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垃圾尾
岛的名字不好听,叫垃圾尾。
陈阿海小时候问过他爹,为什么好端端一个岛,起这么个名。他爹蹲在滩上补网,头也不抬,说,你看这海。北风起的时候,香港那边漂来的、大陆那边漂来的,烂木头、破草席、死鱼、断了的桨,都往这湾里堆。海把不要的东西都推到这儿,这儿就是海的尾巴梢,垃圾尾。
后来阿海跑的地方多了,知道这名字只有岛上人自己叫。当兵的管这岛叫南山卫,写在他们的地图上,字正腔圆,像个衙门。阿海觉得还是垃圾尾对:海就是这么个海,名字遮不住。
岛不大,站在北山顶上,一眼能望到四边的海。东边是伶仃洋,往东十五海里是澳门、香洲,往北三海里就是香港大屿山的影子,天晴时看得见,灰灰的一线。岛上两条村,几百户人家,姓陈的、姓林的、姓吴的,都是靠海吃饭的。男人出海,女人补网、晒鱼干、腌咸虾。湾里泊着几十条木壳船,船头都漆了眼睛,说是让船认得路。
岛的正中偏南有一座天后庙,不大,青砖的,听老人说有两三百年了。庙里的妈祖是泥塑的,漆掉了大半,眼睛却还亮。出海的人出门前要进去上一炷香,回来也要进去上一炷香。阿海的婆娘阿娣管着庙里的一点香火钱,谁家男人出远海,她就在神龛边的小本子上记一笔,回来一个,划掉一个。本子薄薄的,字歪歪扭扭,是岛上最要紧的一本书。
一九五零年的春天,海上不太平。
先是海南那边打完仗的消息传过来,渔船从外海回来,船老大站在船头喊,说南边天都变了。接着,湾里来的军舰一天比一天多。大舰泊在庙湾外头的深水里,灰色的,烟囱冒着黑烟;小艇在岛与岛之间穿来穿去,突突突地响,惊得海鸟成片飞起来。当兵的上了岛,在南山庄扎下营,又在滩头、山头挖工事,沙袋一袋一袋往上扛。村里的井被他们围了一半,说是军用水源。孩子们起初还追着看,后来被大人拎着耳朵拽回来:看什么看,炮子不认人。
阿海的儿子小满十七岁,正是不知道怕的年纪。他总往滩头跑,看当兵的操练,回来学给阿海听:爹,他们的枪是那种连发的,哒哒哒。他还说,营里有个山东口音的班长,人不错,教他看舰,说最大的那条叫太和,是旗舰,司令就住在那条船上;管事的司令姓齐,是个江西人。
阿海把网梭往地上一放,说,旗舰不旗舰,跟咱没关系。海要是打起来,鱼先遭殃。
阿娣在旁边晒鱲鱼,鱲鱼是这片海的名产,肉厚,刺少,晒干了能卖好价钱。她说,今年的鱼汛也怪,鱼群来得迟,像是海底下有什么东西惊动了它们。
日子在等待里一天天过去。四月里的一天夜里,北边远远地传来炮声,闷闷的,像打雷又不像打雷,一声,隔一阵,又一声。岛上的人都醒了,站在门口听。阿海听出那是内伶仃那个方向。炮声响了大半夜,天亮时停了。后来有船从那边过来,说内伶仃换了旗。岛上当兵的脸色紧了几天,工事挖得更深了,滩头上新埋了竹签子,尖朝上,涂了泥,远远看不出来。
小满问阿海,爹,要是真打到咱们岛,咱们往哪儿跑?
阿海说,往山洞里跑。山肚子里有空地方,是早年躲海盗的。他顿了顿,又说,可是船不能跑,船在,人在。
他没说的是,他这大半辈子,躲过日本人的飞机,躲过海盗,躲过台风。每一回都是海先告诉他:风变味了,水变色了,鸟不归巢了。这一回,海也告诉他了——五月里的海,太平得反常。没有风,没有浪,太阳毒,晒得锚链发烫。老渔民都知道,海在憋着什么的时候,才会这么静。
五月十九日一早,阿海出海到大澳那边下网,远远看见一条大商船模样的船,往清洲那个方向开,船上好像站着不少人。也是那一天,西边的海面上,炮响了。
阿海对炮声不陌生。他年轻的时候,这片海就打过仗。
日本人占香港那几年,伶仃洋上全是日本人的炮艇,渔船出海要挂他们的旗,鱼获要先孝敬他们的哨所。阿海的爹,就是在那几年没的——不是被炮打死的,是台风天为了躲日本人的检查,绕远路去了外海,船翻了,人没回来。阿海那年二十岁,站在滩上等了三天,等回来的是半块船板。从那以后,他对一件事深信不疑:海上的仗,神仙打架也好,军阀混战也好,最后买单的,总是讨海的人。鱼惊了,路断了,命悬了,都是渔民的账。
所以他看岛上这些当兵的,心情复杂。一方面,他知道这些兵守在这里,名义上是守珠江口的门户;另一方面,他也知道,门户真打起来,头一个遭殃的是岛上的几百户人家。他给营里送过鱼,收过他们的钱——钱是好钱,从不短少;他也给他们的伤兵抬过担架。营里有个管伙食的胖子,姓张,补给士,笑呵呵的,每回买鱼都要跟阿娣砍半天价,砍完了,又多塞给她两个罐头,说给孩子吃。小满就是在那时候跟营里混熟的,还认了那个山东班长做干哥。
阿海不拦小满。他觉得,年轻人跟兵在一起,总比跟海盗在一起强。他只是跟小满说了一句话:你看归看,学归学,枪那个东西,不是咱们讨海人该碰的。咱们的手,是补网的手,撑船的手。
小满嘴上答应,眼睛却总往滩头的机枪那边瞟。阿海看在眼里,不说破。他年轻的时候,眼睛也这样瞟过海上的大船。人这一辈子,总有一段日子,觉得远处的东西比手边的亮。
阿娣看得比他们都透。她说,这岛啊,地方太要紧了。珠江口就这一条道,船要进广州,先过咱们这儿。自古以来,要紧的地方,就没有太平的。她把晒好的鱲鱼干收进仓里,一条一条码整齐,说,咱们能做的,就是把鱼晒好,把米藏好,把娃看好。真到了那一天——她没说下去,抬头看了看天后庙的方向。
那一天,来得比所有人想的都快。
那炮声,先是稀稀落落,后来密起来,从早上响到天黑,第二天又响了半日。岛上的兵用小艇抬下来不少伤兵,往南山庄送。阿娣去庙里烧了香,回来跟阿海学舌:说是有人摸上了清洲那边的岛,占了山头,打了一天一夜,最后没剩下几个。多少人,各人说各人的数,这个说几十,那个说二百,对不上。阿海抽着旱烟,说,海上打仗,隔着十几里水,岸上的人听到的都是炮,看到的都是烟。人数这种事,打的人自己都未必数得清。
他不知道的是,这两天两夜的炮声,会成为压在几百里外一间作战室里所有人心口的一块石头。而那块石头,会把一支拼凑起来的船队,推向五月二十五日凌晨的垃圾尾锚地。
二、唐家湾的船队
周水生十九岁,是在"解放"号上管炮弹的。
"解放"号是个小东西,二十八吨,原先是跑港澳的走私快船,改了炮装上,就成了炮艇。艇上十九个人,挤得转不开身,机舱里热得像蒸笼,柴油味、海腥味、汗味搅在一起。水生是潮汕人,十五岁上船做学徒,晕船晕了三年,吐着吐着就不吐了。他娘说他命硬,是海里捞不走的人。
一九五零年五月,江防部队在唐家湾集结。水生站在甲板上看船队,越看心里越没底。这哪像个舰队:有正经的炮艇,有登陆舰,有运兵的运输船,还有征来的机帆船、木壳船,桅杆高高低低,船身新新旧旧。最大的一条叫"桂山"号,是登陆舰,三百多吨,原是跑广西的商船,改了又改,在这支船队里算庞然大物了,舰上能站满步兵,背包摞着背包。
江防部队是去年十二月才在广州黄埔组建的,拢共十六条船,多半是小炮艇、登陆艇和改装的交通艇、走私船,不少船上连航海仪器、海图、电台都没有,夜里联络靠信号旗、信号灯,再不然就靠喊。水生听老兵说,对面的第三舰队,光千吨以上的大舰就有四条,总吨位上万吨,是咱们的十倍。十倍是什么概念?老兵伸出两只手,又翻了个面,说,就是人家一根指头,比咱们一条胳膊还粗。
可是指挥这支船队的人,好像并不怕这十倍。
五月上旬,中山县沿海一带,第44军131师的两个团陆续到了。步兵们在渔村里借住,帮老乡挑水、补房顶,等着上船的命令。联合指挥所设在唐家湾,挂帅的是第15兵团副司令员兼广东军区江防部队司令员洪学智,131师师长刘永源也在所里。水生他们这些水兵不懂大局,只知道一件事:海南岛已经解放了,珠江口外头这几十个岛,是对面留在广东门口的最后一颗钉子。钉子不拔,广州的船出不了海,珠江口就封着。
坐镇"解放"号的是海防大队副大队长林文虎,三十来岁,话不多,眼睛总是眯着看海。这一趟,火力船队由392团副团长郭庆隆任队长,坐镇"桂山"号;林文虎任副队长,坐镇"解放"号。林文虎上艇之后,先看炮位,再看弹药箱,最后蹲在水生旁边,问他多大了,哪里人。水生一一答了。林文虎说,小鬼,打起来手别抖,炮弹认准了往炮膛里送,送错一颗,全艇的人陪你。
艇长梁魁庭是个沉得住气的人。早年他在对面的船上当过副艇长,后来起义过来的,对这片水道熟,对对面舰上的灯光号令更熟。临开船前几天,他天天带着水生他们练夜间编队、练贴帮射击,练到半夜。他说,咱们的炮小,隔得远远打,打不动人家的大舰。要打,就贴上去,贴到一百米,五十米,贴得越近,他们的大炮越够不着咱们,咱们的小炮才咬得动他们的肉。
水生问,艇长,要是贴上去,人家一炮把咱们轰了呢?
梁魁庭说,那就轰了。他顿了顿,又说,可是他们先得打得着。咱们二十八吨,在黑夜里就是一片树叶。他指着对面海图上的锚地,你记住,船大船小,不在吨位,在谁先看见谁,谁先动手。
这几句话,水生记了一辈子。
集结的日子,是磨人的日子。船队在唐家湾等了十多天,等步兵到齐,等炮弹运到,等一个合适的夜晚——月黑,风小,海平。水生他们白天练操炮,夜里练编队,在唐家湾外的水面上兜圈子,兜到半夜。练得最多的,是熄灯航行和灯光信号:一闪是左转,两闪是跟进,长闪是散开。信号兵的手电筒蒙着红布,打出去,对方回不回,全看运气。梁魁庭急得上火,嘴角起了一圈泡。他说,咱们的命,一半在炮上,一半在那支手电筒上。
步兵也在练。392团的兵多是北方人,不少是旱鸭子,晕船晕得脸发绿,还要练爬绳网、练跳船、练在滩头展开。李满仓他们班,在唐家湾的沙滩上冲了不下五十回,背着全副武装,从登陆艇的船舷往齐腰深的水里跳,再往滩上冲,冲到沙丘后面卧倒。班长是个老兵,姓赵,湖南常德人,嗓门大,心细。他逐个检查背包带,说,带子系短一点,你们个子大,包别晃,晃起来跑不动。满仓的背包带就是他亲手给改的,拿针线缝死了两寸。许多年以后满仓还记得那两寸——在吊藤湾的海水里,就是这两寸,让他的背包没在蹚水时滑下来勒住脖子。
也有轻松的时候。傍晚收操,步兵和水兵混在码头上,抽烟,聊天,拿干粮换鱼干吃。满仓拿家乡的辣椒酱换水生的潮汕菜脯,辣得直吸气,还说过瘾。水生问他,怕不怕?满仓说,怕啥,咱一个班九个人呢。水生说,我们艇上十九个。满仓咧嘴笑,那你们比我们多十个,划算。
没人提死。年轻人在一起,提死是丢人的事。他们提的是打完仗以后的事:满仓要回家种田,水生要跟他娘讨一门亲事,"奋斗"号上有个兵说要回上海学生意,"先锋"号的刘义说他要去学开汽车。话说得热热闹闹,像日子已经在前头等着他们了。
唐家湾的老百姓也动起来了。渔船被征去运弹药、运粮食,渔民组织了担架队,妇女们连夜蒸干粮、缝布鞋。阿海有个表亲在唐家湾跑船,那几天天天给船队送淡水,回来跟人说,那阵势,他活了五十岁没见过:整个唐家湾的海面上,全是船,全是人,全是灯。他还说,带队的是个大官,姓洪,说话像打雷,临开船前在码头上讲了话,讲得很短,就一句:把珠江口的门,给我打开。
这句话,水生没亲耳听见,可它在船队里传开了,一传十,十传百。等到起锚那一夜,每条船上的人心里都装着这句话:开门。为了这两个字,二十八吨的小艇,要去撞一千二百吨的大舰的门。
三、掏心
打垃圾尾的方案,在指挥所里吵过不止一回。
一种打法,是江防司令部参谋长李怀章提的:逐岛进攻,以岛攻岛。先拿下青洲、三角山这些外围小岛,一步一步往里推,推到垃圾尾跟前,再打主力。这个打法稳,步步为营,缺点是慢。岛有几十个,一个一个啃,啃到猴年马月?对面在台湾的增援随时会来,夜长梦多。
另一种打法,是131师师长刘永源提的:掏心。不管外围小岛,集中船队,趁夜直插垃圾尾锚地,先打掉对面的舰队,再夺岛。垃圾尾是整个群岛的中心,舰队是守军的命根子,命根子一断,几十个岛就是一盘散沙。这个打法快,狠,缺点是险——船队要穿过外围警戒,摸到人家舰队眼皮底下,等于把心口亮给对方。
最后定的,是掏心。
定这个方案,有一条情报垫底:侦察说,垃圾尾港里停泊的敌舰不多,只有二三艘巡逻艇、炮艇,岛上不过是些游杂部队。张克是"奋斗"号炮艇的指导员,他后来回忆,当时大家都以为这是一趟奔袭,趁对面立足未稳,冲进去打了就走。他还记得开会时有人说,早打快打,乘虚而入。
这条情报,后来证明错得要命。
错在哪里?错在对面的第三舰队主力,恰恰在这几天把锚地移到了垃圾尾。一个完整的舰队,三十多条舰艇,上万吨吨位,就泊在掏心战术的心尖上。而解放军这边,没有雷达,没有空中侦察,侦察靠的是渔民的眼睛、侦察员的望远镜和旧海图。情报传到指挥所,已经是几天前的旧影子了。海上的事瞬息万变,打仗最怕的,就是拿旧影子当新情况。
可是话又说回来,如果当时就知道锚地里泊着整个第三舰队,这个仗还打不打?后来的许多年,水生想过这个问题。他想,大概还是要打的。海南刚解放,全军的士气正旺,珠江口的钉子非拔不可。区别只在于,打法也许会换一种,准备也许会多几分。可历史没有如果。五月二十四日夜里,命令下来的时候,一万多人,两支船队,就按着那份错了的情报,往黑夜里开了。
这件事后来成了江防部队的一课:勇气可以弥补很多东西,唯独弥补不了看不见。看不见敌人,就只能拿命去试,试出来了,是血写的情报。
临出发前,还有一件事。五月十九日的那场侦察遭遇,阴影还没散。
那一天的经过,是后来从生还者嘴里一点点拼出来的。392团参谋长张学海、营长滕驻乡,带着团里的部分连干部和一个加强排,四十八个人,乘着"普罗"号汽船出海,名义上是侦察,看看群岛外围的虚实。"普罗"号是条旧商船,跑过港澳航线,船身没有任何武装,远远看去,就是一条民船。
船绕过牛头岛的时候,跟对面巡逻的炮艇撞了个正着。对方鸣枪,又打过来几发炮弹。"普罗"号没有还手的家伙,只能躲。张学海当机立断:靠岛,登岛,抢占制高点,先站住脚再说。四十八个人涉水登岛,爬上了岛上的高地。就在高地上,张学海举起望远镜,望向垃圾尾的方向——他愣住了。
垃圾尾的港湾里,停满了军舰。大舰、小舰,一条挨着一条,桅杆像一片树林。他后来对找到他的人说,他当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情报错了,错得离谱,必须马上把这个消息送回去。
可是送不回去了。"普罗"号还没起锚,就被赶来的大舰击沉在浅滩上。退路断了。对面的舰炮开始轰击高地,炮弹把山头的石头炸得乱飞。接着,陆战队从船上放下来,一波一波往山上冲。四十八个人,守着一座没有工事的小山头,用步枪和手榴弹,打退了对方三次冲锋。滕驻乡带着人守在最前头,子弹打光了,就用石头砸。打到第二天,山头上还能动的人已经没有几个。
张学海是藏进乱石和草莽里活下来的。他在石缝里趴了几天几夜,靠雨水和野果活命,听着对方的巡逻队从身边走过,一动不敢动。滕驻乡弹尽之后跳了海,想游回大陆方向,游到力竭,被潮水冲回岛边的岩洞,昏死过去,五月二十九日才被搜救的人找到。这两个人活着回到了部队,把垃圾尾港里停满军舰的消息,亲口报给了指挥所。
可是这个消息报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五月二十五日之后了。仗,已经按旧情报打完第一轮了。
这件事,是整个万山战役里最让人扼腕的一环:侦察员用命换回来的情报,是对的;错的是它回来的时间。张学海他们出发的时候,指挥所掌握的还是旧影子;他们用两天两夜和几十个弟兄的命,把新影子拍了回来,可影子送到的时候,该做的决定已经做完了。后来部队总结,把这一条写进了教训的第一页:侦察不能断线,情报不能等。派出去的人,要有电台,要有接应,要有一条活着回来的路——四十八个人里,活着回来的不到十个,这个学费,太贵了。
水生不懂这些。他只知道,二十四号那天傍晚,食堂的伙食格外好,有肉。指导员挨个艇走访,问大家有什么话要留。水生说没有。他其实有,他想跟他娘说,船上伙食不错,让她别惦记。可他觉得这话说出来晦气,像交代后事,就咽了回去。
李满仓那天也在留话的人里。他是392团的步兵,二十一岁,湖南人,脚大手大,背包带总比别人短一截——人太壮,包太小。他被分在"桂山"号上,任务是随舰登陆,夺占垃圾尾滩头。他给家里留的口信只有一句:打完这一仗,回家种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笑嘻嘻的,同班的都笑他,说你小子命大,子弹绕着走。他不知道,"桂山"号这条船,会成为这一夜所有故事的中心。
四、走散的编队
凌晨两点,船队起锚。
火力船队在前:桂山、先锋、奋鬥、解放、前进、劳动,六条船,奔袭垃圾尾锚地。登陆船队在后:509舰领着登陆艇和运输船,载着392团的两个营,要往垃圾尾、牛头洲、中心洲登陆;393团的一个营另走一路,去三角山、大头洲。
水生抱着炮弹箱,坐在炮位下头,看船队出海。那一夜的海,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各船只挂一盏小灯,远远近近,像一串浮在水上的萤火。可是没走多远,萤火就散了。
各船航速不一样。"解放"号是快船,机器好,跑起来把别的船甩在后头;机帆船慢,木壳船更慢。夜里又没有电台,信号灯打出去,对方看没看见,全凭运气。走了一个多小时,回头再看,身后的灯火已经稀稀拉拉,不知道哪条是哪条了。梁魁庭站在驾驶台上,骂了句什么,声音被机器声吞了大半。他对林文虎说,队形散了。
林文虎说,散了就各打各的。原定的计划里,火力船队要在锚地外头列阵,等登陆船队跟上,前后夹击。可现在火力船队自己先散了,登陆船队更不知道落在哪里。这个仗,从一开始,就打成了各自为战。
这是整整一代人的海军要交的学费:没有通讯,就没有协同;没有协同,再好的计划,落到海面上,也是一盘散沙。后来的人民海军把这一课记了几十年——先有耳朵,再有拳头。可是那天夜里,站在甲板上的人不知道这些道理,他们只知道一件事:退回去,是不可能的了。开弓没有回头箭。船已经在海里,锚地就在前头,散了,也得往前冲。
"解放"号跑在最前头。梁魁庭亲自掌舵。他熟悉这片海,哪条水道深,哪片礁浅,哪里能抄近道,都在他心里装着。林文虎站在他旁边,一直没说话,手搭在栏杆上,指节发白。
四点前后,前方出现了灯光。
起初是一点,两点,接着是一片。梁魁庭把望远镜放下,低声说,到了。垃圾尾的锚地,对面整个舰队都泊在这儿,一条挨着一条,灯火通明,二十多条。大舰的影子黑黢黢地压在水面上,其中一条的灯光号令打得最勤——那是旗舰"太和"号,一千二百四十吨,舰桥高得像一座楼。
水生抱着炮弹,手心里全是汗。他脑子里闪过艇长的话:咱们二十八吨,在黑夜里就是一片树叶。
又闪过老兵的话:人家一根指头,比咱们一条胳膊还粗。
林文虎只说了一句:贴上去。打旗舰。
驾驶台没有人再说话。机器的转速一点点提上去,"解放"号像一条闻到血腥的鲨鱼,贴着水面,朝那座灯火通明的"楼"摸了过去。一百米。八十米。锚地里静悄悄的,只有海浪拍船的声音。对面舰上的哨兵大概看见了什么,灯光晃了晃。
五十米。
梁魁庭说:打。
其实在"解放"号开炮之前,锚地外围已经响过一阵枪炮了。
火力船队走散以后,各船到的时间有先有后。先到的是东侧的"先锋""奋斗"两条船,他们在垃圾尾以东撞上了守锚地的炮25、炮26——后来的事,水生是在战后听"先锋"号的人摆的。摆的人说得眉飞色舞,水生听得入了神:
炮25、炮26是铁壳大炮艇,一条顶"先锋"号三个大。按常理,"先锋"号该绕着走。可"先锋"号的艇长偏不,他趁着天黑对方没看清,假装是自家巡逻艇,一声不响地往里靠,靠到三十米,突然开火。三十米,双方的炮都来不及俯仰,全靠机枪和手榴弹说话。炮25的艇长在第一阵枪弹里就倒下了,艇上乱作一团。就在这个时候,392团的副指导员刘义——他是随船督战的步兵干部——带着几个战士,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从"先锋"号的船头纵身跳了过去。
跳帮。这是几百年前水师的老打法了,风帆时代接舷肉搏的那一套,居然在1950年的珠江口又用了一回。刘义他们落在炮25的甲板上,对方还没回过神,刺刀已经到了跟前。打死两个,其余七个抱头投降。整条炮艇,就这么被几个人夺了过来。
"奋斗"号那边,张克指导员指挥着夹击炮26。炮26的机油柜被打着,火苗子从船肚子里蹿出来,那条船烧着、沉着,艇长以下十个人没能下来。"奋斗"号也被炮26临沉前撞了一下,船头凹进去一块,驾驶员牺牲,还有一个香港籍的航海员邓基,拿钱上船引航的,也死在船上。张克后来写回忆,特特记了邓基一笔:不是军人,炮响时没躲。
外围这一阵打完,天边已经泛白。"解放"号在锚地里搅起的大乱,跟外围这两场小仗,前后脚发生。守军的舰队就这样被三面扯住:东边丢了两条炮艇,中间旗舰挨了打,舰队司令躺在担架上。可是大舰毕竟是大舰,吨位、炮火、人数都摆在那里,等它们回过神来,开始有章法地还击,天平就一点点倾回去了。
水生说,他那一夜最大的感觉,不是怕,是乱。没有电台,没有协同,每条船都只知道自己眼前的一小片海,打的是勇气,拼的是运气。勇气他们有的是,运气却用一点少一点。天亮以后,运气用完的部分,就得用人命来补。
五、解放号
炮声在一百米的距离上炸开,震得人耳朵发聋。
"解放"号的小炮对着"太和"号的舰桥,一发接一发,火光把两条船之间的海水照得雪亮。水生跪在炮位下,炮弹一颗一颗往炮手怀里递,递得胳膊都麻了。炮手是个老兵,姓郭,平日里爱说笑,这会儿一句话不说,眼睛贴在瞄准具上,嘴里只重复一个字:送!送!
舰桥上有了动静。有人影在跑,有人在喊。后来水生才知道,那一阵炮火里,有一发炮弹正打在舰桥上,第三舰队代司令、万山防卫司令齐鸿章的右臂被当场打断,血流了一甲板。手下人要扶他下去,他不肯,裹着伤,撑着指挥他的舰队还击。这个人后来活了下来,回了台湾,截了那条胳膊,又在海军里做了多年的官——那是他的命。水生晚年听说这段,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那天夜里他递出去的炮弹,离一个司令的命,只差了几寸。差几寸,就是两个人的两种一辈子。
锚地一下子全醒了。探照灯的光柱在海面上乱扫,炮声从四面八方压过来。"解放"号打完了旗舰,借着烟和黑,横里一窜,又扑向旁边的"中海"号——那是条大战车登陆舰,吨位也在一千上下。几发炮弹过去,"中海"号起了火。接着又打伤了"永定""永康"两条扫雷舰。一条二十八吨的小艇,在二十多条大舰的肚子里,横冲直撞,咬一口,换一个地方,再咬一口。
可是大象醒了,蚂蚁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先醒过来的是锚地外围的警戒舰。探照灯的光柱一道一道划破黑夜,在海面上来回扫,扫到哪里,哪里的炮就跟到哪里。"解放"号在光柱里现了形——二十八吨的小艇,在光里像一条被捞出水的鱼,无处躲藏。梁魁庭把舵一压,艇身贴着"中海"号的侧影窜过去,借大舰的舰体挡住一侧的炮火,又从舰尾的阴影里钻出来。这一手,是多年跑船跑出来的水性:大舰转炮慢,转向更慢,小艇就钻它转不过来的死角。
水生在炮位下头,经历了他这辈子最长的一段时间。时间在炮火里是变形的:一发炮弹在旁边炸开,水柱落下来,浇得人透心凉,下一发又在头顶呼啸。弹片打在艇体钢板上,声音像炒豆子。有人喊机舱进水了,轮机兵光着膀子在齐膝深的水里抢修,扳手掉进水里,摸出来,再拧。有人喊弹药跟不上,水生就把炮弹箱整个抱起来,踉跄着往炮位送,脚底下是血和水,滑得站不住。
有一发炮弹正打在驾驶台上。木屑、玻璃、铁片飞了一片,梁魁庭被气浪掀倒,爬起来的时候满脸是血,一只耳朵听不见了。他扶着舵轮,冲话筒喊:机器怎么样?机舱回话:还在转!他说,还在转就好,往浅水道开,贴着中心洲走!
副大队长林文虎就是在这个时候,从指挥位置上走下来的。他看见主炮停了——炮手老郭被震晕过去,炮闩卡住了。他没有喊人,自己扑了上去。他是陆战队出身的干部?不,他是江防部队的老兵,在船上待过多年,炮性熟。他跟另一个炮手两个人,一个清膛,一个复位,硬是把那门炮重新打响。炮声再起的时候,艇上的人都喊了一声好。水生抱着炮弹冲上去,正看见林文虎的背影:他站在炮位上,腰挺得笔直,一只手扶着炮身,另一只手在指挥装填。下一发敌弹在近处炸开,弹片横飞。林文虎的身子晃了晃,扶着炮,慢慢滑了下去。
水生扑过去的时候,他已经说不出话了。他的眼睛望着炮口的方向,望着"太和"号舰桥上那点灯火。那个方向,是他下令打的第一个目标,也是他这辈子打的最后一个目标。
艇上十九个人,伤了十三个,死了三个,只剩三个人没挂彩。艇身被打穿了一百多个洞,海水从弹孔里往里灌,机器还在转,全靠水泵往外抽。梁魁庭头上缠着绷带,血把半边脸糊住,一只手扶舵,一只手还在打手势:撤。往浅水道撤。
垃圾尾和中心洲之间,有一条五十米宽的浅水道,水浅,礁多,大舰吃水深,进不来,小艇贴着沙脊能蹭过去。这条道,白天走都要小心,夜里顶着炮火走,是拿命赌。梁魁庭赌了。他凭着多年的记性,听着水声,辨着礁影,把这条千疮百孔的小艇,一点一点从浅水道里蹭了出去。身后,锚地的炮火渐渐远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解放"号冲上了唐家湾的滩头。艇一搁浅,机器就停了,艇上的人互相搀扶着下来,站在齐膝深的水里,谁也不说话。水生回头看他的艇:桅杆断了,甲板上全是弹孔和血,炮管还朝着南边,朝着垃圾尾的方向。
岸上的人涌过来,担架、医生、热粥。水生坐在沙滩上,捧着粥碗,手抖得粥直往外洒。他想起梁魁庭开船前说的话:都给我活着回来。
十九个人,十六个回来了,或站着,或躺着。三个没有。
六、桂山舰
"解放"号在锚地里搅起的这一场大乱,"桂山"号是在半路上赶上的。
因为编队走散,"桂山"号到得晚。它刚摸到锚地外围,锚地里已经打成了一锅粥。探照灯乱晃,炮声震天,各舰都在朝黑影开火。"桂山"号是登陆舰,船大,目标也大,又是火力船队的旗舰,郭庆隆就坐镇在舰上。它一露头,就成了众矢之的——对面的舰艇把炮口都转了过来,围着它打。
李满仓就蹲在"桂山"号的甲板下层,抱着枪,背包压在膝盖上。他听见炮弹在头顶的钢板上炸开,一声,又一声,整条船都在抖。有人在喊电台被打坏了,有人在喊舰长牺牲了。舰长池敬樟,是在第一批炮火里倒下的,倒在他的指挥位置上。接着,甲板上的油桶被打着了。
在炮声密起来之前,满仓其实睡了一小觉。
这是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事。船舱里闷热,几百号人挤在一起,柴油味熏得人头晕,船身一起一伏。他抱着枪,靠着舱壁,不知怎么就睡过去了,还做了个梦,梦见家里的田,梦见他爹在田埂上喊他吃饭。把他惊醒的,是头顶上第一声爆炸。他醒来的时候,船舱里已经乱了:有人在喊,有人在吐,有人把钢盔扣反了。班长赵常德挨个拍他们的肩膀,声音哑而稳:都稳住,没到咱们呢,枪抱好,背包带检查一遍。
满仓检查了背包带——赵班长给他缝死的那两寸,结结实实的。他忽然很感激这两寸。在一条着火的船上,人能抓住的东西不多,一根缝死的带子,算一样。
船舱里没有舷窗,看不见外头,只能听。听炮声的远近,听船身的震动,听上头传下来的零碎消息:旗舰打起来了——电台坏了——舰长牺牲了——着火了——机舱进水了。消息一句比一句坏。有人开始念佛,有人开始骂娘,有个小战士才十六岁,是文书,抱着文件包直哭,哭出声来又自己捂住。赵班长走过去,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哭什么,船还没沉呢。真沉了,我先把你扔上岸,我水性好。
其实赵班长的水性也不好,他是旱鸭子,满仓知道。可这句话一说,船舱里笑了一片,哭声就停了。满仓后来想,当兵的勇敢,有时候就是这么回事:不是不怕,是怕的时候,还有人能说出一句让你笑的话。
火烧到甲板上的时候,烟开始往船舱里灌。咳嗽声连成一片,眼睛熏得睁不开。就在有人开始往舱口挤的时候,上头传下来郭庆隆的命令,声音是从传声筒里来的,平平的,听不出慌:全舰抢滩。各连按次序上甲板,不要挤,伤员先走。
不要挤这三个字,在火船上比什么都难。可那天船舱里真的没有挤。步兵们排着队,扶着伤员,一个接一个往甲板上走。满仓是扶着一个腿伤的炮兵上去的,那炮兵他不认识,一路上跟他说,兄弟,我这条腿要是保不住,你替我多跑两里地。满仓说,保得住,你别说话,省点气。
上了甲板,他才看清这条船成了什么样子:桅杆断了,舰桥塌了半边,火在船尾烧,烟柱冲天,甲板上横七竖八。郭庆隆站在舰桥下头的空地上,军装被烟熏黑了,手里拿着铁皮喇叭,一遍一遍地喊:往滩头冲,上了岸先占地堡,机枪跟上!他的位置,是全船最显眼的位置,也是离对方枪口最近的位置。满仓跳下船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正看见郭庆隆举着喇叭的身影立在火光前面。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郭副团长。
火,是从一排桶装柴油那里烧起来的。火借风势,顺着甲板往舰身里钻,黑烟滚滚,把半边天都遮了。机舱又进了水,船身开始倾斜。满仓听见有人在烟里喊:船要沉了!
沉在深水里,是什么下场,船上的人都清楚:这条船上几百号人,多半是步兵,不少人不会水。沉下去,就是喂鱼。
就在这个时候,郭庆隆下了命令:抢滩。
这是那天夜里整个战场上最重要的一个决断。船既然保不住,就把它当成最后一条登陆艇来用——趁着机器还有最后一口气,趁着火还没烧到弹药舱,全速冲向垃圾尾的吊藤湾,把船搁浅在滩头,把活着的人送上岸。船沉在滩头,人还能打;船沉在深水,人就全完了。
政委曹志友重伤,躺在担架上,还在喊:听郭副团长的,冲滩!代理舰长李皋把着舵——他原是水手出身,对这条船熟。机器开到最大,"桂山"号拖着一身火,顶着对面打过来的炮弹,一头扎进吊藤湾,在滩头重重地顿住,船头扎进沙里,船身震得像要散架。
满仓被震得摔在舱壁上,耳朵嗡嗡响。他跟着人群往甲板上涌,火在身后烧,烟呛得人睁不开眼。跳下船的时候,海水齐腰深,脚底下是沙。他抱着枪,蹚着水往岸上跑,子弹在水面上打出一串串白点。五十多个先下船的人占了滩头的一个地堡,把机枪架起来,朝着压过来的守军打。守军两个连的反扑被打退了两回。郭庆隆站在滩头上指挥,嗓子已经喊哑了,他的位置最显眼,子弹也最密。
天亮的时候,吊藤湾的滩头守住了,可是代价摆在沙滩上。
郭庆隆牺牲了。跟他一起倒在滩头上的,是"桂山"号和步兵连的大部分人。舰上八十一名舰员,死六十一人,被俘七人,失踪十一人。随舰的步兵死了数十人,还有一百五十多人——他们不会水,船搁浅时下不了船,困在烧残的舰上——最终被守军俘虏,押上了开往高雄的船。曹志友重伤,被压在战友的遗体底下,守军清了两遍战场都没发现他,在死人堆里躺到第二天,才被上岛的自己人翻出来,救了回去。
满仓活下来了。他是那五十多个冲下滩头的人里的一个,胳膊上擦破一块皮。他坐在地堡后面,看着烧成空壳的"桂山"号,看着满滩的弹壳和担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想起自己留给家里的那句口信:打完这一仗,回家种田。他忽然觉得这句话烫嘴。
很多年以后,人们说起这一夜,总要说"桂山"号是被击沉的。其实不是。它没有沉。它是自己冲上滩头,搁浅在那里的,像一头受了重伤的兽,爬回岸边才倒下。船上的人,一部分倒在它身边的沙滩上,一部分被它用最后的力气送上了岸。这个区别,水生和满仓这样的人看得很重:击沉,是别人打的;抢滩,是自己选的。
七、没上来的船
吊藤湾打成一团的时候,东边的海面上,另一场仗也在打。
守锚地外围的,是对面的炮25、炮26两条大铁壳炮艇,人称"海上霸王"。火力船队的"先锋"号迎了上去。这条船的官兵鬼点子多:他们摸黑靠近,一直逼到三十米——三十米是个什么距离?站在甲板上,能看清对方人的脸。到了这个距离,两边的炮都来不及转,"先锋"号集中火力猛打,炮25的艇长当场阵亡。混乱里,392团的副指导员刘义带着人跳帮登艇,抡起手榴弹和刺刀,击死两人,硬是把炮25上剩下的七个人逼得投了降,整条艇被俘获——这是人民海军缴获的第一条敌艇。后来因为艇身进水、又急着参战,这条艇被放漂,空艇漂回了对面手里,可"跳帮夺艇"这四个字,从此写进了海军的战史。刘义战后被第四野战军授予"海战英雄"。
"先锋"和"奋斗"又夹击炮26。炮26的机油柜被打着,火起,船沉,艇长以下十人阵亡。"奋斗"号也付了代价:船头被炮26撞损,驾驶室里一名驾驶员牺牲,还有一名香港航海员邓基——他是受雇上船引航的,不是军人——也死在了炮位旁边。张克指导员后来写回忆,写到邓基,笔就慢下来:一个拿钱办事的引航员,炮响的时候本可以躲进舱里,他没有。
可是东边打赢了,大局却没有赢。
原定随火力船队登陆的输送队,509舰领着登陆艇和运输船,因为航速慢,落在了后头。等他们赶到垃圾尾海面,天已大亮,海战的态势完全变了:对面的四条大舰已经回过神来,合起伙来打他们。登陆艇上装的是步兵和山炮,没有还手的重火器,只能用舰上的山炮对轰——拿步兵的炮,打军舰的炮,结果可想而知。"突击13号"登陆艇被击沉,三十一个落水的战士在海里漂了十二个小时,最后被一艘路过的澳门客轮救起。509舰在中午接到命令:放弃登陆,撤回。
撤退命令传到吊藤湾滩头的时候,满仓他们已经守了几个钟头。滩头上的人不明白:我们用命抢下来的滩头,为什么后队不上来?
答案很残酷,也很简单:上不来。制海权不在自己手里,登陆就是往火口里送人。这一天的仗,第一阶段的所有毛病都暴露齐了:情报错了,编队散了,通讯断了,火力船队和登陆船队各打各的,先赢了局部,后丢了协同。掏心战术掏到了心,却没能一刀致命——因为那颗心比情报里的大了十倍,也因为自己的拳头在半路上就散了架。
指挥所当天下午就改了打法。
洪学智和刘永源这些人,不是没有担当的人。仗打拧了,他们认。新的方针定下来:不掏心了,改逐岛进攻,以岛攻岛。先把已经能站住脚的岛——垃圾尾外围的牛头洲、中心洲——变成炮兵阵地,把陆军的大炮架上岛,再把大炮装上船,岛船结合,一步一步往里推。你舰大,我就用岛当舰;你的舰队泊在哪里,我的炮就从岛上够到哪里。
这个转变,是用五月二十五日一整天的血换来的。它不漂亮,不痛快,可它管用。后来打万山的七十多天,走的就是这条路。
新打法的第一仗,是在三角山和牛头岛上架炮。
炮兵们把七五山炮拆开,人抬肩扛,一件一件运上岛,在山顶的反斜面构工。没有吊车,全靠绳子和滚木,炮身几百斤,一寸一寸往上挪。满仓他们连奉命掩护炮兵上岛,他在山脚下警戒,看着炮兵班的人喊着号子拽大绳,号子声在海风里飘。他忽然想起在"桂山"号上的那些山炮——登陆那天,509船队就是拿这种炮跟军舰对轰的,够不着人家。如今炮上了岛,岛是不会沉的,炮台是打不烂的。这一回,轮到对面的军舰够不着咱们了。
五月三十日,三角山的炮开了火。对面三艘军舰在牛头岛以北游弋示威,进了射程,岛上的炮突然开火,交叉射击,炮弹落在舰队前后左右。三艘军舰先后中弹,拖着烟往外海退。满仓在山脚下看得清楚,炮兵班长趴在观测镜后面报数,声音稳得像在报菜名。他跟满仓说,看见没有?这就叫以岛攻岛。岛不动,炮就稳;炮稳,舰就不敢近。
六月五日那一天,是逐岛推进里打得最顺的一天。东澳、大万山、小万山、白沥、竹洲、横洲,六个岛在一天之内相继易手。打法都是一样的套路:头夜里,炮从已占的岛上先打一轮,把对方滩头工事犁一遍;天没亮,登陆艇从炮火后头冲滩;步兵上岛,先占高地,再清残敌。守岛的多是游击部队和地方团队,装备杂,斗志弱,一见炮火凶猛、正规步兵上岛,往往抵抗一阵就散了,或者乘船往外伶仃跑。
满仓参加了白沥岛的登陆。他从登陆艇上跳下去的时候,海水只到膝盖——这一回的滩头,是算准了潮汐挑的。他心里一热:五月二十五日在吊藤湾,他跳下水时水深齐腰,脚下是暗礁,头上是子弹;这一回,水浅、滩平、炮火在头顶上罩着。这就是把亏吃透了以后的仗。情报实,潮汐准,炮火跟得上,协同像个样子。同样是这些兵,这些船,打法变了,仗就变了。
他后来跟儿子讲万山,讲得最多的不是吊藤湾,是白沥。他说,打仗这件事,勇敢是本钱,可本钱要放在算盘上使。五月二十五日,我们是拿本钱硬撞;六月五日,我们是拿本钱生息。指挥员的本事,就在这里头。
当然,顺风仗里也有硬骨头。有的岛上守军修了暗堡,炮火犁过一遍还打不掉,步兵要贴上去用炸药包。满仓他们班在横洲就啃过一个暗堡:机枪从石缝里往外打,封锁了整片滩头。班长赵常德猫着腰,从侧面礁石堆里摸过去,摸到暗堡的死角,把一捆手榴弹塞进射孔。爆炸过后,滩头静了。赵班长回来的时候,左臂让弹片划了一条大口子,血顺着指头滴,他说,没事,皮外伤。满仓替他包扎,手有点抖。赵班长笑他:你小子,在吊藤湾都没抖。满仓说,那时候顾不上。
这就是逐岛推进的七十天:大多数日子是算盘,少数日子是硬骨头。算盘打得越精,硬骨头就越少;硬骨头啃下来的时候,靠的还是人往上扑。两者缺一不可——只有算盘,没有扑上去的人,岛还是别人的;只有扑上去的人,没有算盘,就是第二个五月二十五日。
至于垃圾尾本岛,二十五日白天,岛上的守军在舰炮支援下把吊藤湾滩头围了起来。满仓他们弹药将尽,援兵不至,滩头阵地在下午失守。活着退到山里的人,躲进渔民说的山洞和礁石堆,等天黑。岛上的老百姓后来讲,那两天,有人在礁石缝里藏过伤兵,有人给伤兵送过水。阿海礁石堆里遇见的那个北方兵,至于是死是活,再没有人知道。
二十六日下午,对面受伤的大舰要回后方修理,垃圾尾的守军和舰艇奉命向东南撤,退到三门岛、外伶仃、担桿。二十七日凌晨三点,392团一个连登上垃圾尾,在岛上找到了"桂山"号的五名重伤幸存者,其中就有压在遗体底下两天的曹志友。
阿海站在北山上,看着新上岛的队伍在滩头列队,看着他们在"桂山"号的残骸边上立正、脱帽。他听见小满在旁边小声说,爹,咱们岛,往后叫什么呢?
阿海说,还是垃圾尾。名字是人叫的,海不管这个。
他那时还不知道,四年之后,这个岛会改一个名字,改得跟那条烧毁在吊藤湾的船一模一样。
八、以岛攻岛
五月二十七日以后,万山的仗换了一种打法,也换了一种时间。
先前是一夜定胜负的奔袭,往后是七十多天的逐岛争夺:一个岛一个岛地量,一个滩头一个滩头地啃。解放军把炮兵搬上了已经占领的岛屿,在垃圾尾、牛头岛、三角山、清洲架起大口径火炮,组织成交叉火网;又把陆军火炮装上登陆舰和趸船,做成"水上炮台"——岛是固定的舰,舰是移动的岛。对面增援来的第二舰队舰艇,一进这片水域,就要同时挨岛上和船上两个方向的炮。
五月三十日,三角山炮战,打伤对面军舰三艘。六月五日,攻下东澳、大万山、小万山、白沥、竹洲、横洲,对面收缩到外伶仃、担桿一线。六月十日,攻下隘洲。群岛像一串珠子,被一颗一颗摘走。
六月二十六日夜里,是一次把新打法用到极致的伏击。解放军秘密登上三门岛,连夜把炮架好,又以三艘装了炮的登陆舰、509舰和一条千吨趸船——船上装着一门大口径加农炮——在预定水域张好一个口袋。二十七日清晨,对面的舰艇驶进伏击圈,岛上的炮、船上的炮同时开火,打了五个小时,击沉炮艇一条,击伤驱逐舰、扫雷舰、炮艇多艘。这一次,轮到对面尝尝什么叫看不见敌人、处处挨打。二十五日夜里解放军吃过的亏,指挥员们一条一条都记着:情报要实,协同要通,火力要先站住脚。三门岛这一仗,就是照着这三条打的。
七月一日,登陆外伶仃岛。守军主力已经撤回台湾,担桿岛上只剩下广东突击军的一百四十多人。八月三日,解放军登上担桿岛,守军上校科长卢昌桿、中校营长毕君蔚带着这一百四十多人投降。八月四日,直湾、北尖、庙湾和佳蓬列岛相继拿下。除了最外围的蚊尾洲要到年底才解决,万山群岛全境底定。
整个战役打了七十多天。大陆的军史后来这样记账:毙伤俘对面七百余人,击沉舰艇四艘,击伤十一艘,缴获十一艘。解放军自己,阵亡二百九十九人,伤六十六人。这些数字后来被刻在纸上、碑上,被一代代人念。水生晚年看这些数字,心里想的却是另一笔账:二百九十九,不是一个数字,是二百九十九个名字,是二百九十九封寄不出去的信,是二百九十九个娘。
毛泽东在北京看到了垃圾尾海战的报告,批了一句话:这是人民海军首次英勇战例,应予表扬。一支用走私船、商船、木壳船拼起来的船队,在自己的第一次海战里,打出了一个"表扬"。这表扬的底下,是情报的错、编队的散、登陆的败,是几百个年轻人的命。指挥员们后来总结这一仗,得失写满了几大本:得,在敢打,在小艇贴身、在抢滩决断、在败而不乱、改弦更张;失,在侦察不实、在通讯落后、在火力与登陆脱节。得失都是真的,缺了哪一面,这段历史就不完整。
水生在这一仗之后留在了海军。他个子长高了些,人却显老。他常跟新兵讲三件事:第一,夜里编队,灯要看住;第二,炮弹要认准;第三——他顿一顿,说,艇长的话要听全。他说的是梁魁庭那句"都给我活着回来"。可这句话,他每次说到,声音都会低下去,因为他知道,有三个人没有回来,其中一个,是蹲下来问他多大的林文虎。
满仓退伍回了湖南。他种了一辈子田,儿孙满堂。他很少提万山,只在每年五月,独自喝一杯酒。儿孙问他喝什么,他说,喝海。没人懂。他的背包带到死都短一截似的——走路时总把手在背后反扣着,像还背着那只包。他临终前跟儿子说,我这辈子最对得起的一件事,是在吊藤湾的滩头上,我没有往后退。最对不起的,是船上那些不会水的兄弟,他们下不来,我在岸上,眼看着。
九、登陆船队的一天
五月二十五日的败仗,一半打在锚地里,一半打在登陆船队的航路上。
509舰是登陆船队的指挥舰,队长张诚。船队载着392团的两个营,步兵们在船舱里挤得满满当当,枪抱在怀里,背包垫在脚下。天没亮就起锚,船走得慢,木壳船和机帆船跟在后头,队形拉得老长。步兵们不知道前头发生了什么,只听见垃圾尾方向炮声大作,火光把天边映得通红。有人在船舱里说,打起来了,打起来了。有人把钢盔扣紧了一点。
等船队赶到垃圾尾外海,天已经蒙蒙亮。海面上的景象让所有人心里一沉:锚地里的大舰已经全部惊动,炮口都转了过来;"桂山"号在吊藤湾方向冒着黑烟;自家的火力船队,不知道散到了哪里。
四条大舰合击一条登陆船队,是什么打法?对方的炮弹落在船队四周,水柱一根接一根。509舰把船上搭载的山炮推出来还击——步兵的山炮,射程、火力都够不上军舰,只能听个响,壮个胆。步兵们从船舱里涌上甲板,抱着步枪朝军舰开枪,子弹打在舰体钢板上,叮叮当当,像往铁锅里撒豆子。
"突击13号"是在这个时候被打沉的。炮弹先打坏了它的机器,船停在水面上成了靶子,接着又中了几弹,船身倾斜,往下沉。艇上的步兵跳了海,三十一个人,抱着木板、油桶、救生圈,在炮火纷飞的海面上漂。炮声停了以后,海静下来,人在水里泡着,太阳升起来,晒得人头皮发麻,又冷又渴。有人把水壶让给伤员,有人把木板让给不会水的旱鸭子。他们在海上漂了十二个小时,漂到澳门航线附近,被一艘路过的澳门客轮救起来,送进了澳门的医院。这三十一个人,后来都活了下来。这是那一天里,少数几个让人松一口气的消息。
他们在澳门的医院里住了几天。医院是教会办的,修女们给他们换药、喂粥,问他们是哪里人,打什么仗。带队的艇长姓麦,广东人,水性极好——船沉的时候他最后一个下水,在海里一个一个点数,点了十二个钟头,一个都没让海收走。他躺在病床上,嗓子哑得说不出话,还在用手比划着点数:一、二、三……数到三十一,把手放下,闭上眼睛,睡了整整一天。
几天之后,这批人被辗转送回大陆。归队那天,唐家湾的码头上站了不少人。麦艇长敬了个礼,哑着嗓子报告:突击13号全艇官兵,奉命归队。船没了,人都在。接他的干部握着他的手,半天说了一句:人都在就好。船,咱们再造。
这句话后来在船队里传开了。水生想,仗打到这个份上,得失的账其实很朴素:船沉了可以再造,岛丢了可以再打,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五月二十五日这一天,滩头丢了,船沉了,可是指挥员们最先清点的不是战果,是人——哪个连还剩多少,哪个艇的人回来没有,落水的捞起来没有。这笔账算清楚了,仗才有继续打下去的本钱。后来改打法、架炮上岛、设伏击圈,一步一步把局面扳回来,扳的就是这一口气:人还在,队伍还在,珠江口的门,就一定要打开,也一定能打开。
中午十二点,509舰接到命令:放弃登陆,撤回唐家湾。下午三点,船队回到出发地。步兵们下了船,坐在码头上,半天没人说话。他们这一趟,连岛的边都没摸着,却在海上挨了半天的炮。有人愤愤地说,咱们是来登陆的,不是来挨打的。
这话传到指挥所,指挥员们没有怪他们。怪谁呢?登陆船队航速慢,是因为船本来就慢;火力船队没能压住对方舰队,是因为编队先散了;编队散了,是因为没有电台;没有电台,是因为这支海军去年十二月才组建,家当就是这些。这个仗的每一个环节,都连着前一个环节的短处。打仗跟出海一样,一根缆绳松了,整条船都晃。
那天下午,指挥所的地图上,垃圾尾被画了一个圈。圈里圈外的人都在想同一个问题:这个岛,还要不要?答案在傍晚定下来:要。但是打法要换——先不打岛,先把岛周围的水,一寸一寸变成自己的。
十、岛上的两天
五月二十五日下午到二十七日凌晨,垃圾尾岛上的人,过的是一种没有名目的日子。
满仓和滩头上活下来的十几个人,退进了岛西面的山地。弹药只剩随身的一点,吃的没有,喝的靠礁石缝里的积水。他们白天躲着,夜里出来活动,远远看着守军在滩头清理战场,在"桂山"号的残骸上进进出出。有一次,满仓摸到近处,看见守军把俘虏押上船——那些不会水的兄弟,站在船舷边,回头望岛。满仓蹲在草里,手抠着土,一直到船开走。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眼皮底下不远,"桂山"号的政委曹志友正躺在死人堆里。
曹志友是在抢滩时受的重伤,昏死过去,被战友的遗体压住。守军清理了两遍战场,抬走了伤员,押走了俘虏,唯独漏了他。他在遗体底下醒过来,又昏过去,渴得嗓子冒烟,动不了,也不敢动——动一动,就可能被补一枪。他听着守军的脚步声一次次从身边过去,听着海浪,听着夜里野狗的叫声。他后来跟人说,那两天里,他想得最多的不是死,是水。他想,要是能喝上一口水,死了也甘心。
阿海一家也在山洞里熬了这两天。
山洞是早年躲海盗的,在北山肚子里,洞口窄,里头能容几十人。仗一打起来,村里人扶老携幼都躲了进去。洞里黑,潮,孩子哭,大人哄,老人念佛。阿娣把天后庙里的那盏长明灯也捧了来——她说,妈祖不在庙里坐着,妈祖得跟人在一起。灯放在洞口的石台上,火苗被洞风吹得东倒西歪,就是不灭。
头一天,阿海出去过一趟,是回家取米。路过滩头,他看见了这辈子忘不了的景象:沙滩上横七竖八全是人,穿灰军装的,穿水兵服的,有的还保持着往前冲的姿势。海水涨潮,把血水一遍遍冲淡,又一遍遍漫上来。他站在滩边,摘下头上的竹笠,站了很久,才想起自己是出来取米的。回到洞里,阿娣问他外头怎么样,他说,别问了。他把米倒进锅里,手有点抖。
夜里,他借着送粥的由头去了礁石堆。那伤兵烧得说胡话,一会儿喊娘,一会儿喊排长,一会儿说船要开了,让等等他。阿海守了他半夜,给他换了两次额头上的湿布。天亮前,那伤兵清醒过一阵,拉着阿海的手,气息弱得像一根线:老乡,我要是回不去了,你跟来看我的人说,我没给船丢人。阿海说,你回得去,你年轻,命硬。阿娣还让他带了两个鸡蛋——仗前攒下的,本来要给小满补身子——煮得熟熟的。伤兵吃不下,只喝了几口粥。鸡蛋,阿海又揣了回来,揣在怀里,焐了一路。
小满在这两天里长大了不少。他先前总觉得打仗是热闹事,枪一响,血一热,人就成了英雄。这两天他跟着阿海抬过担架,埋过人,听过伤兵喊娘,见过俘虏被押着走过村口——那些俘虏里,有个兵跟他差不多年纪,军装上全是泥,走过天后庙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庙门,又低下去了。小满站在路边,心里堵得慌,问阿海,爹,英雄都是这样的吗?
阿海说,英雄在书上是这样的。在这儿,都是这样的。
岛上的老百姓,在这两天里也在做选择。守军还在岛上,帮哪边都是祸。可人命在眼前,多数人闭不上眼。阿海给礁石缝里的伤兵送了水,村东头的吴家阿婆给一个躲在柴房里的伤兵留过饭,守夜的更夫撞见过山里活动的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走开了。这些事,当时没人敢说,后来也没人邀功。许多年后陈列室征集资料,问到这些,老人们摆摆手:那是人对人,不是兵对兵。
二十六日,海上的形势变了。对面增援的舰队在岛北面游弋,炮击已经占领的外围岛屿;可是垃圾尾锚地里受伤的大舰——"太和""中海""永定""永康"——拖不起,必须回后方修理。舰队一走,岛上的守军就成了没根的浮萍。二十六日下午,守军和剩下的舰艇开始向东南撤,往三门、外伶仃、担桿方向去。临走,他们把"桂山"号上俘虏的一百五十多人押上船,运往高雄;重伤员抬不动,就留在了岛上。
二十七日凌晨三点,392团一个连趁着夜色登上垃圾尾。岛上静悄悄的,工事空着,营房空着,只有"桂山"号的残骸还立在吊藤湾的滩头,烧得只剩骨架。上岛的队伍打着手电,一处一处搜,搜到拂晓,在残骸边的乱石堆里,翻出了五名重伤幸存者——曹志友就在其中。他被抬上担架的时候,眼睛被晨光刺得睁不开,哑着嗓子说的第一句话是:水。
带队上岛的连长姓孙,是个打过淮海的老兵。他后来跟满仓说起这一天,说他这一辈子打过多少仗,见过多少死人,可在吊藤湾的残骸边上,他的手抖了。不是怕,是气:气自己来晚了两天。他命令全连在残骸前列队,脱帽,默哀。海风把帽子吹得捏不住,有人就把帽子按在胸口。孙连长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全连都听见了:这条船上的人,用一条船换了咱们一个岛。咱们欠他们的,这辈子还不清,就记着。
搜岛的队伍还在村里找到了几处老百姓掩藏伤兵的痕迹:柴房里的血布,礁石缝里的空水瓢,山洞口没吃完的半碗粥。孙连长问村里人,是谁干的。村里人你看我,我看你,没人应声。孙连长等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说,好,不问了。他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放在天后庙的供桌上,说,替我给妈祖上炷香,谢谢她老人家,替我们看着人。
阿娣后来把这包烟供了很久,烟受了潮,纸都黄了,她也没舍得撤。她说,这是兵给神的心意,跟香火钱一样,都是账,要记的。
满仓是在二十七日下午回到吊藤湾的。他随后续梯队上岛,先去看的不是滩头阵地,是那条船。"桂山"号烧得只剩骨架,舱里还有没烧尽的东西在冒烟。他站在船边,站了很久,跟船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只有海风听得见:船啊,我们上来了。他伸手摸了摸船舷的钢板,钢板上全是弹孔和烟灰,凉的。他想起船舱里赵班长拍那个小文书后脑勺的样子,想起郭庆隆站在火光前面的样子,想起他扶上甲板的那个炮兵——那个炮兵活没活下来,他不知道。他这一辈子,有很多个不知道:不知道那个炮兵的腿保住没有,不知道船上不会水的兄弟在高雄怎么样了,不知道赵班长在横洲以后去了哪个连队。他只知道一件事:这条船把他们送到了岸上,船的任务完成了,剩下的路,是活人替死人走的。
给他喂水的战士手直抖。水喝下去,曹志友闭上眼,流下泪来。他在死人堆里躺了两天两夜,等到了自己人。
这一天,太阳照常升起。阿海站在北山上,看着滩头上升起的炊烟,看着新上岛的队伍在"桂山"号残骸旁列队。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仗打到这个份上,岛属于谁,已经不由岛上的人说了算,也不由滩头上的人说了算。它由更远的地方决定——由船,由炮,由那些他看不见的地图和命令。他能做的,就是把网补好,把船看好,把日子往下过。
小满问他,爹,往后还打吗?
阿海望着东南方向。外伶仃、担桿那边,还有岛,还有兵,还有船。他说,打。这片海上的仗,还有得打。
十一、口袋与最后一串岛
六月的万山,打的是耐心。
解放军把炮搬上了岛。垃圾尾、牛头岛、三角山、清洲,一座岛一座炮阵地,大口径火炮从岛上伸出去,射程交叠,把群岛内侧的水道罩住。又把炮装上船:登陆舰改炮舰,趸船装加农炮,连缴获的艇都修好了重新下水。对面第二舰队接防以后,舰艇一进内水道,就发现处境变了——从前是军舰打小艇,如今是处处挨炮,岛上打,船上也打,退到锚地都不安生。
六月二十六日夜里的三门岛伏击,是这套打法的收官之作。
仗打到六月下旬,指挥部里的人在图上量了又量。对面的舰队进内水道,来来回回就那么两条路:一条贴着东澳往北,一条走三门水道。走三门水道的最多——往北可以炮击垃圾尾,往南可以给外伶仃、担桿送给养,等于掐着群岛的喉咙。参谋们把这条水道的潮汐、礁盘、转弯处都标了出来,最后定了主意:不追了,就在这条水道上张一个口袋,等他们自己走进来。三门岛正卡在水道东口,岛上有个现成的炮位,山势又陡,炮架上去,海面上看不见;船队只要进了水道,想掉头,头尾都在射程里。
部署用了两个夜晚。头一夜,炮兵连夜上三门岛,炮拖到反斜面的炮位上,炮口压低,砍下来的灌木原样盖回去,连新土都用海水浇过,压住颜色。第二夜,水面上的炮船依次进锚位:三艘装炮的登陆舰、509舰,还有那条千吨趸船,各自占住一段水面,射界事先分好——岛上的炮打中段,锚在水道两头的炮船拦头截尾,谁打哪一段,图上画得清清楚楚。岛上和邻岛的高处设了观察哨,又有几条渔船装成夜捕的样子,在水道两头漂着,见了舰影,就一站接一站摇灯传信。
命令跟着下来,只有几句:没有信号,第一发炮不许响;白天不许生火,不许冒烟,饭食冷着吃;炮手轮班睡在炮位边上,衣不解带。这几句,比炮本身还难守。六月二十五日、二十六日两天,水道上太平得很,只有渔船进进出出,对面一条巡逻炮艇在远处转了一圈,又走了。炮位上的人在掩体里闷着,蚊子叮,汗出得像下雨,谁也不敢出声骂一句。有人小声问班长,他们要是不来呢?班长说,不来,就等到他们来。打仗打到这一步,拼的不是谁的炮多,是谁先沉不住气。
六月二十六日深夜,各炮位接到准备命令:炮弹上膛,标定好的射界最后对了一遍,摇灯的渔船退到礁盘后头。海面上起了薄雾,三门岛的山头黑着,水道黑着,整个口袋扎好了口,一声不出。指挥员站在图前面,手里捏着那支铅笔,没有再画什么。该画的,都画完了。剩下的,看天亮。
十二、海上的七十天
逐岛推进的日子,是拿日子磨出来的。没有奔袭那一夜的痛快,全是琐碎、耐心和算计。
先是运炮上岛。七五山炮、一百毫米加农炮,拆成几大件,装上渔船和登陆艇,趁夜运到已经占领的岛上。到了岛上,没有码头,没有吊机,就在滩头铺滚木、垫沙包,几十个人喊着号子往山上拖。炮轮陷进沙里,就垫石头;绳子断了,就接起来再拽。炮兵们在山顶反斜面挖炮位,挖出来的土装进沙袋,堆在炮位前面,既是掩体,也是伪装——从海上看,整座山跟没设防一样,青的树,灰的石,只有炮口在灌木后面伸着,黑洞洞的,不声不响。
水生参加过一次运炮。"解放"号修好了一半,机器还没全好利索,就被派去给三角山送炮弹。一船炮弹,箱子摞得比人高,船在浪里晃,水生的心也跟着晃:这要是挨上一发,全船人连个全尸都剩不下。送到岛上,天还没亮,炮兵们摸黑卸货,一箱一箱往山上背。水生也背了一箱,山路陡,石头滑,他摔了一跤,箱子没脱手,人跪在地上,先看箱子,再看自己。炮兵班长扶起他,说,小同志,你们海军送来的炮弹,我们陆军一发都不会糟蹋。水生说,那你们打准点。班长说,放心,打不准,我把炮口塞他舰桥里去。
这话是笑话,可五月三十日那一仗,三角山的炮真打出了准头。对面三艘军舰大摇大摆开进牛头岛以北的水域,大概以为岛上还是游击队的几条破枪。第一发炮弹落进舰队前头的水里,第二发就咬上了。岛上两个炮阵地交叉射击,一艘扫雷舰中弹起火,一艘炮舰舰面被扫了一遍,第三艘见势不好,拖着前两艘往外海跑。满仓在山脚下看着,听见炮兵阵地上一片欢呼。他想,五天前,还是咱们的船在人家的炮口底下挨打;五天后,倒过来了。倒过来的原因,说破了不值钱:炮上了岛,岛不会沉。
六月里,仗是一岛一岛打的。东澳岛的登陆,满仓记得最清楚。守东澳的是游击队一个中队,据着岛东头的炮楼。登陆前,垃圾尾方向的炮先打了一个时辰,把炮楼的顶掀了。步兵上岛以后,守军退进村里,逐屋抵抗。满仓他们班清一间屋,喊一遍话,扔一颗手榴弹,再进一间屋。打到祠堂,守军的一个小头目带着十几个人出来投降,枪举过头顶,排成一排。那个头目四十来岁,广东本地人,蹲在祠堂门口抽烟,跟满仓说,我们也是吃粮的,上头让守,我们就守;你们炮这么厉害,不守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祠堂的供桌上还摆着没撤走的酒菜——他们本来在过端午。
端午。那一天是端午节。满仓愣了一下。他都忘了日子了。阿海他们村那天也过端午,天后庙前包粽子,孩子们在滩上赛龙舟——龙舟是小舢板改的,鼓敲得震天响。炮声在远处响,龙舟在近处划,这就是1950年端午的万山:仗在岛那头打,节在这头过,两不耽误。阿娣在庙里给每个出海的人多上了一炷香,她的小本子上,那一年添了许多新名字,又划掉了许多。
隘洲是六月十日拿下的。岛小,守军少,打了半天。拿下隘洲,群岛的内圈就合拢了:从垃圾尾往东,牛头、中心洲、三角、清洲、东澳、大小万山、白沥、竹洲、横洲、隘洲,一串岛连成一线,把外伶仃和担桿孤零零地晾在外海。对面的舰队想进来,要先过这一串岛的炮口;想补给,要绕远路。补给一断,岛上的守军就开始吃存粮、吃咸鱼、吃野菜,士气一天天往下掉。这些都是后来听被俘的人说的:他们在外伶仃的工事里,天天望着北边,看自家的舰队来不来。舰队来的次数越来越少,来了也不敢久留,放下点给养就走。
六月下旬,指挥部决定打一场伏击,把对面还敢进内水道的舰队再敲一次,敲到他们不敢来为止。地点选在三门岛水域。那几天,水生所在的"解放"号已经修好了,他参加了外围警戒。伏击圈的中心,是三门岛上的炮阵地和水面上那几艘炮船。水生印象最深的是那条千吨级的趸船——平底的大家伙,走不了远路,就靠拖船拖到位置,锚下,船上那门一百毫米加农炮,是全战役口径最大的家伙。水生远远看过那门炮开火:炮口火光一闪,整条趸船往后一坐,水面上让后坐力推出一圈波纹,隔了好几秒,闷雷一样的炮声才传过来。
六月二十七日清晨,对面的舰队进来了。驱逐舰一条,扫雷舰、炮艇几条,排成一路纵队,沿着三门水道往里走,大概是想炮击垃圾尾,给外伶仃的守军壮壮胆。第一发炮弹从三门岛的山上落下来,正落在纵队前头。对方旗舰拉响了战斗警报,炮口开始转动——就在这个时候,水面上的炮船同时开了火。炮弹从岛上、船上、左面、右面一起落进纵队里,水柱连成一片白墙。对方的驱逐舰中了两弹,舰面起火;一条炮艇被打沉,沉得很快,海面上只剩一个漩涡和漂着的木板;扫雷舰伤了两条。这场仗打了五个小时,对方的舰队拖着伤舰,退出了三门水道。此后一直到战役结束,对面的大舰再没有进过内水道。
水生在外围的警戒位上,把这一仗从头看到了尾。岛上第一发炮弹落进纵队前头的时候,他的心跟着往下一沉,随即整条水道都响了。他看见拦尾的炮船把炮弹打在纵队末尾的后头,先封退路;岛上的炮压着中段往下砸;对方那条驱逐舰中弹起火,还想往前冲,冲了半截,被拦头的炮火逼住,在水道里拧着身子转向,舰艏擦着礁盘的边,激起一串白浪。打到第三个钟头,对面开始还击,曳光弹拖着红线往三门岛山头上扫,半山腰的灌木烧着了一片,火头底下,炮位上的人用沙袋和湿土往火上压,炮一声没停。水生还给一艘送弹药的小艇打过手势,喊它贴着礁盘走——那片水底下有礁——小艇擦着边过去了,艇上的人冲他竖了下大拇指,又赶紧蹲下搬箱子。五个钟头里,他耳朵里全是炮声,分不清哪一发是哪门炮打的,只觉得这声音跟五月二十五日不一样:那一夜的炮声是乱的,是砸在自己头上的;这一回的炮声是有数的,一层一层,像潮水拍岸,拍得稳。
水生在外围看着,心里翻腾。他想起五月二十五日的凌晨,"解放"号孤零零一条小艇,摸进人家的锚地,被二十多条大舰围着打。那种打法,叫没办法的打法,是拿命填的。如今这场伏击,叫有办法的打法:情报先行,阵地预设,火力协同,连退路都给对方算好了——算好了,他们还是进来了,因为他们不知道。这就是指挥。指挥不是在地图上画箭头,是让对方在不知情里走进你画好的圈,是让自己人在开打之前,就先赢了一半。
七月一日登外伶仃的时候,战斗已经没什么悬念。守军主力早几天就乘船走了,留下的游击部队抵抗了一阵,退到岛北的山里,第二天陆续下山投降。满仓他们连在外伶仃的码头上升了旗。码头边有个小小的关帝庙,庙祝是个老头,给登陆的兵烧水喝,一遍一遍地说,好了,好了,打完了就好了。满仓问他,老人家,你哪边的人?老头说,我是烧香的人。两边打仗,我两边都烧香,哪边的兵来了,我都给水喝。人嘛,渴了就要喝水,这个不分哪边。
七月中旬,对面的舰艇奉令撤回台湾。走的那一天,海面上下着毛毛雨,舰队排成一路,往东南开,渐渐消失在雨雾里。担桿岛成了孤岛,岛上是广东突击军的一百四十多人,带队的是上校科长卢昌桿和中校营长毕君蔚。他们守到了八月三日。这一天,解放军的登陆艇出现在担桿外海,炮先打了一阵,步兵还没上滩,岛上升起了白旗。一百四十多人,列队缴械。满仓在受降的队伍里,看见对方的军官把佩刀解下来,双手递过去,手很稳,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忽然想起五月二十五日吊藤湾的滩头,想起郭庆隆,想起船上那些不会水的兄弟。他心里没有恨,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疲倦:打了七十多天,两边死了这么多人,就是为了这几十个岛。如今岛拿下了,他只想回家,抱抱老婆孩子,睡一个没有炮声的觉。
八月四日,佳蓬列岛拿下。只有最外围的蚊尾洲,还要等到十二月,才最后解决。战役结束的消息传到唐家湾,船员们在码头上放了一挂鞭炮。水生站在"解放"号的甲板上,看着鞭炮的红纸屑落进海里,被水冲散。他想,这挂鞭炮,应该有一半,是放给回不来的人听的。
阿海是在岛上的广播里听见"万山群岛全部解放"的。那天他正好出海回来,船靠岸,阿娣站在码头上,手里提着一篮刚收的鱲鱼。他说,广播里讲,仗打完了。
阿娣说,打完了好。打完了,鱼汛就该正了。
他们并肩往家走,路上遇到上岛驻防的兵,年轻的兵跟阿海打招呼,叫他阿叔,问他哪片水域鱼多。阿海给他指了指。日子,就这样接上了。
十三、第一年
仗打完的第一年,岛上的日子,是在修补里过的。
"桂山"号的残骸还戳在吊藤湾的滩头,涨潮时海水漫进舱里,退潮时孩子们爬上去玩,被大人骂下来。后来残骸被拖走了,拆解了,炼了钢。滩头留下了一片被火烧黑的礁石,多少年都洗不白。岛上驻了兵,又修了营房和码头,工事慢慢拆掉,沙袋里的沙倒回滩上。北山坡上,村里人当年草草埋下的那些人,被一具具起出来,能辨认的登记辨认,不能辨认的合葬,立了一块小小的碑。
海那边的消息,断断续续地传过来。有去香港跑船的人说,垃圾尾被俘的那些兵,押到了高雄,分开关着,有人后来去了澎湖,有人不知下落。也有人从台湾辗转带话回来,说哪个还活着,哪个没了。消息真真假假,家属们就靠着这些碎片过日子。满仓在湖南听说这件事,是在年底的一次县里会议上。他回到家,在堂屋里坐了一夜。他老婆问他怎么了,他说,船上那些不会水的兄弟,有信了。他老婆不懂,他也不解释,只是从那天起,他每年清明,除了给自家祖宗上坟,还朝着南边的方向,烧一炷香。
水生那一年升了班长。"解放"号修好了,又下水执勤,艇身上的弹孔补了一层钢板,远远看不出来,凑近了摸,一块一块的补丁,像人身上的疤。水生有时候摸着那些补丁想,这条船跟人一样,伤是好了,疤是留下了。
林文虎的英雄称号批下来了。中南军区追认他为海军战斗英雄。梁魁庭被授予全国战斗英雄,指导员王大明被授予海军战斗英雄。授奖那天,水生站在队列里,听着台上念名字。念到林文虎的时候,台上的人顿了顿,说,林文虎同志牺牲了,由部队代为保管。水生站在队列里,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止都止不住。旁边的人以为他是为英雄激动,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想起的是林文虎蹲在他身边,问他多大了,哪里人。
授奖之后,水生去看过梁魁庭。梁魁庭伤好以后调去了机关,头上那道疤落下了,阴天就疼。两个人坐在江边的茶摊上,喝了一下午的茶,聊的都是船上的琐事:谁打呼噜最响,机舱里谁偷吃过罐头,那天夜里出发前食堂的肉是什么味。绝口不提炮位,不提林文虎。临走,梁魁庭说,水生,你知道我这辈子最后悔什么吗?水生摇头。梁魁庭说,我最后悔起锚前那句话没说好。我说,都给我活着回来。这话我说得太满了。他停了很久,又说,可是再让我说一遍,我还是这么说。当艇长的,不这么说,队伍没法带。
水生回到艇上,把这句话讲给新兵听。新兵们听得直点头。水生又说,不过你们记着,艇长的话是愿望,不是保证。保证你们能活着回来的,是平时练的本事,是炮弹认得准,是信号看得住,是机器修得好。愿望归愿望,本事归本事。
一九五三年八月,经海军批准,林文虎烈士纪念碑在广州黄埔长洲岛落成,就立在黄埔军校旧址纪念馆的旁边。那一年水生已经不在"解放"号上了,调去了别的舰队。他请了假,坐船去长洲岛。碑不高,石头是新的,字刻得深。他站在碑前,把在唐家湾买的一包烟、一瓶酒放下,站了很久。旁边有军校的学员路过,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碑,立正,敬了个礼,走了。水生想,林副大队长,你看,你不在了,可你的事,还有人接着记。这就够了。
"解放"号后来成了一条有名的船。它是人民海军的功勋艇,船身上那一百多个弹孔,补好了,又服役了几十年。一九八九年,它退役,被送进青岛的海军博物馆,成了一级文物,摆在展厅里,漆刷得锃亮,炮口还朝着前方。参观的人在它面前走过,讲解员说,这是解放号,二十八吨,在万山海战里,它一条船打进了对方的舰队。水生晚年去青岛看过它一次,站在展厅里,伸手想摸一摸船舷,又缩回了手——文物,不让摸。他对陪他的孙子说,爷爷当年就在这条船上送炮弹。孙子问,爷爷,你怕吗?水生说,怕。可怕的人也能打仗,你记住,勇敢不是不怕,是怕了还往前走。
岛上的人那一年也在天后庙里多供了一盏灯。阿娣说,这盏灯不记在她的本子上,不为出海的人,为的是回不来的人。不管是哪条船上的,灯亮着,就算有个去处。
阿海问她,妈祖认得全吗?
阿娣说,海这么大,妈祖都认得。
仗后第二年,岛上办了小学。教室就是天后庙旁边的祠堂,先生是从香洲请来的,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小满去听过几回课,嫌坐不住,又跑回去跟他爹出海。阿海不勉强他,只说,字还是要认几个,将来岛上的事,要靠你们这一辈写下来。小满说,写什么?阿海说,写谁出去过,谁回来过。
那几年,岛上的人家陆续把躲出去的亲戚接了回来,塌了的屋重新盖,烂了的船重新修。码头上又有了鱼市,天没亮就热闹起来,冰块、鱼筐、秤杆、吆喝声,跟仗前一模一样,又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不一样的是,湾里再没有灰色的大舰了,只有渔船和偶尔路过的客轮。老人们坐在庙前晒太阳,说,这才叫日子。打仗那两年,像是海发过的一场高烧,烧退了,日子还是要过的。
只有北山坡上那块小碑,提醒着人们烧过什么。每年清明,村里人上坟,路过小碑,都要停一停,放一把野花。野花是山上采的,不值钱,开得正好。
十四、名字
一九五四年,岛改名了。
先是那年二月,有人在吊藤湾的海边崖壁上刻了字:"桂山号英雄登陆点",落款就是那一年。字刻得很深,海水涨潮也漫不到。接着,县里来了文件:垃圾尾岛,从此改叫桂山岛。
村里人起初不习惯。出海回来,远远望见岛,老渔民嘴里还是"垃圾尾到了",说完自己先愣一下,改口,桂山,是桂山。小孩子们学得快,没几年,垃圾尾三个字就只剩下老人们在酒后还提。阿海是少数几个觉得两个名字都好的人:垃圾尾是海给的名字,桂山是人给的名字。海的名字记的是这片水的脾气,人的名字记的是那一船人的命。
一九六三年,岛上立了碑。桂山舰烈士纪念碑,高六米多,砖石混凝土,立在桂山湾的半山上,面朝大海,面朝吊藤湾的方向。碑上刻着名字,一排一排。阿海去看过,认不全,可他认出了几个:有"桂山"号上的,有步兵连的。他伸手摸了摸那些字,跟阿娣说,字刻得深,风吹不掉。
一九八二年,散葬在岛上各处的烈士墓,迁进了新修的陵园。陵园在桂山湾半山,占地一千八百平方米,松柏是新栽的,齐腰高。迁墓那天,水生回来了。
水生已经是个鬓角发白的人了。他退役后留在广东工作,几十年里回过岛上三次。这一回,他站在新陵园里,找林文虎的名字——林文虎的墓不在这里,他的纪念碑在广州黄埔。水生找的是"解放"号上另外两个牺牲的战友。他找到了,蹲下去,把墓前的草拔了拔,坐了很久。陪他的干部说,周老,您是英雄船上的人。水生摇头,说,英雄在土里躺着呢,我就是个送炮弹的,命大。
他去看了吊藤湾。"桂山"号的残骸早年就拖走拆解了,滩还是那片滩,沙还是那片沙,渔船在湾里进进出出,孩子们在滩上捡贝壳。水生站在郭庆隆倒下的大致位置,站了一会儿。他跟满仓通过信,满仓在信里写:老周,滩头那地方,你去替我站一站,我腿不行了,去不了。水生回信说:站了。沙很软,跟那年一样。
满仓是二〇〇几年走的,走在五月。他儿子说,老爷子临走前几天还念叨,说今年的五月二十五,他怕是赶不上了。家里人不懂这话——后来整理遗物,翻出一张老照片:年轻的满仓站在一艘登陆舰前面,背包带短一截,人笑得没心没肺。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民国三十八年冬,广州。儿孙们把照片送去了岛上的陈列室。陈列室里还有很多这样的照片, faces都很年轻。
二〇一〇年,万山海战遗址被列为广东省文物保护单位,战斗遗址、登陆点、纪念碑、陵园,都在里头。每年五月二十五日,岛上办纪念活动,干部、学生、游客,还有越来越少的老兵、越来越多的烈士后人,坐船回岛,在碑前站一站。阿海去过几回,年纪大了以后去不动了,就让小满推着轮椅去。小满也老了,头发全白。他推着他爹,在碑前停下,两个人都不说话。海风把花圈上的挽联吹得哗哗响。
阿海是在一个冬天走的,走的时候九十多岁。临终前他跟小满说,天后庙里那个本子,你替我收好。小满说,爹,现在出海都有天气预报了,不用那个本子了。阿海说,不是给船用的,是给人记着的。谁出去过,谁回来过,得有人记着。
这话,小满记了一辈子。
满仓晚年也回过一次岛。那是九十年代的事了,他七十多岁,儿子陪着,从香洲港坐船过来。船靠岸的时候,他站在甲板上,望着岛,半天没动。儿子说,爹,这就是你打过仗的地方?满仓说,是。他先去了陵园,在碑前站了很久,挨个看名字,看见郭庆隆的,看见池敬樟的,看见几个他叫得出连队的步兵兄弟的。他从兜里摸出一小瓶湖南的米酒,洒在碑前,说,弟兄们,湖南李满仓,来看你们了。当年我说打完仗回家种田,我种了,种了四十年,田种得不错,娃也养大了。你们的那一份,我替你们活了。
下山的时候,他在吊藤湾的滩头上站了一会儿。滩上全是游泳的人,救生圈五颜六色,孩子们在水里扑腾。他儿子怕他触景生情,劝他回船上去。满仓摆摆手,说,不碍事。他看着那些孩子,说,你看,这多好。我们当年打这一仗,图的不就是这个吗?图的就是滩上能有人游泳,船上能有人睡觉,娃能长大,老人能善终。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像滩上的水。
那天在码头上,他遇见了小满。两个老头,一个湖南口音,一个广东口音,鸡同鸭讲地聊了半天,靠比划和笑。小满请他到家里吃鱲鱼,满仓说,这鱼好,我们当年在船上,闻都闻不着。临走,满仓把自己戴了多年的一顶布帽留给了小满,说,留个念想。小满回赠他一包自家晒的鱼干。船开的时候,两个老头隔着水挥手,挥到看不见为止。
这顶帽子,后来也在陈列室里,标签上写着:1994年,桂山舰登陆步兵李满仓回岛时留赠。
陈列室不大,一间屋,几排柜。柜里有锈了的弹壳、泡烂的军装、一只行军水壶,还有各家后人陆续送来的照片和信。讲解的姑娘是岛上的后生,讲到桂山舰的时候声音会放轻,讲到解放号的时候眼睛会发亮。她说,她小时候以为这些都是很远的事,后来才知道,那条船搁浅的滩头,就是她每天放学游泳的地方。历史这个东西,远看是书,近看是家门口。
十五、今天的桂山
今天的桂山岛,是珠海人周末去处里最热闹的一个。
香洲港的渡轮一个钟头一班,船一靠岸,拖着行李箱的游客顺着栈桥涌下来,手机举得比人高。码头边的海鲜排档一字排开,蒸汽腾腾,将军帽、狗爪螺、海胆、生蚝,一盆一盆端上桌,就着啤酒,看船进船出。岛上的渔民一半还在出海——如今多是养殖,网箱在海上排成一格一格的棋盘,养石斑、养金鲳;另一半开了民宿,把自家的老屋刷成白墙,院子里种三角梅,门口挂一块小黑板,写着"看海,吃饭,睡觉"。
日子是安逸的。安逸得让人很难想象,这片海曾经是什么样子。
北山的步道修好了,情侣们傍晚去看日落,晚霞把伶仃洋染成金红色,远处港珠澳大桥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一条浮在海上的项链。孩子们在沙滩上挖沙,挖出小螃蟹,尖叫着追。吊藤湾如今是游泳和赶海的地方,退潮时礁石间全是俯身找海货的人——没有人知道,或者说,没有几个人记得,就在他们脚边这片沙里,曾经扎进过一条烧着的船。
纪念碑还在半山上。松柏已经长得比碑高了。
去碑前的人,什么都有。有单位组织来的,列队,献花圈,讲解员的声音在海风里断断续续;有游客爬山爬到一半,顺路进来,站在碑前看一会儿名字,跟同伴说,原来这岛的名字是这么来的;也有岛上的孩子,被爷爷奶奶领着,手里拿着一束在码头花摊买的菊花,踮着脚往碑座上放。花放下,风一吹,花瓣轻轻动,像有人应了一声。
小满的孙子在岛上开民宿,叫陈屿安,生下来的时候,家里人翻字典翻了半天,取了个"屿安",岛屿的屿,平安的安。他对那段历史的了解,大半来自陈列室和客人的提问。每年五月二十五日前后,总有客人问他,老板,你们岛为什么叫桂山?他就指一指半山的方向,说,有空去碑那儿看看,看完我再跟你讲。他讲他太爷爷讲过的故事:二十八吨的小艇,烧着的大船,礁石缝里的那瓢水。讲到那瓢水,他总要停一下,说,我太爷爷一辈子没跟人提过那个人是谁,他说,不记得名字,只记得人家喊娘。
客人听完,多半沉默一会儿,然后说,现在多好,海还是这片海,人不用打仗了。
屿安点头,说,是啊,现在多好。
有一年五月,屿安的民宿住进来一个从湖南来的姑娘,二十出头,背着双肩包,一个人。她在岛上住了三天,哪儿都去,爬山,赶海,在陈列室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退房那天,她跟屿安说,她太爷爷是在这儿打过仗的,叫李满仓,湖南人,当年在一条叫桂山舰的船上。她说她太爷爷去世的时候她还小,只记得老人每年五月要独自喝一杯酒,家里人都不敢问。她这次来,是替太爷爷再看一眼这片海。
屿安愣住了。他说,你太爷爷的那顶帽子,还在陈列室里。我太爷爷是岛上打鱼的,1994年,你太爷爷回岛那回,两个人还在码头上一起吃过一顿鱲鱼,挥手挥到船看不见。
姑娘笑起来,说,那咱们两家,算是老交情了。
那天下午,屿安陪她去了陵园。两个人站在碑前,姑娘把一束花放下,又站了很久。海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她说,太爷爷,你看,现在这儿多好,海是蓝的,船是白的,满岛都是晒太阳的人。你当年打的仗,没有白打;可你当年受的苦,也没有人再受了。这样最好。
屿安站在旁边,忽然想起他太爷爷的那个本子——记谁出海、谁回来的本子。小满传给了他,他收在民宿前台的抽屉里,纸都脆了。他想,这本子记的其实是同一件事:人出去了,要回来;回不来的,要有人记着。从妈祖的香火,到碑上的名字,到一个湖南姑娘跨越七十年来看海,都是这一件事。
姑娘走的时候,在民宿的留言簿上写了一行字:海很好,仗打完了,我们都好。
傍晚,最后一班渡轮离港,海鲜排档开始收摊。屿安锁了民宿的门,沿着海边走回家。路过半山的小路口,他站住,往碑的方向望了一眼。碑在暮色里是个安静的影子,碑前的花在晚风里轻轻晃。
他想,战争这件事,想起来是没有意义的——一片海,两个岸,年轻人坐着船来,在滩头上倒下,名字刻在石头上,道理讲了一遍又一遍,可滩头还是那片滩头,海还是那片海,七十年过去,什么都没有多,什么都没有少。真正留下的,不是赢了输了,是那些人在炮火里做出来的事:一条小艇敢往大舰跟前贴,一条火船敢往滩头上冲,一个艇长断了膀子还撑着指挥,一个副大队长扑到坏了的炮位上。这些勇敢,跟旗子没有关系,跟对错也没有关系,它是人的东西。人走了,勇敢留下来,变成石头上的字,变成码头花摊上的一束花,变成一个开民宿的年轻人嘴里停顿的那一下。
海还是这片海。垃圾尾也好,桂山也好,名字是人叫的。
夜里,屿安关了民宿的灯,最后检查一遍门窗。海浪声从窗外传进来,一下,又一下,跟七十年前一样,跟七百年前也一样。他想起白天那个湖南姑娘留言簿上的字:海很好,仗打完了,我们都好。他笑了笑,把留言簿合上,放回前台的抽屉里——抽屉里,还躺着太爷爷传下来的那个薄本子。两个本子挨在一起,一个记着出海的人,一个记着看海的人,中间隔了七十年,写的是同一件事:人要回来,日子要过下去。
人把日子过下去,把花献下去,把故事讲下去——海都看着呢。海不说话,海只是涨潮,退潮,涨潮,退潮,把每一天都推到岸上,像把一句说了千百年的话,又轻轻说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