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典这事是教导主任在广播里宣布的。
那天早上蔻依正蹲在走廊上给机械眼调灵敏度,广播滋啦一声响,她条件反射差点又掀桌子。这回忍住了,因为小满提前按住了她胳膊。
“各班注意,避难所成立五周年纪念活动定于下周五举行,全校停课一天,各班筹备摊位和表演。安全委员下课后到会议室开会。”
蔻依捂着眼睛骂了一句。小满在旁边掏出本子写:“又掀桌子未遂,进步。”
“你一天不记我是不是浑身难受。”
“是。”
下课后蔻依磨磨蹭蹭挪到会议室。推门进去发现里面坐了七八个安全委员,隔壁班的、三班的、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教导主任站在白板前面,写了个大大的“庆典”俩字。
“各位安全委员,庆典当天你们负责各区域巡查和应急处理。蔻依同学——”
蔻依抬头。
“你总负责。”
“凭什么?”
“每月多两块糖。”
“……”蔻依把椅子往后一翘,“三块。”
教导主任看了她一眼:“两块半。”
“成交。”
散会之后蔻依拿着任务清单往回走,越看越觉得这事不太对。
清单上写着:场地安全、电力保障、食品卫生、设备维护、人员疏导、应急处理。六项,每一项后面都跟着一串名字,电光、血蝎、老瘤、狂尸助教、寄染丧尸同学、飞眼主人李同学。
她看完把清单揉成一团塞兜里,回教室往桌上一趴。小满凑过来:“怎么了?”
“我成打杂总管了。”
“你本来就是安全委员。”
“安全委员管安全,不管别人摊位摆哪、电线拉哪、菜里放不放眼球——”
“那你去跟主任说你不干了。”
蔻依沉默了三秒。“两块半糖呢。”
小满笑了,掏出本子写。蔻依从胳膊缝里看她:“又记什么。”“记你为了两块半糖出卖劳动力。”“删掉。”
下午蔻依开始挨个找人分活。
第一个找的是电光。
配电室门口蹲着,两条尾巴正夹着一根电线嘬得起劲。
蔻依走过去咳了一声,电光尾巴尖僵住,慢慢把电线从嘴里吐出来。
“没偷电。”
“我没问。”
“那你看我干嘛。”
“庆典你负责电力保障。”蔻依把清单拍在它尾巴上,“全场用电都归你管,别搞砸了。”
电光两条尾巴接住清单,尾巴尖展开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蔻依:“电力保障……意思是让我管电?”
“对。”
“管全场?”
“对。”
电光尾巴尖对望了一眼,然后同时竖起来,尾巴上的嘴咧到最大:“那我是不是想充多少充多少?”
“你想得美。保障供电,不是让你吃自助餐。”
“那我不干。”
“干完给你单独拉一根线。”
电光尾巴尖又对望了一眼,迅速垂下去在清单上按了个印:“成交。”
第二个找的是血蝎。设备维修,包括音响、灯光、舞台搭建。血蝎看完清单闷闷地说:“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修东西的时候别站我旁边。”
“为什么?”
“上次你站我旁边,电光来偷电池,你走了它就来。你在我旁边站着,它不敢来。”
蔻依愣了一下。血蝎把清单收进外骨骼的卡槽里,推了推头盔面罩:“开玩笑的。你来不来都行。”
“我到时候看情况。”
“行。”
第三个找老瘤。食堂摊位,庆典当天要出两道特色菜。老瘤听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特色菜。好。我准备。”
“别放眼球。”
“不放。”
“也别放触手。”
“不放。”
“你上次说换触手。”
“那是开玩笑。”老瘤头顶的小眼球弯了一下,“这次认真做。”
蔻依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要走的时候老瘤叫住她:“小安全委员。”
“干嘛。”
“庆典那天,你吃饭了吗?”
“我到时候看情况。”
老瘤没再问,低头继续切菜。
第四个找狂尸助教。体育表演,包括障碍跑和力量展示。狂尸助教听完点了点头,蒸汽随着动作翻涌:“可以。但我表演的时候你离我远点。”
“为什么。”
“上次跑步你站终点线旁边,我冲线的时候蒸汽把你头发烘卷了。”
蔻依摸了一下自己发尾那撮鲜红色的头发。确实卷了一小截。她一直以为是酸雨泡的。“行,我站远点。”
“远点就行,别太远。有事喊我。”
“能有什么事。”
狂尸助教看了她一眼,骨刺在太阳底下泛着光:“庆典这种事,什么事都可能出。”
最后蔻依去找了辐射丧尸转学生。
这家伙是上周刚转来的,浑身皮肤半透明,眼睛鼻子嘴冒绿光,平时安安静静坐在教室角落,一有人跟他说话就紧张得全身发光。
蔻依第一次在走廊碰见他的时候机械眼直接弹了满屏红字:
辐射丧尸
发光强度随情绪波动
威胁:无
建议:别吓他
她捂着左眼走过去,辐射丧尸看见她捂着左眼,以为她眼睛疼,紧张得从头到脚亮了一圈,把走廊照得跟白天似的。
蔻依当时就骂了一句:“你闪什么闪。”辐射丧尸更紧张了,亮得跟个小太阳一样。
后来小满告诉她,辐射丧尸发光是因为紧张,越紧张越亮。
蔻依说那你不早说他看见我就紧张。
小满说可能因为你看起来比较凶。
蔻依说我这叫有威慑力。
小满说对,威慑力强到人家一看见你就自动发光。
现在蔻依要把他编进庆典筹备组。
她走到辐射丧尸桌前敲了敲桌面。
辐射丧尸抬头看见是她,身上绿光闪了一下,又努力压下去。
“庆典你跟我一组,负责场地安全巡查。”
辐射丧尸张了张嘴,憋了半天:“我……发光怎么办。”
“你发光就发光,又不是见不得人。”
“会晃到别人眼睛。”
蔻依想了想。“你平时怎么压的?”
“想点不开心的事。”
“那你庆典当天想点不开心的事。”
“万一忍不住呢。”
“忍不住就忍不住。”蔻依把清单拍在他桌上,“场地安全巡查,主要是看有没有人摔跤、有没有东西倒了。你发光就发光,当路灯用。”
辐射丧尸愣了半天,绿光在皮肤底下转了一圈,慢慢稳定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清单,又抬头看了看蔻依:“你……不嫌弃?”
“嫌弃什么。”
“我发光。”
“发光怎么了。电光还偷电呢,血蝎还拿头盔泡茶呢,老瘤还往菜里放眼球呢。你发光算老几。”
辐射丧尸的绿光又亮了一下,这回没压下去。蔻依看了他一眼:“别亮过头就行。”
“好。好。”辐射丧尸连连点头,发光强度降了一点。
小满在走廊拐角探出半个脑袋,等蔻依走过来的时候小声说:“你刚才说话好温柔。”
“哪里温柔了。”
“你拿老瘤放眼球跟人家发光比,还说不嫌弃。”
“我那是举例说明。”
小满掏出本子。蔻依一把按住她笔:“这条不准记。”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小满把本子往旁边一抽,飞快写了两行。蔻依抢过来一看,上面写“举例说明式温柔,嘴硬实锤”,后面还画了颗小爱心。蔻依把本子拍回她桌上:“你一天到晚除了记我就是画心。”
“还有画飞眼。”
筹备第一周,事情比蔻依想的麻烦得多。
电光领了电力保障的活之后干得挺认真,第二天就交了一份供电方案。
蔻依拿过来看了两页就发现问题了——电光把所有用电设备都安排在离配电室最近的地方,理由是“线路短,好管”。
蔻依用笔戳着方案上的食堂摊位位置:“你把食堂放配电室门口,菜和电线挨着,你脑子是不是漏电。”
电光理直气壮:“这样近啊。”
“近个屁。食堂后厨要用大锅、蒸笼、烤箱,你配电室门口那点地方摆得下吗。”
“那把配电室挪到食堂旁边。”
“你挪一个给我看看。”
电光沉默了一下,尾巴尖对望了一眼:“那……我在食堂旁边拉根专线。”
“专线可以,但得从架空层走,不能走地面。庆典当天那么多人,地上拉线绊倒了算谁的。”
“算你的。”
“对,算我的。所以不能走地面。”
电光尾巴尖蔫了一下,垂下去在方案上画了条新线。
蔻依看着它改完,又检查了一遍其他位置,发现血蝎的设备维修点和狂尸助教的表演区也离得太近,蒸汽一飘设备就受潮,又让电光把设备点挪远两米。
电光改到第三遍的时候尾巴尖开始打结,蔻依看了一眼:“行了行了,改完就行。”
“你比配电室的保险丝还烦。”电光尾巴上的嘴嘟囔了一句。
“你说什么。”
“我说你比配电室的保险丝还……还重要。”
蔻依斜了它一眼:“你尾巴尖上有张嘴,撒谎的时候会翘。”
电光两条尾巴同时把嘴抿紧了。
同一天下午,老瘤把庆典菜单报上来了。
蔻依接过来一看,第一道菜写着“特色炖菜”。
她松了口气,往下看第二道——“眼瘤大厨招牌眼瘤汤”。
“老瘤!”
食堂后厨门推开,老瘤探出脑袋,头顶小眼球齐刷刷转过来:“怎么了。”
“你招牌汤里放什么。”
“眼瘤。新鲜。早上刚掉的。”
“庆典!全校!还有外面避难所来的人!”蔻依把菜单拍在灶台上,“你写眼瘤汤,人家一看名字就跑了。”
老瘤看了一眼菜单,又看了一眼蔻依:“那改名字。”
“改成什么。”
老瘤想了想:“特色汤。”
“特色汤跟特色炖菜有什么区别。”
“一个炖的,一个煮的。”
蔻依深吸一口气,拿起笔把“眼瘤汤”划掉,改成“招牌鲜汤”,又在旁边标注“不许放眼瘤”。
老瘤看着她写,头顶小眼球转来转去,最后说:“那放什么。”
“放菜。放肉。放豆腐。什么不放眼球就放什么。”
“好吧。”老瘤接过菜单,在“招牌鲜汤”旁边用指甲掐了个小印,“那就放点菜。”
蔻依不放心:“你掐个印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记住了。”
“记住什么。”
“不放眼球。”
“你确定记住了?”
“确定。”老瘤说着从围裙兜里摸出一颗圆滚滚的东西看了看,又放回去。
蔻依盯着他兜里那个东西看了三秒:“刚才那是什么。”
“什么都没。”
“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
“老瘤。”
老瘤把围裙兜按了按,头顶小眼球弯了一下:“备用。万一有人想吃呢。”
“庆典当天不会有人想吃眼球。”
“万一呢。”
“没有万一。”
老瘤没说话,但嘴角往下撇了撇。
蔻依看了他半天,最后叹了口气:“你留着吧。放你自己那份里。别往大众菜里放就行。”
老瘤头顶小眼球又弯回来了:“好。”
飞眼那边也不省心。
蔻依安排了李同学带飞眼帮忙发传单,结果第一天飞眼就出了岔子。
换羽期还没过,视力模糊,飞眼叼着一摞传单从教学楼飞出来,本来要去操场发,结果飞到了食堂后巷,把一半传单塞进了垃圾桶。
老瘤蹲在垃圾桶旁边喂变异鼠,一抬头看见漫天传单飘下来,还以为学校发福利。
等蔻依赶过来的时候,老瘤已经用传单垫了鼠窝。
“飞眼呢?”
老瘤指了指天上。
蔻依抬头一看,飞眼正歪歪扭扭往教学楼飞,触手里还剩几张传单,飞一路掉一路。她仰头喊:“飞眼!下来!”
飞眼听到声音往下看,结果没看准方向,一头扎进了食堂门口的遮阳棚。
触手挂住棚布,整颗眼球吊在半空晃来晃去。
蔻依跑过去把它解救下来,飞眼在她手里缩成一团,眼圈发红,触手卷着她的手指不撒开。
机械眼弹:
飞眼
情绪:愧疚
原因:发传单失误
建议:安慰
她捂住眼睛:“行了行了别哭,传单重印就是了。”
飞眼用触手在她手心画了个圈。蔻依看不懂:“这什么意思。”李同学从远处跑过来:“它说谢谢。”
“它还会画画?”
“只会画圈。心情好的时候画圈,心情不好的时候也画圈,看速度。”
蔻依低头看了一眼手心,飞眼画圈的速度挺快,圆圈套圆圈。“这算心情好还是不好。”
“不好不坏。它现在有点不好意思。”
蔻依把飞眼往李同学那边一递:“看好了。明天再发传单,你跟着它一起发。”
李同学接过去,飞眼触手还勾着蔻依手指不松。
蔻依把它一根触手一根触手掰开:“撒手。回去吃饭。”
飞眼最后用一根触手在她手背上点了一下,才飘回李同学肩膀上。
小满全程在旁边看着,等李同学走了才凑过来:“你手背上有东西。”
蔻依抬手一看,飞眼点过的地方留了一小片视神经脱落的碎屑,亮晶晶的。
她甩了甩手:“这算不算工伤。”
“算。回去给你贴创可贴。”
“创可贴管什么用。”
“管仪式感。”
第二天飞眼又去发传单,这回李同学跟着,走一路发一路,虽然还是发错了几张,但至少没塞垃圾桶。
蔻依远远看了一眼,飞眼飘在李同学头顶,触手举着传单,见人就递。
有个同学伸手去接,飞眼高兴得瞳孔弯成月牙,顺手用触手在他头上摸了一下。
那同学捂着头发愣了三秒,飞眼已经飘走了。
彩排定在庆典前一天下午。
蔻依提前一小时到场地检查。
电光在配电室试线路,血蝎在舞台边修音响,狂尸助教在操场上画表演区边界,老瘤在食堂后厨备菜,飞眼挂在舞台顶上准备撒彩带,辐射丧尸站在场地入口处,手里攥着巡查路线图。
蔻依转了一圈,觉得还行。然后她走到血蝎旁边看了一眼。
血蝎正蹲在音响后面接线,头盔面罩推上去一截,露出下巴和嘴,嘴里叼着根电线头。蔻依在旁边站了两秒,血蝎头也不抬:“别站我旁边。”
“电光在配电室呢,没空来偷你电池。”
“不一定。它鼻子灵。”
话音刚落配电室方向传来一声脆响,接着全场灯光闪了两下,灭了。
蔻依扭头一看,电光从配电室门口探出半个脑袋,两条尾巴竖得笔直。
“我不是故意的!”
“你干什么了?”
“我就试了一下总闸——”
“试总闸你拉什么主电——”
“我想看看灵敏度!”
血蝎从音响后面站起来,头盔推回原位,闷闷地说了一句:“我刚接的线。”
蔻依深吸一口气,扭头冲电光喊:“修!”
电光尾巴一缩,缩回配电室。过了五秒又探出来:“修不好,跳闸了,得手动复位。”
“那就手动复位!”
“复位开关在总闸箱里,我尾巴够不到。”
蔻依跑过去看了一眼配电室。
总闸箱在一米八高的墙上,电光身高大概一米七出头,两条尾巴伸长能够到,但尾巴尖夹着开关没法用力。
她搬了个凳子过来:“踩着。”
电光两条尾巴扒着墙,脚踩上凳子,尾巴尖伸进总闸箱里夹住开关往上顶。
顶了两下没顶动。蔻依站在下面仰头看:“使劲。”
“在使劲!”
“再使劲。”
电光尾巴尖一用力,开关咔嗒一声推上去。全场灯亮。
音响嗡了一声,血蝎那边传来一段滋啦滋啦的电流杂音,然后是飞眼从舞台顶上发出的惊喜尖叫——彩带撒了,撒得满舞台都是。
蔻依回头一看,飞眼正从舞台顶上往下飘,触手里还攥着半卷彩带。
它刚才被断电吓了一跳,松了爪子,彩带全掉下来了。满地都是。
狂尸助教站在操场边上看着这一切,蒸汽腾腾地走过来。
蔻依以为他要说什么,结果他从兜里掏出一块被体温烘软的糖递给她:“彩排嘛,正常。”
蔻依接过糖,左手倒右手,揣兜里。“正常什么正常,明天正式演出了。”
“正式演出再乱,你也有办法。”狂尸助教说完就回去画他的表演区边界了。
蔻依站在原地咬碎那块糖,甜的。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冲全场喊:“再来一遍!电光你站配电室门口不许动!血蝎你音响修好之前别喝茶!飞眼你把彩带捡起来重新挂!老瘤——”
老瘤从食堂门口探出脑袋:“菜备好了。”
“你菜里放眼球了吗。”
“没放。”
“你兜里那个呢。”
老瘤把围裙兜按了按,没说话。蔻依指着他:“庆典当天兜里不许揣眼球。”
“万一有人想吃——”
“不会有人想吃!”
小满从场地边上走过来,手里拿着本子,上面已经记了满满一页。
蔻依扫了一眼:“彩排事故记这么多。”
“这才第一页。”
“还有第二页?”
“第二页在脑子里。”
“你脑子也是本子?”
“对。”小满拍了拍头,“记着呢。”
庆典当天,蔻依六点就到了学校。
天还没完全亮,她叼着半块配给面包从宿舍一路小跑过来,机械眼弹了个:
检测:睡眠不足
建议:补觉
她捂着左眼:“今天没空睡觉。”
场地已经有人了。
老瘤在食堂后厨切菜,血蝎在舞台旁边检查音响,电光蹲在配电室门口守着总闸,飞眼挂在舞台顶上打瞌睡,触手垂下来一晃一晃。
辐射丧尸站在场地入口,手里攥着巡查路线图,看见蔻依跑过来,浑身绿光闪了一下。
“来了?”
“来了。”
蔻依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眼,“你发光稳定吗。”
“我尽量。”
“今天人多,可能有人会盯着你看。你别紧张。”
“好。”辐射丧尸深吸一口气,绿光晃了晃,又稳住了。
七点半,各班开始摆摊。
寄染丧尸同学带着图书馆的旧书义卖摊来了,脑袋上那只节肢动物趴在一摞旧书上当镇纸。
牙怪同学在角落支了个“摩尔斯电码猜谜”的摊,桌上摆着两根筷子一块铁皮,用手心的嘴敲出节奏让人猜。
电光帮忙拉了根专线到每个摊位,尾巴尖夹着插头挨个插过去。
八点,蔻依绕场检查第一圈。
走到牙怪摊前停了一下。
摊上空无一人。
牙怪坐在桌后面,手心的嘴一张一合,脸上大嘴抿成一条线。
蔻依站了两秒:“没人来?”
牙怪手心的嘴敲了三下:没。
“你敲的什么。”
牙怪敲:没人来。
“你怎么不吆喝。”
牙怪沉默了一下,手心的嘴慢慢敲:不会。
蔻依扭头看了一眼小满。
小满摊了摊手。
蔻依又看了一眼牙怪桌上那两根筷子一块铁皮:“你猜谜怎么猜。”
牙怪手心的嘴敲了一段节奏,然后指了指铁皮。
蔻依盯着铁皮看了三秒:“你敲节奏我猜?”
牙怪点头。
“敲什么节奏。”
牙怪敲:短长短。
“三下?”
牙怪脸上大嘴咧了一下,手心的嘴敲:对。
蔻依转头冲走廊喊了一嗓子:“小满!过来猜谜!”
小满跑过来,牙怪又敲了一遍。小满听了两秒:“短长短,这是SOS求救信号。”
牙怪手心的嘴敲:对。脸上大嘴咧得更大了。
蔻依看了一眼小满:“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观察日记不是白记的。”
蔻依扭头冲牙怪说:“你把这个贴出来——SOS猜谜,答对送糖。我让电光给你拉个喇叭。”
牙怪手心的嘴连敲了几下:谢谢。
蔻依摆摆手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你那糖从哪来。”
牙怪指了指旁边的寄染丧尸义卖摊。
蔻依看了一眼,寄染丧尸同学正用触须卷着几块配给糖往牙怪桌上放。
她没再说什么,继续巡查。
九点,庆典正式开始。
教导主任在台上讲了一通避难所五年来的发展历程,蔻依蹲在台下检查舞台边角有没有翘起来的地板。
讲到第四分钟的时候,血蝎从旁边走过来,闷闷地说:“音响有杂音。”
“什么杂音。”
“高频啸叫。我调了两次没调好。”
“严重吗。”
“不严重。但难听。”
蔻依站起来跟他走到音响旁边听了一会儿。确实有,一阵一阵的尖细声音,像有人拿指甲刮玻璃。
她想了想:“你把高频降一点。”
“降了。没用。”
“那试试把话筒音量拉低。”
血蝎伸手去够调音台,外骨骼关节咔咔响。蔻依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来:“你头盔茶是不是又泡上了。”
血蝎沉默了两秒。
面罩推上去一截,露出里面的茶包,果然泡上了。“泡了。”
“把茶包拿出来再调。”
血蝎把茶包从卡扣上取下来,调了两下。杂音没了。蔻依看着他:“以后修东西别泡茶。”
“不泡茶修不动。”
“修完再泡。”
血蝎想了想,把茶包揣兜里:“行。”
十点,体育表演开始。
狂尸助教在操场上摆了一排障碍物,骨刺上挂着彩带,蒸汽在跑道上拖出一道白线。
他跑完第一圈全场鼓掌,跑完第二圈把障碍物全撞飞了,骨刺上挂的彩带也飞了,满天飘。
蔻依站在场地边上喊:“彩带别捡!等表演完再捡!”
飞眼从舞台顶上飞下来,触手卷着彩带往回收。
收到一半触手打结了,整颗眼球挂在半空扭来扭去。
蔻依跑过去把它摘下来:“你怎么老挂住。”
飞眼用触手在她手心画了个圈,画得飞快。蔻依看不懂:“这又是什么意思。”
李同学从旁边跑过来:“它说彩带太滑了。”
“滑就少抓点。”
李同学把飞眼接过去,飞眼缩在她肩膀上,触手卷着剩下的彩带。
蔻依看了它一眼:“回去挂好,庆典结束前别再掉下来。”
飞眼上下晃了晃,飘回舞台顶上。
十一点,蔻依路过牙怪的猜谜摊,发现摊前排了五六个人。
牙怪手心的嘴敲得飞快,脸上大嘴咧得合不拢。
寄染丧尸同学在旁边帮忙递糖,脑袋上的节肢动物也跟着节奏一翘一翘的。
蔻依站了一会儿,小满从人群里挤出来:“我答对三个了。”
“你答对三个才拿三块糖?”
“一块糖一个谜。”
“你三个谜花多长时间。”
“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三块糖,你亏不亏。”
小满掏出三块糖递到她面前:“请你吃一块。”
蔻依拿了一块塞嘴里:“还行,不算太亏。”
中午开饭。
老瘤在食堂门口支了两个大锅,一锅炖菜一锅鲜汤。
蔻依端着碗过去打饭,看了一眼汤锅:“这里面放什么了。”
“菜,肉,豆腐。”老瘤用大勺舀了一勺给她看。
蔻依盯着那勺汤看了三秒,确认没有眼球没有触手,才把碗递过去。
老瘤舀了满满一碗,又加了一勺炖菜。“够不够。”
“够了够了。”
“多吃点。你今天跑了多少圈了。”
“没数。”
老瘤从围裙兜里摸出半块饼干递过来。蔻依看了他一眼:“你兜里怎么还有饼干。”
“备用的。”
“你自己吃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老瘤没说话,头顶小眼球往旁边转了转。
蔻依顺着看过去,看见灶台旁边放着半碗糊糊,已经凉了。“你就吃这个?”
“够吃。”
蔻依把自己碗里的炖菜拨了一半到他碗里:“吃。别给我省。”
老瘤看着碗里的炖菜,头顶小眼球弯了一下:“好。”
下午两点,出事了。
电光在配电室门口守着总闸,守了一上午,有点犯困。
它打了个盹,尾巴尖松了一下,正极尾巴从线路上滑下来,碰在旁边的铁架子上。
滋啦一声,全场灯闪了两下,灭了。
只有辐射丧尸在场地入口处站着,全身绿光自动亮起来,把周围照了一圈。
蔻依正在牙怪摊前看小满猜第四个谜,灯一灭她扭头就往配电室跑:“电光!”
电光从配电室门口探出脑袋,两条尾巴竖得笔直:“我不是故意的!我睡着了!”
“修!”
电光缩回配电室,尾巴尖伸进总闸箱里拨了两下:“跳闸了!”
“复位!”
“在复位!”
血蝎从舞台那边跑过来,金属关节咔咔响:“我外骨骼电池还有电,先接临时照明。”
说着从后腰拆下一块电池板,递给蔻依。
蔻依接过去看了看,又看了一眼血蝎:“你电池拆了外骨骼还能动吗。”
“能走不能跑。”
“那你别跑了。站这儿等着。”
蔻依扭头冲场地喊:“辐射丧尸!”
辐射丧尸从入口处跑过来,绿光晃了一路:“在!”
“你站到舞台前面去,把光调亮点。”
辐射丧尸愣了一下:“我调不了……我一紧张就亮,一放松就暗。”
“那你想想现在什么心情。”
“慌。”
“慌就对了。站过去。”
辐射丧尸站到舞台前面,绿光果然亮了一圈,把半个场地照得绿莹莹的。
飞眼从舞台顶上飞下来,触手卷着手电筒跟着照亮。
老瘤从食堂后厨探出脑袋看了一眼:“锅还烧着,火没灭,我能继续做。”
狂尸助教站在操场边上,蒸汽腾腾地喊了一嗓子:“需要拆东西吗?我体温能当热源。”
蔻依站在场地中间,看了一眼全场。
电光在配电室里头捣鼓总闸。
血蝎一点点蹦着往舞台边上挪。
辐射丧尸绿光闪闪站在舞台前面。
飞眼满场飞手电筒。
老瘤在食堂里摸黑炒菜。
牙怪手心的嘴敲着“没事没事”。
寄染丧尸同学脑袋上的节肢动物抱着几本书在人群里穿梭。
全场有一半人蹲在原地没动,另一半人已经站起来开始互相问“谁有手电”。
她深吸一口气:“别慌!临时照明有!电光正在修!三分钟之内恢复!”
电光从配电室探出脑袋:“可能得五分钟!”
“你说三分钟!”
“三分钟修不好!”
“那你修快点!”
五分钟后,全场灯亮。
电光从配电室爬出来,两条尾巴耷拉着,尾巴尖上的嘴喘着气。
蔻依走过去看了它一眼:“修好了?”
“修好了。”
“下次还睡不睡了。”
“不睡了。”
“庆典结束之前,你站配电室门口,我让血蝎外骨骼给你接根线当警示灯。”
“什么警示灯。”
“你尾巴尖亮一下就行。”
电光尾巴尖亮了一下:“这样?”
“对。有人靠近配电室你就亮。”
“好。”
电光蹲回配电室门口,两条尾巴竖着,尾巴尖有节奏地一闪一闪。
蔻依看了一眼,觉得像两个小灯塔。
庆典继续。
后面的节目没再出大岔子,除了飞眼送东西送错了三回、寄染丧尸同学的义卖摊上节肢动物啃了一本书页、牙怪猜谜摊的糖发完了跑去问蔻依要——蔻依从兜里摸出最后一块糖拍在桌上:“最后一块,省着用。”
牙怪手心的嘴敲了两下:谢谢。
然后想了想,又敲了三下:你真好。
蔻依捂住左眼:“少来。”
傍晚五点,庆典结束。
各班开始收摊。
蔻依蹲在食堂台阶上,累得不想动。
老瘤从后厨端了一碗饼干炖肉出来放她旁边,什么都没说,转身回去了。
蔻依看着那碗炖肉,拿起来吃了两口。
电光蹲在路灯底下,尾巴尖夹着路灯的插头往插座里捅。蔻依瞪了它一眼:“干嘛呢。”
“充一点。就一点。”
“充。”
电光尾巴尖亮了一下,夹着插头不撒手,路灯忽明忽暗闪了两下。
蔻依看它没充过头,没再管。
辐射丧尸走过来,站在台阶下面,绿光比白天稳多了。他憋了半天:“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让我站舞台前面。”
“你帮了大忙。
没你那点光,电光修总闸的时候全场都得摸黑。”
辐射丧尸绿光又亮了一下:“那我以后……可以经常发光吗。”
“你想发就发。别闪我眼睛就行。”
蔻依伸手拍了一下他肩膀。
辐射丧尸被拍得浑身绿光大亮,亮了三秒才压回去。
小满从场地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本子,坐在蔻依旁边。
蔻依伸手:“给我看看。”
小满愣了一下:“看什么。”
“日记。”
“你要看日记?”
“对。全部。”
小满把本子翻到第一页递过去。
蔻依从头开始看。
第一页写的是开学第一天:
“新同桌很凶,踹门进来的,自称左眼能炸。其实机械眼就是扫描和照明,但她讲得很像真的。”
蔻依翻了一页。
“分我半块饼干,嘴上说难吃。其实饼干没坏。”
再翻一页。
“被狂尸助教夸了,收了糖,嘴硬没道谢。”
再翻。
“飞眼可爱,蔻依说的。”
再翻。
“血蝎头盔泡茶,蔻依目瞪口呆,我笑了很久。”
再翻。
“物资车延迟第三天,蔻依饭量变小了。她说是减肥。我不信。”
蔻依一页一页翻过去。最后一页是今天写的:
“庆典结束。蔻依今天跑了大概两万步,骂了电光三次,瞪了血蝎两次,摸了老瘤的锅一次,拍了辐射丧尸肩膀一次。她说累死了,但刚才我看见她在笑。这次不是嘴硬,是真笑了。另外她刚才把日记本拿走了,说要暂扣。我觉得她不会还了。”
蔻依看完把本子合上,揣进自己兜里。小满伸手:“还我。”
“暂扣。”
“凭什么。”
“写我太多。可疑。”
“哪里可疑了。”
“从头到尾都是我。可疑。”
小满看着她,没再抢。
过了一会儿说:“那你留着吧,反正我还能再记。”
蔻依别过脸去。
左眼弹出一小片全息图,浮在暮色里:
检测:朋友
数量:若干
建议:收好
她没捂。
全息图安安静静亮了一会儿,自己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