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彩礼那天,苏曼说了一句话。
"三十万,一分不能少。这不是钱,是态度。"
陈屿坐在对面,手里捏着那只印着酒楼名字的茶杯,没说话。
他卡里有四万七千三百块。
他和林晚,谈了八年。
包间的空调开得太足,桌上的鱼已经凉了,油凝成一层白。林晚坐在他右手边,低着头,一直在剥一颗花生,剥得很慢,剥完了也没吃。
苏曼坐在对面,手机扣在桌上,指甲是新做的雾霾蓝,敲着桌面。
"你别不说话啊。"苏曼笑了一下,"我这不是替晚晚把关嘛。现在这年头,男方什么态度,就看这一步。"
陈屿抬起头。
"苏曼,"他说,"我和晚晚的事,我们自己谈行吗。"
"怎么,嫌我多嘴?"苏曼把身子往后一靠,"行啊,我多嘴。那我走了,你们谈。"
她作势要站起来。
林晚的手动了一下,抓住了她的袖子。
"别走。"
就两个字。
陈屿看着那只手,看了两秒。
八年前,也是这只手。大学城的麻辣烫摊子,六块钱一碗,她抢着付钱,说男生请女生吃饭是应该的,女生请男生也是应该的。那天她穿一件洗旧的卫衣,头发扎得歪歪的,笑起来眼睛弯。
那时候她说,以后结婚不要彩礼,那是卖女儿。
陈屿把茶杯放下。
"三十万,我拿不出来。"他说得很慢,"这个你知道。"
"我知道。"林晚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没让你现在就拿出来。"
"那什么意思?"
"可以先给一部分,剩下的打个欠条,婚后慢慢给。"她抬起眼,"反正最后都要还回来的。我妈说了,这钱一分不动,全给我们。"
"对呀。"苏曼接上,"走个过场,是要面子。你要是不给,外面怎么说?说晚晚倒贴?"
陈屿没看她,只看林晚。
"晚晚,我们算笔账。"
"我不想算账。"林晚的声音忽然硬了一点,"陈屿,我们谈的是结婚,不是谈生意。"
包间里安静下来。
隔壁桌有人在划拳,声音透过隔断传过来,热闹得刺耳。
陈屿还是算了。
他在心里算,一笔一笔地算,像这八年里他算过的每一笔。
房子在城西,八十九平,去年买的。首付四十二万,他爸妈拿了三十万,剩下十二万是借的,借的他舅舅和他爸的老战友,说好今年年底还。月供六千八。
车十二万,贷款三年,月供两千六。
装修十五万,他自己的积蓄,加上信用卡分期。
他一个月到手一万二。房贷车贷加起来九千四。剩两千六,是他和林晚一个月的生活费。
这两千六里,还包括他每个月给爸妈的五百。
三十万。
三十万是什么概念?是他在工地上不吃不喝,干二十五个月。
"晚晚。"他抬起头,"我提个方案。"
"你说。"
"我给十万。"他说,"对外就说三十万。亲戚朋友问起来,你们家说收了三十万,我们家说给了三十万。钱我实打实给十万,剩下的,我打欠条,两年内补齐。"
他说完,看着她。
"这样面子有了,里子也有了。行不行?"
林晚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着桌上那颗剥好的花生,花生衣被她剥得很干净,白生生的。
苏曼先笑了。
"哎哟,这算什么?"她把茶杯往桌上一放,"做假账啊?陈屿,你这脑子是做生意做习惯了吧?"
"我不是跟你说话。"陈屿的声音冷下来。
"你跟谁说话不要紧,反正这事儿我听得懂。"苏曼往前探了探身子,"我问你,你给十万,对外说三十万,万一哪天穿帮了呢?到时候丢的是谁的脸?是晚晚的脸。"
"没人会穿帮。"
"你怎么保证?"
"我保证。"
"你拿什么保证?"
陈屿看着她,忽然不说话了。
他发现自己在跟一个根本不想被说服的人讲道理。
他转过头。
"晚晚,你说。"
林晚抬起头。
她的眼睛有点红。
"陈屿,我就问你一句。"她说,"三十万,你不是拿不出来,你是不想拿。对不对?"
"我拿不出来。"
"你可以去借。"
"我爸妈已经借了十二万了。"
"再借十八万。"她说得很平静,"你舅舅不是有钱吗?你表哥不是开公司吗?"
陈屿愣住了。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林晚把眼睛移开。
"晚晚。"他说,"我舅舅那十二万,是他准备给儿子娶媳妇的钱。"
"那关我什么事?"
这句话说出口,她自己好像也愣了一下。
包间里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
苏曼在旁边轻轻"啧"了一声,像是在替她撑腰,又像是在看戏。
陈屿忽然觉得有点冷。
他把茶杯里剩下的茶喝完,站起来。
"我去结账。"
"陈屿。"林晚叫他。
他停下。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物质?"
他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
"我不觉得你物质。"他说,"我觉得你不知道钱是怎么来的。"
他推门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的一瞬间,他听见林晚在里面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被门缝夹断了。
他没听清。
后来他想,如果那天他听清了,会不会不一样。
但那都是后话了。
——
从酒楼出来,陈屿没有直接回家。
他在路边站了很久,抽了两根烟。
第一根抽到一半,手有点抖。他很久没这样了,上一次是去年交房,他站在毛坯房里,看着那面还没刷的墙,想着这面墙以后要挂林晚的画。
第二根抽完,他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喂,妈。"
"哎,儿子。"他妈的声音很快活,"谈得怎么样?人家姑娘答应了没?"
"还没定。"
"那啥时候定啊?妈好准备东西。"
"妈。"他停了一下,"彩礼,人家要三十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三十万啊。"他妈说,声音还是笑着的,"行,行。妈想想办法。"
"妈,你别想了。"他说,"我想想办法。"
"你能想什么办法。"他妈叹了口气,"你一个月挣那点钱,都填房子里了。妈这边……妈这边再跟你三姨说说。"
"三姨家刚盖完房。"
"那……"
"妈。"他打断她,"你别管了。"
挂了电话,他在路边蹲了一会儿。
路灯亮了,照着地上的落叶。有个外卖员骑车过去,车筐里的餐盒晃得厉害。
他站起来,往家走。
家在六楼,没有电梯。
走到五楼的时候,他听见楼上有说话声。是他爸和他妈。
"……他舅舅那边,我张不开口。"他爸的声音,很闷。
"那你说怎么办?儿子的婚事。"
"我说什么?我说不结?"
"你别急啊。"
"我怎么不急。"他爸咳了两声,"人家姑娘跟了他八年。八年啊。"
陈屿站在楼梯拐角,没往上走。
他听见他妈说:"要不,把老家那套房子卖了?"
"那是留着养老的。"
"养老养老,人都结不了婚了,养什么老。"
"卖了也不够啊。那房子顶多卖二十万,还差十万。"
"那就……那就再借。"
"跟谁借?"
楼上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他爸说:"我明天去问问车队,能不能多跑两趟长途。"
"你腰不好。"
"死不了。"
陈屿靠在墙上。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他站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他想起小时候,他爸开货车,一个月回一次家。每次回来都带一袋橘子,橘子放在驾驶室里,被太阳晒得温热。
他爸的手很大,指节粗,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机油。
他想起去年买房,他爸把一张存折放在桌上,说:"这是我跟你妈这些年的,你拿着。"
那张存折上是三十万零八千。
他后来才知道,那是他爸妈全部的积蓄,包括他爸准备做腰椎手术的钱。
声控灯又亮了。
陈屿抬起头。
他抹了把脸,走上楼,推开门。
"爸,妈。"
两位老人同时转过头,脸上都是笑。
"回来了?"他妈迎上来,"吃饭了没?我给你热。"
"吃了。"
"那彩礼的事……"
"妈。"他站在门口,很平静地说,"先不结了。"
屋子里的笑僵住了。
"你说什么?"
"先不结。"他重复了一遍,"等我把钱攒够。"
"那晚晚那边……"
"我去说。"
他爸坐在沙发上,慢慢把手里的烟按进了烟灰缸。
"儿子。"他说,"你是不是受委屈了。"
"没有。"陈屿笑了一下,"我就是觉得,这样不行。"
"哪样不行?"
"让您和我妈,六十岁了,为了我结婚去借钱,去卖房,去跑长途。"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稳。
可他妈的眼圈一下就红了。
"儿啊,"她说,"结婚哪有不借钱的。大家都借。"
"大家都借,不代表都对。"
"那晚晚……"
"她会理解的。"陈屿说。
他那时候真的这么以为。
陈屿约林晚见面的地方,是他们常去的那家奶茶店。
周六下午,人很多。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中间隔着一张小小的圆桌。
林晚来的时候化了妆,眼睛却肿着。
"你想好了?"她坐下就问。
"想好了。"
"什么时候结?"
"晚晚。"陈屿看着她,"我想往后推一推。"
她的手指停在杯子上。
"推多久?"
"两年。"
"两年。"林晚笑了一下,那个笑很难看,"陈屿,我二十八了。"
"我知道。"
"你知道我二十八了,你让我等两年?"
"我把钱攒够。"
"攒够三十万?"
"嗯。"
林晚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珍珠沉在底下,一颗一颗。
"陈屿,"她说,"我不是要你的钱。"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抬起头,眼睛红了,"我要的是你肯为我拼一次的样子。你懂吗?就是那种,我女儿要什么,我砸锅卖铁也给她弄来。我要的是这个。"
奶茶店里放着很吵的音乐。
陈屿听着,等她说完。
"晚晚。"他说,"我拼过。"
"你拼什么了?"
"房子首付四十二万,我爸妈拿了三十万,那是我爸准备做手术的钱,他没做,拖到现在。"他的声音很平,"剩下的十二万,我舅舅拿的,是他儿子的彩礼钱。车是我贷的,装修是我刷的卡。我一个月挣一万二,还完贷款剩两千六,这两年我没买过一件超过三百的衣服。"
他停了一下。
"我拼过。你没看见。"
林晚的眼泪掉下来了。
"那不一样。"她说。
"哪里不一样?"
"那些……那些是你本来就该做的。"
这句话说出来,空气好像凝了一下。
陈屿看着她。
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眼前这个人。
或者说,他认识的那个林晚,是八年前的林晚。
那个在麻辣烫摊子上抢着付钱、说"结婚要彩礼是卖女儿"的女孩,已经不在了。
不是她变坏了。
是她身边的人,一点一点把她换掉了。
"晚晚。"他说,"你要的是一个能拿出三十万的人。"
"我不是——"
"我是。"他打断她,"我不是那个人。"
"你明明可以借!"
"我不借。"陈屿说得很轻,但很稳,"我不肯让我爸妈六十岁了还去借钱,去卖房,去跑长途。这条线,我不能过。"
"那你就是要我在我妈面前抬不起头。"
"你妈说了,那钱一分不动,全给我们。"
"可她要面子!"
"面子比我们两个人的日子重要?"
"就三十万!"林晚的声音拔高了,店里有人回头看,"三十万而已!你连这个都舍不得,你以后能对我多好?"
陈屿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杯子往前推了推。
"晚晚。"他说,"我们分开吧。"
林晚愣住了。
"你说什么?"
"分开。"他说,"不是赌气,是我认真的。"
"陈屿你——"
"你要的东西,我给不了。我要的日子,你也不想要。"他站起来,"八年,我不想最后变成互相埋怨。就这样吧。"
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林晚在后面喊了一声。
"陈屿!"
他停下。
"你会后悔的。"她说,声音在抖,"你这辈子,再也找不到像我这么对你的人了。"
他背对着她,站了几秒。
"我希望你能找到。"他说,"一个能给你三十万的人。"
然后他推门出去了。
外面的太阳很大,晃得他眼睛疼。
他站在路边,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八年的路,他闭着眼都能走。从大学城到出租屋,从出租屋到新房,每一个路口,每一家吃过的小店,他都记得。
现在这条路断了。
他在路边站了很久,然后拦了辆车。
"师傅,去城西,工地。"
——
分手后的第一个月,陈屿活得像个鬼。
白天在工地上,晚上回家,一个人坐在毛坯房里,地上铺张纸板,喝啤酒。
他不看电视,不玩手机,就那么坐着,坐到半夜。
有一回他坐在阳台上抽烟,抽到第三根,忽然发现自己哭了。
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这个人不爱哭。他爸腰疼得直不起来他没哭,交房那天发现墙皮空鼓他没哭,去年项目被甲方扣了八万尾款他也没哭。
可那天他哭了,哭得很难看,一边哭一边骂自己没出息。
哭完了,他把烟按灭,站起来。
阳台上堆着一堆材料单,是他这半年接的私活,一直没整理。
他蹲下去,一张一张地看。
看着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半年前,有个做民宿的老板找过他,说想请他做一套设计施工,预算不高,但是个样板店,做成了后面还有五家。
当时他推了,说没时间。
他翻出手机,找到那个号码。
凌晨一点半,他发了条微信过去。
"张总,您那个店,还做吗?"
第二天早上七点,对方回了。
"做。你接?"
"我接。"
——
那家民宿在山上,三十间房,从设计到施工,他一个人盯了四个月。
四个月里他瘦了十四斤,学会了看图纸、算报价、跟工人吵架,学会了在甲方半夜改方案的时候,笑着说"行,明天给您"。
开业那天,老板请他喝酒。
"小陈,"老板说,"你这人有点意思。别人做工程,做的是活。你做工程,做的是命。"
陈屿笑了笑,没说话。
那家店后来火了,成了网红打卡点,小红书上几万条笔记。
第二年春天,老板给他介绍了三个客户。
第二年夏天,他注册了自己的公司,招了六个人。
第二年冬天,他接了一个连锁餐饮的单子,八家店,一口气做完。
签合同那天,他看见甲方公司的名字,愣了一下。
是那家。
去年扣了他八万尾款的那家。
对方的项目总监换了人,新来的不认识他,笑着把合同推过来。
"陈总,您这报价,比市面高三成。"
"嗯。"
"能不能……"
"不能。"陈屿把笔放在合同上,"我这个人,不喜欢被扣尾款。"
对方愣了一下,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合同,最后签了。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八万块钱,他现在三天就能挣回来。
可当初被扣钱的那天,他在人家楼下站了两个小时,抽了半包烟,最后没上去。
因为上去了也没用。
第三年,他三十一岁。
公司二十三个人,年流水一千二百万,他自己到手一百多万。
他在城南买了套大平层,全款。
他把爸妈接过来了。
搬家那天,他妈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看着楼下的花园,忽然说:"儿子,这房子真好。"
"喜欢就多住。"
"那……"她犹豫了一下,"晚晚那边,真没可能了?"
陈屿正在拧一个灯泡,手停了一下。
"妈。"
"哎,妈不问了。"她赶紧摆手,"妈就是随口一说。"
陈屿把灯泡拧好,按了开关。
灯亮了,暖黄的光。
"妈。"他说,"我现在拿得出三十万了。"
他妈愣了一下。
"可我不知道,该给谁。"
——
那年冬天,公司年会,他喝多了。
散场以后他一个人坐在车里,没开空调,车窗上起了一层雾。
他伸手在雾上划了一下,划出一道痕。
外面是这座城市的夜景,灯很多,很亮。
他忽然想起八年前,他和林晚刚毕业,租的那个房子,六楼,没电梯。夏天热得睡不着,两个人就搬着凉席到楼顶,躺着看星星。
那时候林晚说:陈屿,我们以后一定要买个大房子。
他说:好。
她说:要有阳台。
他说:好。
她说:阳台上要放两把椅子,我们老了就坐那儿晒太阳。
他说:好。
他把手从雾上拿开。
那道痕慢慢又被雾气盖住了。
# 第03章 她什么都不要的那年
三十一岁那年,陈屿开始相亲。
不是他想相,是他妈催。
"你都三十一了。"他妈在电话里说,"妈不是逼你,妈就是怕你一个人。"
"我不一个人。"
"你那叫一个人。"他妈说,"冰箱里除了啤酒就是鸡蛋。"
陈屿没法反驳。
介绍人是他妈的同事,说这姑娘好,二十六,做室内设计的,家里条件不错,人也懂事。
陈屿答应了。
他想的是,走个过场,请人吃顿饭,然后说不合适。
那天他迟到了二十分钟。
推开咖啡馆的门,靠窗的位置上坐着一个姑娘,正低头在本子上画速写。
画的是窗外那棵树。
她抬头,笑了一下。
"你就是那个被催了八百遍的陈总吧?"
陈屿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是我?"
"因为你进门先看表,然后又看手机。"她把笔放下,"被逼来的人,都这个动作。"
他坐下来,有点不好意思。
"抱歉,路上堵。"
"没事。"她把本子合上,"我也迟到了十分钟,我画完这幅才进来的。"
那天他们聊了两个小时。
聊设计,聊工地,聊她做的第一个项目是怎么被甲方改成四不像的。她说话很快,笑起来眼睛弯,讲到气的地方会拍桌子。
陈屿很久没有这样跟人说过话了。
后来他送她回去,走到小区门口,她忽然回头。
"陈屿。"
"嗯?"
"我妈说,结婚不要彩礼。"
他站住了。
"什么?"
"她说我嫁的是人,不是卖东西。"许诺耸了耸肩,"我当时还跟她吵了一架,说人家都给,凭什么我不要。后来我想明白了,她说得对。"
"那你……"
"我什么?"
陈屿站在路灯底下,看着她。
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没什么。"他说,"就是想起一个人。"
陈屿收到请柬的时候犹豫了两天,最后还是去了。
婚礼在城东的酒店,三十桌。他到得不算早,进门的时候,签到台旁边站着两个人在说话。
一个是苏曼。
另一个是林晚。
苏曼先看见他的。
"哟。"她把眉毛挑起来,"这不是陈总吗。"
陈屿点了下头,走过去在签到本上写字。
"听说你现在混得不错啊。"苏曼跟过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旁边的人听见,"开公司了?"
"小公司。"
"小公司好啊,自由。"她笑了一下,"当年三十万都拿不出来,现在倒是发财了。"
陈屿把笔放下。
他转过身,看着她。
"苏曼。"
"嗯?"
"当年我跟你说,我拿不出来。"他说得很平静,"你说,这不是钱,是态度。"
苏曼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我现在想明白了。"陈屿说,"态度确实不是钱。"
"可你只认钱。"
旁边有几个人安静下来。
苏曼的脸涨红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陈屿把请柬递给签到的人,"我先进去了。"
他转身往里走。
走过林晚身边的时候,他停了半秒。
"好久不见。"
林晚看着他,没说出话。
她比两年前瘦了,头发剪短了,穿着一件米色的连衣裙。她今年三十岁。
"好久不见。"她终于说。
陈屿点了下头,进去了。
——
婚礼进行到一半,陈屿出来接电话。
走廊尽头是洗手间,他站在窗边,听着里面传来的音乐和笑声。
身后有脚步声。
"陈屿。"
他回头。
林晚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捏着一个小包。
"你……一个人来的?"她问。
"嗯。"
"我以为你会带人。"
"带了。"陈屿说,"她在停车,马上上来。"
林晚"哦"了一声。
走廊里安静下来,只有婚礼进行曲从门缝里漏出来。
"你过得好吗?"她问。
"挺好的。"
"公司……做得很大?"
"还行,二十几个人。"
"那挺好的。"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我就知道你能行。你这个人,做什么都能行。"
陈屿没接话。
"陈屿。"她忽然抬起头,眼睛红了,"我那时候……"
"晚晚。"
他打断她。
"你不用说什么。"
"我想说。"
"那你说。"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过了很久,她说:"我后来相过几次亲。"
"嗯。"
"有一个,人挺好的,在银行上班。谈到彩礼,他说给二十万。我妈说不行,三十万,一分不能少。"
她笑了一下。
"他说他回去想想。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后来又有一个,条件更好。他自己开口说给三十八万,我妈高兴得不行。结果订婚前,他问我,能不能先怀孕。"
"我就跑了。"
陈屿听着,没有说话。
"我今年三十了。"林晚说,"我妈现在天天在家哭,说不该听苏曼的。"
"她说,当年那个小伙子多好啊,你怎么就放走了。"
走廊尽头的灯闪了一下。
"陈屿,"她看着他,"你恨我吗?"
"不恨。"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不合适。"陈屿说得很轻,"晚晚,你要的是一个能拿出三十万的人。我不是。"
"可你现在拿得出来。"
"对。"他点头,"我现在拿得出来。"
"那……"
"可我不会给一个把我当秤的人。"
林晚的眼泪掉下来了。
"你还是在恨我。"
"我没有。"陈屿看着她,"我只是终于明白了,当年我该找个什么样的人。"
电梯"叮"的一声,门开了。
一个姑娘走出来,穿着浅蓝色的裙子,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陈屿。"她走过来,"等久了吧?我给你带了蛋糕,门口那家的。"
她看见林晚,愣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笑了一下。
"你好。"
林晚看着她。
二十六岁,皮肤很白,笑起来眼睛弯,站在那里,整个人是亮的。
"你好。"林晚说。
"那我先进去了。"许诺把手伸进陈屿的臂弯,"你快点啊。"
她进去了。
走廊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
"她……"林晚的声音很轻,"比我好吗?"
陈屿想了想。
"她不要彩礼。"
林晚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笑得眼泪直流。
"陈屿,你真狠。"
"我不是狠。"他说,"我是老实。"
"我只是把当年你问我的那个问题,原样还给了你。"
"你要的是态度。"
"那你告诉我,我这八年,算什么态度。"
他说完,转身走了。
——
婚礼结束以后,林晚一个人坐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
天已经黑了,里面还在放歌。
苏曼出来找她,坐在她旁边,递了根烟。
"别抽了。"林晚说。
"你以前不也抽。"
"戒了。"
苏曼自己点上,吸了一口。
"他那个女朋友,"苏曼说,"我打听了,家里条件挺好的,父母都是老师。"
"哦。"
"你说这人啊,"苏曼弹了弹烟灰,"当年三十万拿不出来,现在倒好,挑挑拣拣。"
林晚没说话。
"晚晚,"苏曼忽然说,"你说,当年是不是我……"
"不是。"林晚说。
"啊?"
"不怪你。"林晚看着马路对面的路灯,"是我自己。"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晚上。
大学城的麻辣烫摊子,六块钱一碗,热气腾腾。她抢着付钱,说男生请女生吃饭是应该的,女生请男生也是应该的。
那天他说,以后结婚,我给不起彩礼怎么办。
她说,谁要你的彩礼,那是卖女儿。
她说这话的时候,是真的这么想。
那时候她什么都不要。
只要他。
后来她什么都想要。
只是不要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