"念念让你签的那份协议,我改了改,条件更好了。你跪着的样子挺合适,要不现在就签?"
会议室门口站着三四个探头看热闹的设计院员工,一个个缩着脖子不敢搭话。
我用左手撑着膝盖站了起来。汗淌进眼睛里,什么都是糊的。
右手伸进裤兜,摸到了那把黄铜鲁班尺。
这把尺子是我爸传给我的,紫铜镶黄铜,尺身半斤重,边角磨出了包浆。
我一把抽出来,对准模型的主梁,横着抡了过去。
黄铜尺身敲在主梁的腰眼上,榫头应声断裂。三百多斤的模型失去了核心支撑,像被抽了脊椎一样轰然塌向一侧。斗拱、椽子、飞檐连片砸在地上,碎木块飞向程嘉树的方向。
程嘉树连滚带爬地从椅子旁弹开,后背撞在墙上。一块飞出去的斗拱擦着他的裤管落地,在皮鞋面上刮出一道白痕。
梁振的茶杯摔在地上碎了,人贴在墙角。
门口那几个员工退了两步,谁也不敢往里迈。
程嘉树扶着墙站稳,金丝眼镜歪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唇抖了好几下。
我把黄铜鲁班尺插回兜里,低头看了一眼散了满地的碎木头。这座模型我做了两个月,每一个榫卯都试装过三遍。
"周叙!你知道这个模型值多少钱吗!"梁振终于找回了声音,嗓子劈了。
"我做的,我知道值多少。"我甩了甩发麻的右手腕,从碎木堆里跨出去,"但我不值这个价。"
5
我刚走进设计院大厅,一巴掌抡了过来。
程嘉树的手掌拍在我左脸上,银戒硌在颧骨上,皮肉火辣辣地发麻。我右手腕上缠着绷带,还来不及抬手就被他推了一个趔趄。
"姓周的,你还敢来。"
他转身从助理手里接过一张照片,高高举过头顶,冲大厅里所有人亮了出来。
照片上是前晚宿舍走廊的画面。许念扑在我身上,两个人的脸贴得很近。角度刁钻,她的嘴刚好对着我的脸颊,看起来像我搂着她在亲。
"各位看看!"程嘉树把照片往每个人面前递了一遍,"这就是你们设计院的首席设计师!我老婆去找他谈工作的事,他趁机强行搂抱,死缠烂打!妄想当入赘的凤凰男小三!"
大厅里二三十号人全围了过来。有几个低声嘀咕的,有几个掏手机拍照的。
梁振从楼上快步下来,看了一眼照片,转头看我:"小周,这照片……"
"角度是歪的。那是她自己上门扑过来——"
"够了!"程嘉树打断我,声音提了两个调,"你说歪的就歪的?我老婆回去哭了一宿!梁院长,这种人你们院还留着?"
他一扬手,身后涌出七八个穿工装的人。不是设计院的,是他自己带来的。其中两个拎着食堂的泔水桶,另外几个手里抓着画室废弃的颜料罐和烂菜叶。
"给这种不要脸的洗洗脑子!"程嘉树往后退了半步,手往前一挥。
第一桶泔水兜头浇下来,咸菜汤、剩饭渣、烂白菜帮子,顺着头发往脖子里灌。第二罐废颜料紧跟着泼过来,群青色的浆糊糊了我半边脸。
几个人围上来推搡。冲在最前面的一个胖子抬脚踢在我受伤的右手腕上,绷带被踢散了,痛得我整条右臂发颤。
"凤凰男也敢肖想别人的老婆!"
"滚出设计院!"
又一罐颜料砸在我肩膀上弹开,半空中甩出来的浆糊溅了那胖子一裤腿。
我一把抄起地上那个最大的颜料桶,连桶带料抡到冲在最前面的胖子身上。大半桶废颜料从他头顶浇下去,黄赭色的浆糊灌了他满脸满嘴。
"谁再上来试试!"
那几个人被唬住了,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胖子捂着脸呜哇乱叫,颜料糊了他一身。
程嘉树站在后面,双手抱在胸前,转头对梁振说:"梁院长,你看到了?这种暴徒留在你们院,是想砸你们的招牌?"
梁振看了看程嘉树,又看了看我。他的手在院长工牌上来回搓了两下,最后把嘴一横:"小周,你被开除了。收拾东西走人。"
"梁振。"我抹了一把脸上的颜料,"你有脸开除我?"
梁振被我盯得挪开目光。
"你当这个院长,靠的是什么?"我指着他脖子上的工牌,"三年前那个拿了金奖的古建修复方案,图纸是谁画的?署名是你的没错,结构是我算的,施工图是我画的。你连最基本的榫卯受力方向都分不清楚。"
大厅安静了一瞬。几个老员工互相换了个眼色。
梁振的秃头沁出汗来,嘴唇哆嗦了两下:"你别在这儿胡说——"
"胡说?"我从大厅角落的资料柜里翻出一卷旧图纸,抖开来。每一处结构标注的笔迹都是我的,右下角画着我习惯用的鲁班尺标记,而署名栏里印的是梁振的大名。
"在场的,哪个心里没数?你接的每一个大项目,核心结构方案全是我做的。你就是个盖章的。"
几个年轻设计师低下了头。
程嘉树皱了皱眉:"梁院长,这——"
我打断他,走到自己工位前,拉开抽屉,拿出那张首席设计师聘书。红色封皮,烫金字,上面有梁振的签名和设计院公章。
我把聘书举到所有人面前。
"这张聘书,三年了,我拿着它给梁振卖命,给程嘉树这种人哈腰。"
两手捏住上下两角,用力一撕。红色封皮从中间裂开,烫金字断成两截。
"从今天起,我周叙不伺候了。"
碎聘书扔在梁振脚下。
大厅后门传来脚步声。五个老木匠从工坊里走出来,为首的老杨头六十多岁,手里拎着推刨。这五个人是设计院的手艺底子,每一个都跟了我三年以上,只认我的图纸和口令。
"小周,我们跟你走。"老杨头把推刨别在腰上,解下脖子上的设计院工牌,啪地拍在前台桌上。
其他四个老师傅一个接一个把工牌摘下来,叠在老杨头的旁边。
梁振的脸彻底没了颜色。没有这五个老匠人,他连个标准榫卯样板都出不了。而五十亿文旅项目的核心结构受力图,从来只存在我脑子里,我没往任何电脑里存过一笔。
我转身带着五个老师傅往外走。走到门口,程嘉树在后面喊了一嗓子:"周叙!你以为带几个老头出去就能翻天?离了许氏和我们的资金,你连个工棚都搭不起来!"
老杨头走在我旁边,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小周,下一步怎么办?"
"先找场地。"我看了看天,十一月的太阳很淡,但还亮着,"手艺在我们手里,饿不死。"
6
古建行业沙龙设在城南的老展厅,每年十一月办一次,全城做古建修复和文旅设计的圈子里的人都会来。
我来不是为了社交。我的祖传木雕工具箱还扣在里面。
那套工具箱是我爸留给我的,整套十八件,红酸枝木箱,光刨子就有四把,每一把的刃口都是我自己磨的弧度。设计院那天走得急,工具箱锁在工坊的柜子里没来得及拿。梁振后来把东西交给了程嘉树,说是甲方要求暂扣。
沙龙展厅门口围了不少人,大屏幕上滚着赞助商名单,许氏集团排在第三。
我刚走到台阶下面,许念从侧门出来了。
她今天换了一件米色大衣,水貂披肩搭在臂弯里,妆画得很精致,左脸上的红印用粉底盖住了。
"周叙,你还真敢来。"
"我来拿我的工具箱。"
她拦在门口不让路,身后站着两个穿西服的安保。
"工具箱在贵宾室里。嘉树说了,你把东西签了字才能拿。"
"签什么?"
她从包里掏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我扫了一眼,抬头是《致歉声明及保密协议》。内容很短:我承认自己行为不当、骚扰了许念女士,保证不再纠缠,并对此前的一切经历严格保密。
"签了这个,当着今天来的同行说一声对不起,嘉树就把工具箱还你,顺便帮你在圈里恢复名声。"
"恢复名声?"
"你没看网上吗?"她歪了歪头,"嘉树发了长文,说你是死缠他老婆的男小三。底下点赞过千了。我也帮着转了。"
门口三三两两的同行路过,有几个认识我的,目光躲闪着移开。
许念笑了一下,那种笑是居高临下的施舍:"周叙,你现在是全行业的笑话。我给你台阶下,你就别犟了。"
我看了看那两个安保,又看了看展厅侧面的设备间。
上个月沙龙筹备的时候,展厅的投屏系统是我帮忙调试的。主控接口在舞台右侧的配电箱里,密码是我设的。
"行,我进去说。"
许念以为我服了软,把路让开,安保跟在后面。展厅大厅里坐了七八十号人,前排是各家设计院的负责人和甲方代表。程嘉树坐在第二排靠走道的位置,正跟旁边一个白头发的老教授聊天。
我没往中间走,直接拐进舞台右侧的配电间。
许念在后面喊:"你去哪儿?"
配电箱在墙角,我输了密码,拉开柜门。投屏系统的主控线路板就在第二层。我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用数据线接上了投屏接口。
展厅大屏幕闪了一下,从赞助商名单跳成了蓝屏。
程嘉树抬头看了一眼大屏幕。许念踩着高跟鞋赶到配电间门口,脸色变了。
"周叙!你在搞什么!"
我按下播放键。
大屏幕上出现的是那天晚上木工宿舍走廊的监控画面。走廊尽头有一个球形摄像头,是设计院统一装的安防设备,带录音。
画面里许念抱着纸箱拍我的门。门开了,她挤进去。隔了一会儿,声音从走廊的拾音器里传出来,虽然隔了一道门板有些闷,但每个字都听得清。
"你帮我先试一下。试好了,我直接去找他。"
全场安静了。
屏幕里的许念扒着我的衣领往床上拽,声音带着酒气和理所当然的腔调:"三年都过来了,差这一晚上?你配合一下又怎么了?"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前排一个戴老花镜的院长转过头来,满脸的不可置信。
画面继续。我推开她,她撞在工作台上。然后是那记耳光,声音干脆利落。
最后,她被推出门,站在走廊里尖叫:"你就是一个穷画图的!我许念是你这辈子能碰到的天花板!"
高跟鞋踩碎木雕的声音也录进去了。
程嘉树的脸从红到白,又从白到青。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倒在后面那排人腿上。
"关掉!给我关掉!"
全场几十号人的目光全扎在他身上。有人开始窃窃私语,有人掏出手机对着大屏幕录像。
白头发的老教授往旁边挪了挪,跟程嘉树拉开了距离。
许念冲进配电间,伸手要拔数据线。我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不让她动。
"你不是让我当着同行说声对不起吗?"我盯着她的眼睛,"你自己听听,谁该跟谁道歉?"
屏幕上的画面已经循环到第二遍。"你帮我先试一下"的声音又响了一次。
许念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颤了几下,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程嘉树冲上来,拽起投屏器的电源线猛地一扯,接头从墙上崩飞出去。屏幕黑了。
但该看到的人都看完了。该录的手机也录完了。
程嘉树胸口剧烈起伏,金丝眼镜歪到了一边,拿手指着我:"你等着,你给我等着!"
我走出配电间,穿过大厅。沿途那些同行看我的眼神变了,不再是躲闪,有几个冲我微微点了点头。
我在贵宾室门口停下来。门没锁。我推开门,红酸枝工具箱就搁在茶几上。
我抱起工具箱,拍了拍箱盖上的灰。
7
我抱着工具箱还没走出沙龙内厅,身后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程嘉树带着两个人从通道那头过来了。走在前面的是一个穿藏青色棉服的老头,花白头发,手里拎着一个掉漆的保温杯。
老胡。
三年里我管他叫岳父,每年春节给他磕头敬茶的那个人。
他旁边跟着他老婆,矮胖的中年妇女,围着条灰格子围巾,手里还拎着一个布袋子。
程嘉树指了指我:"老胡,你把上次那个东西拿出来,让大伙儿看看这个骗子送的都是什么破烂。"
老胡从布袋子里掏出一个木盒。我一眼认出来——无标野山参的包装盒,暗棕色桐木,不大,巴掌宽,没有任何品牌标识。
老胡举着木盒,声音又粗又亮,像在菜市场吆喝:"这就是他拿来糊弄我们的东西!两根烂树根子,连个牌子都没有!许小姐让我扔了,我觉着木头盒子还能装点什么就留下了。"
他把盒子翻过来晃了晃:"里头的参呢?切了炖鸡汤了,我家那条大黄舔了两口,第二天拉肚子。三无产品,地摊货!"
他老婆跟着帮腔,拽着围巾直拍大腿:"可不是嘛!每年来我们那儿装什么孝顺女婿,磕头磕得砰砰响。许小姐一个月给三千块让我们陪着演戏,我们两口子笑都笑累了!"
内厅里还有三四十号人没散,听到这话都围了过来。
程嘉树推了推眼镜,嗓门拔高:"各位都听见了。周叙这个人,拿假货骗人,冒充女婿骗吃骗喝三年!刚才那段监控也是他剪辑的,故意抹黑我和我太太!"
老胡拎着保温杯晃了晃,又补了一刀:"就他那穷酸样,送礼送个连品牌都没有的烂盒子,我当了半辈子看门的都没见过这么抠门的人!"
我盯着老胡手里的木盒。盒子确实没有品牌标识,表面只刷了一层薄薄的桐油。但底座内侧,刻着一枚小小的长寿纹暗记。那是国医馆给华盛集团的专属标识。
这时候内厅入口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这个盒子,老朽看一眼。"
人群让出一条路。一个穿黑色对襟棉袄的老人走了进来,花白长眉,背微驼,左手拎着一个深棕色药箱。
国医馆的冯老。七十六岁,全城中医界的泰斗级人物。
他是来给我送跌打药的。前天我手腕扭伤的事不知怎么传到了姐姐耳朵里,姐姐派冯老过来看看。
冯老走到老胡面前,目光落在那个木盒上。
"拿来我看。"
老胡不认识冯老,但被那股气势镇住了,下意识把盒子递了过去。
冯老接过盒子翻到底部,眯着眼看了三秒。他的眉头先是拧起来,然后猛地抬头,瞪着老胡。
"你说这是地摊货?"
老胡被盯得往后缩了一步:"是……是个破盒子,里面两根烂参——"
"放屁!"冯老一声断喝,声音不大,但内厅里所有人的嘴都闭上了。
他把木盒翻过来,用指甲点着底座内侧的那枚暗记:"这是国医馆的长寿纹!这个标记全城只有一家能用,华盛集团周家专属!能装进这个盒子里的参,是百年以上的孤品,一对市价过千万!"
内厅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吸气声。
程嘉树的脸僵住了。
冯老把盒子按在桌上,声音里带着怒意:"这一对参是老朽亲手挑选、亲手入盒、亲手封记的。周家小少爷指名要送长辈的贡品,你们拿去喂了狗?"
老胡的保温杯从手里滑了下去,哐当摔在地上,杯盖弹开,茶水洒了一地。他嘴唇直打哆嗦:"我……我不知道……许小姐让我——"
"不知道你就敢拿出来现眼?"冯老指着老胡的鼻子,"暴殄天物!千万的东西叫你炖了喂狗,你这辈子赔得起吗!"
老胡两条腿一软,屁股直接坐在了地上。他老婆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围巾掉了都顾不上捡。
程嘉树张了张嘴:"这不可能……他一个画图的,怎么可能有华盛集团的——"
"你是什么东西,轮得到你质疑?"冯老扫了他一眼,那一眼像刀子。
程嘉树的话梗在嗓子眼里。
许念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人群后面。她的脸色变了好几回,盯着那个木盒的眼神从不屑变成了惊疑。
"周叙。"她的声音有些发紧,"这个参……你从哪儿弄来的?"
我从冯老手里接回木盒,放进工具箱里。
"你不是说是地摊货吗?地摊货你操什么心。"
冯老把药箱递给我,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手腕的药在里面,每天换一次。你姐让我告诉你,该收手就收手,别跟烂人费劲。"
我点了点头。
抱着工具箱往外走的时候,经过许念身边。她伸手想拦我,手抬到一半又放了下去。
"你到底是什么人?"她问。
我没停步。
8
沙龙贵宾室的门被许念从外面锁上了。
我抱着工具箱坐在沙发上,两个安保堵在门口。许念和程嘉树站在对面,程嘉树的脸色很难看,但他还在硬撑。
"冯老头说什么华盛集团的贡品,我看就是你事先安排好的托儿。"程嘉树把金丝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架上,"一个画图的,跟华盛集团能有什么关系?装修的时候顺手偷了人家一盒参,还不敢承认。"
许念站在旁边没接话,但她看我的眼神变了,多了一层打量的意味。
"周叙,你实话实说。"她的语气不再是高高在上,多了一丝试探,"这个参到底怎么来的?你要是给哪个大客户干活时候顺的,趁现在交代清楚,我帮你把事情压下去。不然嘉树报案说你入室盗窃,你吃不了兜着走。"
程嘉树接过话头,猛拍了一下茶几:"没错!你要是不老老实实交代,我现在就打电话。还有那套五十亿文旅项目的终版图纸,上次你拿走的只是初稿。终版在哪儿?交出来,我们可以既往不咎。"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冲安保使了个眼色。两个安保往里迈了一步,把门的缝隙彻底堵死。
"交不交?"
我看着程嘉树,又看着许念。
他们现在最想要的东西有两样:一是弄清楚我跟华盛集团到底什么关系,二是拿到那套终版图纸。许氏集团跟华盛集团的文旅合作洽谈了快一年,眼看百亿签约晚宴就在下周,他们手里没有能过技术初审的核心方案。
没有我的图纸,他们连华盛集团的门都进不去。
许念走到我面前,蹲下来,仰着脸看我。她换了一副嘴脸,语气软了下来:"周叙,咱们好歹在一起过三年。你帮我这一次,把终版图纸拿出来,许氏的项目谈成了,我不会亏待你。"
"你打算怎么不亏待我?再给我拟一份协议,让我去做绝育?"
她的嘴角抽了一下,站了起来。
程嘉树不耐烦了,一步跨到我面前,手指戳着我胸口:"少他妈废话。图纸交不交?不交我砸了你那破工具箱。"
他伸手去够茶几上的工具箱。
"别动我的东西。"
"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他抓住箱盖要掀。
"图纸给你也行。"
他的手停住了。许念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我有一个条件。"我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参的事不许再提。那是我师父送我的,跟华盛集团没关系。你们要图纸,我可以给你们一份,但不是终版,是技术预审版。华盛集团初审看的就是这个。"
程嘉树和许念对视了一眼。
许念问:"技术预审版能过初审?"
"能。但有一个关键——承重结构的锁扣参数需要配合地基勘测数据才能验证。你们拿到图纸之后,找华盛集团要到文旅古镇的地基报告,参数就对上了。"
这是实话,也是套。
那份图纸的承重锁扣参数确实需要配合地基数据。但真正的解锁钥匙不是华盛集团的地基报告,而是我们周家祖祠的地契坐标。那座祖祠的地基结构跟文旅古镇的设计是一体的。没有地契,那份图纸里的承重方案永远是锁死的。
许念不会知道这些。程嘉树更不会。
我从工具箱的夹层里抽出一卷图纸。这是我几天前重新画的一份,专门留了那把锁。
"拿去。"
程嘉树一把抢过去,在茶几上展开。他看不懂结构图,但上面密密麻麻的标注和数据看着很唬人。
许念凑过去扫了一眼,抬头问我:"这是完整的?"
"技术预审版。你们拿着去过初审,过了之后终版再谈。"
程嘉树卷起图纸,脸上的防备松了大半,但嘴上还不饶人:"这要是假的,你等着坐牢。"
许念拿手机拍了几张图纸的关键页面,然后冲安保挥了挥手。门让开了。
我抱着工具箱走出贵宾室。
身后传来程嘉树得意的声音:"念念,这小子到底还是怕了。有了这套图纸,华盛集团那边稳了。"
许念没接话。她在看手机里拍的图纸照片,嘴角翘了一下。
我走出展厅大门,站在台阶上拨了姐姐的电话。
"姐,那份诱饵图纸他们收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下周百亿晚宴的议程我改一下。你那边还有什么要我安排的?"
"别墅的地热井产权证,帮我调出来。"
"你要断他们的暖气?"
"十一月了,正好应季。"
9
北方的雪说来就来。头天还是零下三度,第二天一早推开门,地上已经铺了白茫茫一层。
程嘉树和许念选了这一天在婚房别墅办暖房派对。请帖发了三十多份,许氏的合作伙伴、程家的亲戚、两个人的同学朋友,全到齐了。
我到的时候,院门口停了两排车。别墅的烟囱冒着白烟,壁炉加地热双开,整栋房子暖烘烘的。隔着院墙都能听到里面的笑声和碰杯声。
老杨头开着一辆面包车跟在后面。车斗里坐着四个穿工服的师傅,工具齐全:管钳、扳手、电焊枪、抽水泵。
我绕到别墅后面。院外三十米开外的设备井盖板上积了半寸雪。这口地热井是三年前我用自己工作室的名义打的,采矿许可证和管线产权都登记在我个人名下。当年许念说不方便用许氏的抬头,让我帮忙办手续,我就自己垫了钱、自己跑的审批。
盖板的锁是我配的,钥匙一直在我兜里。
老杨头带人把盖板掀开。井口往下两米是总阀门和分水器,管道直通别墅地下的地热循环系统。我蹲下去看了一眼,管道完好,水温四十六度。
"先把总阀关了,放空管道积水。"
老杨头递过来大管钳。我接过去,跳下井口,蹲在阀门旁边。铸铁阀轮比脸盆还大,锈迹斑斑的,三年没动过。我把管钳卡在阀轮上,双手较劲,一寸一寸往回拧。
阀门关死的那一刻,管道里传来一声闷响。
别墅那边,暖气片里的水开始回流。
我爬上来,拍了拍手上的铁锈。老杨头已经接好了排水管,管道里的余水哗哗地往雪地里淌。
"走,去前面。"
我绕回院子正门,推门进去。没人拦我——安保认识我,毕竟三年来我都是这栋房子的男主人。
客厅里挤了二三十号人。程嘉树穿了一身深灰色高领毛衣,挽着许念站在壁炉前面敬酒。许念换了条紫色丝绒长裙,水貂披肩挂在衣架上,红酒杯端在手里,正跟一桌子亲友推杯换盏。
有人最先发觉不对劲。
"哎,地板怎么凉了?"
一个穿高跟鞋的女人跺了跺脚,低头看地板。
紧接着暖气片开始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水被抽走了,管道里灌进了空气。暖气片从烫手变成温手,从温手变成凉手。
许念皱了皱眉:"嘉树,暖气怎么回事?"
程嘉树放下酒杯,往窗边走了两步。这时候他看到了我。
"你怎么进来的?"
"我进我自己的地盘,需要你批准?"
"你的地盘?"他笑了一声,"这是我和念念的婚房,跟你有什么关系?"
"房子是许念的,我没意见。但底下那口地热井,采矿证和管线产权是我的。"
客厅里的人开始往这边看。程嘉树的脸色变了。
"你胡说什么?"
我从兜里掏出产权证复印件,展开给他看。上面白纸黑字,权利人:周叙,地址就是脚底下这栋别墅的坐标。
"你——"程嘉树抢过复印件翻了两遍,嘴唇开始发抖,"假的!许氏的别墅怎么可能——"
"你去查。原件在国土部门备着案,想查随时查。"
这时候客厅的温度已经明显降下来了。几个年纪大的亲戚把搭在椅子上的外套重新穿上了。一个老太太搓着手问旁边的人:"暖气坏了吗?"
程嘉树反应过来,扔下证件往后院冲。我没拦他。
他跑到设备井旁边的时候,老杨头和四个师傅已经把阀门拆了下来。铸铁阀轮搁在雪地上,像一个废弃的方向盘。管道里的余水排得差不多了,出水口滴滴答答淌着冰碴子。
"你们干什么!这是破坏私人财产!我报警!"程嘉树掏出手机。
老杨头往旁边让了一步。
"报吧。"我跟到后院,双手揣在兜里,"你跟警察说,别人拆自己的东西,算不算破坏。"
程嘉树举着手机站在雪地里,脚底踩在泥水和冰碴子的混合物上。他拨了个号码,还没接通,一截排水管里的冷水冲出来,浇了他半条裤腿和一只皮鞋。
他跳脚往后退,脚底一滑,半个身子扑在雪堆上。手机甩出去,屏幕朝下扣在泥里。
别墅客厅那边已经开始骚动了。二三十号宾客缩着脖子往外走,嘴里哈着白气。紫色丝绒长裙在室外温度里毫无用处,许念抱着水貂披肩冲出来,看到程嘉树半跪在雪地里浑身是泥水的样子,脚步顿住了。
"嘉树?"
程嘉树从地上爬起来,嘴唇冻得发紫,鼻尖通红,裤子湿了一大片。
"许念!你的地热井产权……是他的?你怎么不告诉我!"
许念张了张嘴。她不知道。三年前这些手续全是我办的,她没过问过一句。
"我……我不知道那个要单独办产权。"
程嘉树嗓门拔高了:"你什么都不知道!你让他住了三年,连房子底下的东西都归他?!"
几个还没走远的宾客回头看了一眼这边的阵势,加快了脚步往停车场走。有人低声嘀咕:"这暖房宴办的,比外头还冷。"
许念裹紧披肩看着我:"周叙,你不能这么做。这栋房子——"
"房子是你的,地底下的东西是我的。谁的归谁,公平得很。"
我冲老杨头点了点头。师傅们收拾好工具,管道口用钢板封死,焊了四个点。
"你的暖房宴,自己想办法取暖吧。"
10
找到我的新工坊用了三天。一间废弃的厂房,在城西工业区的尽头。房东是个退休的老车工,听说我做古建木工,象征性收了一千块月租。
老杨头带着四个师傅把厂房收拾出来,刨花台、锯台、工具架、烘干间,按我画的图纸一样一样归位。黄铜鲁班尺挂在工具架最上面,我爸传给我的那个位置。
工坊开张第五天,梁振来了。
他开着一辆黑色的车,后面跟着程嘉树。两个人进了工坊大门的时候,老杨头正在锯一根老榆木的大梁。锯声呜呜的,把梁振的声音压了下去。
"小周!小周你出来一下!"梁振扯着嗓子喊,秃顶上的大背头被风吹歪了,院长工牌在胸口晃荡。
我从烘干间出来,手上还沾着木蜡。
梁振堆着一脸笑往前凑:"小周啊,那天的事是我糊涂。你别往心里去,院里大家都想你。"
"有事?"
程嘉树从梁振身后走出来。他今天没穿西装,换了件厚羽绒服,金丝眼镜片上沾着雾气。
"别绕弯子了。"程嘉树开门见山,"你上次给的那份图纸,承重锁扣的参数对不上。华盛集团的技术初审过不了。"
"你们不是拿到地基勘测报告了吗?对着报告算就行。"
"算了!算不通!"程嘉树的声调拔高,"请了三个结构工程师,全说参数里有一个变量是被锁死的,必须有原始设计人的解锁数据才能打开。"
我擦了擦手上的木蜡。
"所以你来找我要解锁数据。"
"我出钱买。"程嘉树摸进羽绒服口袋,掏出一叠现金拍在刨花台上。红色的票子,一沓,外面裹着银行封条。
"五千。"他用手指敲了敲那沓钱,"你把核心计算手稿给我,五千块,够你这破作坊交半年房租了。"
老杨头停了锯,抬头看了一眼。其他几个老师傅也放下手里的活儿,围了过来。
五千块。我给许氏画了三年的核心方案,对接了快一年的五十亿文旅项目,他出五千块买。
"你给我十块钱让我去买碗面都比这有诚意。"
程嘉树的脸拉了下来:"你别不识好歹。你现在是被开除的人,全行业都知道你的名声。能有人出钱买你的东西,你应该感恩。"
梁振在旁边帮腔:"小周,你就别犟了。回院里来,待遇给你恢复,首席聘书重新发。你把数据给程总,大家皆大欢喜。"
"恢复?"我看着梁振,"你让人拿烂菜叶泼我的时候,说的是开除。现在倒想起皆大欢喜了?"
梁振讪讪地挪开目光。
程嘉树不耐烦了,往前逼了一步:"周叙,你以为你拿着图纸能卡我一辈子?百亿签约晚宴还有三天。你不给,我找别人画。"
"你找。"
"你!"他伸手去拽我的衣领。
老杨头拎着锯走过来,往地上顿了一下。程嘉树的手缩了回去。
梁振见势不好,赶紧打圆场:"程总程总,别急。小周啊,你看你们两个都是年轻人,有话好说。我也知道院里那天做得过分了,我给你赔个不是。你把核心计算手稿拿出来,价钱好商量——"
"不是价钱的问题。"我打断他。
我走到工作台前面。抽屉里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三十二页手写的核心计算原稿。每一页都是我用铅笔和鲁班尺一笔一笔算出来的,笔迹只有我自己认得全。这是全世界唯一一份能解开那套承重锁扣的原始数据。
我把信封抽出来,拿在手里。
程嘉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就是这个?"他往前伸手。
我转身走向墙角。那里放着一台老式碎纸机,是老杨头从废品站淘来的,用来处理作废的图纸。
程嘉树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要干什么?"
我打开碎纸机的电源。老机器嗡了一声开始预热,进纸口的滚轮慢慢转动。
"周叙!"程嘉树冲上来,被老杨头侧身一挡,推了个趔趄。
我从信封里抽出第一页,塞进碎纸机。
滚轮碾过去,密密麻麻的铅笔字迹变成了一把细碎的纸条,从出纸口飘下来。
"你疯了!"
第二页。第三页。
程嘉树绕过老杨头扑过来,被另外两个老师傅拦住了胳膊。
第四页。第五页。
纸条像雪花一样堆在碎纸机的纸篓里。
第十页。
梁振的脸完全没了血色。他靠在门框上,嘴唇翕动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第二十页。第二十五页。
程嘉树不挣扎了。他看着纸条一层层堆起来,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慢慢瞪大了。
第三十二页塞进去的时候,我在进纸口前停了一秒。这一页上画着整套榫卯结构的受力总图,左上角有我的手绘鲁班尺标记。
手一松,最后一页被滚轮卷了进去。
碎纸机吐完最后一把纸条,自动停机了。纸篓满了,细碎的白色纸条从缝隙里溢出来。
工坊里安静了几秒。
"完了。"我把空信封揉成一团,扔进纸篓,"你要的东西在这儿,自己拼去。"
程嘉树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松开被老师傅架住的胳膊,直直地盯着那个纸篓。五千块现金还搁在刨花台上,红色的钞票沾了一层木屑。
"你……你怎么跟华盛集团交代?"他的声音发虚了。
"那是我的事。你操心好你自己后天的晚宴吧。"
"走。"老杨头拎着锯往前迈了一步。
梁振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弹起来,拽着程嘉树的袖子往外走。程嘉树的脚像灌了铅,被梁振硬拖出了工坊大门。
"程总,咱们……咱们得赶紧想别的办法……"梁振的声音越来越远,带着哭腔。
老杨头把锯靠在墙上,走过来看了看碎纸机。
"小周,那可是你半年的心血。"
"心血还在这儿。"我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那些数据,每一个参数,每一条受力曲线,全在我脑子里。真正的核心从来没落过纸面。碎掉的三十二页,是我这两天重新誊的一份备用稿。
但程嘉树不知道。他只看到全世界唯一的原稿变成了废纸。
老杨头嘿了一声,把台上那五千块现金扫进刨花堆里。
11
帝豪酒店宴会厅在城北最高的那栋楼的三十八层。百亿签约晚宴的请帖是烫金的,我收到的那一张是姐姐让助理送到工坊的。
老杨头帮我烫了一件深灰色礼服。他把黄铜鲁班尺塞进我内兜里,拍了拍我的肩膀:"带着,压身。"
电梯门开的时候,宴会厅的水晶灯晃得人眼花。两百多号人分坐在三十张圆桌旁,香槟塔摆在舞台中央,乐队在角落拉着小提琴。
我刚跨出电梯门,就看见了程嘉树和许念。
程嘉树穿了一身黑色礼服,袖口上别着银色袖扣,金丝眼镜换了一副新的。许念挽着他的胳膊,紫色拖地晚礼裙,脖子上一串碎钻项链,水貂披肩搭在肩上。两个人端着酒杯在各桌之间周旋,像主人一样。
我从侧面绕过去找位子。姐姐的人提前帮我留了一张桌子,在靠墙的角落。
还没坐下,程嘉树看到我了。
他挽着许念走过来,脚步带着风。
"哟。"他停在我面前,上下打量了一遍我的礼服,"周叙?你怎么进来的?这是华盛集团的百亿晚宴,不是你们工地年会。"
"我有请帖。"
"请帖?"他笑了一声,转头冲旁边一桌的几个人扬了扬下巴,"各位看看,一只野鸭子飞进来了。"
那桌上坐着四五个中年男人,一个个脑满肠肥,手上戴着金表,脸上带着酒气。为首的一个穿红色马甲的胖子最先接话,嘴里嚼着鱼子酱,含含糊糊的:"这是谁啊嘉树?"
"一个画图纸的。以前给我打工,被开除了,不知道怎么混进来的。"
红马甲胖子歪着头看了我一眼:"画图纸的?那种搞装修的?"
"对,搞装修的。"程嘉树把"装修"两个字咬得很重。
胖子身边那几个跟着哄笑。一个戴金链子的瘦高个端着香槟杯往我这边走了两步,鼻子里出气:"嘉树,这种人也能进这个场子?保安呢?"
程嘉树没叫保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皮鞋——黑色牛皮,锃亮的——然后往鞋面上倒了几滴香槟。
"周叙,你不是挺能耐吗?砸窗、泼灰、拆暖气?今天在这个场子里,你还能横?"
他后退一步,把沾了香槟的皮鞋伸到我面前。
"舔干净。"
宴会厅里离我最近的那几桌安静了下来。有人扭头看,有人假装没听见。
许念站在程嘉树身后,端着红酒杯,一言不发。她的目光从我身上扫过去,没有嘲讽也没有怜悯,就像在看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摆设。
红马甲胖子拍了一下桌子站起来,摇摇晃晃走到我面前。他比我高半个头,肚子顶到了我胸口。
"小子,嘉树让你舔你就舔。别给脸不要脸。"
他把手伸进西装内袋,掏出一张银行卡,啪地拍在我脸上。卡的边角硌在我颧骨上,跟几天前程嘉树那一耳光落在差不多的位置。
"二十万。舔完两只鞋,这钱归你。"
银行卡从我脸上滑下去,掉在地毯上。
胖子弯腰去捡,捡起来又往我胸口拍了一下:"听见没有?二十万!你那破工棚一辈子也挣不到。"
他说完抬手揪住了我的衣领,往下压。另一只手按在我的肩膀上,想把我往地上摁。
"跪下。"
我的膝盖弯了一寸。不是因为他的力气,是因为他的手压在我受过伤的右肩上,从肩膀到手腕的筋像被拨了一下。
程嘉树在旁边看着,双手插在裤兜里,嘴角挂着笑。许念端着酒杯站在三步远的地方,像在等一个她早就预料到的结果。
"求她。"程嘉树朝许念歪了歪头,"你跪下,求念念帮你说句话,我就让他松手。"
宴会厅的大门在我身后二十米。我余光扫了一眼,那扇门紧闭着。
胖子加大了力气,我的膝盖又弯了一寸。
宴会厅大门猛地从外面被推开。
不是普通地推开。两扇三米高的实木门同时向两侧弹开,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门口站着两排黑衣保镖,一边六个,西装笔挺,耳朵里都塞着通讯器。
胖子按在我肩膀上的手松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门口。
12
保镖队列从中间分开,让出一个人。
黑色高定大衣,深绿翡翠胸针别在左领口。头发盘得一丝不乱,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的寒意比外面的雪还重。
周岚。华盛集团董事长。这场百亿晚宴真正的主人。
宴会厅里瞬间安静到了能听见冰块在杯子里碰撞的声音。两百多号人齐刷刷站起来,椅子腿蹭在地毯上,窸窸窣窣的。
姐姐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我身上。然后落在揪着我衣领的那只手上。
"松开。"
她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宴会厅三十八层的空间都装满了。
红马甲胖子的手像被电击了一样弹开。他往后退了三步,脚后跟绊在椅子腿上,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姐姐快步穿过通道。保镖跟在后面,两排人像两堵墙一样往前推进,沿途的宾客自动往两边让。
她走到我面前,伸手整了整我被扯歪的衣领,拍了拍我肩上的褶皱。
"谁欺负你的?"
她的声音只有我听得见,但整个宴会厅都在看着。
我转过身,面朝程嘉树。
他站在原地没动。金丝眼镜后面的瞳孔在微微收缩,嘴唇紧紧抿着。他旁边的许念手里的红酒杯开始晃,酒液在杯壁上画出一圈又一圈的弧线。
"姐,就是他。"我指了一下程嘉树,又指了一下地上的胖子,"一个让我舔鞋,一个按着我跪。"
姐姐看了程嘉树一眼。那一眼的时间不长,但程嘉树的脸从红到白再到灰,像有人在他脸上泼了三层颜料。
"抓起来。"
两个保镖上前一步,一左一右架住了红马甲胖子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胖子吓得整个人都软了,两条腿在空中蹬,嘴里开始语无伦次:"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是——周总、周总我错了,我给您磕头!"
他被按在地毯上,脑袋磕在地上咚咚响,鼻涕和眼泪糊了一脸。
两个保镖同时架住程嘉树的两条胳膊,把他从许念身边拽了出来。程嘉树的身体本能地挣扎了一下,但两个保镖的手臂像铁钳子。他的膝盖被从后面踢了一下,扑通跪在了地毯上。
金丝眼镜歪了,一条腿掉在地上。
我弯腰捡起那张二十万的银行卡。
程嘉树跪在地上仰着头看我,额头上沁出了汗。
"周叙……你、你姐是周岚?你是华盛集团的——"
我没让他把话说完。
银行卡的正面抽在他左脸上。
"啪。"
卡边划过颧骨,留下一道白印。
翻过来,反面抽在他右脸上。
"啪。"
两道红痕从颧骨一直拉到耳根。
我把银行卡塞进他嘴里。卡片卡在他的上下牙之间,他呜呜地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二十万。够你舔几双鞋?"
程嘉树跪在地上,嘴里咬着银行卡,鼻孔张大了使劲喘气。两道红痕渗出了血丝,顺着下颌角往下淌。
宴会厅里没有一个人说话。两百多号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许念的红酒杯终于拿不住了。杯子从她手里滑出去,砸在地毯上,酒洒了一裙子。暗红色的液体浸进紫色丝绒里,像伤口在扩散。
她盯着跪在地上的程嘉树,又抬头看着我身旁的周岚,嘴唇翕动了半天,挤出一句:"你……你是首富的弟弟?"
我看着她。三年前她牵着我的手进民政局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但那时候是笑着的。
"我是你拿来练了三年手的试婚工具。"
许念的脸彻底白了。不是擦了粉的白,是血液从皮肤底下退干净的白。
她往后退了一步,高跟鞋踩在碎酒杯上,咔嗒一声。
"三年……你劝了我三年,说许家能行,让我把五十亿的项目给她。"姐姐转头看了我一眼,语气平静,"现在你看到了。"
我没接话。
红马甲胖子已经被保镖拖到了墙角。他缩在角落里,两只手交替扇自己的耳光,左一下右一下,嘴里不停地重复:"我错了,我该死,我有眼无珠。"
没人理他。
13
姐姐走上了主舞台。
两排保镖在台下站成扇形,把舞台和前三排座位隔开。灯光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按原计划把追光打在了舞台中央。
周岚站在追光下面,翡翠胸针折出一道绿光。
"各位。"她的声音通过话筒传遍整个宴会厅,"今晚这场签约晚宴,议程临时调整。"
台下两百多双眼睛全盯着她。
我从侧面走上台,站在姐姐右手边。程嘉树被两个保镖架着押在台下第一排的椅子上,银行卡已经从嘴里吐出来了,两道血痕还挂在脸上。许念站在第二排座位旁边,双手抓着椅背,指节发白。
姐姐把话筒递给我。
我接过来,扫了一眼台下。梁振缩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院长工牌反扣在胸前,恨不得把自己塞进椅子缝里。
"华盛集团与许氏集团的五十亿文旅合作项目,即日起永久终止。"
台下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同时,宏达设计院列入华盛集团供应商黑名单,不再接受任何形式的合作申请。"
最后一排传来一声闷响——梁振的手肘撞在了扶手上,整个人滑到了椅子底下。
"五十亿的项目将转交国字号古建研究院团队执行。具体事宜由华盛集团工程部对接。"
我把话筒从嘴边移开,低头看了一眼程嘉树。
"还有一件事。"
我从姐姐助理手里接过一个文件袋,从里面抽出几张打印件。
"程嘉树,你跟许念结婚的时候,聘礼里有一份苏氏集团百分之二十的股权转让书。你跟许家说这是你们程家在苏氏的家族股份,对吧?"
程嘉树的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退干净了。
"我查了一下。苏氏集团的股东名册里,从来没有过程嘉树这个名字。这份股权转让书上的公章是伪造的,苏氏那边已经确认了。"
我把打印件举起来,展厅的投影仪自动把画面放大到了背后的巨幕上。白纸黑字,苏氏集团的正式回函,盖着真章,内容只有一行:本公司股东名册中不存在程嘉树,所附股权转让文件系伪造。
台下又是一片倒吸气的声音。
"你不光没有苏氏的股份,你在海外欠了一千两百万的高利贷,拆东墙补西墙补了三年,到现在还有八百万的窟窿没填上。你娶许念,图的是许氏的钱。"
程嘉树从椅子上弹起来,被保镖一把摁回去。他的嘴唇哆嗦着,脖子上的青筋跳得很快。
"你放屁!你从哪儿——"
"从你签的那些借条上查的。你在海外的每一笔借款都有留底。"
许念松开了椅背。她转过身,死死地盯着程嘉树。
"你骗我?"
程嘉树没看她,眼珠子发直地盯着台上的巨幕。
"你的股权是假的?"许念的声调一点一点拔高,"你告诉我你家在苏氏有二十个点!你说那些股份是给我的聘礼!我为了你,把周叙……"
她的声音在"周叙"两个字上卡住了。
程嘉树终于转过头,看着许念。他脸上的表情从慌乱变成了恼怒,嘴巴一咧:"是你!是你出的馊主意,让我找个试婚工具先练手!三年前你要不是先勾搭的周叙,我怎么会惹上这种人!"
"你说什么?"许念尖叫起来,"是你自己恐婚!你说你不敢直接结婚,让我先找个人磨合磨合!你觉得我是你的什么?你的训练场?"
"你跟我装什么?"程嘉树挣开保镖的手跳了起来,手指戳到许念鼻尖上,"你瞒着我,私底下享受周叙给你画图、给你装修、给你跑前跑后,你用他三年用得爽不爽?"
许念一把抓住程嘉树的手指往外掰。程嘉树疼得龇牙,反手推了她一把。许念踩着高跟鞋踉跄了两步没站稳,摔在地毯上。
她从地上爬起来,扑上去抓程嘉树的脸。五根指甲划过他的左脸,从眉角拉到下巴,三道血痕。
程嘉树嚎了一声,抬手挡,被许念抓住袖口往下拽。两个人在第一排座位之间扭打成一团,椅子倒了三四把,杯盘碎了一地。
全场两百多号人像看戏一样定在原地。有人掏出手机拍。有人捂着嘴。
三个安保从侧门冲进来,花了半分钟才把两个人拉开。许念的紫色晚礼裙撕了一条口子,碎钻项链断了线,珠子在地毯上滚了一地。程嘉树的礼服扣子掉了两颗,脸上四五道血痕,新旧叠在一起。
安保一边架一个,从侧门拖了出去。
走廊里传来许念的哭骂声和程嘉树的嘶吼声,越来越远。
我把话筒放回台上的支架上,走下舞台。经过梁振那一排的时候,他已经从椅子底下爬了出来,整个人瘫在座位上,院长工牌的绳子缠在扶手上,秃顶上全是汗。
他看到我走过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梁院长。"我停了一步,"你那个金奖古建修复方案,我建议你赶紧找人重新算一遍结构。没有我的数据,那房子明年雨季可能会出问题。"
他的脸抽搐了一下,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14
许氏集团的资金链三天之内断了。
没了华盛集团的五十亿项目,许氏在建的三个文旅盘同时停工。银行抽贷,供应商堵门,许念的办公室被债权人占了。
程嘉树比许念更快一步。晚宴第二天他就清空了许念名下两张联名卡里最后的七十多万,连夜坐大巴跑了。往哪儿跑的没人知道,据说是躲高利贷去了。
这些事是老杨头从圈子里听来告诉我的。我没主动打听。
第四天晚上下大雪。
华盛集团大厦在城中心,四十二层的玻璃幕墙被雪打得看不清楼顶。我加班到九点多,准备下楼的时候,前台打了内线进来。
"周先生,楼下有个女的跪在大门口,保安问了,说找您的。"
我穿了大衣坐电梯下去。
许念跪在大厦正门外的台阶下面。
雪下了一整天了,台阶上的积雪有半尺厚。她穿着一件旧的灰色羽绒服——不是她平时穿的那些牌子货,袖口磨出了白边。水貂披肩不见了,碎钻项链也不见了,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
她怀里抱着一个东西。我走近了才看清楚——是那个被她踩碎的同心木雕。
两半碎块用胶水粘了回去,裂缝歪歪扭扭的,盖子和底座的花纹错了位。胶水干得不均匀,有几处挤出来的白胶凝成了硬块。
"周叙。"
她抬起头。脸上的妆全花了,眼眶红肿,鼻尖冻得发紫。看到我出来,她的身体抖了一下,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
"我错了。"
她把那个粘好的木雕盒举到我面前,双手举着,像举一个供品。
"我不该骗你。我不该让你当工具。你打我那一巴掌,我活该。"
雪花落在木雕盒的裂缝里,一片一片填进去。
"嘉树跑了,他把我的钱全卷走了。公司也完了。"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鼻涕和泪冻在脸上,"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她把木雕盒往前递了递,膝盖在雪地里陷了进去。
"你当初那份协议——让我打扫卫生的那份——我签。我给你当保姆,洗衣做饭拖地,什么都干。你说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只要你别不管我。"
保安在旁边站着,搓着手跺着脚,时不时看我一眼。
我看着她跪在雪里的样子。灰色羽绒服上积了一层白,她的嘴唇冻成了青紫色。半个月前她站在别墅客厅里,水貂披肩,红酒杯,居高临下地把一份《地下情夫守则》甩到我面前。
"保姆我不缺。"
她的手抖了一下,木雕盒差点掉。
"那我做什么都行——我给你画图、帮你跑工地、给你的工坊打扫卫生——"
"许念。"我打断她,"你听不懂吗?我不需要你做任何事。"
她仰着头看我,雪花落在她睫毛上化成了水。
我没再看她。转身朝大厦侧门走了两步,抬手招了一下。
侧门里走出一个穿藏青色棉服的老头。花白头发,手里拎着掉漆保温杯。
老胡。
晚宴之后第二天,华盛集团的物业公司接管了许家老宅的资产清算工作。老胡两口子没了许家的三千块月薪,转头被物业收编了,现在给大厦看车库。
老胡走到许念面前,从棉服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往她面前一拍。
"许小姐,这是许家老宅的收回抵债通知书。老宅产权已经移交给华盛集团了,您三天之内搬空私人物品。"
许念盯着那份文件,手指头直发抖。
"老胡……你也——"
"我现在是华盛集团的员工。"老胡咧了咧嘴,脸上没有任何歉意,"许小姐,您三年前让我演您爸,一个月三千。现在华盛给我四千五,五险一金都有。人往高处走,您别怪我。"
他把文件往许念膝盖前的雪地上一扔,转身往侧门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点了点头:"周先生。"
许念低头看着雪地上的文件,上面的公章被雪花打湿了,红色的油墨洇开来。
她突然把那个粘好的木雕盒往前推了一下,推到我脚边。
"你收下这个。求你了。这是你自己做的,你留着吧。"
我弯腰捡起那个木雕盒。胶水粘得歪歪斜斜,盖子合不严了,裂缝里塞满了雪。
院子对面的马路上,一辆垃圾清运车正缓缓驶过来,橙色的车身上积着雪。车斗敞着口,里面堆着今天清理的建筑废料。
我把木雕盒抛了出去。
盒子在空中翻了两圈,落进了清运车的车斗里,砸在一堆碎砖头上面。胶水粘合的裂缝再次崩开,盖子和底座分成两块,弹到了车斗两头。
清运车没停。橙色车尾拐过路口,消失在雪夜里。
许念瘫在雪地里。她的手撑在地上,十根指头扒进积雪里,嘴巴张着,喉咙里挤出一声长长的哭号。
我转身走进大厦侧门。玻璃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和哭声。
15
五十亿文旅古镇的开工典礼选在腊月初八。
工地在城东三十公里外的山坳里,原来是一片荒废的老村落。国字号古建研究院的团队已经进场两周了,地基勘测、水文评估全部做完。我提供的核心设计方案以华盛集团首席总建筑师的名义正式立项。
开工那天天晴了。连下了半个月的雪停了,太阳从东边的山脊线上冒出来,把积雪晒得刺眼。
典礼台搭在古镇主街的入口处,红绸裹着奠基石,锣鼓队从镇子那头一路敲过来。老杨头带着四个老师傅站在台子右侧,穿着新发的工服,胸口别着筑境古建工坊的标志。
姐姐的车到得比我早。她穿着黑色大衣站在台侧,翡翠胸针在阳光下绿得发亮。
"紧张吗?"她递给我一杯热茶。
"不紧张。"
"那紧张什么时候留着用?"
"留着回头跟甲方吵架用。"
她笑了一声,拍了拍我的后背。
典礼流程走到一半,人群后面起了骚动。
我站在台上往下看。一个穿脏兮兮黑色羽绒服的男人正从人群外围往里挤。金丝眼镜只剩一条腿,歪歪斜斜架在鼻梁上,左脸上的抓痕结了暗红色的疤。
程嘉树。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许念。她穿着上次那件灰色旧羽绒服,头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程嘉树推开挡在前面的工人,冲着典礼台嚷嚷:"周叙!你出来!"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铁皮。
现场的安保立刻围了过去。两个穿制服的保安拦在他面前。
"你把我的路全堵死了!高利贷追到老家,房子被封了,银行卡全冻了!"他拨开保安的手臂往前挤,"你不给我一条活路,我拉着她跟你同归于尽!"
他回身一把拽住许念的胳膊,把她拖到自己前面,像拖一面人肉盾牌。
"你不是稀罕她吗?我告诉你,她昨晚在我那儿住的!你要是不拿五百万出来堵我的窟窿,我就——"
许念被拽得一个趔趄,踉跄着撞在保安身上。她的脸上全是惊恐,拼命想挣开程嘉树的手。
"你放开我!你疯了!"
"谁让你把我拉来的?你自己说的来求周叙就能拿到钱!"程嘉树揪着她的袖子不放,另一只手指着台上的我,"五百万!给不给?"
我站在台上,看着底下这一出。
工地周围停着好几辆工程车,打桩机的柴油味飘过来,混着雪松的清香。台下三百多号施工队、设计团队和来观礼的人全扭头看着这边的动静。
我冲台下的安保队长比了个手势。
六个安保同时上前。两个人掰开程嘉树的手指把许念拽出来,另外四个把程嘉树反拧双臂按在了地上。
程嘉树的脸被按进雪地里,嘴里灌了一口泥雪,呜呜叫着蹬腿。
安保队长看了我一眼。
"打电话。"我说。
安保队长掏出手机报了警。程嘉树的合同诈骗和伪造股权文件的案子,检察院半个月前就受理了。加上梁振在设计院的职务侵占,两个人的材料是姐姐的法务团队整理的。
十五分钟后警车到了。两个民警把程嘉树从雪地里提起来带上了车。他被押进后座的时候,歪着头从车窗里看了我一眼。金丝眼镜彻底掉了,露出一双充血的眼球。
车门关上。
许念被安保松开之后,没有跑,也没有追警车。她站在人群外围,裹着那件灰色旧羽绒服,缩着肩膀,隔着三十多米的距离看着典礼台。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也没伸手去拨。
典礼继续。
奠基石上的红绸被揭开,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阵。我走到台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徽章。
银底金字,首席总建筑师。华盛集团的标志在左上角,右下角刻着一把小小的鲁班尺。
我走下台,走到老杨头面前。
老杨头搓了搓手上的老茧,有点不自在:"小周,这个应该你自己戴。"
"您跟着我干了三年多,工坊刚起步那阵子您一天工钱没要过。这个位置是您的。"
我把徽章别在他工服左胸口袋的上方。银色的底座被阳光一照,亮得晃眼。
老杨头低头看了看胸口的徽章,抿着嘴,喉结滚了两下。他身后四个老师傅一个比一个站得直。
姐姐从台侧走过来,手里拎着两杯热黄酒。
"来,跟姐喝一杯。"
我接过杯子,碰了一下。黄酒是温的,入口带着桂花的甜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