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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2 21:16:33

一、鱼

大雍王朝北境,有一片终年笼罩着白色雾气的湖泊,名为"文鳐泽"。

湖水碧蓝,传说连通九幽,湖底沉着上古异兽的骸骨。当地渔民从不靠近湖心,只在岸边撒网,捕些寻常鱼虾。他们口口相传:文鳐泽里有神鱼,鱼身鸟翼,白首赤喙,夜飞而昼伏,见者天下大穰,亦天下大乱。

七岁的萧珩第一次被带到湖边时,正是深秋。

他是大雍的九皇子,生母是地位卑微的北境渔女,在他五岁那年便暴毙于冷宫。皇帝儿子太多,多到记不起他的名字,只在他被太监领着退下时,淡淡扫了一眼,说:"送去北境静养吧。"

静养,是废黜的体面说法。

北境苦寒,王府府邸破败。萧珩被安置在最偏远的院落里,只有一个老太监和两个哑仆伺候。他身体羸弱,脸色苍白得像纸,最要命的是——他偶尔会突然发狂。

第一次发狂是在六岁那年。他掐死了自己养的一只白兔,十指鲜血淋漓,却完全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北境游医诊断:此乃离魂之症,源自父系血脉,无药可医,只会随着年龄增长愈发严重。

此病,发作时神魂离体,意识错乱,六亲不认,力大无穷,过后又全然忘却。无药可医,只听师祖提起山海经中有一神鱼,名文鳐,在我北境湖泊,近之可静神魂,抑制病症,若待神鱼成熟,食之血肉可使神魂归位,但只是听闻,连师祖都未曾亲眼见过,不知神鱼何种模样。游医摇着头走了。

最疼爱萧珩的老太监心疼的抚摸着他的殿下,日日去北境各处湖泊寻鱼。

一年后,他在文鳐泽捡到了那条鱼。是老太监从湖边的浅滩里捞起来的。那是一条约莫两尺长的怪鱼,身体扁平如扇,通体泛着淡淡的青金色光泽,最奇异的是——它生着一对半透明的羽翼,收拢在体侧,像两片被水浸透的绢纱。

"文鳐鱼。"老太监激动的流出浑浊的泪水,眼睛里闪过一丝敬畏,"殿下,这一定是文鳐鱼。老奴这些日子日日走访周边渔民,听当中渊博的长者说,文鳐泽里确实有此神鱼,能通人语,能化人形,肉可医百病,血可续命,只是此鱼可遇不可求,这一定是娘娘保佑殿下,才让老奴拾得神鱼。"

萧珩蹲在木盆前,看着那条奄奄一息的鱼。鱼的眼睛是淡金色的,正静静地望着他。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鱼的头。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那些常年盘踞的、尖锐的、让他夜不能寐的杂音,忽然安静了。

鱼也轻轻摆了摆尾巴。

"我要养它。"七岁的萧珩说。

老太监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殿下,渔民说文鳐鱼养不得。它是泽中之灵,离开深水,活不过三日。"

"那就把它放回湖里去,"萧珩说,"我每天去看它。"

他把鱼放回了文鳐泽。第二天他再去时,那条青金色的鱼浮在离岸边不远的浅水里,像是在等他。

从那天起,萧珩每天午后都会去湖边坐一个时辰。他对着湖水说话,说他的恐惧,说他的孤独,说他夜里那些可怕的梦,不敢回忆的梦也能平静的说出来,他从前不敢回忆母亲的离世的苍白面孔,兄弟的欺压,残羹剩饭饥饿,衣不蔽体的寒冷……那条鱼总是浮在水面上,淡金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只要待在湖边,他的头就不疼了,那些混乱的思绪,嗜血的冲动也消失了。游医复诊时啧啧称奇,说殿下的脉象平稳了许多。

"是神鱼在保护殿下,是娘娘在保护殿下。"老太监说。

萧珩没有说话。他知道,是湖里的那条鱼使他平静。

二、相伴

文鳐鱼长得极慢。

十年过去,萧景珩从七岁的孩童长成了十七岁的清瘦俊朗的少年,而那条鱼只从两尺长到了三尺余。但它的羽翼渐渐丰满,展开时如两把精致的团扇,在月光下会流转出珍珠贝母般的清晖光晕。

萧珩给它取了一个名字——"瑶"。

"瑶者,美玉也,亦通'鳐'。"他坐在湖边的青石上,手里握着一卷古旧的《山海经》,"《西山经》载:'泰器之山,观水出焉,西流注于流沙。是多文鳐鱼,状如鲤鱼,鱼身而鸟翼,苍文而白首赤喙,常行西海,游于东海,以夜飞。其音如鸾鸡,其味酸甘,食之已狂,见则天下大穰。'"

他合上书卷,看着浮在水面的瑶:"'食之抑狂'——原来你的肉,真的能治癫狂。怪不得我靠近你就觉得安宁,竟是真的吗。"

瑶摆了摆尾巴,激起一圈涟漪。

十年间,萧珩的"离魂之症"虽然没有根治,但发作的次数越来越少,症状也越来越轻。他知道这是瑶的功劳——每次他感到心绪躁动、脑中杂音尖锐时,只要来到湖边,那股戾气就会渐渐平息。

瑶似乎也能感知他的情绪。他难过时,瑶会游到离他最近的地方,轻出湖面,用头顶轻轻蹭他的指尖;他发狂的前兆出现时,瑶会在水里焦躁地打转,发出一种类似青鸟啼鸣的、清越的声音,那声音像羽毛飘落在他心上,把他从深渊边缘拉回来。

"你到底是什么?"十七岁的萧珩某夜坐在湖边,忽然问。

月光洒在湖面上,瑶浮在月光中央,羽翼缓缓展开,淡金色的鳞片上浮现出细密的、如同文字的纹路。

它望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近乎悲伤的温柔。

"你什么时候才能说话呢?"萧珩轻声说,"我在这世上,只有你一个能诉说心事的朋友了。"

瑶沉默着。它还不能说话,不能化形。文鳐鱼要满百年才能初开灵智,三百年才能化为人形。它今年,才刚满97岁——按文鳐鱼的年纪算,它还只是个少女。

但它已经守护这个家族很久了。

久到它几乎忘记了,自己最初为什么会出现在浅滩并留在这里。

三、化形

萧景珩二十岁那年,瑶满了一百岁。

那是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萧景珩的离魂之症在雷声中发作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剧烈。他砸碎了房间里所有能砸碎的东西,十指抠进墙壁,鲜血淋漓。老太监心痛的看着他的殿下,哑仆们不敢靠近,只能锁紧院门,任他在里面嘶吼。

他冲出了别院,冲进了文鳐泽。

冰冷的湖水淹没了他。他在水中挣扎,下沉,意识模糊之际,看见一道青金色的光向他游来。

瑶用身体托住了他。

然后,在他模糊的视线里,那条三尺长的文鳐鱼开始发光。青金色的光芒越来越盛,鱼的身形在光芒中拉长、扭曲、重塑——羽翼化作双臂,鱼尾化作双腿,鳞片化作肌肤,淡金色的眼睛化作一双属于人类的、清澈而悲伤的眸子。

一个少女抱住了他。

她在水中抱着他,轻轻哼唱着一种古老的歌谣。那歌声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穿透了湖水,穿透了雷声,穿透了他脑中的疯狂。

萧珩渐渐安静下来。

他睁开眼,看见一张近在咫尺的脸。少女的容颜苍白而精致,眉心有一点淡淡的青金色鳞纹,周身有白色透明羽翼围绕,长发在水中飘散,如同水草。散发着神性,不敢亵渎的神性。

"瑶……?"他无声地张口。

少女点了点头,抱紧了他,向水面游去。

那一夜,他们坐在湖边的岩石上,浑身湿透。少女不会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他身边,像过去十三年里每一次他难过时那样。

"你化形了。"萧珩看着她,声音沙哑,"为了救我。"

少女转过头,望着他。月光下,她的眼睛依然是那种淡金色,温柔而悲伤。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眉心——就像七岁那年,他第一次碰她那样。

从那天起,瑶以人形留在了别院里。她给自己取了一个名字:文瑶。

四、咒

文瑶学东西极快。

她三个月学会了说话,半年学会了写字,这也得拜萧珩所赐,萧珩日复一日去湖边对着她读书,她随不能言语,但全记在心里,一年便读完了萧珩书房里所有的书。她对那卷破旧的《山海经》尤其感兴趣,常常捧着书卷一看就是一整天。

"这里说,文鳐鱼'食之抑狂',"她指着书页,抬头看萧珩,"是真的。我的血肉,确实能平息癫狂。"

萧珩正在煮茶,闻言手一顿:"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文瑶说,"这是刻在我们血脉里的记忆。文鳐鱼生于观水,游于西海东海,以夜飞。我们的存在……本来就是为了'治狂'。"

"为了治狂?"

"上古之时,人间多有癫狂之疾,是疫,亦是咒。文鳐鱼一族受天命而生,以血肉为药,平息人间狂乱。"文瑶的声音很轻,"所以《山海经》才说,'见则天下大穰'——因为我们出现时,意味着狂乱将止,丰年将至。"

萧珩沉默了很久:"那你留在我身边,是因为……"

"因为你需要我。"文瑶望着他,淡金色的眼睛里映着炉火,"从你在湖边寻找我的时候,我就感知到了,冥冥之中我就拼命向岸边游去,向你游去,碰到我的那一刻起,我就感觉到了你血脉里的狂乱。那是遗传的诅咒,一代比一代重。如果不治,你活不过二十五岁。"

萧珩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原来我真的捡到的不是一条鱼,是一味药。"

"不是药。"文瑶认真地说,"是我先感受到你,随后你才捡到我。"萧珩看着她,忽然觉得胸口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那之后,文瑶开始用自己的方式为他治病。她每天会在茶水里融入一滴自己的血——文鳐鱼的血是淡金色的,入水即化,无味无形。萧珩的离魂之症渐渐被压制,发作的间隔从数月延长到数年。

他们在一起度过了三年。

三年里,在这偏远的北境,无人问询的北境,萧珩教文瑶弹琴、下棋、画画;文瑶教萧珩游水、辨识星象、聆听风里的声音。他们在文鳐泽畔种了一片桃林,春天时落英缤纷,文瑶会在花瓣里跳舞,舞姿翩跹,似梦似幻,白色的羽衣似烟雾缭绕,笼罩着文瑶,好似下一瞬,她就要展翅翱翔。萧景珩坐在树下看她,一看就是一下午。

"你跳舞的时候,像要飞起来一样。"他说。

"我本来就会飞。"文瑶说,"文鳐鱼以夜飞。等我再长大一些,可以带你一起飞。"

"那我要抓紧你。"

"抓紧了就不许松手。"

那是他们最快乐的一段时光。快乐到萧珩几乎忘记了,自己是被放逐的皇子,忘记了京城那座金碧辉煌却吃人的宫殿,忘记了自己血脉里流淌的诅咒。

他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直到文瑶开始做一个梦。

五、母亲

文瑶梦见了一条河。

河水是苍青色的,青的幽深好像见不到底,水底透着幽黑的光,不像文鳐泽那种透明苍蓝,两岸开满了她从未见过的白色小花。一个女子的声音在梦里呼唤她,那声音温柔而悲伤,像是从水底传来:

"我的女儿……离开那里……不要重蹈覆辙……"

文瑶惊醒时,总是满脸泪水。

她开始走访渔民,翻阅古籍调查自己的来历。文鳐鱼有灵智后会继承部分血脉记忆,但她的记忆里有很大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文鳐泽。

"我是被养在这里的。"文瑶对萧珩说,"北境文鳐泽不是文鳐鱼真正的家,观水在西边,是了,它只是真正文鳐泽的一支分流,我不该在这里。我是被……放养的。"

"放养?"

"就像人养鱼一样。"文瑶的声音在发抖,"萧珩,我可能是被人故意养在这文鳐泽里的。为了某个目的。"

萧珩皱眉:"什么目的?"

文瑶摇了摇头“我不知晓。”她开始在文鳐泽的湖底搜寻痕迹,并向湖底的西边寻觅,终于,她在很远的西边一处被淤泥掩埋的石洞里,发现了一块刻满符文的石碑。

石碑上记载着一个古老的契约。

文瑶将手掌贴近石碑,感知着上面的符文。

大雍开国之初,太祖皇帝发现了文鳐鱼先祖,与文鳐鱼一族立约:文鳐鱼留于文鳐泽,世代为大雍皇族镇压血脉中的"离魂咒"。大雍皇室尊其为"泽灵",世代祭祀,保其血脉不断。

而"离魂咒"——正是萧珩所患的"离魂之症"。

那不是病,是诅咒。大雍皇室的血脉里流淌着上古狂龙的血,每一代都会有子孙遗传到最浓郁的狂龙之血,狂龙血脉霸道,发病时一魂离体,出现癫狂、嗜血、力大无穷。这种血脉如果不加压制,会在二十五岁那年彻底爆发,化为失去理智的怪物。

而压制的方法,就是文鳐鱼的血肉。

"世代眷养……"文瑶站在石碑前,浑身冰冷,"原来如此。我们被养在这里,不是为了守护,是为了做药。每一代文鳐鱼,都要牺牲自己,去救一个皇子。"

她继续往下读,读到了更让她心惊的内容。

文鳐鱼要发挥最大的药效,必须与患者建立深厚的情感联系——"以情为引,血肉为药,方能根除狂龙之咒"。所以历代被选中"眷养"文鳐鱼的皇子,从小就会与文鳐鱼相伴,培养感情,直到文鳐鱼心甘情愿地献出自己的一切。

"所以你从小就被送到这里……"文瑶喃喃,"所以你七岁那年'捡到'我……不是偶然。是他们安排好的。让你'捡到'我,让我对你产生感情,然后等我长大,心甘情愿地为你治病——不,不是治病,是献祭。"

"你不知道。"文瑶笑了,眼泪却流了下来,"你也是被安排的一环。我们都是棋子。"

她继续读下去,然后,她读到了关于她母亲的信息。

上一任文鳐鱼,名唤"文汐",是文瑶的母亲。她在三十年前化形,被安排陪伴当时的太子——也就是现在的皇帝。文汐与太子产生了感情,但在太子二十五岁那年,离魂咒爆发,文汐献出了自己全部的血肉,救了太子一命。

"全部的血肉……"文瑶的手指颤抖着,"是什么意思?"

石碑上的记载冷酷而清晰:文鳐鱼要根治离魂咒,需以全身精血为引,辅以心口鳞甲三片,熬制成药。此过程……文鳐鱼必死。

文瑶的母亲,是为了救现在的皇帝而死的,难怪皇帝已经43岁,却安然无恙,并不是没有传承到血脉,而是压制住了啊。

而文瑶自己,是被养在这里,为了救萧珩而准备的"药"。

六、离开

文瑶消失了。

她没有告别,没有留言。萧珩醒来时,别院里属于她的东西都不见了,湖面上也再没有那条青金色的身影。

他发疯似的寻找。他找遍了文鳐泽的每一个角落,潜到湖底,只找到了那块石碑。

他读完石碑上的内容,明白了文瑶离开的原因。

"世代眷养……加以爱上……治病……"萧珩跪在湖底,浑身颤抖,"原来是这样。原来我对你的感情,也是设计好的。他们把我送到这里,让我'捡到'你,让我爱上你,让你爱上我——然后你就可以心甘情愿地为我而死。"

他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那些他以为真实的情感,那些相依为命的岁月,那些桃花树下的誓言——是真的,但都是为了他设计好的剧本?

他的感情是真的。他可以确定。但文瑶呢?文瑶对他的感情,是不是也只是"眷养"的一部分?是不是文鳐鱼一族的天性——守护、陪伴、牺牲?

他分不清了。

更让他恐惧的是,他发现自己无法反驳这个安排。因为如果没有文瑶,他活不过二十五岁。而现在,他已经二十三岁,离魂之症虽然被压制,但他能感觉到,诅咒正在蠢蠢欲动。

他需要文瑶。需要她心甘情愿地献祭。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恶心和绝望。

七、皇命

文瑶离开后的第三个月,京城来了旨意。

皇帝召九皇子萧珩回京。

旨意里说得冠冕堂皇:北境苦寒,九皇子静养多年,身体渐安,今特召还京,册封为"安王",赐府邸,参朝政。

但萧珩明白,这不是恩典,是召唤。皇帝需要他回京,需要他留在视线之内——因为离魂咒即将在他体内爆发,而届时,只有文鳐鱼能救他。

或者说,只有文瑶能救他。

"殿下,您不能回去。"老太监忧心忡忡,"回京就是龙潭虎穴。皇帝不会允许您脱离控制的。"

"我必须回去。"萧珩说,"文瑶在京城。"

这三个月,他一直在找文瑶,最终他打听到了文瑶的下落。她离开文鳐泽后,一路向西,去了泰器山——文鳐鱼的发源地,观水之源。但她没有留在那里。有人看见她去了京城,去了皇宫。

她去皇宫做什么?

萧珩带着满腹疑问和不安,踏上了回京的路。

京城的繁华让他恍惚。十年北境生活,他几乎忘记了人世间还有这样的热闹。但他无心欣赏,入宫觐见时,他第一次看清了自己父亲的脸——那张脸威严而疲惫,眉宇间有一种他熟悉的、压抑的疯狂。

"珩儿,"皇帝说,"你在北境养病多年,朕很挂念。"

"谢父皇挂念。"萧珩垂眸。

"朕听说,"皇帝的声音顿了顿,"你在北境,与泽灵相伴多年。"

萧景珩的心一紧:"是。"

"泽灵可好?"

"……她离开了。"

皇帝的眼神变了。那是一种混合着焦虑和贪婪的眼神:"离开了?去哪里了?"

"儿臣不知。"

皇帝沉默了很久,然后挥了挥手:"你退下吧。好好在京城待着,不要乱跑。"

萧珩退出大殿,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天子的威压压的他喘不过气,又因他确定了两件事:第一,皇帝知道文鳐鱼的秘密;第二,皇帝在找文瑶。

不是为了他。怕是为了皇帝自己。

但是离魂已经文瑶的母亲文汐破解了,为何父皇还有找新的文鳐鱼。萧珩想不通,他要去弄明白。

萧珩找到老太监,令他秘密联系旧人,当时旧人已几乎死绝,只一个他母亲身边的洒扫宫女因她母亲在宫变时靠着文瑶母亲文汐留下的鳞片避水躲在水里,奋力游出皇宫逃过了一劫,终于解开了真相,

"原来我的母亲不是……"萧景珩站在黑夜中一遍遍回忆着白天老宫女的话,明白了,"母亲当年暴毙,不是因为争宠失败,是因为她发现了皇帝的病症,需要文汐的血肉,她是北境的渔女,幼时曾听老者相谈文鳐鱼的秘密,而且文鳐鱼世代并不是石碑所记自愿献祭,都是被骗的,被骗爱上,自愿放弃生命。但是文汐并不是自愿献祭,她是被杀的,她发现了受伤的文汐,她想保护文汐,所以一起被杀了。"而皇帝现在要找下一任自愿献祭的文鳐鱼,他因为不是自愿献祭的血肉不能彻底解除诅咒。只要趁着文瑶自愿献祭给萧珩之时,服下鱼肉,他的好父皇啊,便可以长寿,他亦不管他的死活。萧珩自嘲的扯了嘴角,他的父皇也不是为了他的儿子破咒,也不是为了所谓江山的传承,那一丝最后的渴望父亲之情的情感也破灭了。

八、抉择

萧珩在京城找了文瑶数月。

他几乎翻遍了整个京城,最后在一个雨夜,在城外的湖水中找到了她。

文瑶蜷缩在礁石上,脸色苍白,羽翼凌乱无力,额间青纹隐隐,她看见萧景珩,眼神复杂:"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能感知你的气息,你忘记了吗。"萧珩在她面前蹲下,"文瑶,跟我回去,我们回北境。"

"回去?回去做什么?"文瑶笑了,笑得凄凉,"等你二十五岁那年,让我心甘情愿地剖出我的心,熬成药给你喝吗?"

"我不会让你这么做的。"

"你会的。"文瑶看着他,淡金色的眼睛里满是悲伤,"到那时候,你会发疯,会失去理智,会变成一个怪物。而我,会看着你痛苦,然后心甘情愿地献出自己的命。这就是我们的宿命,景珩。从你们萧家太祖与我们立约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

"那就打破它!"

"怎么打破?"文瑶提高了声音,"你父亲快死了,他需要我续命。你体内也有离魂咒,你也需要我救命。天下人都需要文鳐鱼做药!我们被眷养,被宠爱,被'加以爱上'——然后被吃掉。这就是文鳐鱼的命运!"

“可是我竟然愿意,我愿意为了你去死,我只是不甘心我的母亲,她不愿的,她明明是不愿的,我又恨,我怎么会愿意,我现在明明知道那是你父皇的陷阱,为了你我还是义无反顾的愿意,我不能想到你死,可是我辜负了母亲,我也不能替她复仇,我好懦弱,萧珩,我讨厌自己。”文瑶泪流不止,金色的眸中盛满了痛苦与挣扎。

萧珩一把将文瑶抱进自己的怀中:"听着,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不是因为我需要你,是因为我爱你。这一点,不是设计好的,是真的。"

文瑶愣住了。

雨声淅沥。湖水翻涌,水打在礁石上,伴随着呼呼的风,似心跳阵阵。

我查过了,"萧珩继续说,"离魂咒有别的解法。不一定要文鳐鱼的命。"

"什么解法?"

"《山海经》里还记载了一种神兽,你还记得吗,名为乘黄。'白民之国在龙鱼北,白身披发。有乘黄,其状如狐,其背上有角,乘之寿二千岁。'乘黄能通阴阳,能换命格。如果能找到乘黄,让它交换我们的命格——"

"交换命格?"文瑶皱眉,"什么意思?"

萧珩深吸一口气,"让乘黄把诅咒从萧家血脉里彻底抽走,转移到别的东西上。这样你就不用死了。"

"别的东西?什么东西能承受离魂咒?"

萧珩没有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找到乘黄。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文瑶。为了让她自由。

九、乘黄

他们开始寻找乘黄。

根据《山海经》的记载,乘黄在白民之国。但白民之国在哪里,没有人知道。他们翻遍了古籍,问遍了隐士,最后在一个游方道士那里得到了线索。

"白民之国,在极西之地,昆仑之墟的边缘。"道士说,"但乘黄不是随便能见到的。它通阴阳,知天命,只有真心求换命格的人,才能见到它。"

"怎么换?"萧珩问。

"以命换命。"道士说,"乘黄能交换两个人的命格,但交换是公平的——你得到什么,就要失去什么。想解除离魂咒,就要用同等的东西去换。"

"什么东西和诅咒同等?"

"不知。"道士看着他“乘黄高傲,要看乘黄需要什么”

萧珩沉默了。

文瑶抓住他的手:"不行,万一要你的命,绝对不行。"

"文瑶,"萧珩看着她,"如果我的命能换你的自由,换,值得。"

"那我的自由要你的命来换,这叫什么自由?"文瑶的眼睛红了,"我宁愿一辈子躲躲藏藏,也不要你死。"

"你躲不了一辈子。皇帝在找你,我需要你,天下人都需要文鳐鱼。只要你还活着,就永远逃不出这个命运。"萧珩握紧她的手,"唯一的办法,就是彻底解除这个诅咒。让萧家的血脉不再疯狂,让文鳐鱼不再需要做药。"

"那你呢?"

"我?"萧珩笑了,"我本来就活不过二十五岁。用两年寿命换你一生的自由,你世代的自由,况且这些年有你陪伴,那些美好的时光虽然都是偷来的,但是我刻骨铭心,所以真的很划算。"

文瑶哭了。她扑进他怀里,嚎啕大哭。

他们最终还是上路了。一路向西,穿越沙漠,翻越雪山,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在昆仑山的边缘,找到了传说中的白民之国。

那是一个被白雪覆盖的国度,国民皆白发白衣,寿命极长。在国度最深处的冰原上,他们见到了乘黄。

乘黄形如白狐,背上有角,通体散发着柔和的白光。它卧在冰原中央,眼睛是深邃的紫色,仿佛看透了世间一切。

"你们来了。"乘黄开口,声音像是从远古传来,"我等你们很久了。"

"你知道我们要来?"萧珩问。

"我知道每一个想换命格的人。"乘黄说,"说吧,你们想换什么?"

萧珩深吸一口气:"我想解除萧家血脉中的狂龙之咒。"

"狂龙之咒,源自上古,症如离魂,根深蒂固。解除它,需要付出代价。"乘黄说,"你确定要换?"

"确定。"

"用什么换?"

"我的命。"

乘黄摇了摇头:"不够。离魂咒牵涉整个萧家皇室,几百年的迫杀文鳐鱼的积累,一条命不够。"

"那要什么?"

乘黄看向文瑶:"要她的情。"

文瑶愣住了:"什么?"

"文鳐鱼一族与萧家的契约,以情为引。要解除诅咒,就要斩断这个'情'。"乘黄说,"她必须忘记你,永远不再爱你。这样,契约才能斩断,诅咒才能解除。"

"不行!"萧珩和文瑶同时喊道。

"这是唯一的办法。"乘黄说,"你们考虑一下。明天这个时候,给我答复。"

十、解除

那一夜,他们在白民之国的冰屋里相拥而眠。

"我不要忘记你。"文瑶在他怀里说,"死也不会。"

"但那样诅咒就解除不了。"萧珩抚摸着她的长发,"文瑶,你自由了,这比什么都重要。"

"没有你的自由,算什么自由?"文瑶抬起头,看着他,"景珩,我们回去吧。不找乘黄了。我们回文鳐泽去,安安静静地过剩下的日子。你二十五岁那年……我……"

"你不会死的。"萧珩捂住她的嘴,"我不会让你死的。"

"那我们一起死。"文瑶说,"你发疯的时候,我陪着你。你变成怪物,我也陪着你。我们一起疯,一起死,好不好?"

萧珩看着她,忽然笑了。他笑得那么温柔,那么悲伤,眼中满是眷恋不舍。

"文瑶,"他说,"你知道吗,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在文鳐泽边捡到了你。我甚至卑鄙的感谢父皇的设计,选中了无依无靠的我去试探,才能遇见你。"

"我也是。"文瑶说。

"所以,"萧珩捧住她的脸,"让我为你做最后一件事。"

"什么?"

"明天,你答应乘黄。斩断情丝,解除诅咒,然后自由地活下去,文瑶,你是胸有沟壑的女子,你善良,美好,坚强,你不单是为了我,你为了你的族人,为了以后的子孙后代,答应我好吗。"

"那你呢?"文瑶泪流满面,她知道自己不该那么自私的想要留下萧珩,她有她的族人要守护,她的母亲和萧珩的母亲已然惨死,后面的万千子孙全系她一人身上。

"我会记得你。"萧珩说,"就算你不记得我了,我也会记得你。我会记得文鳐泽的桃花,记得你跳舞的样子,记得你淡金色的眼睛。我会带着这些记忆,过完剩下的日子。"

文瑶哭了。她哭得那么伤心,那么绝望。

"我不要……我不要忘记你……"

"你必须忘记。"萧珩吻去她的眼泪,"这是唯一的办法。"

十一、无情

第二天,他们来到乘黄面前。

"我们决定了。"萧珩说,"斩断情丝,解除诅咒。"

乘黄看着他们,紫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悲悯:"你们确定?斩断情丝后,她会永远忘记你。不是暂时的,是永远的。就算你们再次相遇,她也不会记得你。"

"我确定。"萧珩说。

"文瑶,你呢,你将永远无情无爱,永远忘记萧珩?"乘黄问。

文瑶看着萧珩,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

"我确定。"

乘黄站起身,背上的角发出耀眼的白光。白光笼罩了他们,萧珩感到一阵剧痛——不是身体的痛,是灵魂的痛。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血脉里被抽走了,那盘踞了二十多年的、冰冷的、疯狂的诅咒,正在离他而去。

与此同时,他看见文瑶的眼神变了。

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里,温柔和悲伤渐渐褪去,变成了茫然和陌生。她看着他,像看着一个从未见过的路人。

"你是谁?"她问。

萧珩的心碎了。但他笑了。

"我是一个路人。"他说,"路过这里,顺便救了你一命。"

文瑶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她转身,向冰原外走去。她的背影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等等。"萧珩喊道。

文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文鳐泽的桃花开了,"萧珩说,"如果你有空,可以回去看看。"

文瑶没有回答。她继续往前走,渐渐消失在风雪里。

萧景珩站在原地,泪水无声滑落,滴在冰原上消失不见。

十二、尾声

两年后。

文鳐泽畔,桃花盛开。

一个白衣女子坐在湖边的青石上,看着湖水发呆。她眉心有一点淡淡的青金色鳞纹,淡金色的眼睛里满是平静与澄澈。

一个青衣男子从桃林里走出来,在她身边坐下。

"姑娘,"他说,"你一个人在这里吗?"

女子看了他一眼,觉得这张脸有些熟悉,但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你是谁,我好像在哪见过你。"她说。

青衣男子温柔的看着她,眼里盛满了文瑶不明白的爱意。

"不知道。"女子摇了摇头,"我想不起来你了。"

青衣男子笑了。他从怀里拿出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条用青金色鳞片做成的项链。

"这个送给你。"他说。

"为什么?"

"因为……"男子看着她,眼睛又变换了她读不懂的、深沉的悲伤和温柔,"这是你母亲的东西,送还给你。"

女子接过项链,指尖触到鳞片的瞬间,一阵莫名的酸楚涌上心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但眼泪就这样流了下来。

"我们真的不是在哪里见过吗,你怎么会有我母亲的东西?"她问。

男子摇了摇头:"没有。这是第一次,故人所托交换与你。"

他站起身,向桃林深处走去。

"等等!"女子喊道,"你叫什么名字?"

男子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叫萧珩。"他说,"不过,你很快就会忘记的。"

他走进桃林,消失在花海里。

女子坐在湖边,握着那条鳞片项链,泪水止不住地流。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不知道自己忘记了什么,不知道心里那个空洞是什么。

她只知道,她总想来这片桃林,来到这片湖边,等一个人。

而那个人,他终于来了,送来了她母亲的遗物,然后离开。

他不打扰她的生活,不试图唤醒她的记忆。他只是来看她,确认她过得好,确认她自由了。

因为这就是他想要的——她的自由。

哪怕代价是,她永远忘记他。

哪怕代价是,他永远记得她。

后记

很多年后,大雍王朝的史书上记载:安王萧珩,北境静养,终身未娶,二十五岁那年病逝。同年,文鳐泽泽灵显圣,庇佑一方,天下大穰。

没有人知道,安王没有死。乘黄低下高傲的背脊,让他乘着他去看了他心心念念的小鱼儿,赠送了他两千年的寿命,所以他离开了京城,离开了皇室,成为了一个游方医者,走遍天下,治病救人。

也没有人知道,文鳐泽的泽灵每年桃花开时,都会树桠上都会多一片淡青色的鱼鳞,那些鳞片来自同一条文鳐鱼——一条只在短暂桃花盛开时上岸等待的文鳐鱼,永远守护在文鳐泽里的文鳐鱼。

他们相隔千里,却以一种奇特的方式相伴。

她忘记了他,但每年桃花开时,她都会流泪,摘下一片鳞片,挂在树上。

他记得她,所以每年桃花开时,他都会回来,将那鳞片做成项链送给她。

乘黄说,斩断的情丝无法重连。

但也许,有些感情,比情丝更深。

比记忆更长。

比生死更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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