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在集市上买了个人。
售价二两银子,我当着他的面一文一文地数,数得他那张漂亮俊俏得不像话的脸上布满阴翳,那双凤眼中全是被欺辱后的杀意。
他恨不得杀了我。
我却笑了起来,用手拍了拍他那张落魄时也难掩风姿的脸,将数好的钱扔给人牙子。
“二两银子,这人我要了。”
“姑娘,咱们可事先说好了,这人乃是罪奴,买回家是小事,若是引来祸端……你我钱款两清,概不负责。”
我笑笑,慢条斯理收好卖身契,放在了最贴身的地方:“当然。”
我当然知道我买的是罪奴。
我还知道,这罪奴名叫谢拂砚,十日前还是正国公家千娇百宠的小公子,若非国公爷获罪,罪无可赦,这整条巷子里的人若想多看他一眼,都要被挖掉眼珠子。
而我,林祝,在看他要被挖眼珠子的时候就专门潜入过国公府,又岂能错过谢小公子这般落难的时刻?
我美滋滋地顶着谢拂砚杀人的目光,捏住他的下巴,满意地看着我的指印在他白皙的肌肤上印出红痕:“叫主人。”
谢拂砚漂亮的脸几乎扭曲起来,他的口型已经做出了骂人的脏字,我知道他想骂我什么,所以我先一步开口:“贱种。”
这是他骂过我的话,不过我猜,他根本不记得我是谁,毕竟他这样骂过的人实在太多了,我不过是其中平凡不过的一个。
他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嗓子里。
然后,他那双琉璃般的眼瞳开始剧烈颤动,像是终于记起了自己如今的处境和身份,极其艰难干涩地开口:“……主人。”
我笑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脸:“这就对了,乖。”
我翻身上了牛车上的干草,用眼神示意他坐在车夫的位置,将驱车的鞭子随手扔在了他脚下。
“往城外开。”
谢拂砚踉跄两步,捡起鞭子,行走时露出了衣料下被严刑拷打过的红痕。
然后,他一言不发地坐在了车上,开始驱车。
02
牛车比马车平稳,但缓慢。
京都出城的路若是御马,不过瞬息,可若是牛车这样摇摇晃晃,则需要两炷香的时间。
两炷香,足够整个京都都知道昔日正国公家美貌却跋扈的小公子如今成了车夫,也足够他那些昔日的仇家笑嘻嘻专门来看。
谢拂砚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听着那些凌辱讥笑的字眼砸在他身上,像是毫不在意,我却看到他握鞭的手指节发白,颤抖不已。
我叹了口气,坐起身来,捻起一根枯草。
“你们吵到我睡觉了。”
那些纨绔闻言一愣,正要讥笑,却有人突然举着手嘶叫起来。众人定睛看去,才看到一根枯草不偏不倚贯穿了他的掌心。
而我手中的枯草已经消失,正在去取下一根。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还有些胆子小的纨绔后退几步,拔腿就跑了,像是生怕我的枯草会追上来。
真是想多了,我还没那么厉害。
但不管怎么说,四周总算是安静了下来,至少安静到了让我们出城。
谢拂砚的眼中闪过了意外,他在牛车终于驶出城楼的时候,回头看向我,然后发现,我睡着了。
我醒来的时候,已是傍晚,我揉着眼睛坐起身,发现我们还在刚出城的城外。
而谢拂砚刚刚错开正在看我的眼睛。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怨毒,有冷笑,有纯然的恨,却也多了几分好奇。
大约是好奇我为什么救他吧。
果然,看到我看过来,他沉默片刻,还是冷硬地开口:“你得罪了那几个人,他们会找你麻烦的。”
我托腮,笑了一声:“那也要他们先能找到我再说。这些纨绔小公子,怎么可能来我这里?”
谢拂砚猛地抬头。
我看出他想问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只是又躺了回去:“驾车。”
03
庄子在城南三十里。
三年前我花八十两银子买下它。房主说这地方不干净,从前死过好几家人。我说无妨,我杀过的人比这多。
房主收了银子就跑,跑得飞快。
牛车停在门口时,天已经黑透了。谢拂砚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大约是旧伤发作,他踉跄两步,膝盖磕在门槛上,他抿了抿嘴,没出声。
柴房在院子西南角,顶塌了一半,堆着一冬的干柴。我提前收拾过,铺了干草,扔进去一床旧褥子。
“这是你的房间,进去吧。”
谢拂砚盯着柴房,站着不动,看着我。
暮色里,他的那双眼睛亮得像两块冷铁,倒映出我的身影也像一个死人。
他不说话,我也不理他,冷风吹在他身上,不是我。
我在院子里忙忙碌碌,回头看的时候,他已经进去了。
柴房的门很矮。
我没看到他低头,有些遗憾。
不过无妨,我有的是机会。
譬如现在。
我也低头进了柴房,他坐在干草上,嘴唇冷得发白,我俯身从一旁拿了条铁链过来。
铁链是从前拴狗的,长了些,我截掉一截,蹲下去扣在他脚踝上。
他的脚踝很细,皮肉下面是一层薄骨,银色的链子扣上去,空荡荡的。
他没挣扎。
我抬起头:“你怎么不骂我了?”
“骂你有用吗?”
他的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可还是好听。谢小公子的声音,果然跟他的脸一样不讲道理。
我笑了,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
“没用。但你应该骂我。”我慢慢说:“不骂我的时候,你都不像是你了。”
他闭上嘴。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你叫什么。”
“主人。”我笑吟吟道。
他的眼神变得又像是刀子。
我去灶上烧水,煮了一碗面。面里卧了一个蛋,切了两片腊肉。腊肉是去年冬天腌的,一直挂在梁上,我自己都舍不得吃。
碗从门缝底下推进去。我蹲在门外看。
他坐在干草上,看着那碗面,看了很久。
“多少钱。”
我愣了一下:“什么。”
“这碗面。”他抬起眼,“你不是买了我吗。我吃什么,是不是都要算钱。”
我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想了想。
“一两。”
“一两银子够买一百碗面。”
“所以呢?”
他没再说话,端起碗,一口一口吃完了。吃得很慢,很干净,最后连汤都喝了。
这不是我第一次看谢拂砚吃饭。
三年前,我在国公府的后院跪过一夜,雪化在膝盖底下。那天夜里我隔着两重帘子见过他一次,暖阁里一桌子的菜,他只动了一筷子。
后来,负责那顿饭的厨子再也没在国公府出现过。
那时候我想,这人要么是挑,要么是不饿。
我收了碗站起来:“明天给你上药。”
他抬头。
“你背上的伤,再不上药,要烂。”
“不用你管。”
“你是我花二两银子买的。”我说,“你烂了,我亏。”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翻来覆去的东西我看不懂,也懒得看懂。
我锁了门,回屋。
屋里冷。我把灶膛里的火拨旺了些,从床底摸出那个铁盒,打开。
卖身契在最上面。底下是银子,一锭一锭码着,码得整整齐齐。
我数了一遍,八十两。买庄子的时候花光了所有积蓄,这是我这三年重新攒的。
我把卖身契拿出来,就着油灯看。
纸是官纸,字是官字,底下一个人牙子的画押,还有一个“谢”字,是别人代他签的,写得歪歪扭扭。
堂堂正国公家的小公子,卖身契上的名字都要别人代写。
我看了很久,把纸折好,重新放回贴身的地方。
那天夜里我睡得很好。
这三年我很少睡得好。
半夜我被一个声音弄醒。
柴房那边,有人在说话。声音很低,被墙挡着,听不真切。
我披了衣服出去,站在院子里听。
是他在说话。
“……爹。”
“爹,我不去。”
“我不去那种地方,你别送我走。”
我站在院子里,听他说了半炷香。
然后他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墙那边传来很轻的一声,像是把脸埋进了什么东西里。
我回屋,躺下,睁着眼睛到天亮。
04
第二天我拎着药箱进柴房的时候,他正坐在干草上,背对着门。
听见动静,他没回头。
“脱衣服。”我说。
“滚。”
“哦。”我把药箱放下,蹲到他面前,“那我帮你。”
他猛地转过来。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我不陌生,我在很多人眼里见过,那是“我要杀了你”的意思。
我笑了笑,把刀抽出来,刀尖挑开他后背的衣料。那件袍子已经烂了,血和布黏在一起,一挑就带下一层皮。
他闷哼了一声,肩膀绷得像块石头。
我把布一点一点剥下来。
然后我看见了那些伤。
鞭痕横七竖八地压在他背上,有的结了痂,有的化了脓,最深的一道从肩胛一直拉到腰,皮肉翻着,边缘发黑。
我见过很多伤。我自己身上的伤比这多。
可我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些伤,我握着刀的手停了一下。
“好看吗?”他突然说。
“不好看,很丑。二两银子买你,我亏大了。”我说。
谢拂砚突然笑出了声,他笑得有些癫,然后猛地滞住,变成了喉咙里的一声滚动。
因为我把药粉倒在了他伤口上。
他整个人绷紧了,手指抠进干草里,抠得指节发白。
我一只手按着他的肩,一只手把药抹匀。
药很疼。我知道很疼,我疼过无数次了。
他硬是一声没吭。
抹到腰上那道最深的伤口时,他忽然开口。
“你到底要什么?”
我停了一下。
“谢拂砚,这还不明显吗?”我说,“我要你啊。”
他笑了。
那笑很难看,扯着嘴角,眼睛里一点光都没有。
我继续说:“我要你恨我,还要你爱我。”
谢拂砚看着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疯子,疼痛让他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汗珠从额角流下,我抬手,轻柔地帮他擦掉,然后在他像是刀子一样的目光里凑近他。
在他苍白的唇边亲了亲。
谢拂砚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见鬼一样看着我,然后是剧烈的咳嗽:“你……你……!”
“过去没人敢这么对你,我知道。”我轻慢地抬手,抚弄上他尖细的下巴:“可我是你的主人,我想怎么对你,就怎么对你。”
我说着,顶着他的目光,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他面前的干草上。
“这是什么。”
“五钱。”我说,“买你今天不骂人。怎么样,我对你不错吧,不仅给你上药,养着你,还给你钱。”
他盯着那锭银子。
我又放下一锭。
“一两。买你叫一声主人。”
他还是不说话。
我看着他的眼睛,慢慢说:“一两银子,够城外一户人家吃三个月。你叫一声,就有一两。”
院子里很静。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主人。”
我把银子推到他手边。
“拿着。”
“我不要。”
“这是你挣的。”我说,“你自己挣的钱,为什么不要。”
他猛地抬头看我,那眼神像是被人当胸捅了一刀。
我站起来,拎着药箱往外走。
“明天还有。价格看你表现。”
我出了柴房,锁了门。走出去七八步,听见身后“当”的一声。
银子砸在门板上,滚了两圈,停在门槛边。
我回去,把银子捡起来,擦干净,放进袖子里。
然后我回屋,从床底摸出那个铁盒,在盒底铺了一块布,把银子放进去。
一锭。两锭。
我把布包好,压在最底下,上面重新码上那些整整齐齐的银锭。
做完这件事,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在干什么。
但是,我亲到了谢拂砚的嘴。
半晌,我笑了一声,直挺挺躺在床上睡了。
05
半个月过去,柴房的门响过三次。
第一次是他撞门,撞了半个时辰,撞不开,停了。
第二次是他用碗片割锁链,割断了两股。我把碗收了,换成木碗。
第三次他没撞,也没割。他只是站在门后,听见我的脚步声,说了一句:
“我饿了。”
那天我给他炖了一只鸡。
他不说话,我也不说。我蹲在门口看他吃,他就把碗转过去,背对着我吃。
我也不恼。
我有的是时间。
那半个月里,我给他剪过一次头发。
他的头发长得很乱,打结,里面还夹着草屑。我说你这样像个疯子。他说我本来就是个疯子。我说主人让你体面,你就得体面。
我拿了把剪子,让他坐在院子里,背对着我。
太阳很好。他穿着那件洗过的旧袍子,头发散在肩上,脖子露出来,很白,白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我站在他背后,手里握着剪子。他的脖子就在下面,隔着不到一寸。
“你要杀我,现在是最好的时候。”他说。
“为什么。”
“我没有还手的力气。”
我把剪子合上,咔嚓一声。
第一缕头发落下来,落在他的肩上。
他的肩膀绷了一下,又松开了。
我剪得很慢。我在很多人身上用过刀,可我没给人剪过头发。剪头发和杀人不一样,杀人只要一下,剪头发要几十下,每一下都得看着。
剪到后颈的时候,他忽然说:
“你手很稳。”
“杀人练的。我杀过很多人,所以,我要杀你,也不用等你有力气。”
他没再说话。
我剪完了,用袖子把他脖子上的碎发扫掉,他躲了一下。
“痒。”
我俯身,在他脖子边吹了一口气:“比这样还痒?”
谢拂砚:“……”
我又绕到他面前:“我好看吗?”
谢拂砚嗤笑一声,脚腕上的铁链叮叮当当响了起来,他的笑又变得僵硬,转回头来:“说好看给钱吗?”
“说好看不给,但你若是现在低头亲我,就给。”
谢拂砚又露出了那种表情,他盯着我,像是想要杀了我,也像是想要掐死我,但他竟然真的伸出手,一把捏住了我的下巴。
我没挣扎。
他凑过来,唇就要贴上我的,却顿住了。
我也不动,只是笑吟吟继续道:“不想要钱了?”
他一把甩开我,眼底的厌恶难以遮掩:“滚。”
我突然明白了,那不是对我的厌恶。
是他对现在这样的自己的厌恶。
第七天夜里,有人敲门。
三长两短。
我从床上坐起来,摸到枕下的刀,走到院门后。
“谁。”
“周。”
我开了门。
来的是个瘦子,姓周,脸上有一道疤从眉骨划到下颌。他手里提着一个布包,进门就笑。
“林姑娘,好久不见。”
“银子。”
他把布包扔过来。我接住,掂了掂,没打开。
“三百两。”他说,“先付一半,事成再付一半。”
“杀谁?”
“城东,李记绸缎庄的东家。”他舔了舔嘴唇,“他那个续弦的娘子,碍事。”
“什么时候。”
“下月初五。”
我点头,把布包收进袖子里。
他没走,站在那儿看我,眼神往我身上溜。
“林姑娘,你今年多大了。”
“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他笑,“就是觉得,你这张脸,干这行可惜了。要不——”
我抬手。
他的手还停在半空,一根小指已经掉在了地上。
他愣了一瞬,才叫出来,捂着手指蹲下去,血从指缝里往外冒。
我把刀在袖子上擦了擦。
“捡起来。”我说,“别脏了我的地。”
他抖着手把断指捡起来,连滚带爬地出了门。
我关了门,回身在水缸边洗手。
血在水里散开,一缕一缕的,像谁把一根红线泡化了。
柴房那边有响动。
我抬头,看见门缝里有一只眼睛。
我走过去,把门打开。
谢拂砚退了两步,站在干草上,看着我手上没洗完的血。
“你杀人了。”
“没有。”我说,“只是剁了一根手指。”
“……”
“你怕了?”
“我不怕。”
“那你手抖什么。”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把手背到身后去。
我进屋拿了块布,把刀擦干净,插回鞘里。
“你是杀手。”他说。
“嗯。”
“杀了多少人。”
“记不清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为什么不杀我。”
我把刀放回枕下,回头看他。
“你不值钱。”
他脸色白了一下,又很快恢复。
“二两银子。”他说,“确实不值钱。”
“不。”我说,“你的命很值钱。我是说,杀你不值钱。杀了你,我一文钱拿不到,还得赔一副棺材。”
“……”
“你想死,得先自己攒钱,从我手上买你自己的命。”
他没说话。
我走过去,蹲下,把他脚踝上的铁链解开了。
链子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跑吧。”我说,“往北,三十里有驿站。你跑得出去,算你的本事。”
他站着不动。
“不跑?”
他看着我。
“你放我走,是为了什么。”
“为了省一副棺材。”
我转身回屋。
走了几步,我听见背后有脚步声。
不是往院门去的。
是跟着我。
我停下来,回头。
他站在院子中间,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穿着那件烂了的袍子,赤着脚,脚踝上还留着一圈红痕。
“我不跑。”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还没告诉我,你是谁。”
我笑了。
“你会后悔的。”
06
他没后悔。
至少那个月没有。
铁链解开以后,他还是待在柴房里。白天我出门办事,晚上回来,他就坐在门槛上,看着院门。
有一次我回来得晚,天都黑透了,推门进来,看见他还坐在那儿。
我说:“你在等我?”
他说:“我在看月亮。”
那天是阴天。
入秋那几天,他病倒了。
起初只是咳嗽,后来咳出血丝,再后来整个人烧得人事不省。
我把他搬到正屋的床上。抱起来的时候我愣了一下——一个成年男子,轻得像一捆柴。
我解开他的衣服。背上的伤口又烂了,边缘红肿,中间泛着黄。
我点了灯,看了很久。
然后我骂了一句脏话,披上衣服进城。
那天夜里下着雨。我骑马跑了三十里,敲开城南济仁堂的门。
老大夫披着衣服出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手里的银子。
“什么症。”
“外伤,化脓,高烧。”
“人呢。”
“在我家。”
“那我看什么。”
“看银子。”我把银子拍在柜上,“三十二两。你把最好的药给我,再来一趟。”
老大夫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我湿透的衣裳。
“姑娘,这药治得了外伤,治不了命。你要是那人已经烧糊涂了——”
“他还没死。”我说,“你快些。”
药灌下去,人还是烧。
我守了一夜。
拿冷水擦他的额头、脖子、胸口。擦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腕。
抓得很紧。
“爹。”他说。
我没动。
“爹,我不去。”
“我不去那种地方。”
“我不当奴才。”
他的声音很低,一句一句,像是在跟谁求饶。
我坐在床边,一只手被他攥着,另一只手还拿着湿布。
我杀过十九个人。有在床上的,有在酒桌上的,有在庙里的。我见过人死的各种样子。
可我没见过一个人,在烧糊涂的时候,还这么用力地抓着别人的手。
天快亮的时候,他松开了。
我站起来,胳膊麻得没了知觉,活动了一下,又坐回去。
又过了一会儿,他醒了。
他先是看着房梁,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转过头。
我趴在床边,闭着眼睛。
我听见他的呼吸变了。
我听见他抬起手。
那只手停在我头顶上方,停了很久。我能感觉到它挡住的一点光。
然后它落下来,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背。
很轻,像碰一件会碎的东西。
我没有动。
我杀过十九个人,从来没怕过。可那一瞬间,我怕得连呼吸都不敢。
我怕他缩回去。
也怕他不缩回去。
过了很久,他收回手。
我这才“醒”过来,抬起头,揉着眼睛。
“烧退了?”
他看着我,眼睛还有点红。
“……嗯。”
“那就好。”我站起来,把湿布扔进盆里,“三十二两。你欠我的。”
他愣了一下。
“记在账上。”我说,“慢慢还。”
那年秋天,我自己也伤过一次。
接了个活,办得不干净。对方身上带着刀,我捅穿他喉咙的时候,他的刀也划开了我的腰。
我骑马跑了二十里,血把马鞍都浸透了。
到庄子门口的时候,我从马上摔下来,爬了两步,爬不动了。
柴房的门开着。
他跑出来,站在台阶上,看见我趴在院子里。
我听见他骂了一句脏话。
后来我醒过来,躺在正屋的床上。腰上缠着布,缠得很笨,一圈压一圈,厚得像块饼。
他坐在床边,眼睛底下两片青。
“你守了一夜?”
“没有。”
“那你眼睛怎么回事。”
“没睡。”
“那不就是守了一夜。”
他不说话,端起碗,把药塞到我嘴边。
“喝。”
我喝了一口。
“你怕我死?”
“我怕你死了,银子没人还。”
“那你放心。”我说,“我死了也得先把你卖了抵债。”
他把碗重重放下。
“林祝,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讨厌。”
“我一直这么讨厌。”我说,“你又不是今天才知道。”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来。
“布是我缠的。”他说。
“看得出来。缠成这个样子,狗看了都要摇头。”
“那你别动。”他按住我的肩,“再动,我不管你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低,低得不像是在凶我。
我躺回去,看着房梁。
“谢拂砚。”
“嗯。”
“你缠得虽然难看,但是很紧。”
“……”
“以后我受伤,都找你缠。”
他没答话。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出去了。
再回来的时候,他手里端着一碗汤,热气腾腾的。
“什么。”
“鸡汤。”他说,“你上次炖给我的那种。”
“你会炖?”
“不会。”他说,“我照着做,做坏了三只。”
“那三只呢。”
“扔了。”
“浪费。”我说,“你不会炖,把那三只给我吃也行。”
“你吃得了吗。”
“吃不了可以卖。”
他站在床边,忽然笑了一下。
那是我头一回见他笑。
不是那种扯着嘴角的、眼睛里没光的笑。是真的笑,眼睛弯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
我看着他,把这事儿记住了。
07
入冬前,我进了一趟城。
进城是为了买盐和灯油。
路过茶楼的时候,我听见里头有人在说话。
“……听说了吗,正国公那个案子,刑部重新查了。”
“查什么查,人都死了。”
“没死。听说还押在天牢里。”
“那又怎么样,抄都抄了。”
“抄了能还啊。我表兄在衙门当差,他说上头有人递了话,说这案子有蹊跷。”
我在门口站着听了一会儿。
然后我进去,买了一壶最便宜的茶,坐在角落里,听他们说了半个时辰。
出来的时候,天有点阴。
我在街上走了很久,走到脚都酸了,才想起我是来买盐的。
京都的城门底下围了一堆人。
我本来不想凑这个热闹。可我从人缝里看见那面黄榜的时候,脚就停住了。
榜上写得很清楚。
圣上立了太子,大赦天下。除十恶不赦者外,罪囚减等,罪奴开释,归籍为民。
我在那儿站了很久。旁边一个卖糖人的老头看了我一眼。
“姑娘,你识字?”
“识。”
“那你给我念念,这上头说的啥。”
我没念。
我从怀里摸出五个铜板,找了个墙根底下的落魄书生,让他给我抄一份。
书生抄得很工整,抄完还问我:“姑娘,你是不是有亲人在里头?”
我说:“我买了一个。”
他愣了一下,笔尖滴了一滴墨在纸上。
“那……恭喜姑娘,白花了银子。”
我把纸折好,塞进怀里。
“是啊。”我说,“白花了。”
那天我在城里买了酒,买了肉,还买了一双鞋。
鞋是我在鞋铺门口站了很久才进去买的。伙计问我要多大的,我说不知道。他问给谁穿,我说一个男人。他问脚多大,我说不知道。
伙计笑了,说头回见人买鞋不知道尺寸的。
我说,那你挑一双好看的。
他说好看不当穿。
我说,那就挑贵的。
我拎着东西回庄子,天已经擦黑了。
柴房的门白天是不锁的。推开门,他坐在桌边,正在用一根草绳补那双破了的鞋。
我把酒和肉放在桌上。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今天什么日子。”
“好日子。”我说。
我把那张纸从怀里拿出来,摊在他面前。
他低头看。
我看见他的眼睛一点一点地动,从左到右,一行,又一行。
看到第三行的时候,他的手开始抖。
看到最后,他抬起头。
“这……”
“圣上立太子,大赦天下。”我说,“罪奴开释,归籍为民。”
“……”
“你自由了。”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灶膛里柴火爆开的声音。
他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
过了很久,他忽然站起来,撞翻了凳子。
“卖身契。”
“嗯?”
“卖身契!”他朝我伸手,声音是抖的,“你给我。”
我从贴身的地方把它拿出来。
他一把抢过去,看了看,然后两手一撕。
撕成两半,又撕成四半。
碎纸片落下来,落在地上,落在干草上,有一片飘到了我的鞋边。
他喘着气,看着我,眼睛是红的。
“从今往后,我谢拂砚,不欠任何人了。”
我说:“你本来就不欠我。二两银子,我早赚回来了。”
他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蹲下去,一片一片地把那些碎纸捡起来。
一共十七片。我数过。
他站在那儿看我捡,看着看着,声音低下来。
“你捡它做什么。”
我把最后一片捏在手里,站起来。
“留个念想。”
他的表情裂了一下。
“你——”
“明早走吧。”我说,“我给你收拾点东西。”
我转身出去。
走出去的时候,我听见他在背后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也没回头。
08
那天夜里,我把铁盒从床底下拖出来。
盖子一开,银子在灯下亮了一下。
我把上面那些整锭的拨到一边,从底下翻出那块布,打开。
里面是碎银子。一锭,两锭,三钱,五钱,大大小小,堆在一起。
我数了一遍。
二十三两六钱。
两个月。他每叫一声主人,我给他记一笔。他每忍住一句脏话,我给他记一笔。
他一共挣了二十三两六钱。
我一直在想,我记这个账做什么。
到今天我也没想明白。
我找出一块旧布,把银子包进去,又把他的旧衣裳叠好,压在银子上面。
那双新买的青布鞋,我放在最上面。
做完这些,我坐在桌边,倒了一碗酒。
门响了。
他站在门口,披着那件烂袍子,头发散着。
“睡不着。”他说。
“坐。”
他坐下来,看着我手里的酒碗。
我把碗推过去。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咳了两声。
“难喝。”
“三文钱一斤的酒,你还想喝出什么味。”
他又喝了一口。
院子里有风,吹得灯焰晃。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
“你叫什么。”
我看着他。
“林祝。”我说。
他念了一遍,很慢。
“林祝。”
“嗯。”
“哪个祝。”
“祝愿的祝。”
他沉默了一下。
“谁给你起的。”
“我自己起的。”我说,“我原来没有名字。”
他没再问。
又喝了一口酒,我说:
“三年前,国公府后院。下着雪。”
他端着碗的手停住了。
“有个刺客被人按在雪地里。”我说,“你坐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盏茶,说要把那个贱种的眼珠子挖出来。”
他看着我。
“那个人是我。”
院子里很静。灯焰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想起来了。
“我不记得。”他说。
“我知道。”
“那种事……很多。”
“我知道。”我笑了一下,“你骂过的人太多了。我不过是其中一个。”
他放下碗。
“那你为什么买我。”
“恨你。”
“恨我,所以要养着我?”
“恨你,所以要你叫我主人。”我说,“恨你,所以舍不得你死。”
他愣住了。
“你刚才说舍不得。”
“我说了吗。”
“你说了。”
我没接话,仰头把剩下的酒喝了。
酒很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他忽然抬头。
“林祝。”
“嗯。”
“你为什么非要我恨你。”
我端着酒碗,想了很久。
“因为恨比别的东西牢。”我说。
“什么意思。”
“你要是喜欢我,早晚有一天会不喜欢。你要是欠我,还完了就两清。”我说,“可你要是恨我,你这辈子都忘不掉。”
他看着我。
“你这人真可怕。”
“我知道。”
“我说的是真话。”他说,“我头一回见有人这么算计的。”
“那你呢。”我说。
“我什么。”
“你恨我,恨到什么份上。”
他喝了一口酒。
“恨到想杀你。”
“那你杀啊。”
“我打不过你。”
“我睡着了你打得过。”
他把酒碗放下,看了我很久。
“林祝。”他说,“我要杀你,也会等你醒着。”
我没接话。
这句话我记了很多年。
天快亮的时候,他趴在桌上睡着了。
我给他披了件衣服,然后拿起那个包袱,放在他手边。
我在桌上留了一张纸。
纸上写着:北行三十里,有驿站。包袱里有衣裳、鞋,和二十三两六钱银子。这些银子是你自己挣的,我没添一文。
写完我看了一遍,觉得最后一句多余,划掉了。
然后我又写了一遍,还是写着最后一句。
我把笔放下,出门。
天刚亮,路上没有人。
我走到林子边上,回头看了一眼。
庄子的门开着,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张纸。
他看见我了。
他喊了一声。
“林祝——”
我没应。
我转身进了林子。
走出去很远,我还听见他在喊。
后来就没有了。
09
半年后,我在江都。
这半年我杀了十一个人。
有在客栈里的,有在船上的,有在自家卧房里、被我一刀抹了脖子的。
我收钱,办事,换地方。一个地方最多待二十天。
有时候夜里醒过来,我会以为自己还在那个庄子里,会听见墙那边有翻身的动静。
听了一会儿,才想起来那庄子我早就卖了。
一百二十两。买的时候八十两,赚了四十两。
我这辈子做买卖,很少亏。
后来我才知道,他找了我半年。
他把京都翻了三遍,翻到连城西的王屠户都认得他了。
他去过那个庄子。新主人是个熬盐的,说这宅子转过两手,前头那个是个姑娘,走得急,连灶上的锅都没带走。
他在那间柴房里站了很久。
这些是他后来告诉我的。他说的时候,手指头一直在桌沿上敲。
他说,他那天在柴房里,闻到了一股药味。
都半年了,还有药味。
那年冬天,朝中翻了案。
沈崇倒了。正国公是被人构陷的,圣上准了复爵,家产发还。
谢拂砚从罪奴又变回了国公府的公子。
这消息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正在给人磨刀。
我磨了很久,把那把刀磨得能照见人。
然后我把它收进鞘里,对自己说:行了。
十月里,我回了一趟京都。
不为别的,只为收一笔旧账。有个雇了人却赖着不给钱的,我去他家里坐了半个时辰,钱就凑齐了。
办完事,我从朱雀大街过。
那天日头很好,街上人多。我走在人堆里,忽然听见前面有人喊“让开”。
一辆马车过来,四匹马拉的,车帷是靛青的,角上坠着银铃。
人群往两边散。
我也往边上退了退。
车帘掀着半边。
他坐在里头,侧着脸,正在跟旁边一个老头子说话。穿的是月白的袍子,头发束起来,插着那支玉簪。
我离他不到三丈。
我站在人堆里,看着他。
他说话的时候会轻轻抬一下下巴,那是他从小养成的毛病。从前在国公府是这样,落难的时候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三丈。
我往前走一步,就能被他看见。
我没走。
车过去了。银铃响了一路,响到街尾,就听不见了。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旁边卖糖葫芦的老汉问我:“姑娘,你买不买?”
我说:“不买。”
他说:“不买你站这儿干嘛。”
我说:“看车。”
他说:“车有什么好看的。”
我没答。
后来我想,那天我要是往前走一步,会怎么样。
大概是他掀帘子下来,当街给我一巴掌。也可能是他让人把我叉起来,送进大理寺。
哪一种都比后来的强。
至少不用挨那一箭。
十一月,有人送来一单。
五百两,杀一个人。
地址在京都,宣阳坊,第三户。
我看完那张纸,在灯上点了。
然后我收拾东西,第二天一早就上了路。
我告诉自己,我是为了那五百两。
这话我自己都不信。
事办得很干净。
人死了,血没溅到我的裤脚上。我从后墙翻出去,走到第二条巷子的时候,忽然听见一声梆子响。
巷子两头同时亮起了火把。
二十几个人,把整条巷堵死了。
我这才明白,那五百两不是买那条命的。
是买我的。
我杀了七个。
第八个的刀从我肋下进去,从后背出来。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翻出那条巷子的。我只记得雨很大,血是热的,流到腰上就凉了。
我靠在墙根底下,一点一点往下滑。
我想,这回大概是真要死了。
死在一条不认识的巷子里,没人收尸,明天早上被人拖走,扔到城外乱葬岗。
也挺好。我这行的人,本来就该这么死。
然后我听见了马车的声音。
很慢,很稳,车轮压过积水,溅起来。
车停在我面前。
一只靴子踩下来,踩在水里。
帘子掀开。
10
他从车上下来,站在雨里,看着我。
我抬起头。
半年不见,他长高了,也瘦了。穿着一身墨色的袍子,袖口滚着银线,头发束得整整齐齐,插着一支玉簪。
他又变回国公府的小公子了。
不,比那时候更好看。
那时候的好看是别人的,现在的好看是他自己的。
我笑了一下。
“公子认错人了。”
他没说话。
他蹲下来。
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下来,滴在我脸上。
“林祝。”
他说我的名字。
我心里那点侥幸,一下就没了。
“你认得我?”
“我认得你的骨头。”他说。
他伸手,捏住我的下巴,把我的脸抬起来。他的手指很凉。
“瘦了。”
“……”
“这半年,吃得不好?”
“还行。”我说,“就是没人给我送饭了。”
他手上的力道紧了一下。
“上车。”
“不上。”
“我再说一遍,上车。”
“我也再说一遍。”我看着他,“我不上。”
他盯着我,眼睛里翻上来一点东西,像烧着的炭,又被他自己压下去了。
然后他伸手,一把把我从地上拽了起来。
那一拽扯到了我肋下的伤口,我闷哼了一声,血顺着衣角往下淌,滴在他的靴面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
脸色当场就变了。
他把我按在车壁上,一只手压着我的肩,另一只手撕开我的衣服。
“别动。”
“你要在这儿——”
“闭嘴。”
他从座位底下摸出一个匣子,打开,里面是药。
我笑了。
“国公府的公子上街,都带着金疮药?”
“自从半年前。”他说,“我车上就一直备着。”
我没话了。
药粉撒上去的时候,我疼得眼前发白。
他的手法很稳,比在大夫手里还稳。可他的指头在抖,抖得药粉撒偏了两回。
“谢拂砚。”
“别说话。”
“你抖什么。”
“冷。”
“你穿着狐裘,还说冷。”
“……”
“我教你个法子。”我说,“你先松手,把我扔在街上,回去喝碗姜汤,就不冷了。”
他把药塞好,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到现在都记得。
里面全是恨。
可恨底下,有别的东西。
“林祝。”他说,“你再多说一句,我就把你嘴堵上。”
马车停在一扇大门前。
他把我抱下车。府里的人迎出来,看见他怀里抱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都愣住了。
“公子——”
“请大夫。”他说,“快点!都聋了吗你们!我说请大夫!不,请御医来!”
他抱着我往里走,走得很快。我听得见他的心跳,跳得比我的还快。
“谢拂砚。”
“嗯。”
“你心跳得这么快,是怕我死了,还是怕我不死。”
他没答。
他把我关进了一间屋子。
屋子很大,铺着地龙,暖得不像话。雕花的床,缎子的被子,桌上还摆着一碟子点心。
门从外面锁上了。
我躺在床上,看着房梁。
过了一会儿,他进来了,端着一碗药。
“喝。”
我坐起来,接过碗,一口喝完。
“国公府待客的规矩,是先锁门,再上药?”
“你不是客。”
“那是什么。”
他把碗拿走,站在床边看我。
“是我的东西。”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二两银子那个?”
“二两银子那个。”
我在那间屋子里坐了一会儿,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这屋子朝南,日照好,铺着地龙,床上有被子,桌上有点心,外面还上了一道锁。
这是柴房。
他把他的柴房,给了我。
我笑出了声。
“笑什么。”
“没什么。”我说,“你这柴房,比我那间讲究。”
“……”
“不过有一件事你学得不像。”我靠在床头,“我那时候,可没给人铺被子。”
他站在那儿,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说:
“叫主人。”
屋子里静了。
我看着他。
“主人。”我说。
他手里的碗掉在了地上。
药汁溅在他的靴子上,他没看。
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我,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过了很久,他转身走了。
门锁上了。
我躺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
被子是新的,晒过太阳,有一股很干净的味道。
我把脸埋进去,笑了很久。
笑着笑着,眼睛就热了。
11
我在那间屋子里躺了七天。
七天里,他每天都来。
第一次来,他带了一碗粥,放在桌上,说:“五两。”
我抬头看他。
“什么?”
“这碗粥。”他说,“五两银子。”
我看着那碗粥,看了半天,忽然笑出来。
“你学得真快。”
“跟你学的。”
“我可没教你。你自己悟的。”
第二次来,他带了一碟子蟹粉酥。
“三两。”
第三次,他带了一件衣裳,是新的,料子很好。
“四十两。”
“太贵了。”我说,“我一个杀人的,穿这个跑不动。”
“谁让你跑了。”
“那你买它做什么。”
“我乐意。”他说,“我有的是银子。”
我看着他。
他站在窗边,逆着光,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我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握了一下,又松开。
这个人,嘴上说着“我有的是银子”,其实在心虚。
他大概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得太像我了。
第五天,来了一个老人。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穿着一身半旧的常服,头发花白,背有点驼。
我认得他。
三年前我在国公府的书房里偷账册,隔着两重院子,见过他一眼。那时候他穿的是紫袍,腰上挂着玉带,一屋子的人在他面前低着头。
现在他站在一间客房的门口,问我:“可是林姑娘。”
我从床上坐起来。
“国公。”
他走进来,慢慢的,找了张椅子坐下。
屋子里很静。
“老夫今日来,不是兴师问罪的。”他说。
“那是什么。”
“谢你。”他说,“那半本账册,救了我一家的命。”
我没说话。
“谢完了。”他抬起头,看着我,“老夫还有一句话。”
“国公请说。”
“我这个儿子,从小被我惯坏了。他要什么,从来没有得不到的。”他说,“可他这半年,像丢了魂。”
“……”
“林姑娘,你是个明白人。你替老夫想一想,你们两个,能有个什么结果。”
我看着他。
“国公想听实话?”
“想听。”
“没有结果。”我说。
他愣了一下。
“你是杀人的,他是国公府的公子。你的名字在刑部的档子里,他的名声在京都所有人的嘴里。”我说,“我这样的人,进不了你家的门。这话不用您说,我自己知道。”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匣子,放在桌上,推过来。
“五百两。”
“国公,这钱我不能收。”
“为什么。”
“收了,我就得走。”我说,“我还不想走。”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留到他赶我。”
“他要是永远不赶呢。”
“那我不就成了您家的祸事了。”我笑了一下,“国公,您放心,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算账是会的。这笔账我算过很多遍,怎么算都是我亏。”
“那你为什么还留着。”
“因为我这个人,一辈子只做过一笔不亏的买卖。”我说,“就那一笔,我舍不得。”
老人坐在那儿,没说话。
他的手指在膝上敲了两下,又停住。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
“林姑娘。”
“嗯。”
“老夫还是要说一句。”他走到门口,回过头,“我谢家欠你一条命。可我还是不想让你进我家的门。你明白吗。”
“明白。”
“那你不怪我。”
“不怪。”我说,“换了我是您,我也这么想。”
他站在门口,看了我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怪不得。”他说。
“什么。”
“怪不得那小子不肯应亲事。”他摇摇头,走了,“他从小就这样,别人越说不行,他越要。”
匣子他没带走。
我把它推到床脚,一直没打开。
第七天,他来给我上药。
我说我自己来,他不肯。
他把我的衣裳解开,看见我肋下那道疤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那道疤很长,从肋骨一直划到腰,缝了十几针,像一条蜈蚣。
“谁弄的。”
“不记得了。”
“你连谁捅的你都不记得?”
“我得罪的人太多了。”我说,“排到明年都排不完。”
他没说话,低头把药粉撒上去。
他的手很重,重得我疼。
我抽了口气。
他的手停住了。
“疼?”
“嗯。”
他就慢下来。
一下,一下,抹得很仔细,像在补一件破了的东西。
抹到一半,他忽然开口。
“为什么是我。”
“什么。”
“满京都那么多人,你为什么要买我。”
我没回答。
他等了一会儿,把药抹完,替我系好衣裳,站起来。
“你不说,我自己找。”
那天夜里,我听见隔壁有动静。
他把我那个包袱拿走了。
我躺着没动。那包袱里除了几件换洗衣裳,就只有一把刀,和一块布。
过了很久,他回来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块布。
布已经打开了。
里面是十七片碎纸。
“你留着它做什么。”
“我说过了。”我说,“留个念想。”
“你说这话的时候,我当你是在气我。”
“我是在气你。”
“那你为什么把它包起来,还缝了一道边?”
我没说话。
他走进来,坐在床边。
“林祝。”
“嗯。”
“你到底,想从我这里要什么。”
我看着他:“ 谢拂砚,我早就说过了,我要的是你。”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他手上。他的手很好看,指节分明,可手背上有一道疤,是那天被药碗划的。
可我没说完。我还想说很多话。
想说我要你恨我,要说我要你记得我,要说我这三年什么都没有,只攒下了一个你。
最后我说:
“我要睡觉了。”
他坐着没动。
“你出去的时候,把灯吹了。”
12
第二天,他把账册的事摊在了我面前。
他没来上药。
中午的时候,府里的管家来送了一桌菜,说是公子吩咐的。
到了晚上,他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本册子,蓝色封皮,边角磨破了。
他把册子扔在桌上。
“认得吗。”
我看了一眼。
我认得。
那是三年前我从国公府书房里偷出来的。
屋子里很静。
我把册子拿起来,翻开。第一页上是一串名字,一串数字,几个朱笔的圈。
我翻到中间,停住了。
后半本被人撕了。
撕口很齐,是用刀裁的。
“这半本,是你裁的。”他说。
“是我。”
“前半本,你给了沈崇。后半本,你自己收了。”
“是。”
他一拳砸在桌上,菜盘子跳了一下。
“你知不知道,就因为这前半本,我父亲下了大牢,我娘死在流放的路上,我在人牙子手里过了一个多月,被人当牲口一样看。”
他的声音在抖。
“你知不知道。”
我坐着没动。
“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你娘死在流放的路上。”我说,“我也知道你在人牙子手里过了三十一天。我算着日子的。”
他愣住了。
“什么?”
“十月初三。你被发卖的那天,我在集市上从早上等到下午。”我说,“人牙子开价三两,我还到二两,他不肯。我说那你就等着砸手里。他最后卖了。”
他站在那儿,脸上一片空白。
“所以……”
“所以我买了你。”
“为什么。”
“因为你家的事,是我做的。”我说,“我总得看着。”
他后退了一步,撞在椅子上。
“你——”
“我那时候不知道后半本有用。”我说,“我接单的时候,只说是偷一本账册,钱我已经收了。后半本我裁下来,是因为我贪,我想着这东西以后能卖第二次。”
“那你为什么不卖。”
“因为沈崇先找我灭口了。”我说,“他给了我四百两,让我离开京都,走得越远越好。”
“你拿了?”
“拿了。”
“那你怎么没走。”
我看着他。
“因为你。”
他站在那儿,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拉开椅子,坐下。
“我知道。”
“什么。”
“我知道是你。”他说,“翻案那天,我在大理寺看见了那半本账册。上面有一处刀口,裁得很齐。我认得那个手口。”
我愣了一下。
“你认得?”
“三年前那晚,我让人搜过你的身。你身上有刀,刀口很薄,削铁如泥。”他说,“那种刀,整个大周不超过十把。”
“那你为什么不报官。”
“我报了。”他说,“报了半年,都没找到人。”
“……”
“我那时候想,等找到了,我先打断你的腿,再问你为什么。”
我笑了一下。
“现在呢。”
“现在我想先问你为什么。”他说,“再打断你的腿。”
“那还是先打断吧。”我说,“问完了我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你岂不是很没面子。”
他没笑。
他端起桌上的酒,喝了一口。
“那天晚上。”我说。
“哪天。”
“三年前那天晚上。”我看着他,“你为什么放我走。”
他没立刻答。
他把酒杯放下,指头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我那天本来是要杀你的。”他说,“刀都递到手里了。”
“那你为什么没杀。”
“因为你抬头看我。”
“……”
“我从生下来就在国公府。我爹是国公,我是小公子。从我记事起,所有人看我都是一样的。”他说,“下人看我,是怕。媒人看我,是算。同窗看我,是巴结。姑娘看我,是好看。”
“……”
“只有你。”他放下酒杯,“你跪在雪地里,抬头看我的时候,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恨。”
“……”
“那天晚上我想,这个人真有意思。”他笑了一下,笑得很淡,“她恨不得我去死。”
我坐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三年了。
我一直以为他放我走,是因为瞧不上我,觉得杀我脏了他的手。
我一直恨着这一点。
原来不是。
“所以你不是不记得我。”我说。
“我记得。”他说,“我记得你抬头那一下。我记了三年。”
“那你为什么在柴房里说不记得。”
“因为我恨你。”他说,“我那时候恨你恨得要死,我怎么能承认我记得。”
屋子里静了很久。
我伸手,把桌上的账册拿起来,塞进他手里。
“烧了吧。”
“什么。”
“这后半本,沈崇要它的命。留着它,谢家就睡不了安稳觉。”我说,“烧了,一了百了。”
“那你呢。”
“我什么。”
“沈崇要灭你的口,你没这东西,怎么活。”
“我本来也没打算活太久。”
他把账册攥在手里,攥得很紧,指节都白了。
“不行。”
“谢拂砚——”
“我说不行。”他抬起头,眼睛是红的,“林祝,你听清楚。你这条命,现在不是你一个人的。”
“那是谁的。”
“是我的。”他说,“我花二两银子买的。”
“那笔买卖早做完了。”
“没做完。”他把账册塞进袖子里,站起来,“我还没付完钱。”
13
我在国公府住了半个月。
半个月里,我把这间屋子摸得清清楚楚。地龙怎么烧,后窗的插销松了半寸,墙角有一块砖是活的,底下是空的。
杀手住进任何一间屋子,第一件事就是找路。
我找到了三条。
一条都没走。
第十六天,府里来了客人。
我在屋里听见前院有人说话,说的是“亲事”两个字。
那天晚上他来送药,我问他。
“你要成亲了?”
他把碗放下,没抬头。
“谁说的。”
“我自己听的。”
“那是吏部侍郎家的女儿。”他说,“我爹在张罗。”
“哦。”
“我没应。”
“你应该应。”我说,“国公府的公子,是该娶个正经人家的姑娘。”
他抬起头看我。
“你替我操这个心?”
“我替你算这笔账。”我说,“你娶了她,谢家的门就稳了。你娶了我,你爹得被你气死。”
“……”
他把碗往我面前推了推。
“喝药。”
“谢拂砚。”
“喝药。”
“我明天走。”
他端着碗的手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
“我说我明天走。”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伤好了。五百两的活我接了,人死了,钱还没结。我得去收账。”
“林祝。”
“你锁了我半个月。”我说,“够本了。二两银子的仇,报到这个份上,你也算仁至义尽。”
他把碗重重放在桌上,药洒出来一半。
“你以为我锁着你,是为了报仇?”
“不然呢。”
“你——”
他站在那儿,胸口一起一伏。
“林祝,你到底有没有心。”
“没有。”我说,“我要是有心,三年前就死在国公府了。”
他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
门没锁。
那一夜我收拾了包袱。
刀,药,两身衣裳,一块布。
收拾到一半,我想起那个匣子。
我从床脚把它拖出来,打开看了一眼。
五百两。一锭一锭码得整整齐齐,跟我那个铁盒一个样子。
我把它放回桌上。
我没留字。
有些话,写下来就难看了。
天没亮我就走了。
走的是后窗,第二条路。
出城的时候天刚亮。
我走到城门口的牌坊底下,听见身后有人喊我的名字。
不是他。
我回过头。
牌坊底下站着二十来个人,穿的是寻常短打,手里却都提着刀。
周瘦子站在最前面,左手少了一根小指。
“林姑娘。”他笑,“沈大人让我给你带句话。”
“说。”
“他说,那半本册子,你要是不交出来,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周年。”
我把包袱放在地上,抽出刀。
“那你回去告诉他。”
“什么。”
“明年的今天,我给他上坟。”
我杀了五个。
第六个从背后砍过来的时候,我已经来不及了。
刀风到了后颈,我听见了。
然后那刀没落下来。
我回头,看见一柄剑从那人胸口透出来。
谢拂砚站在他身后,一身墨色,握剑的手很稳。
他的脸色白得吓人。
“你怎么来了。”
“我跟着你。”他说,“我跟了你三条街。”
“你——”
“林祝。”他看着我,眼睛很红,“你走的时候,连门都没关。”
周瘦子往后退了两步,脸色变了。
“谢公子。”他赔着笑,“这是沈大人的事,您——”
“她是我的人。”谢拂砚说。
声音不大,可整条街都听见了。
“国公府的人。你要动她,先去问我爹。”
周瘦子的脸抽了一下。
他看了看谢拂砚,又看了看我。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今天要是放我走了,沈崇不会饶他。
他也知道,谢拂砚一个人,挡不住二十个人。
所以他做了个决定。
他抬手,往谢拂砚身后指了指。
我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牌坊的横梁上,蹲着一个弓手。
箭已经搭好了,对着谢拂砚的后背。
我动的时候,什么都没想。
后来他问我,为什么要挡。我说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我只记得箭飞过来的时候很快,我跑过去的时候很慢。
箭扎进我的左肩。
不是要害。我算过的。
可那一下把我整个人带得往后一仰,撞在他身上。
他接住了我。
“林祝!”
“没事。”我说,“偏了。”
“你——”
“谢拂砚。”我抓住他的衣领,“你听着。”
“……”
“你现在就走。回府。告诉他们,你不认识我。”
“我不走。”
“你不走,谢家就完了。”
“那就完了。”他说。
我看着他。
他脸上有血,不知道是我的还是别人的。
他的眼睛很亮。
我忽然想起半年前那个傍晚,他坐在牛车上,回头看我。
那时候他眼里全是恨。
现在还是恨。
可恨底下有别的东西。
我笑了一下。
“谢拂砚。”
“嗯。”
“你那二十三两六钱,还没花完吧。”
“……”
“别乱花。”
然后天就黑了。
14
我醒过来的时候,是第三天。
屋子里很静。有药味,有炭火味,还有一点很淡的、晒过太阳的被子味。
我试着动了一下,左肩疼得像被人又捅了一刀。
床边趴着一个人。
他睡着了,头枕在胳膊上,头发乱着,下巴上有一层青茬。
我看了他很久。
这个人,我看了三年。第一年是在国公府的墙头上,第二年是在他出行的路上,第三年是在人牙子的摊子前。
我从来没这么近地看过他睡觉。
他忽然醒了。
他抬起头,看见我睁着眼,愣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摸了一下我的脸。
“醒了。”
“嗯。”
“疼吗。”
“疼。”
“活该。”
他站起来,倒了一碗水,扶着我坐起来。
我喝了半碗。
“那些人呢。”
“抓了。”他说,“周瘦子招了。沈崇今天早上被下狱了。”
“凭什么。”
“凭那半本账册。”
我愣了一下。
“我让你烧了。”
“我没烧。”
“谢拂砚——”
“我要是烧了,你这一箭就白挨了。”他把碗放下,“林祝,我这个人不做亏本的买卖。”
我看着他,忽然笑出来。
笑着笑着,扯到了肩上的伤,疼得我倒抽一口气。
他伸手扶住我,动作快得不像话。
“别笑了。”
“你这话,”我说,“是我教你的。”
“是我自己学的。”
“学费呢。”
“二十三两六钱。”他说,“我记着呢。”
他坐回床边,沉默了一会儿。
“林祝。”
“嗯。”
“我有话跟你说。”
“你说。”
“我恨过你。”他说,“恨到想把你剁成八块。”
“我知道。”
“可我更恨我自己。”他说,“我在柴房里那两个月,每天听见你的脚步声,我就……我就高兴。”
“……”
“你三天不来,我就睡不着。你来了,我就想骂你。骂完了,我又想你明天还来。”
“谢拂砚——”
“你让我说完。”他抬眼看我,“我谢拂砚这辈子,没跟人低过头。就那两个月,我把头低到底了。”
“……”
“我以为我恨你。后来你走了,我在京都找了半年,我把整座城翻过来,我才知道我不是在找仇人。”
“那你在找什么。”
“我在找我那条命。”他说,“我那条命,在你手里。”
我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我说:
“谢拂砚,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
“我是杀手。我身上有十九条人命。”
“我知道。”
“我比你大四岁。”
“我知道。”
“我长得也不好看。”
“这个我不知道。”他说,“我一直觉得你好看。”
“……”
我别过脸去。
“你出去。”
“不出。”
“我要睡觉。”
“你睡。”他说,“我看着。”
“你这样我睡不着。”
“那就别睡。”
他伸手,把我按回枕头上,替我掖了掖被角。
“林祝。”
“嗯。”
“你要是再跑一次。”
“怎么。”
“我就打断你的腿。”他说,“然后养着你。用我的银子。”
我没说话。
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天已经亮了,院子里有人在扫雪,扫帚刷过青石,一下,一下。
“谢拂砚。”
“嗯。”
“你爹来过。”
他转过头。
“我伤着那几天,他来过。”我说,“他给了我五百两,让我走。”
他沉默了一下。
“你收了?”
“没收。”
“为什么。”
“因为我说,我想留到他赶我。”
“……”
“后来我想了想,这话说得不对。”我说,“我留不留,凭什么要等他赶。”
“那凭什么。”
“凭你还没开口。”我说,“你哪天开口了,我一句话不问,抬脚就走。”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那你等着。”
“等什么。”
“等我永远不开口。”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林祝。”
“嗯。”
“你那十九条人命,都是坏人吗。”
我想了想。
“不全是。”
“那以后别接了。”
“不接活,我吃什么。”
“吃我的。”
“你的银子,我花着不踏实。”
“那就当还债。”他说,“我欠你二十三两六钱。”
“你欠我?”
“我欠你。”他说,“那些银子是我挣的,可那两个月,是你给的。”
15
后来我常想,我这辈子做过最亏的一笔买卖,是二两银子买了一个人。
赚的那一头,不好算。
第二年开春,他带我去了一趟集市。
就是当年我买他的那个集市。
人牙子的摊子还在,只不过换了个牙人,摊上卖的是两个瘦得脱了形的孩子。
我站住了。
他站在我旁边,没说话。
我看了一会儿,走过去。
人牙子抬头看我:“姑娘,买人?”
“多少钱。”
“这俩是罪眷,一个三两,两个五两。”
我从怀里摸出银子,一锭一锭地放在他手里。
五两。
放完,我回头看了一眼谢拂砚。
他站在那儿,脸色很难看。
“你要做什么。”
“买了。”
“买了做什么。”
“放了。”我说,“你要是不放心,你带回府里去,让他们扫院子。”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林祝。”
“嗯。”
“你当年买我,也是这个心思?”
“不是。”我说,“当年我是真的想折磨你。”
“现在呢。”
“现在我想折磨别人。”
那天回去的路上,他一句话都没说。
到了府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林祝。”
“嗯。”
“你还欠我一件事。”
“什么。”
“你当年,收了我二十三两六钱。”他说,“我一直没问,那笔钱是怎么算的。”
我想了想。
“一声主人,五钱。一句好话,一两。”
“那我欠你多少声。”
“你自己算。”
他低头算了算。
“我算不出来。”
“那就慢慢还。”
那天晚上,他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我面前。
“做什么。”
“五钱。”他说,“买你今晚不骂人。”
我看着他。
他把银子往我这边推了推。
“一两,买你叫一声主人。”
我笑了。
“谢拂砚,你要不要脸。”
“不要。”他说,“我二两银子卖给你的时候,就没脸了。”
我把那锭银子拿起来,掂了掂,扔回给他。
“不收。”
“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我说,“不靠这个挣钱了。”
后来那二十三两六钱,他一直收在一个旧布包里,压在箱底。
我问他留着做什么。
他说,留着做聘礼。
我说,二两银子的东西,你拿二十三两六钱来聘,你亏了。
他说,不亏。
他说,我这辈子就这一笔买卖,做对了。
第三年清明,他带我去给他娘上坟。
正国公也去了。
老人站在坟前,看了我很久,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把手里的一炷香递给我。
我接了,插在坟前的土里。
回去的路上,他问我:“我爹跟你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
“那他给你香做什么。”
“不知道。”我说,“大概是让我替他上。”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年冬天,京都下了很大的雪。
我坐在廊下,就着灯数银子。
一文,两文,三文。
他坐在旁边看,看了半天,说:
“你数它做什么。”
“数着玩。”
“数出什么了。”
我抬起头。
“数出我这辈子,只做过一笔不亏的买卖。”
我在集市上买了个人。
二两银子。
这是我这辈子做过的,唯一一笔赚了的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