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乔装拍门的那一刻,我娘刚做好饭菜。
她说被人追杀,求我们收留。
爹娘心善,不仅留了她,还杀了鸡鸭好好招待。
当夜,我们满门被杀。
五岁的妹妹被一刀穿心,成亲不到一月的哥嫂连呼救都来不及便被斩掉头颅。
而我则被毁掉清誉,生生划烂整张脸。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女人是皇帝的宠妃,平日里最爱扮作民间侠女行侠仗义。
杀我们全家的刀手是她安排的,只因我容貌出众让她妒忌。
她对外宣称我们家是土匪窝,她是除暴安良。
我本该死在那夜。
可我没死透,养好伤后开始寻找机会复仇。
后来我在街头又遇见了她,于是奋不顾身的扑上去,举起发簪一下一下刺入她的脖颈,和她同归于尽。
再睁眼,门外又响起了那阵急促的拍门声。
“救命……有人追杀我,求你们收留一晚!”
我缓缓起身,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贵妃娘娘,这次,该我行侠仗义了。
1
门外的拍门声越来越急。
“救命!求求你们开开门!有人要杀我!”
我站在堂屋中央,娘刚把饭菜端上桌。
妹妹趴在桌边咽口水,爹从灶房探出头来张望。
我哥在摆碗筷,嫂子在擦桌子。
热气腾腾的一屋子人,油烟味混着饭菜香,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
我拉开木栓。
门板敞开的瞬间,那张脸撞进眼里。
姜常玥,化成灰我都认得。
“姑娘你这是……”
我娘凑过来,看见门口的人吓了一跳。
“大娘,求您收留我一晚!”姜常玥扑通一生跪下,泪眼婆娑道,“我本是城里富户家的小姐,出来游玩被歹人盯上了,好不容易跑脱,他们还在后面追我……”
我爹从灶房出来道:“先进来,先进来说话。”
姜常玥被扶进堂屋坐在桌前,我娘倒了碗温水递过去,她双手捧着喝,一边喝一边哭诉:“多谢恩人……我叫柳儿,家里是做绸缎生意的,今儿个带着丫鬟出来踏青,半路遇着劫匪,丫鬟被他们抓了,我拼命跑才跑出来……”
妹妹把面前的饼往她那边推了推:“姐姐你吃,别哭了。”
姜常玥摸了摸妹妹的头,笑得温温柔柔:“真乖。”
然后她抬头看向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
我娘又去灶房忙活,我爹把院里的老母鸡抓了杀了。
姜常玥坐在桌边,一口一个“恩人”,一口一个“大善人”,夸我爹娘心肠好,夸我哥一表人才,夸我嫂子温柔贤惠,夸我妹妹天真可爱。
最后她转向我,笑盈盈道:“这位妹妹真是天仙一样的人物,我这辈子头一回见这么好看的人。”
上辈子我听了这话低头红脸。
现在我看着她那张脸,只觉得恶心。
“姐姐说笑了。”我笑了笑,“姐姐先坐着歇歇,我帮娘端菜。”
我转身进了灶房。
娘正在切葱花,,我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娘,那个柳儿有点怪。”
“啥?”娘回头看我。
“她说她是富户家的小姐,可是哪家小姐逃命还有心思涂胭脂?”
我盯着娘的眼睛,“而且她脚上那双鞋,绣花缎面的,逃命跑了那么远居然一点泥都没沾。”
娘手里的刀停了停,眉头皱起来。
她虽然是个村妇,可山里人家过日子仔细,这点子蹊跷她心里一琢磨就有了数。
“你是说……”
“别声张,”我按住娘的手,“等会儿吃饭的时候您什么都别说,看我就行。我让您干嘛您就干嘛。”
2
娘看了我半晌,把刀放下点了点头。
晚饭端上桌的时候,姜常玥已经跟我嫂子聊得热乎了,一口一个“容柔姐姐”叫得亲热,我嫂子心软,被她几句话哄得眼眶都红了。
姜常玥还把我妹妹抱到腿上坐着,一口一口喂她吃菜,喂得妹妹咯咯直笑。
我爹端着酒盅乐呵呵地喝,我哥憨憨地给姜常玥夹菜,我嫂子忙着给她添饭。
满桌子的人都围着她转,把她当亲闺女疼。
我坐在角落里一声不吭地扒饭。
上辈子也是这样,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所有人都觉得老天爷送来个可怜姑娘,谁能想到这姑娘是送他们上路的催命鬼。
吃到一半,姜常玥忽然又道:“恩人们,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你说。”我爹酒兴上来了,大手一挥。
“我在外面逃的时候,听人说咱们这一带不太平,好像有匪患……”
“说是有个土匪窝就在附近,专挑心善的人家下手……”
我爹脸色变了变:“胡说八道,我们这儿住了几十年,从来没听说过有什么土匪。”
“我也是听人说的……”姜常玥赶紧摆手,“兴许是传岔了,恩人别往心里去。”
一顿饭吃完,我主动站起来收拾碗筷:“爹娘,让柳儿姐姐早点歇着吧,跑了一天肯定累坏了。”
我娘看了我一眼,我冲她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娘立刻接话:“是是是,柳儿姑娘,我给你把东厢房收拾出来了,里头被褥都是干净的,你早点歇着。”
姜常玥千恩万谢地起身,还牵着妹妹的手说:“小月雅要不要跟姐姐睡呀?”
“要!”妹妹蹦蹦跳跳地就要跟她走。
我一把把妹妹拉回来,弯腰笑着说:“月雅今晚跟姐姐睡,好不好?”
妹妹撅着嘴不太乐意,但到底还是黏我,点了点头。
姜常玥看了我一眼,笑笑道:“那瑶妹妹早点带月雅歇着,我先过去了。”
我娘领着姜常玥去了东厢房。
我抱着月雅回了自己屋,把她放在床上哄睡。
月雅翻了个身就睡着了,小孩子不记事儿,吃饱了就睡。
我等月雅睡熟了,悄悄推开房门走出去。
我爹蹲在廊下抽旱烟,见我出来抬了抬头。
“爹,”我蹲到他身边低声道,“您听我说,那个柳儿有问题。”
我爹没吭声,吧嗒了一口烟。
“她今晚住在咱们家,半夜会有人来。您带娘、哥嫂和月雅,现在就走,从后院柴堆后面那个洞翻出去,去村口土地庙后面的草垛里躲着。”
3
我爹夹顿住了。
黑暗中他眯着眼看我,眼里全是复杂。
“瑶儿,你跟爹说实话,你咋知道的?”
“我梦见的。”我说,“爹您信我,就这一回。”
我爹沉默了很久,最终点头道:“我去叫你娘。”
一家人悄无声息地从后院钻了出去。
娘怀里抱着睡熟的妹妹,嫂子紧张得攥紧了我哥的胳膊,我哥搂着她的肩膀低声说“听瑶儿的”。
我爹走在最后,回头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等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村口的拐角,我转身翻回了院子。
东厢房的灯还亮着,姜常玥正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小的银盒子,打开来蘸了点什么东西往脸上抹,对着镜子左照右照,满意地弯了弯嘴角。
我收回视线,闪进灶房。
灶台上还剩着半锅粥,晚饭没喝完的。
我摸出袖子里的蒙汗药,,把药下进了粥锅里,搅匀了又添了把柴火加热。
粥热热了,我端着碗走进东厢房。
“柳儿姐姐还没睡呢?”
姜常玥回过头来,脸上挂着温温柔柔的笑:“瑶妹妹怎么来了?”
“我怕姐姐一个人害怕,过来陪陪。”
我把粥碗放在桌上,“我娘让我端碗粥来,晚上没吃饱吧,喝碗热粥暖暖身子。”
姜常玥看着那碗粥,接过来笑着道:“大娘真是好人,替我谢谢大娘。”
我看着她端着碗一口一口往下咽。
“姐姐早些歇着。”
我接过空碗,转身出门。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咚一声闷响,她直接倒在了地上。
我迅速回到姜常玥住的房间,把身上那件灰蓝色粗棉布衣裳脱了,换上姜常玥那身绸缎衣裙。
又把头发重新梳好绾了个发髻,把那根金簪插上,对着铜镜照了照,虽然脸上干干净净一点脂粉没有,可通身的气派跟刚才判若两人。
我把她拖起来,又给她换上我脱下来的粗棉布衣裳。
然后把她的头发打散遮住脸,往床上一推,用被子胡乱盖了一层。
做完这一切我闪进灶房后面的柴堆里。
上一世的画面不断在我脑子里呈现。
月雅被一刀穿心时那声短促的尖叫,我哥嫂连呼救都来不及就滚落在地的头颅,我被按在地上时刀刃划开皮肉的剧痛。
一幕一幕,让我痛不欲生。
不知道过了多久,院墙外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几道黑影无声无息地翻上了墙头。
一共五个人。
黑衣黑巾,手里的刀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领头的那个身形挺拔,落地的动作又轻又快,像是常年练出来的杀手的本能。
我认出了他,陆珏,皇帝身边的御前侍卫统领。
上辈子就是他一刀砍掉了我哥的头,然后拎着刀走进屋子,一个一个收拾剩下的。
我爹、我娘、我嫂子、妹妹,没有一个活口。
4
五个人直奔正屋。
踹开门发现没人,又翻了西厢、灶房、柴房,一间一间搜过去,最后停在了东厢房门口。
“头儿,人不在。”一个黑衣人压着嗓子说。
陆珏抬手示意噤声,侧耳听了听,然后一脚踹开了东厢房的门。
里面灯还亮着。
床上躺着一个人,穿着灰蓝色的粗棉布衣裳,头发散了一枕,脸被头发遮了大半。
屋子里光线昏暗,油灯又小又晃,只能看见轮廓和衣裳的颜色。
“就是她,”陆珏沉声说,“动手。”
他带来的四个人立刻上前。
撕衣服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刺耳,然后是闷哼声、衣物被扯碎的声响。姜常玥蒙汗药的药劲还没过,浑身软得跟烂泥一样,连喊都喊不出。
陆珏站在床边看着,忽然说:“脸。”
一个黑衣人拔出匕首,在姜常玥脸上划了下去。
我闭了闭眼。
刀锋割开皮肉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跟我上辈子听到的一模一样。
现在好了,她也尝到了。
然后我听见陆珏又开口了:“行了。”
然后转身往外走。
我从柴堆后面站了起来,此时的我穿着姜常玥那身绸缎衣裙,头发一丝不苟地绾着,金簪在月光下微微反光。
脸上干干净净的,五官眉眼清清楚楚地露在外面。
我站在门口的时候,五个黑衣人齐刷刷转过来。
陆珏看见我的一瞬间愣住了。
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床上那团血肉模糊的东西,又转头看向我。
他的目光从我身上的绸缎衣裙扫过,从我头上的金簪扫过,最后定在我脸上。
他是皇帝身边的侍卫统领,贵妃那张脸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事情都办妥了?”我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陆珏的瞳孔猛地一缩。
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惨白。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手里的刀差点没握住。
他明白了。
床上是贵妃,他刚刚亲手毁了贵妃的清白,划烂了贵妃的脸。
就在时,姜常玥从屋里爬了出来,含糊不清道:“救……救命……”
陆珏整个人僵住了。
姜常玥挣扎着抬起头,那张脸已经烂得不像样了,血糊糊一片,只剩两只眼睛还露在外面,死死盯着我。
“你……你这个贱人……你竟然偷了我的衣裳……冒充我……”
说完,她转过头去看陆珏:“陆珏……我贵妃……那个村姑换了我的衣裳……本宫命令你,杀了她……”
陆珏的刀尖在抖,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我开口道:“陆统领,床上的歹徒冒充贵妃,你刚刚替本宫处置了她。你做得很好。”
“你放屁!”姜常玥连滚带爬往陆珏脚边扑,“陆珏!你看看我!你认得我的对不对!你在宫里伺候我三年了!”
5
陆珏低头看着她,又抬头看着我。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手攥着刀柄,指节白得吓人。
“陆统领,你今夜奉的是贵妃密令,来剿一处土匪窝。你动手的时候发现那根本不是土匪,而是一个冒充贵妃的女歹徒。你救下了真正的贵妃,处置了那个歹徒。你非但无过,还有功。”
姜常玥疯了似的抓住陆珏的靴子:“她在胡说!我才是贵妃!你要是不按照本宫说的做,本宫让皇上将你满门抄斩!”
她每说一个字都像在呕血,但那股子嚣张劲儿一点没少,眼神里全是宫里养出来的跋扈。
她认定自己还是那个宠妃,认定陆珏不敢不认她。
陆珏看着她,又看着我。
我在月光里站着,身姿挺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看得越久,脸色就越白。
他是皇帝的人。
他今晚做的事,随便哪一条被皇上知道,都是诛九族的大罪。
毁贵妃清白、划贵妃的脸,这两样加在一起,他不光自己死,他全家都得跟着陪葬。
可如果床上那个根本就不是贵妃呢?
如果她只是个冒充贵妃的歹徒呢?
那他非但没罪,还有功。
陆珏咬紧后槽牙,猛地抬脚把姜常玥踢开,刀尖对准了她的喉咙。
“好你个贱妇,胆大包天冒充贵妃娘娘!我今夜就替娘娘除了你这个祸害!”
姜常玥趴在地上,一双血糊糊的眼睛瞪着他,不敢置信:“你……你敢……”
陆珏的刀举了起来。
姜常玥终于怕了,她开始往后退:“皇上不会放过你的!你等着!你全家都……”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陆珏的刀已经架在了她脖子上。
刀锋贴着她的皮肤,只要再往前一寸,她就彻底完了。
“娘娘,”陆珏头也没回地问我,“这个冒充您的歹徒,怎么处置?”
我看了看趴在地上浑身发抖的姜常玥。
那张脸已经烂得看不出人形了,她仰着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怨毒和不甘。
我慢慢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姐姐,”我轻声说,“我这张脸,以后就替姐姐活着了。”
姜常玥趴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但那双血糊糊的眼睛里还死死钉着怨毒。
我直起身,垂眼看了她最后一瞬,然后转身面对院子里所有人。
五个黑衣人还跪在地上没敢起来。
陆珏握着刀站在我侧后方,整个院子静得像坟场,只有远处虫子在叫。
6
就在这时候,院墙外面忽然传来马蹄声。
从远到近,越来越响,越来越密。
夹杂着甲胄碰撞的金属声、火把燃烧的噼啪声、靴子踩在泥地上的沉闷脚步。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院门就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火把的光呼啦啦涌进来,把半个院子照得像白天一样亮。
一队禁军鱼贯而入,黑甲红缨,腰佩长刀,分列两边站定。
光是从这些人身上那股子肃杀气,就知道来的人不简单。
然后那个人走了进来。
玄色锦袍,腰束金带,脚踩皂靴,一张脸在火光映照下看不太清,可通身的气派压得整个院子一静。
他步子不快不慢,跨过门槛的时候甚至连看都没看跪了一地的黑衣人,目光先扫了一圈院子,然后落在我身上。
皇帝宋宿臣。
上辈子我在乱葬岗爬出来之后,偷偷跟踪姜常玥回宫,远远见过他一次。
那时候他搂着姜常玥的肩膀从御辇上下来,笑得宠溺又轻浮,跟她说“爱妃辛苦了”。
他那张脸我死死记在心里,因为就是他纵容姜常玥胡作非为,就是他让姜常玥在外面杀人放火还能全身而退。
现在他就站在我面前,离我不到十步远。
陆珏手里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扑通跪了下去,头埋得低低的:“皇上!”
他身后四个黑衣人跟着跪倒,连大气都不敢出。
姜常玥趴在地上,看见宋宿臣的一瞬间整个身子都绷紧了。
她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拼了命地往宋宿臣脚边爬。
“皇上……皇上救我……”
她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每说一个字嘴里都在往外冒血沫子。
那张脸已经烂得看不出人形了,血糊糊的一团,只有两只眼睛还亮着,死死盯着宋宿臣。
“我是常玥啊皇上!你看看我!我是常玥!”
宋宿臣低下头,看着脚边那团血肉模糊的东西往自己靴子上扒。
他眉头皱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什么东西?”
“我是您的常玥啊!”姜常玥扑在地上,双手拼命朝他伸过去,“您不认得我了吗?您看看我的脸,我的脸被人毁了!是这个贱人!是她陷害我!她换了我的衣裳冒充我!皇上您看清楚,我才是真的姜常玥!”
她越喊越激动,血和口水糊了一脸。
宋宿臣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开,落在那张烂脸上看了两息,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转头看向陆珏:“怎么回事?”
陆珏跪在地上,背上的冷汗把衣裳都浸透了。
他的头埋得低低的,声音发颤:“回……回皇上,臣今夜奉贵妃密令剿匪,到了此处发现有歹徒冒充贵妃娘娘,臣……”
“密令?”宋宿臣打断他,“谁的密令?”
7
陆珏猛地抬头看了我一眼。
宋宿臣的目光也顺着陆珏的视线看过来。
他看着我,往前走了两步,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你……”他的语气犹犹豫豫的,“你是……”
我往前迈了一步,提起裙摆端端正正行了个宫礼。
然后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笑了起来。
“皇上,您怎么来了?臣妾不过跟您赌了两天气,您就巴巴地追出宫了?”
宋宿臣愣了一下。
他看着我的脸,看着我的笑,眼神里的困惑又深了一层。
他伸手托起我的下巴,把我的脸转过来对着火光仔细端详。
手指粗粝温热,捏着我的下颌骨来回摩挲。
“爱妃……你这脸……”
“好看吗?”我歪了歪头,笑容又甜又软,“臣妾在民间寻了个秘术,能让容貌更胜从前。皇上您仔细看看,臣妾是不是比从前更好看了?”
宋宿臣的眼睛慢慢地、慢慢地亮了起来。
他这个人最吃这一套,什么秘术不秘术的他根本不在乎,他只看脸。
眼前这张脸眉眼弯弯笑意盈盈,比记忆里的姜常玥还要鲜活几分,勾得他心尖儿发痒。
“好看,”他捏着我的下巴又看了一会儿,喉结滚动了一下,“爱妃怎么折腾都好看。”
姜常玥从地上弹起来半边身子,嘶声裂肺地喊:“她胡说!皇上你看清楚!我才是常玥!她在骗你!”
宋宿臣的眉头皱了一下,转头看向地上那团烂肉。
姜常玥拼命仰着头,把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往他眼前凑:“皇上你忘了吗?我们第一次见面,在御花园里,您在捞锦鲤,我从假山后面跳出来吓了您一跳!”
“皇上,”我立刻接过话,“臣妾跟您第一次见面,分明是在南苑围场。您射了一只鹿,臣妾说您箭法好,您说臣妾嘴甜,还送了臣妾一块玉佩。那块玉佩臣妾到现在还收着呢。”
宋宿臣眨了眨眼。
南苑围场的事他记得,确实记得,那会儿姜常玥刚进宫不久,嘴甜会哄人,他确实送了她一块玉佩。
可御花园捞锦鲤的事……他努力想了想,好像也有点模糊的印象,但那是姜常玥吗?
还是别的哪个妃嫔?
他脑子里开始打架了。
“她是骗子!”姜常玥扑在地上往前爬,“皇上您看看我!您看看我额角的痣!我额角有颗痣您总亲的!她没有!她偷了我的脸她不会连痣都偷走!”
“皇上,”我又开口了,“臣妾上个月跟您说想点掉那颗痣,您还笑着说点掉了更好看。臣妾去太医院拿了药膏,点了半个月才消干净。这事儿您忘了吗?”
宋宿臣挠了挠头。
上个月的事……姜常玥确实提过那么一嘴。
他当时正忙着批折子,随口应付两句就把人打发走了。
现在想起来,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哦……对,”他点了点头,“朕想起来了。”
8
姜常玥的眼睛瞪得快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了。
她张着嘴,血沫子从嘴角往下淌,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一样软在地上。
“没有……我没有说过……她在撒谎……”
宋宿臣越看地上那团烂肉越烦。
那个疯女人脸上的血糊了一地,衣裳破破烂烂的,头发跟鸡窝一样,嚎起来的声音吵得他太阳穴突突跳。
他转头看向陆珏:“你说,到底怎么回事?”
陆珏跪在地上,后背的冷汗把衣裳湿透了。
他低着头,脑子里像有两把刀在绞。
他面前只有两条路,第一条,承认床上那个是真的贵妃,那他就是毁了贵妃清白、划烂贵妃脸的罪人,诛九族都是轻的。
第二条,咬死床上那个是冒充的歹徒,眼前这个是真的贵妃,那他非但没罪还有功。
他根本没得选。
“回皇上,臣今夜奉贵妃密令剿匪,到了此处发现这个歹徒想要加害于娘娘。臣及时赶到,救下了贵妃娘娘,这个歹徒反抗激烈,臣不得已才动了刀。”
“你胡说!”姜常玥从地上弹起来,一双血手朝陆珏抓过去,“陆珏你看着我!你今晚对我做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你敢不认我,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陆珏的头埋得更低了,肩膀在微微发抖。
宋宿臣看看姜常玥,又看看我。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多停了几息,那张脸干干净净笑意盈盈的,越看越让他舒心。
他又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团又哭又喊的烂肉,眼睛里最后那点犹豫彻底散了。
“行了行了,”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朕明白了。这个女人冒充你,朕帮你处置了就是。你受委屈了,跟朕回宫。”
“等一下,”我拉住他的袖子,“皇上,臣妾有个不情之请。”
“说。”
“这个冒充臣妾的歹徒,臣妾想留着她。”
宋宿臣挑眉看我:“留她做什么?”
“臣妾行侠仗义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遇到这么胆大包天的歹徒。臣妾想把她带在身边,让她做最低贱的奴婢,日日看着臣妾,让她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臣妾要让她生不如死。”
宋宿臣哈哈大笑,捏了捏我的脸:“朕的爱妃就是有性子,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搂着我的肩膀往外走。经过姜常玥身边的时候,姜常玥猛地扑上来抱住他的腿,嘶声裂肺地喊:“皇上您不能走!您看看我!您再看看我!我真的是您的常玥啊!我跟您在一起三年了!您忘了去年冬天我给您绣的那个香囊了吗?您走到哪儿都带着的!”
宋宿臣低头看了一眼那双血淋淋的手,皱了皱眉。
“皇上,”我靠在他肩上轻声说,“那个香囊是臣妾绣的没错,可您上个月就弄丢了,臣妾还跟您闹了脾气呢。您忘啦?”
宋宿臣一拍脑门:“对对对,丢了丢了,朕还记得你为这事跟朕生了三天闷气。”
9
姜常玥张着嘴,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瘫在地上。她最后那点筹码也没了。
宋宿臣搂着我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的瞬间,姜常玥那张血肉模糊的脸被隔绝在外。
我靠在车厢壁上,听着外面的马蹄声和轮子碾过路面的声响,眼睛闭着,手慢慢攥紧了。
爹娘、哥嫂、月雅,你们都安全了。
从现在开始,我就是姜常玥,就是贵妃。
那个真正的姜常玥,就在浣衣局后面的柴房里待着吧。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宋宿臣在车上睡得跟死猪一样,歪着脑袋靠在我肩膀上,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我推了他两下他才迷迷糊糊睁开眼,嘟囔着“到了?”
然后被两个太监搀着下了车,一路打着哈欠往寝殿走。
我跟着进了宫门,踩着汉白玉甬道往里走。
甬道两侧跪了一排宫女太监,头埋得低低的,大气都不敢出。
“恭迎贵妃娘娘回宫。”
我走过他们身边的时候,有几个胆子大的偷偷抬眼瞄了我一下。
那些眼神里有好奇、有打量、有敬畏。
姜常玥在宫里横行霸道不是一天两天了,她那张脸谁都认识,可今天她身边没带那个嚣张跋扈的劲儿,走路的步子也不一样了。
我目不斜视地走过去,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姜常玥被关进了浣衣局后面的柴房。
我吩咐了,谁也不许给她送吃的喝的,谁也不许给她换衣裳上药,柴房的门从外面锁死,她就在那里面待着。
上辈子她把我全家杀完之后,把我扔在乱葬岗上,那时候我也是一个人、一身伤、一口水都没有,硬生生在死人堆里熬了三天才爬出来。
这辈子让她也尝尝这个滋味。
我回了姜常玥住的瑶华宫。
推开殿门的时候,里面几个宫女正跪在地上擦地,看见我进来齐刷刷磕头。
我扫了一眼,角落里站着一个穿翠绿衣裳的宫女,二十出头的年纪,瓜子脸,眼珠子滴溜溜转,一看就是个机灵的。
上辈子我暗中跟了姜常玥三年,把她身边的人都认了个遍。
这个叫碧桃,是她最贴心的心腹,姜常玥那些杀人放火的勾当好多都是让碧桃去传的话。
碧桃手里攥着姜常玥多少秘密,没人知道。
“娘娘回来了,”碧桃迎上来,满脸堆笑,“娘娘累坏了吧,奴婢已经备好了热水,娘娘先沐浴更衣歇一歇。”
我看了她一眼。
她笑得跟朵花似的,可眼底全是试探。
她在打量我,想确认眼前这个到底是不是她伺候了三年的那个主子。
“碧桃,”我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说,“本宫渴了。”
碧桃愣了愣,赶紧去倒茶。
她把茶碗端过来的时候,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太凉了。”
“奴婢这就去换热的。”
“不用了,”我把茶碗搁在桌上,“本宫问你,本宫出宫这几天,宫里有什么动静?”
10
碧桃又愣了愣。
她伺候的姜常玥从来不会问这种话,姜常玥只关心皇帝今天翻谁的牌子、哪个妃子又往皇上跟前凑了。
可现在坐在椅子上的这个女人,问的是“宫里有什么动静”。
“回娘娘,”碧桃低着头,“皇后娘娘那边……没什么动静。就是您走那天,皇后娘娘身边的掌事嬷嬷来了一趟,说是皇后娘娘想请贵妃娘娘过去坐坐,听说您出宫了,就走了。”
皇后,长孙清缥。
我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上辈子姜常玥害得皇后流产这件事,我是在宫外跟了三年才打听出来的。
那年皇后怀了五个月的身孕,姜常玥眼红,怕皇后再生出一个皇子压她一头,就在皇后的安胎药里动了手脚。
皇后喝下去当晚就见了红,孩子没保住,是个成了型的男胎。
皇后从那次之后就再也没能怀上。
她恨姜常玥入骨,可她没有任何证据,只能把苦往肚子里咽。
皇帝那时候正宠姜常玥宠得发疯,皇后就算说了他也不会信。
现在这个仇,是我的了。
“去告诉皇后娘娘,”我把茶碗放下,“本宫回来了,明日去给她请安。”
碧桃的表情变了变。
以前的姜常玥从来不会主动去给皇后请安,皇后派人来请她都爱答不理的。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是,娘娘。”碧桃退了出去。
我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这瑶华宫上下几十号人,全都是姜常玥的人。
碧桃是她的心腹,掌事的太监王福是她的走狗,连门口扫地的丫头都是她娘家带来的。
我站在他们中间,一步都不能走错。
但皇帝都说了我是用了秘术换容貌的贵妃,谁也不敢说我不是。
晚上宋宿臣翻了碧华宫那个新进的美人的牌子,没来找我。
我也乐得清静,早早躺下歇了。
半夜的时候我醒了,听见外面有人在低声说话。
“碧桃姐姐,柴房里那个到底是谁啊?”
“不该问的别问。”碧桃的声音冷冷的,“娘娘留着她自然有娘娘的道理。”
“可她一直在喊……喊得吓死人了,说什么她才是贵妃,是娘娘害了她……”
碧桃沉默了一会儿。
“她疯了。疯子的话你也信?”
脚步声远去了。
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眼睛盯着帐顶的金线牡丹,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11
第二天一早,我去给皇后请安。
皇后住的长乐宫比瑶华宫气派得多,毕竟是中宫,一砖一瓦都是按着规制来的。
我进门的时候,皇后正坐在窗边喝茶,听见通报抬起头来。
长孙清缥三十出头的年纪,眉眼端庄大气,可眼底有掩不住的疲惫和憔悴。
失去那个孩子之后她的身体一直不太好,面色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她看着我走进来,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笑了一下:“贵妃来了,坐吧。”
我在她对面坐下。
上辈子姜常玥每次来请安都是敷衍了事,说不了三句话就走,走的时候还总要阴阳怪气几句,把皇后气得够呛。
今天我不打算那样。
“皇后娘娘气色比上回好了些。”
我端起茶喝了一口,语气随随便便的。
皇后看了我一眼。
她可能也没想到姜常玥会说出这种话。
以前的姜常玥进门就炫耀皇帝昨天翻了她几次牌子,今天赏了她什么东西,从来看不见别人的脸色。
“贵妃有心了。”皇后淡淡地应了一句。
我们又聊了几句不咸不淡的闲话。
起身告辞的时候,皇后忽然叫住我:“贵妃。”
我回头看她。
皇后盯着我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
最后她摇了摇头:“没什么,你回去吧。”
我出了长乐宫的门,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心里有了数。
皇后在试探我,她已经感觉到了今天的“姜常玥”不太一样。
但她也拿不准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所以没敢多说什么。
中午回到瑶华宫,碧桃端着午膳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我问。
碧桃犹豫了一下,凑近我压低声音:“娘娘,柴房里那个……她一直在叫,嗓子都喊哑了还不停。好几个宫人都听见了,说她喊的内容……不太妥当。”
“她喊什么了?”
“她喊……她是贵妃娘娘,是娘娘你害了她,把她关起来的……”碧桃的额头上冒了细汗,“娘娘,这事儿要是传到别人耳朵里……”
“那就传到别人耳朵里。”我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她一个疯子胡言乱语,谁信?”
碧桃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我抬眼看了她一下,她立刻把话咽了回去。
下午我去御花园走了走,身后跟着碧桃和两个小宫女。
走到假山旁边的时候,听见假山后面有人在说话。
“听说了没有,瑶华宫柴房里关了个女人,天天喊自己是贵妃……”
“真的假的?那现在的贵妃娘娘是谁?”
“谁知道呢,反正我听说那女的脸上全是伤,跟鬼似的……”
我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
碧桃的脸色已经白了,她快步跟上我低声说:“娘娘,奴婢去教训教训那几个碎嘴的。”
“不用。”我说,“她们爱说就让她们说。”
碧桃愣了一下,没敢再吭声。
12
晚上宋宿臣来了瑶华宫。
他喝了点酒,脸上泛着红,一进来就搂着我的腰往榻上带,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爱妃朕想你了”。
我把他按在榻上坐着,给他倒了杯醒酒茶,他喝了一口就搁在一边,又伸手来拉我。
“皇上,”我坐在他身边没动,“臣妾有个事儿想问你。”
“问。”
“臣妾不在宫里这几天,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什么奇怪的话?”
宋宿臣眨了眨眼,醉醺醺地想了想:“奇怪的话?没有啊。”
“真的没有?”我凑近了看着他,“比如说……臣妾是假的?”
宋宿臣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他笑得浑身乱颤,拍着大腿说:“爱妃你这说的是什么傻话,你明明就坐在朕面前,谁说你假的了?”
“就是问问。”我也笑了笑,“那要是有人说呢?说臣妾是冒充的,真正的姜常玥已经被臣妾害了。”
宋宿臣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他看着我,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
“爱妃,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没有,”我摇头,“就是随口一问。臣妾这趟出宫,遇到那个冒充臣妾的歹徒之后,心里总有些不踏实。怕宫里也有人要说三道四。”
宋宿臣伸手把我搂过去,下巴抵在我头顶上:“谁敢说朕的爱妃是假的,朕砍了他的脑袋。”
第二天一大早,柴房里又闹起来了。
姜常玥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把门从里面撞得砰砰响,嘶哑着嗓子喊个不停。
我走过去的时候,柴房门口已经围了七八个宫女太监,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开门!放我出去!我是贵妃!你们这群狗奴才瞎了眼!”
碧桃站在门口,脸色又青又白。
看见我来了赶紧挥手让那些围观的人散了,可还是有几个胆大的躲在廊柱子后面偷看。
“把门打开。”我说。
碧桃愣了一下:“娘娘……”
“打开。”
门锁被打开了。
我推门走进去。
柴房里又阴又潮,满地的稻草和灰尘,墙角一个身影蜷在那里,头发乱蓬蓬的。
她听见开门声猛地抬起头,一双眼睛从乱发里露出来,死死盯着我。
姜常玥的嘴唇干裂起皮,脸上那一道道刀伤结了黑红色的痂,看起来触目惊心。
可她看见我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被注入了力气,从地上挣扎着站起来,踉踉跄跄往我面前扑。
“贱人!还我衣裳!还我身份!”
我往后退了一步,碧桃立刻上前把她拦住了。
姜常玥被碧桃按着肩膀动弹不得,只能对着我嘶吼:“你以为你穿了我的衣裳就真的是贵妃了吗?你这个村姑!你这个贱民!你连字都不识吧?你知道怎么行宫礼吗?你知道皇上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吗?你什么都不懂!”
13
我站在门口,看着姜常玥那双充血的眼睛,笑了笑。
“姐姐,”我轻声说,“你忘了?你这条命现在在我手里,只要我动动手指,你就会死无全尸。”
姜常玥张着嘴,最后一个字都不敢再说出来了。
我转身往外走。
碧桃跟在我身后,走出一段距离之后她忽然低声开口:“娘娘……”
“嗯?”
“那个女人……她说的那些话……”碧桃的声音抖得厉害,“奴婢听着,怎么那么像……”
“像什么?”我回头看她。
碧桃对上我的目光,哆嗦了一下,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没、没什么,奴婢多嘴了。”
我继续往前走。
我知道碧桃心里已经开始打鼓了。
她伺候了姜常玥三年,比谁都熟悉她主子的语气和习惯。
但她不敢往下想,也不敢往外说,因为不管最后结果如何,她一个宫女卷进这种事里都是死路一条。
我就是要让她不敢说。
让所有心里有怀疑的人都不敢说。
又过了两天,皇后身边的掌事嬷嬷来了瑶华宫,说皇后请我过去一趟。
我换了身衣裳去了长乐宫,进门就看见皇后坐在榻上,面前摊着一本书,神色淡淡的。
“贵妃来了。”
“皇后娘娘找臣妾有事?”
皇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你出宫这些天,遇到什么事了?”
“遇到一个冒充臣妾的歹徒。”我答得很干脆,“陆统领已经处置了。”
“处置了?”皇后看了我一眼,“本宫怎么听说,你把那个人带回来了?”
“是带回来了。”我笑了笑,“留在身边当个奴婢,慢慢调教。让她知道冒充本宫是什么下场。”
皇后盯着我的脸看了很久。
她那双眼睛虽然疲惫,可里面藏着的东西比任何人都深。
她是中宫皇后,在后宫摸爬滚打十几年,什么阴谋诡计没见过。
眼前这个“姜常玥”身上的破绽她不可能一点都看不出来,但她不说。
“那个冒充你的人,”皇后慢慢开口,“她长什么样?”
“跟臣妾有几分像,”我面不改色,“不然也骗不过陆统领。不过现在脸毁了,谁也认不出来了。”
皇后又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碗放下来的时候她忽然笑了一下。
“贵妃出去一趟,倒是变了不少。”
“人总会变的。”我站起来行了个礼,“皇后娘娘要是没别的事,臣妾先告退了。”
我知道,皇后那边不用我主动去拉拢。
她比我更恨姜常玥,只是她不知道眼前这个“姜常玥”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了。
等到合适的时机,我自然会让她知道。
14
接下来的几天,我每天去柴房看姜常玥一次。
她的嗓子已经完全喊哑了,可她看我的眼神里那团怨毒越来越重,每次我走进去她都挣扎着要扑上来。
我不让人拦她,就站在门口看着她踉踉跄跄地冲到门槛处,然后扑通摔倒在地上喘气。
“姐姐,”我蹲下来,“你当初让人杀我全家的时候,想过自己会有这一天吗?”
姜常玥牙咬得咯咯的。
她的嘴唇动了好几下,终于挤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你……会……遭报应的……”
我站起来,低头看着她。
“我已经遭过了。”我说,“现在轮到你了。”
第五天的时候,碧桃又来我面前汇报情况。
她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娘娘,柴房里那个女人……她今天忽然安静了,不喊也不闹了。奴婢进去看了一眼,她就蜷在墙角一动不动,眼神直愣愣的。”
“知道了。”我翻着手里的账本,“给她送碗水去。”
碧桃惊讶地抬头看我。
“别让她死了,”我把账本合上,“死了就不好玩了。”
碧桃应了声是,退了出去。
再过几天,等姜常玥的锐气磨得差不多了,我就该着手做另一件事了。
上辈子姜常玥在宫里横行霸道的那几年,朝中有三个奸臣是她的铁靠山。
户部尚书赵承安,兵部侍郎钱守义,还有御史中丞周怀远。
这三个人跟姜常玥沆瀣一气,一个管钱的替她搜刮民脂民膏,一个管兵的替她铲除异己,一个管言官替她遮掩罪行。
姜常玥在外头杀的那些“土匪窝”,好多就是这三个人给她递的消息。
谁家有钱有势得罪了她,她就让人灭了满门,再把家产抢了,分赵钱周二人大半。
这些事我全知道。
我在宫外蹲了三年,把他们的勾当摸得一清二楚。
但我不能直接去告发,我现在是姜常玥,告发他们等于告发我自己。
所以我要换个法子。
第一件事,我要拿到姜常玥跟那三个人往来的书信。
姜常玥把那些信锁在瑶华宫寝殿的暗格里,钥匙贴身藏着。
好在那天晚上换衣裳的时候,我已经从姜常玥身上解下来了。
我走进寝殿,关了门,走到床榻后面的墙边蹲下来。
第三块青砖是松的,我扣住边缘往外一拉,里面露出一个巴掌大的暗格,整整齐齐码着七八封信,还有一本小册子。
我把信一封一封抽出来看。
姜常玥的字迹娟秀里带着张扬,信里写的是跟赵承安商量怎么把城南一个富商的家产吞了,跟钱守义说哪个官员不听话该“处理”了,跟周怀远说御史台那边谁在查她的底细要想办法堵嘴。
字字句句都是杀头的大罪。
我把信重新锁好,暗格推回去。
这些东西现在还不是用的时候,因为我要先做另一件事。
15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长乐宫。
皇后正在院子里浇花,看见我来了微微挑了挑眉。
这几天我隔三差五就往她这儿跑,比从前三年加起来都多。
她嘴上没说什么,但眼里的警惕一天比一天松。
“皇后娘娘好雅兴。”
“贵妃今儿怎么有空?”皇后放下水壶,在石凳上坐下,“坐吧。”
我坐下来,开门见山:“臣妾想跟娘娘说件事。”
皇后端茶的手顿了一下,看了我一眼。
她应该也感觉到了,我每次来都带着目的,但今天这句话的语气格外重。
“你说。”
“臣妾有一本账,”我压低声音,“上面记着朝中几个大臣的罪证,贪污受贿、草菅人命,桩桩件件都够砍脑袋的。”
皇后的手停在半空,茶水晃了晃。
“贵妃跟本宫说这个做什么?”
“因为那些人,”我看着她的眼睛,“背后倚仗的,是臣妾。”
皇后手里的茶碗慢慢放了下来。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从困惑到警惕,从警惕到审视,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她的声音有点哑,“你到底想说什么?”
“臣妾想把这个交出去,”我低声说,“但臣妾一个人交不行。臣妾需要娘娘。”
皇后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又苦又涩。
“贵妃,”她轻声说,“你知道本宫为什么一直容忍姜贵妃吗?”
我没说话。
“因为本宫没有证据。”皇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本宫知道孩子是怎么没的,本宫知道是姜贵妃动了手脚。可本宫拿姜贵妃没办法,皇上宠姜贵妃,姜贵妃身后有人撑腰,本宫一个没有母家扶持的皇后,拿什么跟姜贵妃斗?”
她的声音很平静,可攥着茶碗的手指节泛了白。
“那些证据,”我开口说,“臣妾可以给娘娘。”
皇后猛地抬头看我:“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臣妾想跟娘娘合作。”我说,“那些人,臣妾要他们死。至于臣妾自己,做完这件事之后,臣妾会从这个宫里消失。那时候娘娘就是后宫唯一的赢家。”
皇后盯着我的脸看了很久。
她忽然伸手碰了碰我的脸颊,“你……”
她的声音里有了一丝不确定,“你到底是谁?”
我笑了笑,没答她。
皇后收回手,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站起来,朝我伸出手:“证据给本宫。那些人,本宫替你料理。”
16
那天晚上我又去了长乐宫,把暗格里那些信和小册子原封不动地交给了皇后。
她坐在灯下一页一页翻看,油灯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眉宇间的疲惫照得一清二楚。
她看得很快,但每看完一封脸色就沉一分,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猛地攥紧了信纸,指尖都在发颤。
“赵承安,”她咬着牙说,“去年他在江南贪的银子够修半个皇宫了。还有这个周怀远,他弹劾的那个御史,分明是查到了钱守义豢养私兵的事,他就把人活活害死了。这些人……”
她把信拍到桌上,胸口剧烈起伏,“这些人手里沾了多少血,你知道吗?”
我知道。
上辈子姜常玥每次在外面“行侠仗义”回来,这三个人都会得到丰厚的好处。
我全家被杀的那个晚上,姜常玥让人抢走的银钱首饰,第二天就分了三份送进这三家府邸。
我爹一辈子攒下来的那点家底,在他们眼里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娘娘打算怎么办?”
皇后把信一封一封收好,。
“御史台那边有几个清官,”皇后说,“本宫这几年一直在暗中护着他们。现在有了这些证据,他们可以动了。只不过……”
她顿了一下,“需要时间。这些东西要慢慢递出去,一次扔太多反而惹眼。”
“臣妾明白。”我说,“臣妾不急。”
皇后看着我,忽然问了一句:“你为什么要帮本宫?”
我看着她,想了一下。
“因为姜贵妃欠的债,该还了。”
皇后没再追问。她把信锁进自己柜子里,吹灭了灯,在黑暗里对我说:“回去歇着吧。后面的事,本宫来办。”
接下来的两个月,朝堂上开始了地震一样的大清洗。
先是御史台几个年轻御史联名弹劾户部尚书赵承安贪墨巨款,证据附了厚厚一沓,全是账目往来和经手人的供状。
宋宿臣接到折子的时候正在御花园喝酒赏花,随手翻了翻就扔在一边说“回头再说”。
可第二天那些折子就出现在了早朝的案头上,好几个老臣跪在殿前请命,逼得宋宿臣不得不下令彻查。
三司会审查了一个月,赵承安府里抄出来的白银堆满了三条街,家里的地契田契摞起来比人还高。
宋宿臣再昏庸也明白这数额太大了,捂不住,只能批了斩立决。
赵承安被押赴刑场那天,满京城的人都去看热闹,据说他跪在台上大喊“贵妃娘娘救我”,喊了好几声没人应他,刀落下去的时候他还在喊。
紧接着有人揭发兵部侍郎钱守义豢养私兵、勾结地方匪患杀人越货。
这回动的是兵权,宋宿臣不敢怠慢,派了三司会审。
钱守义一开始还嘴硬,说那些兵是“护院家丁”,可证据摆在面前,三百人的私兵队伍装备精良,光刀枪就够装备一个营了。
17
他当堂认了罪,下了死牢,半个月后也推出了午门。
然后是御史中丞周怀远。
他是三个人里最狡猾的,平日里装得道貌岸然,谁都以为他是个清官。
可有人实名举发他收受贿赂、陷害忠良,连他替姜常玥遮掩罪行的那几封信都被人递到了宋宿臣面前。
宋宿臣看到信上姜常玥的笔迹时脸都绿了,拍着桌子喊“砍了”,周怀远当天就被押了出去,连审都没审。
这三个人倒台的时候,我在瑶华宫里安安静静地喝茶。
外面闹得沸反盈天,我连门都没出一步。
碧桃每天跑来跟我汇报外面的动静,说赵承安被砍头的时候嘴里还喊着娘娘的名字,说钱守义临死前骂了一整夜,说周怀远被押出宫门的时候回头朝瑶华宫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听着,茶照喝,饭照吃,什么都没说。
皇后在背后推波助澜,每次递证据都帮我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明面上全是御史台那帮人在冲锋陷阵。
可宫里的聪明人都知道,这事背后站着皇后。连着几天,后宫那些妃嫔们看皇后的眼神都变了,从前觉得她软弱可欺,现在见了她就绕道走。
我挑了个日子又去了长乐宫。皇后正坐在榻上看折子,看见我进来笑了一下。
她这阵子气色好了许多,脸上有了血色,眼睛里的神采也回来了,整个人像换了个人似的。
“坐。”
我坐下来,看着她面前摊开的折子,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赵钱周三人的罪行定案。这三人是姜常玥的靠山,他们一倒,姜常玥就彻底没了依仗。
“那些人已经处置干净了,”皇后把折子合上,看着我,“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臣妾想离开这里。”
皇后端着茶碗的手顿住了。
她看着我,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走了,宫里这个贵妃的位子就空了。皇上会追查。”
“臣妾有办法让皇上不再追查。”我说,“但臣妾需要娘娘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臣妾希望娘娘让太子来主持大局。皇上这几年荒淫无度,朝政荒废,天下百姓怨声载道。只有太子登基,才能重整朝纲。”
皇后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颤。
“太子……他才十一岁。”
“十一岁也够了。”我说,“太子纯良仁厚,又有娘娘在旁辅佐。总比现在这个昏君强。娘娘你想想,皇上这几年的所作所为,把江山糟蹋成什么样了。外面民不聊生,国库空虚,他还在宫里大兴土木、选秀填宫。再让他这么折腾下去,这天下就完了。”
18
皇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低下头,把茶碗放在桌上,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膝头,指节捏得发白。
过了好半天她才开口:“本宫想过这件事。本宫不是没有想过。可废立皇帝是天大的事,稍有差池就是万劫不复。”
“所以臣妾才说,让太子‘主持大局’,不是废帝。”我说,“皇上病了,需要静养,太子代劳朝政,合情合理。等过个一年半载,民心所向都在太子那边了,到时候再让皇上‘顺理成章’地退位,谁也说不出什么。”
皇后抬起头看着我,眼底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你连这都想好了?”
“臣妾想了很久了。”我笑了笑,“臣妾在宫外那几年,看了太多东西。这江山不能毁在宋宿臣手里。”
皇后深深地看着我,最后缓缓点了点头。“好。本宫做。”
我没问她打算怎么做。
皇后在后宫经营这么多年,虽然一直被姜常玥压着,可她手里握着的东西比任何人都多。
她有自己的暗线,有忠心的老臣,有前朝留下的旧部。
她现在有了我给的这些筹码,翻盘只是时间问题。
又过了半个月,宫里忽然传出一道消息:皇帝在御书房批折子的时候晕倒了,太医院诊断是纵欲过度、亏空了身子,需要静养。
紧接着皇后以“皇帝龙体欠安”为由,召太子入宫侍疾,并开始代为协理六宫事务。
宋宿臣躺在龙床上,面如金纸,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其实他根本没病,是皇后在他每日服用的参汤里加了一点点东西,不多,就是让他浑身乏力、精神萎靡,成天昏昏沉沉睡不够。
太医院诊不出毛病,只能说“皇上龙体亏虚,需好生调养”。
宋宿臣自己也信了,他这些年确实纵欲过度,亏了身子也不奇怪,躺在床上整日昏睡,醒过来就喝药,喝完接着睡。
趁着皇帝“养病”的这段时间,皇后带着太子接见了几个朝中重臣。
太子虽然年纪小,但为人谦和明理,说话条理清楚,几个老臣见了都暗暗点头。
再加上皇后手腕了得,一番恩威并施,把几个摇摆不定的大臣也拉拢了过来。
朝堂上的风向慢慢就变了,从前那些跪舔皇帝的佞臣们一个个缩起了脖子,反倒是几个之前被打压的清流官员被重新启用。
我去看宋宿臣的那天,他正靠在枕头上喝药,整个人蔫头耷脑的,眼皮都快睁不开了。
看见我进来勉强笑了笑,伸手想拉我。
“爱妃来了……”
我坐在他床边,看着他那张蜡黄的脸。
他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窝深陷,哪还有当初在院子里骑在马上意气风发的样子。
上辈子他就是这副德行,纵容姜常玥杀人放火,把江山糟蹋得一塌糊涂。
他在位这些年,不知道有多少无辜的人像我们姜家一样被姜常玥害死,而他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皇上好好养病。”我把他的手塞回被子里,“太子最近帮着打理朝政,做得挺好的。”
宋宿臣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眼皮一耷拉,又睡过去了。
我从寝殿出来的时候,皇后站在廊下等我。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头发挽得整整齐齐,看着我的眼神很复杂,像是感激,又像是歉疚。
“你真的要走?”
“嗯。”
“去哪儿?”
“隐姓埋名,过普通人的日子。”我说,“臣妾家里还有人等着臣妾。”
19
皇后沉默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令牌递给我。
“出宫的令牌,你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宫外还有一处宅子,地契我让人办好了,写的不是你的名字,谁也查不到。宅子在江南,三进的院子,够你一家人住了。里面的东西我都让人备齐了,你过去直接住就行。”
我接过令牌,攥在手心里。
“对了,”皇后又叫住我,“柴房里那个……你打算怎么处置?”
我想了想。“我走那天,娘娘就让她出去吧。”
皇后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放了她?”
“不是放了她,是把她扔出宫去。她那张脸已经烂了,谁还认得她是贵妃。就让她在外面自生自灭。娘娘放心,她翻不出什么浪来了,等待她的,只是会被吃干抹净。”
皇后看着我,点了点头。
我离开的那天是个阴天,天上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我换了一身最普通的布衣裙,头上不戴任何首饰,脸上故意用脂粉调暗了肤色,走在路上谁也认不出这是贵妃娘娘。
我什么行李都没带,只揣了那块铜令牌和几两碎银子。
皇后亲自送我到宫门口。
她站在门洞里看着我,忽然伸手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紧很紧。
“姜瑶,”她叫了我的名字,声音有点哑,“本宫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
我笑了笑,把手抽出来:“娘娘以后好好辅佐太子,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就当还了这个人情了。”
皇后深深地看着我,眼眶有点泛红。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保重。”
“娘娘也保重。”
我转身出了宫门。
身后朱红色的大门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宫门外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车帘掀开一条缝,露出我娘那张又惊又喜的脸。
“瑶儿!”
我快步走过去爬上马车,妹妹从娘怀里扑出来抱住我的脖子:“姐姐!我好想你!”
我搂着她,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长高了一点,脸蛋红扑扑的,在宫外这些日子被养得圆润了不少。哥嫂坐在对面,我哥憨憨地笑着,我嫂子眼圈红红的,伸手擦了擦眼角。
我爹坐在车夫旁边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嘴角翘得老高。
“走吧。”我放下车帘,“往南走。”
马车吱吱呀呀地驶出京城。
我靠在车壁上,听着外面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妹妹趴在我膝盖上睡着了,小手攥着我的衣角,睡梦里还在咂嘴。
娘在对面轻声问我饿不饿渴不渴累不累,被我爹拉了一下袖子示意别吵我。
我闭上眼,脑子里走马灯似的闪过这一路的画面。
好在都结束了。
都过去了。
20
我们走了半个月,在江南一个小镇安顿下来。
镇上人不多,山清水秀,街边的铺子卖着热腾腾的包子,河上有小船来来往往,两岸种着柳树,风一吹就飘起柳絮。
宅子如娘娘说的那样,不大,但够一家人住了。
院子后面有条小河,妹妹天天趴在河边看鱼,看得能忘了吃饭。
爹在院子里种了菜,黄瓜豆角茄子辣椒,绿油油一片。
娘在后院养了鸡,每天早上去捡鸡蛋,攒一篮子就给我送过来。
哥在镇上找了份账房的活计,东家是个和气的老人,逢年过节还给多算几天工钱。
嫂子在家做饭洗衣,她手艺好,做出来的菜比镇上馆子还香,妹妹一顿能吃两大碗。
妹妹跟着镇上小孩满街跑,晒得黑黢黢的,笑起来两颗虎牙露在外面,跟从前一模一样。
她天天跟一群小子在河边摸鱼捉虾,裤子磨破了好几条,娘追着她满院跑骂她是个野丫头,她一边跑一边咯咯笑,笑声能飘出半条街。
而我嫁给了镇上开杂货铺的一个年轻人,叫李修宛。
他长得不高不帅,话也不多,但人实在,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卸货搬货,把铺子打理得干干净净的。
我第一次去他铺子里买盐的时候,他多送了我半斤红糖,说“看你瘦,多吃点甜的”。
后来我天天去,他就天天多送我点东西,葱姜蒜盐醋,什么都不肯收我钱。
再后来他就把我娶回家了。
成亲那天我穿着红嫁衣坐在房里,他掀盖头的时候耳根子红透了,半天憋出来一句:“你真好看。”
我笑了。
他结结巴巴地补了一句:“跟天仙似的。”
我伸手捏了捏他的脸:“娶了天仙,以后你可得好好供着。”
他使劲点头,把我逗得前仰后合。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
早上他开门做生意,我在后院晒被子。
妹妹放了学就跑来铺子里蹭糖吃,被我追着满街打,她边跑边喊“姐夫救我”,李修宛就当真把她护在身后,一脸憨笑地看着我。
爹娘隔两天就过来吃饭,哥嫂带了新做的酱菜,一家人围在一起吃晚饭,灯油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暖融融的。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我就搬把椅子坐在院子里看星星。
江南的夜跟北边不一样,天上的星星又密又亮,
铺了满天。李修宛以为我心事重,裹着被子出来陪我坐着,也不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靠在我身边,偶尔伸手给我拢拢披风。
有一天妹妹翻我的旧包袱,翻出了那根金簪。
是姜常玥头上那根,我从宫里带出来的唯一一样东西。
月雅举着它跑到我面前:“姐姐这是什么?好漂亮!”
我接过来看了看,金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上头雕着凤凰展翅的纹样,是宫里的手艺。
我笑了笑,把簪子重新包好塞回包袱最底下。
“不值钱的东西,收起来吧。”
21
后来我听说京城那边变了天。
皇帝宋宿臣“病重”退位,太子登基改了年号。
皇后成了太后,垂帘听政,把朝里贪官污吏清了个干净。
新皇帝虽然年纪小但勤政爱民,减免了不少赋税,百姓的日子好过了许多。
还有人传说,太后身边少了个贵妃,宫里谁也不知道贵妃去了哪儿,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有说病死了的,有说出家了的,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但谁也没找到她的下落,这事慢慢也就没人提了。
而那个被扔出宫去的疯女人,据说在京城街头流浪了几天,后来就消失了。
有人说看见她往南边走了,有人说她死在了哪个桥洞底下,没人说得清。
反正一个烂了脸的疯婆子,谁会在意她去哪儿了。
我知道她会受尽白眼冷遇,然后孤零零地死在某条不知名的巷子里。
我坐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面,手里剥着莲子,一颗一颗往碗里扔。
李修宛在旁边劈柴,斧子落下去声音很稳。
妹妹蹲在地上逗猫,那只橘猫是李修宛从铺子里捡回来的,胖得滚圆,被月雅追得满院跑。
太阳暖融融地照在身上,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味,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和小孩嬉闹的声音。
我抬头看了看天,瓦蓝瓦蓝的,一丝云都没有。
我娘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碟刚出锅的南瓜饼,热腾腾地冒着香气。
“瑶儿,来尝尝,刚炸的。”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又甜又糯,烫得直呵气。
妹妹闻着味儿就跑过来了,伸手就抓,被娘一巴掌拍在手背上:“洗手去!”
妹妹吐了吐舌头跑去井边洗手,回来抓了两个南瓜饼蹲在墙角啃,吃得满脸都是油。
李修宛放下斧子也凑过来拿了一块,咬了一口憨憨地笑:“娘手艺真好。”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笑。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院子里这一群人。
我爹在后面菜地里浇水,哥嫂带了新做的酱菜过来正在屋里摆桌子,妹妹吃得满手油被娘追着擦嘴,李修宛蹲在井边洗手。
阳光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暖融融的。
我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莲子,又抬头看了看天。
真好啊,这才是我想要过的日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