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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2 21:25:50

楔子

大晟朝,京都,得胜楼最高层的雅间里,一盘点心摆得整整齐齐,茶香袅袅。沈明棠趴在临街的窗边,一双杏眼亮得灼人,盯着楼下那道银甲将军的身影,看得入了神。

“我说表妹,”同桌的林晚晚啪地把扇子一合,凑过来压低声音道,“你追萧将军的事,整个京都都知道了,你还搁这儿偷看呢?”

沈明棠头也不回,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我不是在偷看,我是在观摩未来夫婿的英姿;第二,我不是追他,我是在让他感受人间温暖;第三……”

她顿了顿,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你说,萧云峥他是不是暗恋我?”

林晚晚一口茶喷了出来:“你哪儿看出来他暗恋你了?那位冷面将军连正眼都不带瞧你的!”

沈明棠却胸有成竹地笑了。她可是镇北侯府嫡女,从小在边关长大,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追男人这点小事,还能难倒她镇北侯府的大小姐?

楼下,银甲将军翻身下马,动作利落,眉目冷峻,正是镇北大将军萧云峥。他抬眸,恰好撞上二楼那道灼热到近乎滚烫的目光。

萧云峥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耳根却悄悄爬上一抹不易察觉的红。

这个傻丫头,又来看他了。

她不知道,他其实已经这样偷偷看了她十年。

十年前,边关大雪,是那个扎着两个揪的小姑娘从马贼刀下救了他,从此他再也没能忘掉她。他萧云峥这十年来,打仗、立功、封将,攒下无数功勋,都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站到她面前。

全镇北军的弟兄都知道,他们将军的案头,藏着一幅画,画上的姑娘红衣骑马,笑得张扬明媚。

全镇北军的弟兄也都知道,他们冷面将军,其实早就偷偷喜欢那位侯府小姐,整整十年了。

只有他自己死不承认。

楼上的沈明棠突然撑着栏杆探出半个身子,朝他挥手,扬声喊道:“萧将军——晚上去聚福楼吃饭呀!我请客——!”

满街百姓齐刷刷抬头看过来,然后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个“又来了”的眼神。

全京城都知道,镇北侯府的沈大小姐,正在追镇北大将军萧云峥。

可没人知道,这场追夫的背后,连同桌而站的楼上那位红衣姑娘,眼底那抹一闪而过的精明。

她沈明棠,可不只是来追夫的。

她爹镇北侯沈老侯爷,前几日夜里悄悄告诉她一个秘密——朝中有人,正打算对萧云峥下手。

而她沈明棠,要借着这场全京城都知道的“追夫”,把那些躲在背后想害她意中人的家伙——一个一个,全揪出来。

第一章 全京城的头号八卦

沈明棠追萧云峥这件事,在京都传开,具体是哪个时辰开始的,已经无从考证。但全京都的百姓都达成共识——这是大晟朝开国以来,头一桩轰轰烈烈到街知巷闻的女追男。

镇北侯府的沈大小姐,性格张扬,行事磊落,看上谁就明明白白追谁。这事儿一传开,茶楼里说书的先生连夜改稿,把《镇北侯千金追夫记》说成了连续三个晚上的爆款节目,场场爆满。

“话说那沈大小姐,”说书先生一拍醒目,“端的是明艳动人,泼辣直爽!偏偏撞上了咱们那位冷面将军!一个如火,一个似冰!这可怎么个追法?”

台下观众齐刷刷伸长了脖子:“怎么追的?”

“头一日,”说书先生竖起一根手指,“咱们沈大小姐提着一篮子亲手做的点心,堵在将军府门口,脆生生喊了一嗓子——‘萧云峥!我给你送吃的来啦!’你们猜怎么着?”

“怎么着?”

“咱们那位冷面将军,站在门后,愣是没敢开门!”说书先生一拍醒木,“可把门口看热闹的百姓乐坏了——将军害羞啦!”

台下哄堂大笑。

而此时,这桩“害羞事件”的两位主角,一个在将军府里耳根通红地磨刀,一个在府门口笑得眉眼弯弯。

“萧云峥,”沈明棠隔着门扬声喊,“你不开门没关系,我把点心放门房了!你记得吃啊!我亲手做的,可甜了!”

门内沉默半晌,传来一声闷闷的:“……不吃。”

“不吃也得吃!”沈明棠叉腰,“我沈明棠送出去的东西,还没有收回去的道理!你不吃,我就天天来送!”

门内又沉默了片刻,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随你。”

沈明棠眼睛一亮,笑得像偷了腥的猫。她转身蹦蹦跳跳地走了,身后门缝里,一双眼睛正悄悄目送她走远,眼底藏着十年如一日的温柔。

“将军,”副将赵铁柱凑过来,挤眉弄眼,“您这‘不吃’,说得跟‘快来追我’似的。”

萧云峥面无表情地瞥他一眼:“再多嘴,今晚去校场跑五十圈。”

赵铁柱立刻闭嘴,心里却乐开了花——他们将军这棵铁树,可算是要开花了!

而沈明棠这边,刚回府,就被她爹镇北侯沈老侯爷叫进了书房。

“棠儿,”沈老侯爷捋着胡子,神色难得严肃,“爹跟你说的事,你可记牢了?”

“记牢了记牢了,”沈明棠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有人要弹劾萧云峥拥兵自重,想借赐婚的名义把他兵权削了嘛。爹您放心,我这不是正追着他呢嘛,追到手了,赐婚自然就成不了啦!”

沈老侯爷瞪她:“你当赐婚是儿戏?皇上那边……”

“爹,”沈明棠忽然正色,压低声音,“您说,皇上他老人家,为什么偏偏这时候要撮合我跟萧云峥?”

沈老侯爷一愣。

沈明棠狡黠一笑:“我猜,皇上他老人家,八成是想借咱们沈家的势,去制衡朝中那位文官之首——柳阁老。柳阁老忌惮萧云峥的兵权,皇上又何尝不忌惮柳阁老权倾朝野?他老人家这是想让我跟萧云峥绑一块儿,好让柳阁老投鼠忌器呢。”

沈老侯爷倒吸一口凉气,半晌才道:“……棠儿,你是何时聪明成这样的?”

“我一直都聪明,”沈明棠得意洋洋,“就是爹您一直觉得我傻乎乎的光知道追夫。”

沈老侯爷:……

他忽然有些心疼那个被全京城当成“傻丫头”追夫、实则精明的女儿,又有些心疼那位被暗恋十年犹不自知的冷面将军。

“罢了,”沈老侯爷叹了口气,目光复杂,“棠儿,你且记住,不论你查到什么、查到谁头上,都莫要轻举妄动。这京都的水,深得很呐。”

沈明棠重重点头:“爹您放心,我晓得分寸。”

她眼底精光一闪而过。萧云峥,你等着,本小姐不光要把你追到手,还要把那些躲在暗处想害你的人,一个个揪到明面上来晒晒太阳!

第二章 欢喜冤家初登场

沈明棠的追夫大业搞得轰轰烈烈之际,另一桩热闹也在京都悄然上演。——首富之女林晚晚,与萧云峥的副将赵铁柱,杠上了。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林晚晚看上了城中新开的一家首饰铺子里的一支石榴簪子,手刚伸过去,另一只手也同时伸了过来,一把抓在簪子上。

林晚晚抬头,对上一张浓眉大眼、晒得黝黑的笑脸:“这位小姐,这只簪子是我先看中的!”

林晚晚气极反笑;“赵铁柱!又是你!”

“嘿,”赵铁柱一抬下巴,“怎么着,林大小姐,上次在城门口骑马踏翻了我的摊子,还没找你算账呢!今天还跟我抢簪子!”

“那是你的摊子吗!”林晚晚气得跺脚,“你那堆破旧书,谁让你摆在我家的铺子门口!本小姐没让人把你轰走就不错了!”

——原来那日,城中一处铺面门口,赵铁柱摆了个旧书摊,林晚晚正好路过,一家铺子的伙计正往外扫地,尘土扬起,赵铁柱那摊旧书被扬了一地。林晚晚当时骑马路过,马蹄带起的风把那地上的书吹得更散了几本,赵铁柱就一口咬定是她“踏翻”了他的摊子。

这笔账,两人从那天起,就算结下了梁子。

此刻,两人隔着那支石榴簪子,大眼瞪小眼,谁也不肯先松手。

“你一个堂堂镇北军副将,”林晚晚嗤道,“跟我一个小女子抢簪子,羞不羞?”

“我买簪子,”赵铁柱振振有词,“是送给我们将军……咳,送人用的!你有本事你再说一句?”

林晚晚眼珠一转,忽然笑了,松开手:“那行,本小姐大人有大量,让给你了。”

赵铁柱狐疑地看着她:“你……又打什么鬼主意?”

“没什么,”林晚晚笑眯眯地收回手,转身,清脆地吩咐身后跟着的小厮,“去,把这家铺子——整个盘下来!”

赵铁柱瞪圆了眼:“你——”

“这家铺子现在是我的了,”林晚晚回眸一笑,明媚张扬,“那支簪子,是本小姐铺子里的东西,本小姐说不卖给你,就不卖给你!”

赵铁柱气得脸都黑了:“林晚晚!你——”

“怎么着?”林晚晚叉腰,“赵副将,您要跟本小姐比谁钱多吗?”

赵铁柱:……他一个穷当兵的,跟首富之女比钱多?他认栽。

他气哼哼地把簪子一放:“行!你狠!咱们走着瞧!”

“走着瞧就走着瞧,”林晚晚得意地扬起下巴,“本小姐倒要看看,你赵铁柱能翻出什么花来!”

两人谁也想不到,这么一对欢喜冤家,日后竟会在京都的大街小巷上演一幕幕鸡飞狗跳的热闹大戏,闹得整个京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全京都的百姓后来都感叹,这第二桩“街知巷闻”的热闹,比第一桩“追夫记”还要精彩。

而此时,正在将军府门口再次堵人的沈明棠,恰好目睹了这一幕。她饶有兴致地看完了全程,忽然眼睛一亮。

——有意思。怪不得她总觉得,她那位好姐妹林晚晚最近神神秘秘的。原来偷偷跟赵铁柱杠上了。

沈明棠摸着下巴,忽然笑了。这京都的热闹,可真是一桩接一桩啊。

第三章 先婚后爱的开端

如果说沈明棠的追夫记是全京城的头号八卦,林晚晚和赵铁柱是第二号热闹——那么这第三桩,则是要在京都掀起的惊涛骇浪。

朝堂之上,圣旨一下,满朝哗然。

“朕,给新科状元顾临风,与新科探花的姐姐——镇北侯府沈二小姐沈明芷赐婚。顾卿,沈卿,你们且谢恩吧。”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镇北侯府沈老侯爷脸色微微一变,却终究弯腰谢恩:“臣,谢主隆恩。”

一旁,新科状元顾临风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亦躬身行礼:“臣,谢主隆恩。”

圣旨一成,这场婚事便再无转圜余地。

消息传到镇北侯府,沈明芷正坐在窗前绣花,闻言手中针一顿,扎进指尖,渗出一颗血珠。她面上却依旧温温柔柔,只轻声问丫鬟:“这位新科状元顾公子,是榜上第几名?”

“回小姐,”丫鬟小声答道,“顾公子是今科状元,一甲头名,据说学问极好,人也生得极俊朗。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听说顾公子家道中落,父母早亡,无甚根基,在朝中也无人提携……”丫鬟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姐您,您若是嫁过去,怕是要受苦的……”

沈明芷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苦不苦的,谁又知道呢。圣命难违,既嫁了,那便嫁吧。”

她手中绣帕上,正绣着一对比目鱼,栩栩如生。她忽然顿了顿,把帕子翻过来,另一面,绣着一支舒展的兰花。

“嫁过去前,”沈明芷轻声说,“把这帕子收好。这帕子上的兰草,本也不是给他绣的。”

丫鬟不解,却也没敢多问。

这桩婚事,来得突然,却也平静得近乎诡异。朝中有人欢喜有人愁,而另一头,得知这桩赐婚的沈明棠气得够呛。

“赐婚赐婚赐婚!”沈明棠在屋里走来走去,“皇上老人家这手棋下得可真好啊,先是把我姐赐婚给一个一穷二白的状元郎,又在这儿撮合我跟萧云峥——他老人家这是要把镇北侯府绑得死死的啊!”

“小姐,”丫鬟杏儿小心翼翼地问,“那您还追不追萧将军了呀?”

“追啊!”沈明棠一拍桌子,“干嘛不追!我姐那是没法子,我这边,他萧云峥只要点了头,我们两情相悦,赐婚的圣旨自然就落不到我头上!本小姐要自己挣一段两厢情愿的姻缘!”

她说着说着,忽然又一顿,眼底闪过一道光,语气转为狡黠:“况且——皇上老人家赐婚赐到我们沈家头上来,这不正好说明,他老人家是在乎咱们沈家的嘛。他越是在乎,越是说明朝中有人让他在意——”

她压低声音:“柳阁老那边,怕是真要动手了。”

而此时,将军府里,萧云峥坐在书房,面前的案头摊着一幅画,正是赵铁柱说过的那幅画上红衣骑马的姑娘。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画上姑娘扬起的眉眼,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

沈明棠,你可知道,皇上一道赐婚的旨意,差一点就赐到我头上——我却怕那旨意真落下来,你会以为我是被逼婚,而非真心实意。

萧云峥,名震天下的镇北大将军,此刻却对着画上的人,像个毛头小子似的,低低道:“沈明棠,你再等等我。等我把朝中那些弯弯绕绕理清楚,等我能护你周全了,我便堂堂正正站到你面前去。”

他话音未落,门外响起赵铁柱咋咋呼呼的声音:“将军将军!出大事了!沈大小姐她——她上朝堂上去了!”

萧云峥霍然起身,向来冷峻的面上第一次现出一丝焦急:“她去朝堂上做什么?!”

第四章 朝堂上的豪赌

今日大朝会,满朝文武齐聚金銮殿,谁也没想到,会发生那样一出惊天动地的热闹。

就在礼部侍郎战战兢兢念着一份弹劾折子、正念到“臣恳请陛下做主,为镇北大将军萧云峥赐婚……”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道脆生生的女声,清脆响亮,打断了礼部侍郎的声音:

“——陛下!臣女有本奏!”

满朝哗然。金銮殿上,一个红衣姑娘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正是镇北侯府嫡女沈明棠。她端端正正行了个大礼,朗声道:

“陛下明鉴!臣女斗胆,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恳请您收回为萧将军赐婚的旨意!”

朝堂之上,气氛骤然凝滞。礼部侍郎手中折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沈老侯爷在人群中,脸色都白了。这个不省心的丫头!他昨夜说的话她全当耳旁风了是不是!

龙椅之上,大晟天子镜帝微微眯起眼,饶有兴致地看着殿下这个胆大包天的姑娘:“沈小姐,你可知道,朕还没下赐婚的旨意呢。你急什么?”

沈明棠脆生生答道:“陛下恕罪,是臣女心急。臣女听闻朝中有人想借赐婚之名,意欲削弱萧将军兵权,臣女斗胆,请陛下明察——”

“大胆!”她话未说完,班中一位须发皆白、面容阴沉的老人便沉声喝断,正是文官之首、柳阁老柳长风,“黄口小儿,妄议朝政!沈侯,你教出来的好女儿!”

沈明棠却不慌不忙,转头看向柳阁老,笑眯眯道:“柳阁老大人莫恼,小女子话还没说完呢。臣女想问一句,那弹劾萧将军拥兵自重的折子是谁上的,柳阁老您……不会不知道吧?”

柳阁老面色一沉:“你——”

“陛下!”沈明棠却不看他,转身朝龙椅上的天子朗声道,“臣女今日,有一桩更加重要的事要奏明陛下!”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好的信,“——臣女昨夜,截获一封自京都送往北境军中的密信,信上字迹,经臣女比对,与朝中某位的笔迹——一般无二!”

满朝又是一阵哗然。

龙椅上天子的目光终于从饶有兴致,变作几分凝重:“呈上来。”

太监忙不迭将信呈上去。天子拆开信,看了片刻,面色微变,目光缓缓扫过满朝文武,最终落在柳阁老身上。

金銮殿上,落针可闻。

沈侯爷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满头冷汗——这丫头,到底在玩什么!

而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殿门口又传来一道冷沉的声音:“陛下,臣萧云峥,有一事启奏。”

银甲将军大踏步走进殿来,目光扫过那个红衣姑娘,眼底深处藏着一丝几乎不可见的紧张与温柔,随即朗声道:

“臣斗胆,愿当面与那递密信之人对质。另外——臣请陛下,收回这道赐婚的旨意,并非臣不愿娶沈小姐,而是——臣沈明棠,臣萧云峥,早已两情相悦,恳请陛下成全!”

轰——满朝彻底炸了锅!

冷面将军萧云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亲口承认喜欢沈家大小姐了!

沈明棠整个人都愣住了。她原本是要借着这封密信,把柳阁老背后的阴谋揭开,顺势搅黄赐婚的——她万万没想到,这个男人竟会抢在她前头,当着满朝的面说了这么一番话!

她愣愣地看着那个银甲将军,看着他冷峻的侧脸,看着他耳根那抹可疑的红,忽然鼻子一酸,眼眶就红了。

萧云峥,你这个傻子。

你知不知道,你这一句话,等于把你自己架到火上烤了——满朝都知道你心悦我,往后那些想害你的人,更会拿我当你的软肋了。

可她却忽然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眼泪却掉了下来。

她沈明棠,这辈子,值了。

龙椅之上,天子看着殿下这一对璧人,眼底那抹深意一闪而过,忽然朗声大笑:“好!好一对两情相悦的璧人!朕,准了!赐婚的旨意,朕收回!沈小姐,萧将军,你们两情相悦,朕便成全你们——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柳阁老:“这封密信的事,朕自会彻查。诸位爱卿,且先退朝吧。”

朝散。沈明棠转身就要走,却被萧云峥一把拉住手腕。她回头,对上他一双沉沉的眸子。

“……你方才那番话,”他声音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是真心,还是另有算计?”

沈明棠看着他,忽然踮起脚尖,在他耳边极轻却极认真地说:“真心的。萧云峥,我沈明棠这一辈子,还没对谁真心过。你是头一个。”

萧云峥攥着她手腕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他别开眼,喉结动了动,半晌,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全京城都知道,镇北大将军萧云峥,心悦镇北侯府沈大小姐。

这下,是全京都的铁板钉钉了。

第五章 状元郎的黄昏

圣旨一下,新科状元顾临风与沈明芷的婚事便算定了下来。出嫁的日子在即,镇北侯府张灯结彩,一片喜气洋洋。

沈明芷坐在窗前,手里绣着那方帕子,帕上兰草舒展,针脚细密。她神色平静得近乎淡漠,仿佛这场赐婚的当事人不是自己。

“小姐,”丫鬟春杏小心翼翼道,“顾公子今日登门拜访了,正在前厅与侯爷说话呢,您……要不,去看一眼姑爷生得什么模样?”

沈明芷手上针一顿,片刻,轻声说:“他生得什么模样,与我又有何干。既是圣命难违的赐婚,左右不过一桩婚事罢了。”

她话虽如此,手上却还是把那方帕子仔仔细细收好,指尖微不可察地紧了紧。

而前厅里,那位新科状元顾临风正恭谨地坐着,与镇北侯沈老侯爷说话。他生得确实极俊朗,眉眼清隽,气度温润,只是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略显清寒,却掩不住骨子里的清贵气度。

“顾贤侄少年才俊,”沈老侯爷捋着胡子,目光却带着几分审视,“老夫有一事不解——你与芷儿素昧平生,这桩赐婚来得突然,你心中……可有不平?”

顾临风微微一怔,随即敛目,平静道:“圣命难违,既蒙圣恩赐婚,便是臣子的福分。沈二小姐娴静温淑,得此良缘,是臣子的福分。”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臣定当好好待沈小姐,不负圣恩,亦不负这段姻缘。”

话说到这份上,沈老侯爷倒对他多了几分好感,捋须点头:“好,那老夫便把芷儿托付与你了。”

顾临风起身,郑重行礼:“谢侯爷成全。”

他告辞转身,走到门口时,脚步却又顿了顿。他眸光微动,到底没有回头,只轻声说了句:“烦请侯爷转告沈小姐——她绣帕上那支兰草,她在绣它时,可是心里想着什么人?”

沈老侯爷一愣,被问住了。

顾临风却没有等他回答,抬步出了府门,背影清瘦挺拔,在正午的日光下,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他其实看出来了。那日赐婚的消息传遍京都,他路过一面茶馆,听见有茶客议论——说镇北侯府的沈二小姐,素有才名,平日里绣工极好,却从不绣花鸟鱼虫,只绣兰草。有人说,她那是在记着什么人。

顾临风垂眸。他原本对这桩赐婚没什么期待,只当是圣命。但此刻,他忽然有些……在意起来。

他不知怎的,竟想起了多年前的一个雪夜,他还在寒窗苦读时,曾在寺中躲雨,遇见一位撑伞的姑娘。那姑娘把伞让给他,说了句“公子且拿去用罢,莫要淋坏了身子”。他至今记得那把伞上绣的那支兰草。

顾临风脚步一顿,心中一动。

——会是她么?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哑然失笑,摇了摇头。世上哪有那般巧的事。

而在侯府后宅,沈明芷并不知道前厅那位状元郎内心的波澜。她依旧安静地绣着那支兰草,一针,一线,不疾不徐。

她嫁谁也好,与谁共度余生也罢,她都不甚在意。她这一生,本就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也从不妄想什么。既得的缘分,那便好好守着便是。

只是她不知道,命运的转轮,早在她绣下第一针兰草的那一刻,便已悄然转动。

当夜,沈明棠悄悄溜进她姐沈明芷的院子,贼兮兮地跟她咬耳朵:“姐,我帮你查过了,那个顾临风,人品端方,才学极好,虽穷是穷了点,但绝对是支潜力股!你嫁过去,亏不了!”

沈明芷失笑:“你这丫头,整日里不干正事,光打听这些小道消息。”

“什么叫不干正事!”沈明棠理直气壮,“我这不是要帮萧云峥嘛,顺便帮你打听打听嘛!”她凑近一些,压低声音道,“而且姐,我总觉得,这桩赐婚来得蹊跷。你说,皇上老人家怎么偏偏就把你赐给了顾临风这么个一穷二白的状元郎?他老人家莫不是另有用意?”

沈明芷眸光微微一动,面上却依旧温温柔柔:“圣意难测,多想无益。既来之,则安之便是。”

沈明棠看着她姐这副温吞吞的模样,撇了撇嘴,心里却暗暗记下了一笔——她总觉得,她这个温吞吞的姐姐,怕也没表面那么简单。

第六章 校场上的赌局

沈明棠追夫追得全京城沸沸扬扬,最操心的,除了她自己,就是她那个欢喜冤家林晚晚。

这日,林晚晚拉着沈明棠出门散心,正好撞见萧云峥在校场操练镇北军。远远的,沈明棠眼睛就是一亮,拽着林晚晚就要凑过去看。

“等下等下!”林晚晚拉住她,眼珠一转,神秘兮兮道,“你光这么远远看着有什么意思,本小姐教你个新招数——你且等着!”

她转身,朝不远处正操练的赵铁柱大喊一声:“赵铁柱!你给本小姐过来!”

赵铁柱本来正操练得满头大汗,一听这声音,头皮就是一紧,扭头就要跑,却被林晚晚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揪住衣领:“跑什么跑!本小姐问你,你们将军是不是在那校场里!”

“是是是!”赵铁柱叫苦不迭,“林大小姐您行行好,我们将军最讨厌操练时有人捣乱,您可别害我了!”

“放心放心,”林晚晚一拍他肩,笑眯眯道,“本小姐又不进去,就远远看看!”她回头冲沈明棠一扬下巴,“棠棠!走,本小姐带你去个绝佳位置!”

她拉着沈明棠,七拐八拐,竟绕到了校场侧面一处高台,视野极佳,正好能把校场里萧云峥操练的身影看得清清楚楚。

“怎么样,”林晚晚得意洋洋,“本小姐早打听好了,这处高台是看萧将军操练的绝佳位置!棠棠,你就在这儿看个够!”

沈明棠看着校场里那个银甲将军,正冷着脸训斥一个动作不标准的兵卒,眉眼冷峻,却偏偏让她看得移不开眼。她忽然笑了,扬声朝校场里喊:“萧云峥——!你操练的样子真好看——!”

校场里,满场兵卒齐刷刷抬头,然后齐刷刷看向他们将军。萧云峥耳根一红,面上却依旧冷峻,沉声道:“都看什么看!继续操练!”

满场兵卒憋着笑,动作却都标准了些。他们心里都门儿清——将军今日操练,可比往日都严厉得多,八成是那位沈大小姐来看他了,他心里怕被她瞧出什么破绽来呢。

赵铁柱更是带头起哄,扯着嗓子喊:“将军!沈大小姐夸您操练好看呢!您还不快给人家回一句!”

“赵铁柱!”萧云峥一声冷喝,“再多嘴今晚八十圈!”

赵铁柱立刻闭嘴,憋得脸通红,心里却乐得不行。

高台上,林晚晚看戏看得直乐,忽然眼珠一转,拿胳膊肘撞了撞身旁正看得入神的赵铁柱(不知何时溜上来的):“喂,你说,你们将军到底喜不喜欢我们家棠棠啊?”

赵铁柱警惕地看她一眼:“这我哪儿知道!我们将军冷面冷心的,谁猜得透他的心思!”他心里却直犯嘀咕——将军哪是不喜欢啊,他那是喜欢了十年都开不了这个口!

“哼,”林晚晚撇嘴,“我看你们将军就是个锯嘴的葫芦,有贼心没贼胆!”

赵铁柱一听这话不乐意了:“你这么说我们将军我可就不爱听了!我们将军那可是——那可是……”他差点脱口而出“暗恋十年”,硬生生咽了回去,改口道,“那可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你怎么能这么说他!”

“英雄怎么了!”林晚晚叉腰,“英雄就能端着架子不理人了?我们家棠棠追了他这么久,他一句软话都没有,还冷着张脸吓唬人,本小姐看了就来气!”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竟当场又吵了起来,吵到后来,也不知怎么的,竟争论起“你们将军到底喜不喜欢棠棠”来,最后竟赌上了。

“行!”林晚晚一指赵铁柱,“本小姐跟你打个赌!若你们将军半年之内娶了棠棠,本小姐给你当众磕三个响头!若娶不了,你给本小姐当众磕三个响头!”

赵铁柱被她激得热血上头,一拍胸脯:“赌就赌!谁怕谁!”

——两位当事人浑然不知,这场可笑的赌局,日后竟成了京都百姓茶余饭后一桩津津乐道的笑谈。

而此刻,校场里的萧云峥早已不动声色地瞥见了高台上那个红衣姑娘。他面上冷峻如常,操练却不由自主地更卖力了几分,动作也更利落漂亮。

沈明棠在高台上看得眉眼弯弯,笑得像只得逞的猫。

萧云峥,你等着,本小姐迟早让你亲口承认,你到底是不是暗恋我。

第七章 密信风波

朝堂上的变故平息之后,柳阁老表面上不动声色,背地里却动了真火。那封密信被他用了个巧宗儿轻描淡写地推了出去,说是有刁民仿冒他的笔迹意图构陷,天子碍于他多年为朝之功,一时也拿他不住,只把他申饬了几句,命他闭门思过。

柳阁老闭门思过,朝中却并未真正太平。反而,京中渐渐流传起一股暗流——有人说镇北侯府沈家与镇北大将军萧云峥走得极近,恐有结党营私之嫌;又有人说,那日朝堂上沈小姐当众截信,分明是沈萧两家早已暗通款曲,存心要构陷柳阁老。

流言蜚语传得沸沸扬扬,连市井茶楼都议论起来。萧云峥听闻,眉头微皱,却没放在心上——他萧云峥一身战功赫赫,行得正坐得直,何曾惧过这些流言。

可沈明棠却不这么想。她隐隐觉得,这股流言的由头来得蹊跷,像是有人在背后刻意推动。

这夜,沈明棠夜访将军府,翻墙溜进了萧云峥的书房,正撞见他在灯下批阅军务。萧云峥抬眼看见她,微微挑眉:“深更半夜,你来做什么?”

“来跟你说正经事,”沈明棠难得正色,压低声音道,“萧云峥,我总觉得朝中有人要借这股流言做文章。你想想,那封密信被柳阁老轻描淡写搪塞过去,天子也没深究——可若这时候,又有人借着“沈萧两家结党”的由头向天子参你一本,说你拥兵自重、图谋不轨,那可就不好收场了。”

萧云峥眸光微沉:“你的意思是——”

“我找人查了,”沈明棠压低声音,“这几日推动流言的,是柳阁老门下一位礼部侍郎的家人。那礼部侍郎,正是那日念弹劾你折子的那位。”

萧云峥沉默片刻,看向她的目光带了几分认真:“……你一个人,查这些,不怕危险?”

“怕什么,”沈明棠满不在乎地一扬下巴,“本小姐行得正坐得直,还能让几个宵小给唬住了?倒是你——我话可跟你说在前头,我这么做,可不光是为了你。”

“……那为了什么?”

“为了我姐夫——不,为了皇上老人家,”沈明棠狡黠一笑,“我可是在为皇上老人家分忧呢。他老人家想借我沈家制衡柳阁老,那我就得让皇上老人家觉得,我沈家这把刀,够利、够听话。这样我姐在朝中的位子才坐得稳,我沈家才稳。”

萧云峥看着她,半晌,忽然低低笑了:“沈明棠,你知不知道,你这副精于算计的模样,像只小狐狸。”

“那是自然,”沈明棠得意洋洋,“本小姐可是只聪明的狐狸!——哎呀,糟了!”她忽然一拍脑门,“我忘记件事!”

“什么事?”

“我忘了——我今晚本来是打算跟你商量怎么对付柳阁老的,”沈明棠眨眨眼,“结果光顾着跟你显摆我聪明了,正事还没说呢!”

萧云峥:……

他忽然觉得,这个满嘴“本小姐”的姑娘,精明是真精明,傻气也是真傻气,偏偏叫他怎么看怎么觉得好看。

他轻咳一声,压下心口那点悸动,沉声道:“那你说,正事是什么?”

沈明棠凑近他,压低声音,正经道:“我想了一个法子——你要不要听听?”

窗外,夜色沉沉。两人在灯下商议对策的身影被烛火拉得很长。而京都暗处的某双眼,正死死盯着将军府的方向,眼底掠过一抹阴狠的光。

——柳阁老负手立于窗前,望着京都夜色,冷笑一声:“好一头小狐狸。便让你再蹦跶几日。待本阁老布置妥当——沈侯,萧云峥,你们沈萧两家,一个也跑不了。”

第八章 兰草之约

顾临风与沈明芷的婚期近了。镇北侯府上下张罗着嫁妆,喜气洋洋。而沈明芷本人,依旧淡淡的,该绣花绣花,该作画作画,仿佛这场婚事与自己并无干系。

这一日,顾临风照例登门拜访,名义上是与沈侯爷商议婚事细节。沈明芷照例待在自己的院子,没有去见这位未来的夫婿。

倒是沈明棠,贼兮兮地溜来找她姐:“姐!我帮你看了,那顾临风可真是个不错的人!人又俊又有才,还脾气好!你要不要见见他?”

沈明芷淡淡一笑:“见他做什么。反正是要嫁的,见与不见,不都是一样。”

“姐!”沈明棠跺脚,“你这个人怎么这样!你就不能对这段姻缘上点心嘛!你看我,追萧云峥追得多起劲!”

沈明芷哑然失笑:“棠棠,你我是不同的。你性子张扬热烈,想要什么便拼了命去争去抢。可我不一样。我这人生来便温吞,既嫁了,便好好相夫教子,把日子过安稳便好,又何必想那些有的没的。”

“谁说的!”沈明棠不依,“我姐才不是温吞!我姐明明聪明得很!你是没露,你要是露出来,保准比我还厉害!”

沈明芷笑了笑,没接话。她低头,又绣起那方帕子——帕上的兰草,一针一线,绣得越发细致了。

她不知道,此时前厅里,顾临风正与沈侯爷议完事,正要告辞,忽然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侯爷,不知……沈小姐平日里,可有甚喜好?”

沈老侯爷一愣,捋须想了想:“芷儿……性子温静,平日便爱绣绣花、作作画,深居简出的。贤侄问这个做什么?”

“无甚,”顾临风微微一礼,温声道,“再过几日便要大婚,想着总要知晓夫人喜好,日后好相与。”

沈老侯爷听这话,捋须点头,心里对他又添了几分好感。这年轻人倒是个知冷知热的,芷儿嫁过去,想来不会吃亏。

顾临风辞别出了侯府,走在路上,想起沈侯爷那句“平日便爱绣绣花、作作画”,脚步忽地一顿。他垂眸,鬼使神差地,绕去了城中那座他多年前躲过雨的寺。

寺中老树犹在,只是那日撑伞的姑娘再不曾见过。顾临风站在寺前,忽然有些好笑——他竟做起这种少年心事般的念想来了。真是……魔怔了。

他摇摇头,正要转身离去,忽听身后一个温温柔柔的女声响起:“敢问这位公子,可是顾状元郎?”

顾临风浑身一僵,缓缓转过身去。只见寺门口立着一位素衣姑娘,眉眼温婉,气质娴静,正是那日在街头……不,正是他即将迎娶的新妇——镇北侯府沈二小姐沈明芷。

沈明芷也没想到会在此处遇见他,微微一怔。她今日是来寺中替母亲祈福的,不曾想竟在此撞见这位未来的夫婿。

两人隔着几步相对而立,一时都愣了神。半晌,顾临风先开口,声音温润:“……沈小姐。怎会在此处?”

“来替家母祈福,”沈明芷轻声答道,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顾公子,可是为故人到访?”

顾临风心口猛地一撞。他定定看着她,忽然鬼使神差地问:“沈小姐,你可还记得——数年前一个雪夜,曾在寺中躲雨时,把一把伞让给过一个赶考的寒酸书生?”

沈明芷浑身一震,抬眼看他,指尖微颤。数年前那个雪夜,她奉母命来寺中还愿,恰逢大雪封路,寺中躲雨时,见一位穷书生冻得瑟瑟发抖,于心不忍,便把伞让给了他。那件事她从未对人提过,连亲妹妹沈明棠都不知。

“……是你,”她声音极轻,带着一丝不可置信,“那把伞上,绣着一支兰草的,是你?”

那伞是母亲亲手绣的。她始终记得,那支兰草,是她母亲绣在伞面上唯一的纹样。

顾临风眼眶微热,声音却极稳:“是。那支兰草,我记了整整数年。我一直想问问那撑伞的姑娘——那姑娘如今在何处,过得可好。”

沈明芷看着他,鼻子忽然一酸,眼眶就红了。她这一生温吞惯了,从不曾想过,命运竟会这样安排——那个让她记了数年的雪夜撑伞人,竟就是她即将要嫁的人。

两人相对而立,寺中老树婆娑,日光正好。那些“圣命难违”“温吞度日”的云淡风轻,在这一刻,全都被轻轻地、却无比确定地,揭了开来。

——原来,缘分早就在多年前那个雪夜,便悄然写好了结局。

“顾公子,”沈明芷轻声说,声音带着一丝颤意,“我绣帕上的那支兰草,是母亲教我的。她说,兰草素来清幽,做人便该像兰草一般,不枝不蔓,安安静静,也自有风骨。”

“……可我一直没告诉母亲,其实我钟意的,从来不是兰草。”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我钟意的是——那个雪夜里,肯为一位素不相识的穷书生,让出一把伞的、那个心善的姑娘。”

她说着,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泪光:“我原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那个书生了。”

顾临风看着她,喉头发紧,半晌,声音沙哑低沉:“……沈小姐,婚期近了。你,还愿意嫁给我吗?”

沈明芷看着他,笑着含泪,轻声说:“愿意的。我早就愿意了,只是先前不知道,嫁的是这样一个你。”

寺中老树沙沙作响,日光落在两人身上,美好得像一幅画。

——先婚后爱的这段姻缘,原来早在相识之前,便已注定。

第九章 柳府夜宴

柳阁老闭门思过数日,忽然放出话来,设宴款待朝中文武,名曰“化解前隙,共商国事”。帖子发到镇北侯府和将军府,俊客主人们也收到了。沈明棠拿着帖子,眯眼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柳阁老这是憋不住要出招了,”沈明棠把帖子往桌上一拍,转头看向她姐沈明芷,“姐,你说,他这鸿门宴,安的什么心?”

沈明芷正在绣那方帕子,闻言抬头,温温柔柔道:“柳阁老一宴,满朝文武皆至,若是在宴上出什么茬子,矛头必然指向他仇家。他这是想请君入瓮呢。”

“可他请的又是谁入瓮呢?”沈明棠眼珠一转,“请柬上,特意点名要萧云峥和我爹务必出席。你说,他会让谁在这宴上出事?”

沈明芷针尖一顿,抬眸看她:“棠棠,你说,若是萧将军在柳府宴上出了事——这锅,砸在谁头上?”

沈明棠笑容收敛,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好一着毒计。若萧云峥在柳府出事,柳阁老必倒打一耙,说是我沈萧两家构陷于他。到那时,我们便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那便不入这瓮,”沈明芷轻声道,“棠棠,这宴,你替萧将军去。”

沈明棠一愣,随即眼底亮起光:“姐,你的意思是——若是萧云峥去,出了事便是他的不是;可若是我去,出了事,柳阁老便是大罪一桩——他总不能当着满朝的面,谋害镇北侯府大小姐吧?”

沈明芷笑了,轻声道:“正是。所以你明日出席,却莫要一个人去。带上萧将军的贴身亲卫,再带足侯府的人。柳阁老若是动你,便是自掘坟墓;他若不动你——那他便白摆这宴了。”

沈明棠眼睛大亮,凑过去抱住她姐的胳膊:“姐!你可真是深藏不露的智囊!我可算知道娘走了以后,这些年府里大小事情都是谁在拿主意了!”

沈明芷笑着轻拍她的手:“好了,快去做准备吧。记住,宴上不论柳阁老出什么招,你可都要稳住。实在撑不住,便装着夏日的性子发一回性子也无妨。”

沈明棠重重点头,转身蹦蹦跳跳地去准备了,心里却暖洋洋的——她这个姐姐,平日里斯斯文文温温柔柔,到了大事上,却比谁都靠得住。她从前总觉得她姐温吞,如今才知道,那是她姐有大智慧,不露锋芒罢了。

次日,柳府张灯结彩,大摆宴席。满朝文武陆续入席,唯独不见镇北侯与萧云峥的身影——来的,是镇北侯府大小姐沈明棠。

柳阁老见得她,面上不动声色,眼底却掠过一丝意外。他捋须笑道:“哦?沈侯与萧将军,怎生只沈小姐一人来?”

沈明棠笑眯眯地行了个礼:“柳阁老莫怪,我爹今日身子不适,萧将军操练繁忙,便托我前来,代他二位向阁老问好。阁老不会嫌小女子一个人占了两家的座吧?”

柳阁老眸光微闪,面上却依旧和蔼可亲地笑道:“哪里哪里,沈小姐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快请入席。”

沈明棠落座,不动声色地扫过满堂宾客——除去她与柳阁老,在座还有好几位朝臣,她暗暗记下几双看向她的目光中那抹异样。她心中冷笑:鸿门宴——本小姐倒要看看,你柳阁老今日要使什么幺蛾子。

酒过三巡,席上觥筹交错,气氛倒也算和乐。沈明棠只浅酌,半滴未多喝,一面暗中观察着柳阁老动向。

果不其然,宴过中段,柳阁老忽然抚掌笑道:“今日良辰美景,老夫备了一桩雅事,想请诸位同乐——老夫府中养了一位舞姬,舞艺超群,特请她为诸位献舞一曲,以助酒兴。”

话音落,丝竹声起,一位身姿曼妙的舞姬袅袅婷婷步入堂中,广袖轻舒,舞姿翩然。满堂宾客皆抚掌叫好。

沈明棠却眯起了眼——她总觉得,那舞姬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总往她这边飘。她不动声色地握紧了袖中藏着的短匕,面上却依旧笑吟吟地看舞。

舞至高潮处,那舞姬广袖一扬,一道寒光乍现——袖中竟藏着一柄短刃,直直朝沈明棠刺来!

刺客!满堂宾客惊呼四起。沈明棠早有准备,身形一侧,躲过一刀,反手扣住那舞姬手腕,就势一扭——那舞姬惨叫一声,手中短刃铛啷落地。

“来人!护住沈小姐!”柳阁老惊怒喝道,“大胆刺客!竟敢混入我府中行刺!”他转头看向沈明棠,一脸痛心疾首,“沈小姐受惊了!老夫治府不严,让刺客混入,实乃大罪!”

沈明棠看着他这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心中冷笑。好一出贼喊捉贼。她面上却不动声色,松开那舞姬,退后一步,笑吟吟道:“柳阁老言重了。小女子福大命大,倒也无碍。只是这刺客——阁老可要好生审问,莫要让真凶逍遥法外才是。”

柳阁老面色微变,随即又堆起笑:“沈小姐说的是,老夫定当严加审问,给沈小姐一个交代!”

沈明棠笑吟吟地福了福身:“那便多谢阁老了。天色不早,小女子便先告辞了,改日再登门拜谢阁老款待。”

她转身,施施然出了柳府大门,身后柳阁老望着她的背影,眼底阴狠之色一闪而过。

沈明棠上了马车,才长长舒了口气,手心全是冷汗。方才那一刀,若非她早有防备,此刻怕已血溅当场。她攥紧拳头,眼底掠过一丝冷意——柳阁老,你这一刀,本小姐记下了。

马车行至半路,忽然被人拦下。沈明棠掀帘一看,竟是萧云峥一身便装,立在街边,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你没事吧?”他声音低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我听闻柳阁老宴上有刺客——”

沈明棠看着他这副难得露出的紧张模样,忽然笑了,心里暖洋洋的:“傻子,我这不是好端端站你面前嘛。倒是你——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在家待着吗?”

萧云峥别开眼,半晌才低声道:“……我不放心,便跟来看看。”

沈明棠看着他,忽然凑近他,压低声音笑道:“萧云峥,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真的很喜欢我啊?”

萧云峥耳根猛地红了,别开脸,闷声道:“……你少贫嘴。上车,我送你回府。”

沈明棠笑得眉眼弯弯,心里却甜丝丝的。这个闷葫芦,明明担心她担心得要命,偏要嘴硬。

——不过没关系,她有的是耐心,慢慢撬开他这张嘴。

第十章 欢喜冤家斗法

沈明棠在柳府遇刺的消息传遍京都,满城哗然。镇北侯府上下震怒,沈老侯爷气得胡子直抖,扬言要去面圣参柳阁老一本。连皇帝听闻此事,也龙颜不悦,下旨严查刺客来历。

柳阁老面上做足姿态,实则暗地里气得摔了茶盏——他本是想借着沈明棠在柳府出事,把锅推到沈萧两家头上,来个贼喊捉贼。谁知反被这小丫头将了一军,如今刺客在他府上被抓现行,他反倒成了嫌疑最大的一方,急忙费了好大力气才把自己摘出来。

经此一事,柳阁老反倒暂时安分了下来,深居简出,一时不敢再轻举妄动。京都倒难得太平了几日。

而这太平日子里,最热闹的,莫过于林晚晚和赵铁柱那对欢喜冤家的斗法大戏。

话说自那日校场上赌局之后,林晚晚和赵铁柱那“半年之约”不知怎的传了出去,成了京都百姓茶余饭后一桩津津乐道的笑谈。两人碰面便掐,掐得鸡飞狗跳,却成了京都一景。

这日,赵铁柱奉萧云峥之命出城办事,途中恰逢城门处挤得水泄不通。他挤在人群里,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清脆的声音:“让让!都让让!本小姐有急事!”

赵铁柱抬头一看,不是林晚晚是谁?她骑着一匹烈马,正急得原地打转,娇生惯养的大小姐被堵在半路,气得柳眉倒竖。

赵铁柱本想幸灾乐祸地上前揶揄两句,话到嘴边,却鬼使神差地咽了回去。他挤过去,一把拽住她马缰绳,粗声粗气道:“让开让开!都让让!没看见林大小姐要过路吗!”

他嗓门大,三下五除二,竟真给他挤开一条路来。林晚晚愣愣地看着他,一时竟忘了跟他斗嘴。

“……你,”她难得结巴了一下,“你、你干嘛帮我?”

“谁帮你了!”赵铁柱粗声粗气道,“我是怕你堵在这儿碍着别人过路!快走快走!”

林晚晚看着他黝黑的脸,忽然噗嗤一声笑了:“赵铁柱,你这个人,嘴硬心软,倒也没那么讨厌嘛。”

赵铁柱被她笑得脸一红,梗着脖子道:“谁、谁嘴硬心软了!你少自作多情!”

“行行行,”林晚晚笑眯眯道,“那本小姐就当你没帮我,咱们的账照旧算!”她说着,一夹马腹,扬长而去,留下一串清脆的笑声。

赵铁柱站在原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忽然抬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朵,低声嘟囔了一句:“……这丫头,笑起来还挺好看。”

他这话刚说完,自己先愣住了,随即狠狠甩了甩头,暗骂自己一句:赵铁柱你魔怔了不成!那可是个母夜叉!

可不知怎的,他脑子里却总也挥不去她方才那声清脆的笑。

而另一头,林晚晚骑马跑出老远,才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城门方向,忽然也抬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低声嘟囔:“……这个黑炭头,倒也没那么讨厌嘛。”

——这对欢喜冤家,谁也没想到,那场可笑的赌局,竟成了他们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缘分的开端。

而此刻,沈明棠正窝在将军府书房里,跟萧云峥商议着对付柳阁老的对策,浑然不知她那位好姐妹,正悄悄动了春心。

“萧云峥,”沈明棠忽然贼兮兮地凑近他,“你说,我姐跟那个顾临风,是不是要成一对神仙眷侣了?我姐那个人,温温吞吞的,我还从没见过她对谁上过心呢。”

萧云峥瞥她一眼:“你倒操心起你姐来了。你自己的事还没着落呢。”

“我什么事没着落!”沈明棠理直气壮,“我这不是正追着你呢嘛!倒是你——你倒是给个准话,到底喜不喜欢我?”

萧云峥耳根一红,别开脸,闷声道:“……你少打岔。说正事。柳阁老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沈明棠看他这模样,笑得眉眼弯弯,也不穷追猛打,顺着他的话说:“我打算——再等等。柳阁老现在缩着脖子装乌龟,我们逼得越紧,他缩得越紧。不如先晾着他几日,等他沉不住气自己冒头。到那时,我们再一击制胜。”

萧云峥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赞许:“……你倒是看得通透。”

“那是自然,”沈明棠得意洋洋,“也不看看本小姐是谁看上的夫婿!”

萧云峥:……这丫头,真是三句话不离“追夫”二字。他心里却软得一塌糊涂——她这般张扬热烈地追着他跑,他其实,欢喜得很。

第十一章 大婚

顾临风与沈明芷的大婚之日到了。镇北侯府张灯结彩,十里红妆,前来贺喜的宾客络绎不绝。

沈明芷凤冠霞帔,端坐于镜前,由丫鬟为她细细描眉点唇。镜中的她明艳动人,眉眼间却依旧带着几分温温柔柔的娴静。

沈明棠溜进新房看她姐,见她这副模样,眼眶就是一红:“姐,你可真好看!你嫁给顾临风那个状元郎,亏不了他!”

沈明芷失笑:“你这丫头,又胡说什么呢。”她顿了顿,轻声又说,“棠棠,说来……也是有意思。我原以为这辈子就这么温温吞吞过了,没成想,竟还能有这样运气。”

沈明棠虽不知她姐和顾临风那桩雪夜旧事,却也能从她姐此刻眉眼间那抹藏不住的柔软看出来——她姐这次这桩姻缘,怕是当真上心了。她心里替她姐高兴,嘴上却打趣道:“哟,我姐这是想姐夫了?才刚拜堂呢,就舍不得啦?”

沈明芷被她打趣得脸一红,啐她一口:“臭丫头,越发没个正形了!”

堂上,鼓乐喧天。顾临风一身大红喜袍,愈发衬得眉目清隽,气度不凡。他立于堂前,望着花轿缓缓抬来,心口竟难得地涌起一丝说不清的紧张与期待。

花轿停稳,他上前,伸手,挑开轿帘,望着轿中那位凤冠霞帔的姑娘,喉结动了动,声音温润而郑重:“——夫人,到家了。”

沈明芷隔着红盖头,听他这一声“夫人”,眼眶忽然就红了。她想起多年前那个雪夜,那位冻得瑟瑟发抖却仍温温润润地朝她道谢的书生,如今竟成了她的新郎。她轻声应道:“……嗯,相公。”

满堂宾客哄然叫好。沈老侯爷坐在高堂之上,望着女儿出嫁,老怀大慰,眼角泛起泪光。他心里那桩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拜堂、入洞房、掀盖头,一一走下来。红烛摇曳中,顾临风望着盖头下那张温婉明艳的脸,轻声道:“夫人,数年前雪夜一别,没想到,兜兜转转,竟娶到了你。”

沈明芷脸微红,轻声笑道:“我也没想到,竟能嫁到那样一个……温温润润的好人。”

顾临风望着她,眼底盛满温柔,一字一句道:“沈明芷,我顾临风此生,定不负这一袍红衣,不负你。”

窗外月色正好,新房里红烛高燃。这段先婚后爱的姻缘,终于在这一晚,落下了圆满的一章。

——而隔着一座府邸的另一头,沈明棠正趴在自家院墙上,眼睁睁看着她姐那对新人的花轿远去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支早已备好多时、却始终没送出去的石榴簪子,幽幽叹了口气。

“萧云峥,”她低声嘟囔,“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肯娶我啊。”

她话音未落,墙下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那便,现在。”

沈明棠浑身一僵,猛地低头看去——只见墙下,萧云峥不知何时立在那里,一身玄色锦袍,衬得他眉眼愈发冷峻挺拔。他仰头望着她,目光沉静而坚定,一字一句道:

“沈明棠,我萧云峥,说过要堂堂正正站到你面前来,如今——时候到了。”

他忽地单膝跪地,从怀中取出一支通体莹润的白玉簪,月光下温润生辉,抬手,递向她,声音低沉而郑重:

“这支白玉簪,是我十年前,第一次见你那年,从边疆带回的。那时我便想,要是有朝一日能把这支簪子亲手簪到那姑娘发间,那便是我萧云峥这一生最大的福气。”

“我萧云峥,镇北军主帅,军功赫赫,从未求过人。——沈明棠,今日我求娶你。你,嫁不嫁我?”

沈明棠趴在墙头,怔怔看着他,看着他跪在那里,眼眶忽然湿润了。她猛地翻身跃下墙头,落在他面前,眼睛里含着泪,却笑得眉眼弯弯:

“嫁!我嫁你萧云峥!本小姐追了你这么久,等的就是你这一句!”她说着,一把抢过他手里的白玉簪子,仔仔细细簪到自己发间,又伸手一把拉起他,“快起来!堂堂镇北大将军,怎么能跪在这儿!叫人瞧见像什么样子!”

萧云峥被她拉起来,望着她发间那支白玉簪,眉眼竟难得柔和下来,低低道:“……那便说定了。我这就去求皇上赐婚,明媒正娶,八抬大轿,娶你过门。”

沈明棠望着他,笑得眉眼弯弯,眼泪却掉了下来:“萧云峥,本小姐等这一天,等了好久好久了。”

——全京城都知道镇北大将军萧云峥心悦镇北侯府沈大小姐。

这下,是全京城都知道,镇北大将军萧云峥,要向镇北侯府求娶沈大小姐了。

第十二章 圣意难测

萧云峥求娶沈明棠的消息传遍京都,满城哗然,有人欢喜有人忧。欢喜的自是看好戏的百姓和镇北侯府,忧愁的,则是朝中一众猜不透天子心思的大臣们。

——这桩婚事,天子还没发话呢。谁也不知道,这位深不可测的圣上,究竟会作何打算。

而天子寝宫之中,夜深了,灯烛犹明。大晟天子镜帝负手立在窗前,望着京都沉沉夜色,目光深远。

“……沈家,”他低声道,声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当年父皇驾崩时,留下的那句‘沈家有女,可托江山’,朕记了整整二十年了。”

他身后,掌印太监李德海垂手躬身,小心翼翼道:“陛下,沈家的女儿,如今一位嫁了新科状元,一位要嫁萧将军……您这是……”

“李伴伴,”天子回身,目光深远,“你说,朕把一个状元郎和一个将军,都绑到沈家门里去——是成全他们,还是……成全朕?”

李德海额头沁出冷汗,不敢接话。

天子却轻叹一声:“罢了。萧云峥手握十万边军,是国之柱石,朕信他。沈家书香门第,累世清流,朕也信。朕赐这两桩婚,一半是成全他们,一半——是成全朕自己,让朕的身边,能多几双眼睛,看着那些不该架空朕的人。”

他顿了顿,又低声道:“柳长风啊柳长风,你把朕当瞎子么。朕不是不知道你私底下那些勾当。只是朕如今根基未固,先留着你——等朕的棋子都落稳了,再慢慢收拾你。”

李德海心里打了个寒颤,把头垂得更低了。

次日早朝,满朝文武屏息以待。天子高坐龙椅之上,目光扫过满朝,落在萧云峥身上,缓缓开口:

“镇北大将军萧云峥,你奏请娶镇北侯府之女沈明棠一事,朕——准了。”

满朝哗然。萧云峥单膝跪地,朗声道:“臣,谢陛下隆恩!”

天子却话锋一转,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柳阁老:“另外——朕听闻,前些日子柳阁老府上宴上,有歹人混入行刺沈小姐。此事,柳卿,你给朕查得如何了?”

柳阁老面色一变,忙躬身道:“回陛下,老臣……正在彻查,只是那刺客来历蹊跷,背后似有人指使,一时尚未查明……”

“尚未查明?”天子淡淡重复了一遍,目光却意味深长,“柳卿,你是国之重臣,朕信你。只是这京都的水,朕看是越来越浑了。朕倒要看看,这幕后之人,究竟能藏到几时。”

柳阁老冷汗涔涔,躬身道:“老臣……领命。定当彻查到底,给陛下一个交代!”

天子这才缓声道:“都退了吧。萧卿,朕另有话要与你说,且留一留。”

朝散。众人鱼贯而出,独留萧云峥立于殿中。天子望着他,忽然低声道:“萧卿,朕问你一句话,你须如实答朕——你娶沈明棠,是当真倾心于她,还是……另有所谋?”

萧云峥抬眸,迎着天子目光,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回陛下,臣娶沈明棠,真心实意,绝无他想。纵使陛下追问千遍万遍,臣的答案,始终只有一个——臣是真心求娶她。”

天子看着他,沉默良久,忽然笑了,目光带了几分真意:“好。朕信你。萧卿啊,你十二岁从军,战功赫赫,是朕的国之栋梁。朕要的,不过是这场婚事,是朕的臣子真心相许、两情相悦的良缘,而不是一场算计。”

他说着,目光忽然深远:“——也但愿,这京都的水,莫要再浑下去了。你且回去,好好准备迎娶你的新娘子吧。莫要让朕的沈小姐,等急了。”

萧云峥躬身行礼:“臣,谢陛下隆恩。”

他转身大步出殿,日光落在他身上,衬得他眉宇间难得带着一丝喜色。他快步出宫,翻身上马,扬鞭往镇北侯府方向奔去。

——他要亲口告诉她,皇上准了他们这桩婚事了。他的小姑娘,终于要变成他的新娘子了。

而此刻,镇北侯府里,沈明棠正坐在庭中秋千上,一下一下晃着,想着他昨日跪地求娶的模样,越想越甜,不由掩着帕子偷笑。

忽然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一抬头,正见萧云峥一身玄袍大步走来,衣袂猎猎,在她面前站定,目光沉静而温柔,一字一句道:

“沈明棠,皇上准了。咱们要成亲了。”

沈明棠怔住了,随即,眼眶一红,猛地跳下秋千,一把扑进他怀里,声音又哭又笑的:“萧云峥你这个闷葫芦!你可算说要娶我了!”

萧云峥被她扑了个满怀,僵了一瞬,随即,一贯冷峻的面容上,竟缓缓漾开一个极淡、却极灿烂的笑。他抬手,轻轻环住她,低低道:“嗯。娶你。”

秋千还在晃,日光正好,整个镇北侯府都笼在一片喜气洋洋里。

——全京城都知道了,镇北大将军萧云峥,要娶镇北侯府沈大小姐沈明棠了。

这一桩,可比她追夫那桩热闹,还要热闹一万倍。

第十三章 十里红妆

萧云峥迎娶沈明棠的日子,选在了一个黄道吉日。镇北侯府与将军府一并张灯结彩,一片红彤彤的喜气,比过年还要热闹三分。

迎亲前一日,林晚晚赖在沈明棠闺房里不肯走,拉着她的手,嘀嘀咕咕说了半宿体己话。说着说着,林晚晚忽然红了眼眶:“棠棠,你嫁了萧云峥,往后可就是将军夫人了,往后咱们见面的日子可就少了……”

沈明棠也红了眼眶,却还是笑着打趣她:“哟,我这不是还没嫁呢嘛,你就舍不得啦?要不你跟我一起嫁过去,给我做个伴儿得了?”

“呸呸呸!”林晚晚啐她一口,“胡说什么呢!本小姐才不跟你一起嫁呢!”她说着,又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棠棠,我跟你说个事儿——我好像……好像有点喜欢上那个黑炭头赵铁柱了。”

沈明棠眼睛一亮,凑过去:“哟!真的假的?你俩不是天天掐架吗?怎么掐着掐着,还掐出感情来了?”

“我也不知道嘛!”林晚晚难得扭捏起来,脸都红了,“就是……就是那天在城门口,他帮我挤开一条路,我忽然觉得他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棠棠你说,我是不是魔怔了?”

沈明棠笑得直打跌:“我的好姐姐,你这哪是魔怔了,你这是春心萌动了!喜欢就喜欢呗,你林大小姐什么时候这么扭捏过?喜欢就去追呀!”

“我、我哪像你那么厚脸皮!”林晚晚红着脸啐她,“我可做不出当街追夫那档子事!”

“那有什么!”沈明棠理直气壮,“喜欢一个人,就要让他知道!藏着掖着,万一错过了,那才叫后悔呢!”

林晚晚被她一番话说得心里怦怦直跳,嘴上却还嘴硬:“哼,本小姐才不学你!本小姐要让他赵铁柱自己先开口求我!”

沈明棠笑得直摇头,心里却替她这个好姐妹高兴。她这个好姐妹,平日里泼辣张扬,真动了心,倒比谁都别扭。

次日,迎亲吉时到。锣鼓喧天,十里红妆,萧云峥一身大红喜袍,骑在高头大马上,衬得他眉目愈发英挺。他身后,迎亲队伍浩浩荡荡,一路吹吹打打,引得满城百姓围观,啧啧称叹。

“瞧瞧瞧瞧,”茶楼里说书先生一拍醒木,“咱们那位冷面将军,今儿个可算是铁树开花,要娶媳妇儿啦!这十里红妆,可比当年状元郎娶亲还要气派三分!”

花轿抬到镇北侯府门前,萧云峥翻身下马,大步上前,挑开轿帘,望着轿中那位凤冠霞帔的姑娘,喉结动了动,声音低沉而郑重:“——沈明棠,我来娶你了。”

沈明棠隔着红盖头,听他这一声,眼眶一红,却笑着应道:“嗯!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好久了!”

满街百姓哄然叫好。萧云峥伸手,稳稳握住她的手,牵着她下轿,一路走进将军府。拜堂、入洞房,红烛摇曳,满堂宾客欢腾。

洞房里,萧云峥挑开红盖头,望着烛火下那张明艳生动的脸,眸光沉静而温柔。他抬手,轻轻抚过她发间那支白玉簪,低声道:“沈明棠,自今日起,你便是我萧云峥的夫人了。”

沈明棠笑着,却伸出手,一把揪住他衣领,凶巴巴道:“萧云峥,我可告诉你!本小姐既然嫁了你了,你往后心里眼里,都只准有我一个人!不许再看别的姑娘一眼!”

萧云峥被她这副凶巴巴的模样逗得眉眼里漾开笑意,他抬手,轻轻握住她揪着自己衣领的手,低低道:“好。只此你一个,再不会看旁的姑娘一眼。”

沈明棠被他这一声“好”堵得哑口无言,怔怔看着他,忽然鼻子一酸,扑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萧云峥,我好喜欢你。追了你这么久,可算把你娶到手了。”

萧云峥搂着她,下巴抵在她发顶,低低道:“嗯。我也喜欢你,喜欢了十年了,足足比你追我的日子,还要久得多。”

窗外月色正好,红烛高燃,这对纠缠了十年的痴心人,终于在这一晚,落定了终身。

——全京城都知道,镇北大将军萧云峥,娶了镇北侯府沈大小姐沈明棠。这一桩,成了京都开国以来,最热闹、最圆满的一桩姻缘。

第十四章 新妇当家

成亲后第一日,沈明棠顶着红盖头被揭了一夜没睡好,一大早就被府里的管事娘子带着,去给公婆上茶——可萧云峥父母早亡,他自幼戍边,府中并无高堂。沈明棠便免了见公婆这一遭,倒是府中上下,都得认一认新夫人。

沈明棠一身红衣,端坐在正厅,府中管事仆妇依次上前见礼。她笑眯眯地一一应了,心里却直犯嘀咕——她这个将军夫人,怕是不好当。果不其然,傍晚时分,便出了岔子。

管家战战兢兢来报:“夫人,府中账房这几日盘账,发现……账目上有些对不上,像是……有人做手脚。”

沈明棠挑眉,心念一转,笑道:“哦?还有这事儿?走,本夫人随你去看看。”

她到了账房,细细查了半日,竟查出府中一个管事的管账时暗中贪墨。沈明棠不动声色,当众把那管事的揪出来,一番细问,竟又牵出府中几个惯偷贪墨的蛀虫。

她雷厉风行地处置了那几个蛀虫,正本清源,又立下几条新规矩,把府中账目理得清清楚楚。管家们看得目瞪口呆——这位新夫人,看着笑嘻嘻没个正形,做起事来竟这般有手腕。

萧云峥回府,听闻此事,挑眉看她:“你倒是有本事,头一日便把这将军府上下收拾得服服帖帖。”

“那是自然,”沈明棠得意洋洋,“本小姐可是镇北侯府嫡女,从小看我娘管家理事长大的,这点小事还能难倒我?”她凑近他,忽然贼兮兮道,“不过萧云峥,我话可跟你说在前头——我帮你管家理事,是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

“你今晚陪我出去逛逛夜市,”沈明棠眨眨眼,“成亲前你光顾着操练打仗,都没好好陪过我逛过街呢!”

萧云峥一怔,随即眉眼柔和下来,低声道:“好。咱们这便去。”

当夜,京都夜市灯火通明,人声鼎沸。萧云峥一身便装,牵着沈明棠的手,慢悠悠地走在人群中。沈明棠东看看西看看,见着新奇玩意儿便挪不动脚,像个孩子似的,眼睛亮晶晶的。

萧云峥望着她这副模样,眉眼间难得漾开笑意。他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雪夜,那个扎着两个揪的小姑娘也是这样,眼睛亮晶晶的,像会发光。

“萧云峥,你看你看!”沈明棠忽然拽住他袖子,指向一个卖糖画的小摊,“那个糖画,画的是你骑马的英姿哎!”

萧云峥顺着她目光看去,只见那糖画摊上,当真摆着一个骑马的将军糖画,形神俱肖,竟有七八分像他。他微微一怔,随即莞尔。

“老板,”沈明棠脆生生道,“这个将军糖画,我要了!”她掏出银钱买了,宝贝似的捧在手里,又转头看向萧云峥,得意洋洋道,“回去裱起来挂书房里,天天看着你!”

萧云峥望着她发亮的眼睛,忽然鬼使神差地抬手,轻轻揉了揉她头顶发丝,低声道:“傻丫头。”

沈明棠被他这一揉,脸腾地红了,难得扭捏起来,声音闷闷的:“谁、谁傻了……你才傻呢……”

含在嘴里,甜丝丝的。她低头看看手里捧着的将军糖画,又抬头看看身旁这个男人,忽然觉得,这辈子,可真值了。

而离他们不远处,一个买糖葫芦的姑娘,正望着这对璧人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她正是柳府那位舞姬——不,她本名柳如烟,是柳阁老养在府中的义女。

柳如烟望着那对璧人远去的背影,攥紧了手中糖葫芦,眼底神色晦暗不明。她奉命接近萧云峥,本是要寻机行刺或构陷于他,可此刻望着那对璧人,她心中却莫名涌起一丝说不清的酸涩与茫然。

她咬了咬唇:义父待她有养育之恩,她理当为他效命。可那对璧人的模样,却让她隐约觉得,自己好像……走错了路。

第十五章 柳如烟的往事

柳如烟是柳阁老的义女,自幼被柳阁老收养在府中。她不知自己生身父母是谁,只记得有记忆起,便在柳府,由义父抚养长大。柳阁老待她尚可,教她琴棋书画、歌舞剑术,却也从她懂事起便告诉她——她欠柳家的情,这辈子都得还。

柳如烟一直以为这便是她的命。直到那一日,她在将军府外远远望着那对璧人,望着萧云峥待沈明棠眉眼间的温柔,忽然想起一件被自己刻意遗忘许久的往事。

那是她七岁那年,还流落街头时,曾遇见过一个小将军模样的少年,风雪中把一碗热粥端给她,又把自己身上的一件旧袄子披到她身上,对她说了句“小姑娘,莫怕,会好起来的”。她至今记得那少年眉眼间的棱角。后来她被柳阁老收养进府,一心还恩,便再不曾想起过那碗粥、那件旧袄。

可那个少年,她隐约记得,好像……也姓萧。

柳如烟攥紧手心。她不敢深想。她欠义父的情,她得还。可若义父让她去害的那个人,是当年那个雪日子里给她一碗热粥、一件旧袄的少年……她该怎么办?

这夜,柳阁老把她叫到书房,阴沉着脸道:“如烟,义父交代你的事,办得如何了?那萧云峥近身不得,你可另想法子,从他夫人身上下手。”

柳如烟垂眸,低声道:“义父……当真非要置萧将军于死地不可么?”

柳阁老一瞪眼:“糊涂!他手握十万边军,又是沈家女婿,早已是老夫心腹大患!你不除他,待他羽翼渐丰,老夫便是死无葬身之地!如烟,你欠柳家的情,可莫要忘了!”

柳如烟垂头,低低应道:“……如烟记住了。义父放心,如烟定当办好此事。”

她告退出书房,夜风一吹,眼眶却有些发酸。她这一生,从七岁那年被义父收养起,便再没做过一件自己想做的事。她欠柳家的情,她得还。可那个雪日里给她一碗热粥、一件旧袄的少年……她真的,下得去手么?

她浑浑噩噩地走着,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将军府外。她远远望着府中灯火通明,隐约能听见府中传来沈明棠清脆的笑声,和萧云峥低沉温和的应答声。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站在光明之外的影子,格格不入。

她正要转身离去,忽听身后传来一道温温柔柔的女声:“这位姑娘,可是迷路了?”

柳如烟浑身一僵,回头一看,只见一位素衣姑娘不知何时立在她身后,眉眼温婉,气质娴静,正是沈明芷。沈明芷今日回娘家省亲,路过此处,见这姑娘独自立在将军府外,神色怔忡,便上前问了一句。

柳如烟警惕地后退一步:“你是谁?”

“我是沈家二小姐沈明芷,”沈明芷温温柔柔道,“见姑娘独自在此,神色怔忡,可是遇着什么难处了?若不嫌弃,可与我说说。”

柳如烟望着她温和的眉眼,心头那根紧绷了多年的弦,忽然就松了一松。她鬼使神差地,竟低低道:“我……我迷了路,不知该往哪儿去了。”

沈明芷闻言,温温和和地笑了,轻声道:“那就跟我走吧,我家就在前头不远,姑娘若不嫌弃,便到我家喝盏热茶,歇歇脚再走。”

柳如烟望着她温温柔柔的模样,眼眶忽然就湿了。她这一辈子,从没有人这样温和地对她说过话。她鬼使神差地,竟点了点头,跟着沈明芷走了。

——她不知道,这一走,她原本注定的暗路,竟就此拐了个弯。

第十六章 暗处的刀

这几日,京都暗流涌动。柳阁老城府极深,面上安分守己,暗地里却从未停止布置。他派出数路暗桩,一队盯紧沈明棠,一队盯紧萧云峥,又从宫中外围布下棋子,只待时机一到,便要里应外合,一举扳倒沈萧两家。

沈明棠与萧云峥也并未闲着。沈明棠借着将军府与侯府的人手,暗中查探柳阁老结党营私的实证;萧云峥则借着军中亲卫,彻查那封密信的深线。两人夜里常凑在书房灯下商议,你一言我一语,竟把柳阁老布下的棋路摸了个七七八八。

“柳阁老如今,”沈明棠压低声音道,“十有八九在等一个时机,想在朝堂上发难,借你拥兵自重、想谋不轨的由头,让满朝一同参你一本,逼皇上夺你兵权。”

萧云峥眸光微沉:“那便让他发难。他越是沉不住气,越是露出马脚。他发难那日,便是我们收网之时。”

沈明棠点头,正要再说,忽闻窗棂轻微的异响,她心头警兆顿生,猛地回头,只见一道黑影自窗外一闪而过。萧云峥霍然拔剑,纵身追出,那黑影却已翻墙遁去,只留下轻浅的脚步声。

“……有人监视,”萧云峥收剑回鞘,眸光冷沉,“府中怕是有内鬼。此人武功不弱,来去无声,绝非泛泛之辈。”

沈明棠心头一紧,压低声:“柳阁老的人?他盯上府中了?”

萧云峥点头,沉声道:“从今日起,你外出身边须带足人手,莫要单独行动。”他顿了顿,转头看她,目光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沈明棠,答应我,莫要让自己犯险。”

沈明棠看着他难得严肃的模样,心里一甜,嘴上却打趣道:“哟,将军大人这是心疼我啦?”

萧云峥耳根一红,别开脸,闷声道:“……你少贫嘴。我说正经的。”

“好好好,”沈明棠笑着应道,“我答应你,不单独犯险,行了吧?——不过萧云峥,你也答应我,”她难得正色道,“不管查到什么,你也不许一个人扛。你我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出了事一起担着。”

萧云峥看着她严肃的模样,心口一软,低低应道:“……好。”

两人相对而立,烛火摇曳,映着这对并肩作战的璧人剪影。窗外的京都夜幕沉沉,一场风暴正在悄然逼近。

而离将军府不远的沈府后宅,沈明芷正在灯下陪着一位不速之客喝茶——正是那夜被她带回府中歇脚的柳如烟。

柳如烟望着面前温温柔柔的沈明芷,忽然低低道:“沈二小姐,我……我能求您一件事么?”

“你说,”沈明芷温声道。

“我……”柳如烟咬了咬唇,终于鼓起勇气,低声道,“我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女,自幼被人收养。前几日我与收养我的人家闹了别扭,便跑了出来,如今无处可去了……我、我能暂住您府上几日么?我会做女红,能帮您做活补贴的……”

沈明芷望着她,温和道:“自然可以。你要住多久都成,我这儿正缺个说体己话的人呢。”

柳如烟闻言,眼眶一红,低低道:“……多谢沈二小姐。”她垂下眸子,藏起眼底那抹复杂的神色。她本想接近沈家探消息,可望着沈明芷温和的模样,她心口却愈发堵得难受起来。

——她不知道,正是她这一步走近沈家,让这场本已注定的暗局,悄悄生出了变数。

第十七章 状元理亏

沈明芷收留柳如烟一事,沈明棠是几日后才得知的。她一听便觉蹊跷,趁着回娘家省亲的由头,悄悄拉着沈明芷咬耳朵:“姐!那人是谁啊?好端端的怎么跑咱们府上住下了?你可查过她来历没有?”

沈明芷温温柔柔道:“她说她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女,与收养她的人家闹了别扭跑了出来,无处可去,我便留她住几日。棠棠,这人看着是个可怜见的,你莫要多心。”

沈明棠总觉得不对劲,正要再劝,忽闻外头传来一阵喧哗,随即丫鬟匆匆来报:“二小姐!二姑爷府上来人了,说……说顾姑爷今日早朝上,与朝中几位大人起了争执,被皇上当庭训斥了!如今满朝都在传,说顾姑爷恃才傲物、目无尊长,被停职待勘了!”

沈明芷霍然起身,脸色一变:“什么?!他说什么了,竟惹得皇上当庭训斥?”

沈明棠也惊住了。顾临风那人她见过,温温润润的,怎会好端端惹出这等事来?姐妹俩对视一眼,都觉不对劲,当即命人细查。

这一查,才知事情远比表面复杂——原来今日早朝,礼部侍郎当庭参了顾临风一本,说他目无长尊、恃才傲物,语出不敬。天子当庭训斥了他几句,命他停职待勘。

可沈明芷细查之下,才知那礼部侍郎正是柳阁老门下之人。这分明是一场构陷——顾临风一个初入朝堂的状元郎,无甚根基,竟不知惹恼了朝中谁,被人下了绊子。

沈明芷眉头微蹙,温温柔柔的面容上难得现出一丝冷意:“柳阁老的手,竟伸到临风头上来了。”

“我看啊,”沈明棠眯起眼,“柳阁老这是知道咱们查到他头上了,急了,想先下手为强,拿我姐夫开刀立威,好震慑咱们沈家呢!”她攥紧拳头,“姐,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我姐夫被人构陷停职,这口气我咽不下!”

沈明芷却比她要冷静得多,轻声道:“棠棠,莫急。柳阁老这是投石问路,想看看咱们沈家的深浅。咱们若急着反击,反倒着了他的道。”她顿了顿,又轻声道,“临风此番停职,未必是坏事。他一介新入朝的状元郎,根基尚浅,在朝中树敌太多反倒容易折损。趁此机会,让他暂避锋芒,倒也好。”

沈明棠听她姐这般说,虽仍气不过,却也知她姐说得有理,只得暂且按下这口气,心里却暗暗记下了这笔账。

而当夜,顾临风回府,沈明芷迎上去,温温柔柔道:“相公,今日朝上的事,我都听说了。你莫要放在心上,清者自清,总会有水落石出的一日。”

顾临风望着她温温柔柔的模样,心口一暖,低声道:“夫人,让你担心了。只是……我今日在朝上,确实与那礼部侍郎争执了几句。他言语间暗讽我出身寒微、攀附高门,我一时气不过,多说了几句,反倒被他抓住了话柄。”

沈明芷闻言,眉头微蹙:“他竟当众讽你出身寒微?”她顿了顿,声音虽仍温温柔柔,眼底却掠过一抹冷意,“那礼部侍郎,本就不是什么光明磊落之辈。相公,你莫要与那等人置气,反倒污了自己的名声。”

顾临风望着她,忽低声道:“夫人,我有一事想问你。”

“你说。”

“我在朝中,素来谨言慎行,从不得罪人。可今日那礼部侍郎却处心积虑地寻我的错处,背后像是有人在指使。”顾临风目光定定看着她,“夫人,你说——是不是有什么人在暗中针对咱们沈家?”

沈明芷微微一怔,望着他目光清明的模样,心头一动。她这个夫婿,看着温温润润,实则心如明镜,一眼便看出了这背后有猫腻。她斟酌片刻,轻声道:“……是有这么回事。棠棠那边,正在查一个朝中仇家。此事牵连甚广,相公,你日后在朝中,更当步步谨慎才是。”

顾临风闻言,郑重点头:“夫人放心,我省得。”他顿了顿,又低声道,“只是夫人——咱们是一家人。你在外头若遇着什么难处,也莫要一个人扛着。好歹,我如今是你的夫君,该替你分担的,我当仁不让。”

沈明芷望着他认真的眉眼,心口一暖,轻轻点头:“……好。我知道了。”

窗外月色清冷,屋内烛火融融。这对先婚后爱的小夫妻,在这朝堂风波中,却悄然靠得更近了些。

第十八章 欢喜冤家定情

柳如烟在沈府住下的这几日,沈明芷待她极和气,教她绣花,与她说话解闷。柳如烟心里愈发煎熬——她本是为探消息接近沈家,可这家人的温和善良,却让她一日比一日觉得自己罪孽深重。

这一日,沈明芷带着柳如烟出门买绣线,路过城中最热闹的街市,恰逢林晚晚风风火火地迎面而来。林晚晚这几日正为赵铁柱的事心烦,一见沈明芷,当即拉着她诉苦:“芷芷姐!你说那个赵铁柱,气死我了!他好几日都不理我了!见着我就绕道走,他什么意思嘛!”

沈明芷失笑:“晚晚,你往日不是最烦他吗,怎的如今反倒成天念叨起他了?”

“我……”林晚晚脸一红,跺脚道,“谁念叨他了!我、我就是看他不顺眼呗!”她说着,眼珠一转,忽然压低声音道,“芷芷姐,你主意多,你教我个法子呗——我、我怎么才能让他赵铁柱,主动来追我啊?”

沈明芷被她这直白的话逗得哭笑不得:“晚晚,你倒是有意思。你既喜欢他,何不直截了当些?”她忽然又想起什么,温声道,“不过你且听我一句——那赵副将是个耿直性子,你若真喜欢他,不妨多与他相处相处。欢喜冤家,吵着吵着,说不定便吵出真感情来了。”

林晚晚被她一番话说得心里怦怦直跳,正要再说,忽听街角一阵喧哗,随即一个熟悉的大嗓门响起:“让让让让!都让让!”

林晚晚心头一跳,抬头一看,果然见赵铁柱正挤开人群大步走来。他本是出城办事回营,正巧路过此处,远远瞥见一个熟悉的红衣身影,鬼使神差地便走了过来。

赵铁柱走到林晚晚面前,粗声粗气道:“……你在这儿做甚?一个人在这闹市闲逛,也不怕被人冲撞了。”

林晚晚被他这一问,心里一甜,嘴上却还嘴硬:“本小姐爱在哪儿逛就在哪儿逛,关你什么事!”

“你——”赵铁柱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梗着脖子道,“行!你爱逛便逛!我、我走了!”他说着转身就要走,走了两步,却又顿住,背对着她,闷声道,“……那个,你、你一个人逛,当心些。若遇着什么事,便来营里唤我。”

他说完,快步走了,背影却透着一丝僵硬。林晚晚怔怔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方才还嘴硬的心,忽然就软得一塌糊涂。她忽然扬声喊了一句:“赵铁柱——!你等等!”

赵铁柱脚步一顿,却没回头。林晚晚快步追上去,在他身后站定,声音难得的低软:“你……你这几日,怎么见着我就绕道走啊?你是不是……不想见着我?”

赵铁柱浑身一僵,背脊绷得笔直,闷声道:“……没有的事。我、我是有军务要忙。”

“你骗人,”林晚晚难得软了声音,“你分明就是躲着我。”她顿了顿,又低声道,“赵铁柱,我跟你说个事——我好像,有点喜欢上你了。”

赵铁柱浑身剧震,猛地转过身来,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满脸不可置信:“你……你你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好像喜欢上你了!”林晚晚红着脸,却难得鼓起勇气,一字一句道,“你不许躲着我了!你要么也喜欢我,要么……要么就明明白白告诉我你不喜欢我,也好让我死了这条心!”

赵铁柱整个人都愣住了。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平日里泼辣张扬的大小姐,竟会跟他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他愣愣地看着她通红的耳朵,心口忽然擂鼓似的跳起来。半晌,他才结结巴巴道:“我、我……我也……”

“你也什么?”林晚晚步步紧逼,“你倒是说啊!”

“……我也喜欢你,”赵铁柱一闭眼,一股脑喊了出来,“我、我这人嘴笨,说不来那些好听的话!可自从那日在城门口你对我笑那一下,老子就满脑子都是你了!我、我赵铁柱粗人一个,配不上你林大小姐,可我——”

他话没说完,林晚晚已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眼眶却红了。她仰头望着他,笑着轻声道:“傻子。谁说你配不上我了?本小姐喜欢你,那你就是配得上!”

赵铁柱怔怔望着她含泪的笑脸,喉头一哽,鬼使神差地,竟一把将人搂进怀里,闷声道:“……林晚晚,我也是。我早喜欢你了,就是……就是不敢说。”

满街百姓哄然叫好,鼓起掌来。这对欢喜冤家,吵了这么久,竟在这闹市街头,定了情。

不远处,沈明芷望着这一幕,温温柔柔地笑了。她身旁的柳如烟望着那对相拥的璧人,眼底掠过一丝说不清的复杂神色,随即又垂下眸子,藏起那抹黯然。

——她忽然有些羡慕这些能光明正大站在日光下、敢爱敢恨的人。而她,却只能活在阴影里,连喜欢一个人,都不敢说出口。

第十九章 柳如烟的抉择

柳如烟在沈府住得越久,心里便越煎熬。沈明芷待她极好,教她绣花,与她说话解闷,从不曾因她出身低微而轻看她半分。她甚至觉得,这短短几日,竟比她这一生在柳府活的那些年,还要温暖得多。

这一日,沈明芷正教她绣一支兰草,柳如烟望着那支兰草,忽然低低道:“沈二小姐,我……我有一事,想问问您。”

“你说,”沈明芷温声道。

“我……”柳如烟咬了咬唇,低声道,“我从前在收养我的人家,他们待我尚可,却总说,我欠他们的情,这辈子都得还。我从前一直以为这便是我的命。可如今我遇着了一些人,待我极好,好得让我觉得……我好像不该再走从前的路了。”她抬起眼,目光带着一丝茫然,“沈二小姐,您说,一个人欠了别人的情,是不是就当真得拿一辈子去还,连对错都不必管了?”

沈明芷闻言,沉默片刻,温声道:“欠了情,是该还。可还情,也当分对错。若那人让你做的事错了,那你拿一辈子去还的,便不是情,是罪了。”她望着柳如烟,轻声道,“如烟,你是个好姑娘。莫要让旁人的错,绊住你自己走正道的心。”

柳如烟怔怔望着她,眼眶忽然就红了。她低低道:“……可我怕。我怕我还错了情,会害了待我极好的人。”

沈明芷轻轻握住她的手,温声道:“莫怕。你既住在我这儿,便是我沈家的人。你若遇着什么难处,只管与我说,我替你想法子。”

柳如烟望着她温温柔柔的模样,心口那堵了多年的墙,轰然塌了一角。她垂眸,低低道:“我……我知道了。多谢沈二小姐。”

当夜,柳如烟辗转反侧,久久难眠。义父的养育之恩,与沈明芷的温和善良,在她心头拉扯。她终于做了个决定——她要回去,当面回绝义父交代的差事。她不能再害待她极好的人,哪怕为此要承担义父的怒火。

次日清晨,柳如烟早起,向沈明芷辞行道:“沈二小姐,我……我想回去一趟,与收养我的人家好好说清楚。”

沈明芷望着她,温声道:“去吧。若谈不拢,便再回来住。我这里,随时给你留着门。”

柳如烟眼眶一红,重重点头,转身出了沈府,往柳府方向走去。她不知道,她这一去,等待她的,将是一场真正的抉择与风暴。

——她进了柳府大门,直直奔向柳阁老书房。柳阁老见着她,压下眼底异色,阴沉道:“如烟,你这两日去了何处?义父交代的差事,办得如何了?”

柳如烟望着义父阴沉的眉眼,深吸一口气,跪了下去,低声道:“义父。如烟斗胆,求义父收回成命——如烟,不愿再害萧将军与沈家的人了。他们待如烟……极好,如烟实在下不去手了。”

柳阁老脸色骤变,霍然起身,厉声道:“糊涂!你竟敢违逆义父?!你可莫忘了,你欠柳家多少恩情!没有老夫,你七岁那年便饿死街头了!”

“义父的养育之恩,如烟没齿难忘。”柳如烟伏地叩首,一字一句道,“可如烟求义父,莫要再让如烟去害人了。如烟愿当牛做马偿还义父的大恩,只求义父莫要再让如烟背负害人的罪孽了……”

柳阁老怒极反笑:“好!好一个恩将仇报的白眼狼!老夫养大你,竟养出个吃里扒外的孽障来!”他厉喝一声,“来人!把这个不肖的东西给我押下去关起来!没有老夫的吩咐,不许放她出来!”

柳如烟被押了下去,关进柴房。她蜷缩在柴房角落,眼泪无声地淌下来,却攥紧了拳头。她不怕。她欠义父的情,她认了。可她不能去害待她极好的人——哪怕因此要付出代价,她也认了。

——而被关起来的她不知道,她这一走,沈明芷那边,却因她迟迟未归,起了疑心。沈明芷派人去查她下落,这一查,竟查出一个惊天秘密来。

第二十章 惊天秘密

沈明芷派人去查柳如烟下落,这一查,竟查出柳如烟竟是柳阁老府中之人,是柳阁老养在府中的义女。沈明芷心头一沉,当即命人细查柳如烟底细,这一查,竟又牵出一桩陈年旧案来。

原来,柳如烟并非无父无母的孤女。她本名柳如烟,其父原是柳阁老门下一位旧属,因故获罪被贬斥流放,其母郁郁而终,幼女柳如烟便流落街头,后被柳阁老收养在府中充作义女——说是收养,实则是以养育之恩要挟,将这姑娘控为己用,专替他办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沈明芷将此事报与沈明棠,沈明棠一听,当即拍案而起:“好一个柳阁老!养个义女替他当刀使,拿养育之恩逼人家姑娘帮他害人!这腌臜手段,也就他能做出来!”

沈明芷却比她冷静,轻声道:“棠棠,你先莫急。如今要紧的是,柳如烟回了柳府,迟迟未归,怕是凶多吉少。她既肯离开柳阁老,想必是已生了悔意。咱们须得设法救她出来,一来救她于水火,二来,她既是柳阁老心腹,想必知道柳阁老不少内情,若得她相助,咱们扳倒柳阁老便多了重重砝码。”

沈明棠眼睛一亮:“姐!你这主意好!我这就去寻萧云峥商议,设法救出柳如烟!”

当夜,沈明棠将与萧云峥商议,萧云峥当即调派军中精锐亲卫,潜入柳府,悄然将关在柴房的柳如烟救了出来,秘密护送回沈府。柳阁老次日发觉,气得砸了一地茶盏——他万万没料到,他关了人,竟还能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救走。

柳如烟被救回沈府,惊魂未定,望着沈明芷温和的眉眼,眼泪夺眶而出,扑通跪了下去:“沈二小姐……我、我对不起您……我本是柳阁老派来接近您沈家探消息的……我、我……”

沈明芷轻轻扶起她,温声道:“莫怕。你既肯回头,便还是好姑娘。你且起来,把你知道的,都慢慢说与我听。”

柳如烟含泪点头,将自己所知柳阁老的内情一五一十和盘托出——柳阁老如何结党营私、如何暗中布置要构陷萧云峥与沈家、如何与朝中几位大臣暗通款曲,桩桩件件,说得清清楚楚。

沈明棠与萧云峥听完,对视一眼,眼底皆掠过一丝凝重。柳如烟所知内情之深,远超他们预料。有了这些实证,扳倒柳阁老,便有了十足把握。

“好,”沈明棠一拍桌子,眼底精光一闪,“柳阁老,你布了这么久的局,也该轮到本小姐收网了!”她转头看向萧云峥,“萧云峥,咱们这就去面圣,把柳如烟所知的一切,连同咱们查到的实证,一并呈给皇上!”

萧云峥郑重点头:“好。明日早朝,咱们便去面圣,请皇上做主,彻查柳阁老结党营私、构陷忠良之罪!”

窗外夜色沉沉,京都的风暴,终于要到了收网之时。而这场风暴的中心,那位深不可测的天子,此刻正负手立于寝宫窗前,望着京都沉沉夜色,眼底掠过一抹深意。

——他等这一天,也等了好久了。

第二十一章 朝堂收网

次日早朝,金銮殿上,满朝文武齐聚。天子高坐龙椅之上,目光扫过满朝,缓缓开口:“今日早朝,朕有一桩要事,要与众卿商议。”

他话音未落,班中柳阁老便出列,躬身道:“陛下,老臣也有一桩要事,要启奏陛下!”他抬起头,目光阴狠地扫过萧云峥与沈老侯爷,朗声道,“老臣要参镇北大将军萧云峥拥兵自重、图谋不轨,与镇北侯沈家结党营私、意图不轨!恳请陛下彻查!”

满朝哗然。柳阁老这一招,来得又急又狠,显然是要先发制人,打沈萧两家一个措手不及。

天子却面色不变,淡淡道:“哦?柳卿要参萧卿拥兵自重、结党营私?可有实证?”

“回陛下,”柳阁老躬身道,“老臣有人证物证俱全!萧云峥手握十万边军,却屡屡抗旨不遵,与沈家结党营私,其心可诛!恳请陛下明察!”

满朝文武屏息,目光齐刷刷落在萧云峥身上。萧云峥却面色不变,出列,朗声道:“陛下,臣有本奏。臣要参柳阁老柳长风结党营私、构陷忠良、豢养死士、意图不轨之罪!”

柳阁老面色一变:“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陛下明察便知。”萧云峥朗声道,随即转头看向殿外,“带人证!”

殿门开处,沈明棠大步走进殿来,身后跟着柳如烟,以及数名被押解的柳阁老门下党羽。沈明棠朗声道:“陛下明鉴!臣女与萧将军彻查多日,查得柳阁老结党营私、构陷忠良之实证,人证物证俱全,恳请陛下明察!”

柳如烟跪伏于地,一字一句道:“陛下明鉴!民女柳如烟,本是柳阁老养在府中的义女,自幼被他以养育之恩要挟,替他办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柳阁老结党营私、豢养死士、构陷萧将军与沈家,桩桩件件,民女皆可作证!”

满朝哗然。柳阁老面色惨白,厉声道:“陛下!此女是沈家收买来构陷老臣的!她的话不可信!”

“柳阁老莫急,”沈明棠笑吟吟道,“若只这一人证,本小姐也拿不出手。陛下,臣女还查得柳阁老与朝中数位大臣暗通款曲的书信实证,以及他豢养死士、意图不轨的实证,桩桩件件,皆在此处!”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沓书信证物,双手奉上,“恳请陛下明察!”

天子接过证物,一一细看,面色越来越沉。半晌,他缓缓抬头,目光落在柳阁老身上,淡淡道:“柳卿,你还有何话要说?”

柳阁老扑通跪地,冷汗涔涔:“陛下!老臣冤枉啊!这是沈家与萧云峥勾结起来构陷老臣啊陛下!”

“冤枉?”天子淡淡重复了一遍,目光深远,“柳卿,你当真以为,你这些年在背地里做的那些勾当,朕一点都不知道么?”他缓缓起身,声音带着沉重的威严,“你结党营私、构陷忠良、豢养死士,桩桩件件,朕——都知道。”

柳阁老面如死灰,瘫软在地。天子扫过满朝,沉声道:“柳长风结党营私、构陷忠良,罪证确凿,即日剥夺一切官职,打入天牢,听候发落!其门下党羽,一并彻查严办!”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这场持续多日的朝堂暗斗,终于在这一日,落下了帷幕。柳阁老被押了下去,满朝文武望着那位深不可测的天子,心中皆凛然——这位圣上,原来什么都知道,只是隐忍不发,等着一网打尽。

朝散。沈明棠与萧云峥并肩走出金銮殿,日光正好。沈明棠长长舒了口气,转头看向萧云峥,眉眼弯弯:“萧云峥,咱们赢了!”

萧云峥望着她,眉眼间难得漾开笑意,低低道:“嗯。赢了。”他顿了顿,又低声道,“沈明棠,谢谢你。若不是你,这场仗,怕没这么容易赢。”

“谢什么,”沈明棠得意洋洋,“本小姐可是你夫人,帮你不是应该的嘛!”她说着,忽然又压低声音,贼兮兮道,“不过萧云峥,我话可跟你说在前头——你欠我的这份情,可得拿一辈子来还!”

萧云峥望着她,眉眼柔和,低低道:“好。拿一辈子还你。”

日光正好,这对并肩作战的璧人相视而笑,身后金銮殿巍峨,京都的风暴,终于平息。而这场风波中,还有几桩未完的缘分,正悄然走向圆满。

第二十二章 柳如烟的春天

柳阁老倒台后,柳如烟作为人证,因功免罪。她本无父无母,如今柳阁老倒台,她反倒自由了。可自由了,她却一时不知该往何处去。

沈明芷温声道:“如烟,你若无处可去,便还住在我这儿吧。你如今自由了,往后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再不必受制于人了。”

柳如烟眼眶一红,低低道:“沈二小姐,我、我不知还能做什么……我这一生,从没为自己活过一日,如今陡然自由了,反倒不知该怎么活了。”

沈明芷温声道:“那便慢慢来。你既有心改过,往后便好好过日子。你若愿意,我这儿缺个帮手,你便留下帮我打理些杂物也好。你心灵手巧,绣得一手好活计,必能做出番名堂来。”

柳如烟含泪点头:“多谢沈二小姐……您的大恩,如烟这辈子都会记得。”

此后,柳如烟便留在了沈府,帮着沈明芷打理内务。她做事细致,绣工又好,渐渐在府中站住了脚。沈明芷待她极好,教她更多,柳如烟那颗曾经死寂的心,也渐渐活泛起来。

这一日,林晚晚来沈府串门,见着柳如烟,好奇地问沈明芷:“芷芷姐,这位姑娘是谁呀?生得可真标致!”

沈明芷温声道:“这是如烟,如今在我府上帮衬着打理些内务。”她转头看向柳如烟,温声道,“如烟,这是林小姐,我妹妹的好友。”

柳如烟福了福身:“林小姐好。”

林晚晚打量着她,忽然眼睛一亮,凑近沈明芷咬耳朵:“芷芷姐,这姑娘生得可真好看!她许了人家没有?我认识一位公子,人品端方,正愁没个合适的姑娘呢!”

沈明芷失笑:“你倒做起媒婆来了。如烟的事,你且莫乱点鸳鸯谱,她如今刚安定下来,先让她好好过日子要紧。”

林晚晚吐了吐舌头:“知道啦知道啦,我就是随口一说嘛!”

柳如烟在一旁听着,垂眸,心里却涌起一丝说不清的暖意。她这一生,从没有人这样为她着想过。如今她自由了,有人待她好,教她活,她忽然觉得,这日子,好像有了奔头。

而与此同时,还在地牢之中沦为阶下囚的柳阁老,早已无人问津。倒是那位深不可测的天子,着人传了句话进天牢——柳长风,你机关算尽,到头来,可曾后悔?

天牢里的柳阁老闻言,半晌,惨然一笑,低低道:“后悔?老夫这一生,机关算尽,到头来……却连个女儿最后一面都没能好好说句话。后悔,自然是后悔的。可这世上,哪有后悔药吃。”

天子听闻此言,沉默良久,只低叹一声:“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他顿了顿,又缓声道,“也罢。他既悔了,便留他一条性命,贬为庶民,逐出京都去吧。”

——柳阁老被贬为庶民,逐出京都,终身不得再入朝堂。这场权谋之争,至此,才算了结得干干净净。而那位深谙帝王之道的天子,则在这场风波中,彻底坐稳了皇位,也看清了满朝忠奸。

第二十三章 三对璧人

柳阁老倒台后,京都太平下来,几桩喜事也接踵而至。

头一桩,便是林晚晚与赵铁柱的婚事。这对欢喜冤家定情后,赵铁柱便托了媒人上门提亲。林晚晚她爹——首富林老爷,起初还嫌赵铁柱是个粗人武夫,配不上自家闺女。可架不住林晚晚铁了心非他不嫁,又见赵铁柱为人耿直忠厚,对自家闺女也是真心实意,便也点了头。

大婚之日,锣鼓喧天,十里红妆,比沈明棠出嫁时还要热闹三分。首富嫁女,那排场,连皇亲国戚都比不上。拜堂时,赵铁柱望着盖头下那张明艳的脸,结结巴巴道:“林、林晚晚,我赵铁柱粗人一个,不会说那些好听的话。可我赵铁柱对天发誓,这辈子定好好待你,绝不叫你受半点委屈!”

林晚晚隔着盖头,眼眶红红的,却笑着道:“我知道。傻子,我信你。”

满堂宾客哄然叫好。这对欢喜冤家,吵吵嚷嚷了这么久,终于吵成了夫妻。沈明棠在台下看得直拍手,转头对萧云峥道:“看吧!我就说他们俩能成!欢喜冤家欢喜冤家,吵着吵着可不就吵出真感情来了嘛!”

第二桩喜事,则是顾临风复了职。柳阁老倒台后,当初构陷他的礼部侍郎一并获罪下狱,真相大白,天子下旨为顾临风正名复职,反升了他一级。顾临风复职入朝,如今又背靠着沈家与萧云峥,在朝中渐渐站稳了脚跟。

沈明芷望着回归朝堂的夫婿,温温柔柔地笑了。这对先婚后爱的小夫妻,经此一遭风雨,感情反倒愈发深厚。顾临风待她极好,她绣花时他便在旁读书相陪,她批阅账目时他便替她研墨,两人之间,早已没了起初那分客气疏离,倒真成了一对举案齐眉的恩爱夫妻。

第三桩,则是沈明棠与萧云峥。这对璧人自成亲后,一个外能领兵打仗,一个内能管家理事,夫妻同心,成了京都人人口中艳羡的神仙眷侣。萧云峥这个昔日的冷面将军,如今成了亲后,眉眼间也时常漾开温柔,叫镇北军一干兄弟啧啧称奇——都说,将军成了亲,连笑都变多了。

三对璧人,三桩姻缘,各有各的相处之道——明恋追夫的两厢情愿,欢喜冤家的吵吵嚷嚷,先婚后爱的细水长流——竟都在同一年里,齐齐落定了圆满。

当夜,三对璧人齐聚将军府,把酒言欢。沈明棠举杯,笑吟吟道:“来,为咱们这三对璧人——干一杯!”

林晚晚笑着接道:“为咱们欢喜冤家总算没吵散——干一杯!”

沈明芷温温柔柔地笑道:“为咱们先婚后爱,也算熬出了头——干一杯!”

三对璧人相视而笑,齐举杯,一饮而尽。烛火融融,映着三对璧人幸福的笑脸,满室欢声笑语。

——全京都都知道,镇北侯府沈家与萧、顾三家联姻,三对璧人,桩桩圆满。这场轰轰烈烈的京都热闹,总算落下了最圆满的帷幕。

第二十四章 尾声·人间正道

转眼又是一年。金秋时节,丹桂飘香,京都一派太平盛世气象。

这一年里,几桩喜上加喜的好事接连而至——沈明棠有喜了,沈明芷也有了身孕,林晚晚更是先生下一个白白胖胖的大胖小子,把赵铁柱乐得见人就傻笑,逢人便显摆:“瞧瞧!这是我儿子!像不像我!”

忙坏了三个当娘的。沈明棠挺着肚子,依旧精神头十足,满府上下忙里忙外,萧云峥看着她这活泼样子,又气又好笑地扶着她:“你慢些走!仔细脚下!”

“哎呀我没事!”沈明棠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本小姐身子骨好着呢!倒是你,别老这么紧张兮兮的,跟个老妈子似的!”

萧云峥无奈地摇头,却还是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眉眼间满是温柔。这个昔日的冷面将军,如今满心满眼都是他夫人,连镇北军一干兄弟都打趣他——将军如今是彻底被夫人拿捏得死死的了。

沈明芷那边,则温温柔柔地绣着婴儿的小衣裳,一针一线,绣得极细致。顾临风在旁读书相陪,时不时抬眼看看她,眉眼间满是温柔。这对先婚后爱的小夫妻,如今早已是举案齐眉、琴瑟和鸣的恩爱夫妻。

林晚晚那边,则整日里抱着她的大胖小子,跟赵铁柱斗嘴斗得鸡飞狗跳,却满府上下都透着股热腾腾的烟火气。赵铁柱这个昔日的粗人武夫,如今当了爹,倒难得温柔起来,笨手笨脚地学着抱孩子,把林晚晚逗得直笑。

这一日,三对璧人难得齐聚将军府后花园,摆开茶点,赏桂谈心。几个孩子在一旁嬉闹,笑声清脆。沈明棠望着这一幕,忽然感慨道:“你们说,咱们这日子,可真好。”

林晚晚笑道:“可不是嘛!想当初,我还跟赵铁柱吵得天翻地覆,谁能想到如今连儿子都有了!”

沈明芷温温柔柔地笑道:“是啊。当初那桩赐婚,我还当是命里该受的苦。没成想,竟成了这么好的姻缘。”

沈明棠忽然转头看向萧云峥,贼兮兮地压低声音笑道:“萧云峥,你说,你当初到底是不是暗恋我?”

萧云峥耳根一红,别开脸,闷声道:“……谁、谁暗恋你了。”

“还说没有!”沈明棠得意洋洋,“你成亲前那支白玉簪,不是说十年前就备好的么!堂堂镇北大将军,暗恋我十年,如今还死不承认,羞不羞!”

满座哄堂大笑。萧云峥耳根更红了,梗着脖子道:“……我没有!”

“有!”几张嘴异口同声道,笑得前仰后合。林晚晚更是拍着桌子笑道:“萧将军!你暗恋棠棠的事,全京城都知道了!你就认了吧!哈哈哈哈!”

萧云峥耳根红透,闷声不吭,只低头喝茶,却掩不住眉眼间漾开的那抹温柔笑意。他抬眼,悄悄望向正笑得眉眼弯弯的夫人,心口软得一塌糊涂。

是啊。他萧云峥,暗恋沈明棠十年——这件事,全京城都知道。

——闹了一年多的京都大热闹,至今日,终于才算真正落下了帷幕。三对璧人,桩桩圆满;人间正道,终得团圆。

金秋桂花香里,京都太平,岁月静好。这一场全京城都知道的、轰轰烈烈又圆满热热闹闹的故事,至此,悄然落下最后一个温柔的句点。

番外一·小团子们的逍遥记

光阴荏苒,转瞬又是两年。京都太平,三对璧人的日子越过越红火,将军府、状元府、林家宅院里,也都添了新的热闹——添丁进口了。

沈明棠生了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取名萧念念,随了爹的冷面小模样,偏生随了娘的一双灵动杏眼,古灵精怪得紧。萧云峥这个昔日的冷面将军,对着自家闺女,简直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满眼都是化不开的温柔。

林晚晚家的儿子赵小铁,生得虎头虎脑,随了爹的大嗓门、随了娘的机灵劲儿,小小年纪便皮得没边,整日上蹿下跳,把林晚晚气得直跺脚,赵铁柱却护短护得紧,直说“咱们儿子这是随了爹,有出息”。

沈明芷家则生了个斯文秀气的小公子,取名顾青书,随了爹的温润书卷气,小小年纪便爱捧着书卷摇头晃脑地“之乎者也”,把沈明芷逗得直笑,直说他活脱脱一个小小状元郎。

三个小团子年岁相仿,自小便玩在一处。将军府的萧念念胆子最大,鬼主意最多,是三个孩子里的小头头;状元府的顾青书最聪慧斯文,总能想出最稳妥的鬼点子;林家的小铁最莽撞率直,是冲锋陷阵的那一个。三人凑一处,便把这京都的街巷闹腾了个天翻地覆。

这日,三个小团子又凑在一处,正琢磨着去哪玩。萧念念一双杏眼滴溜溜一转,脆生生道:“咱们今日去城外放风筝吧!我爹前几日给我扎了个大燕子风筝,可威风了!”

顾青书斯斯文文道:“城外风大,念念妹妹,你仔细被吹着了。”嘴上说着,脚下却已经开始收拾出门的物什——他虽总念叨着小心,却从不肯落下萧念念半分。

赵小铁早蹦得老高:“放风筝去放风筝去!小铁拳头硬,帮念念妹妹举风筝!谁也不能欺负念念妹妹!”

萧念念咯咯笑着,一挥手:“那便走!今日咱们玩个痛快!”

三个小团子前脚刚溜出府门,后脚便被各自的娘逮了个正着。林晚晚叉着腰:“赵小铁!你又带着念念往外跑!看我不告诉你爹!”

赵小铁吓得一缩脖,又梗着脖子道:“娘!我们是去放风筝,又不是去闯祸!念念妹妹想放风筝!”

沈明棠闻声赶来,看着自家闺女眼巴巴望着她的模样,噗嗤一声笑了,蹲下身揉了揉她发顶:“想去放风筝?”

“想!”萧念念用力点头,“娘陪我一起去好不好嘛!”

沈明棠被她那小眼神看得心都软了,正要应下,忽闻身后传来一道低沉温柔的男声:“念念想放风筝?爹陪你去。”

萧念念眼睛登时亮了,转身扑过去:“爹爹!”萧云峥一把接住女儿,眉眼间漾开温柔,又抬眸看向沈明棠,“念念念叨好几日了,今日我正好休沐,便带她们娘儿俩出去耍一日。”

沈明棠笑吟吟应下。一旁的沈明芷也温温柔柔道:“既是出去玩,青书便也一道吧,他与念念在一处,我还放心些。”

几家人一合计,索性三家人一道出了城,在城郊寻了片开阔草地,摆开茶点,放起风筝来。萧云峥亲手教女儿放风筝,一向冷峻的面容上难得漾着笑意;赵铁柱则扛着儿子满草地疯跑,逗得赵小铁咯咯直笑;顾临风则负手立于旁,含笑看着沈明芷教儿子认草间的花草,温声应答。

日光正好,草地青青,三家人难得齐聚,其乐融融。沈明棠望着这一幕,忽然转头看向萧云峥,低声笑道:“萧云峥,你说,咱们这日子,可真好啊。”

萧云峥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女儿,眉眼柔和,低低应道:“嗯。有你在,有念念在——便是再好不过的日子了。”

沈明棠脸微微一红,心里却甜丝丝的。她转头望向远处,三个小团子在草地上追逐嬉闹,笑声清脆。她忽然觉得,这一生能遇上这么个人,与他生儿育女、白首偕老,便是天底下最大的福气了。

——这般太平岁月,盛世安康,三家和乐,便是人间再好不过的光景了。

番外二·柳如烟的兰草

柳如烟在沈府住了下来,帮着沈明芷打理内务,日子渐渐安稳。她绣工极好,又心灵手巧,做的活计件件精细,沈明芷待她极好,渐渐把她当成了自己人。

这一日,沈明芷绣着婴儿的小衣裳,见柳如烟在一旁细细地绣一方帕子,帕上绣着一支舒展的兰草,不由温声问道:“如烟,我见你总爱绣兰草,可是有什么缘故?”

柳如烟针尖一顿,垂下眸子,半晌,才低低道:“我幼时流落街头时,曾遇见一位小将军模样的少年,风雪里端给我一碗热粥,又把他身上一件旧袄子披到我身上,对我说了句‘小姑娘,莫怕,会好起来的’。我后来一直记得那情景。那时他衣角上……便绣着一支兰草。”

沈明芷闻言,微微一怔,轻声问道:“那少年……你可还记得他生得什么模样?”

柳如烟摇了摇头,低声道:“那时我年纪小,又是风雪夜,我只记得他眉眼间的棱角,和衣角那支兰草。后来我被收养,便再不曾见过他了。”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有时候我常想,那碗热粥、那件旧袄,怕是这世上唯一一个人,曾在我不认识他时,也待我那般好过。”

沈明芷心头微动,却没再多问,只温声道:“如烟,那少年待你好,可他却未必希望你一直记着这份恩情过活。你如今自由了,该好好过自己的日子才是。那碗粥、那件袄,是人心善举,你记着这份暖意便好,不必总沉在过去。”

柳如烟轻轻点头:“嗯。沈二小姐,我知道的。”她低头,又绣起那支兰草,一针一线,眼底却比从前多了几分释然。

几日后,沈明芷回将军府省亲,与妹妹沈明棠闲聊时,不经意提起了柳如烟那番话:“……她说她幼时流落街头,曾遇见一位小将军模样的少年,风雪里端热粥给她,又把自己的旧袄披给她。那少年衣角绣着支兰草,她记了这么多年。”

沈明棠听着听着,忽然微微一怔,一个念头闪过心头。她想了想,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姐!你说,那少年……该不会是我家萧云峥吧?他幼时可是在边关长大,行军路上常帮衬落难之人……我记得他说过,他幼时曾遇着一个流落街头的小姑娘,风雪里给了那小姑娘一碗粥、一件旧袄,还一直记挂着那小姑娘……只是后来再没见过她了。”

沈明芷闻言,也怔住了:“竟有这等事?那……如烟寻了这么多年的恩人,岂不就是——”

沈明棠眼珠一转,登时来了兴致:“走走走!咱们这就回去问问萧云峥,他记挂的那个小姑娘,是不是就是如烟!”

两姐妹一路赶回将军府,七拐八拐寻到萧云峥,一问之下,萧云峥微微一怔,沉思片刻,低声道:“我幼时在边关行军,确实曾遇着一个流落街头的小姑娘,风雪里端了碗热粥给她,又把一件旧袄披给她,说了句‘小姑娘,莫怕,会好起来的’。那小姑娘衣角绣着支兰草——不,是那姑娘眉眼间,我记得清楚。只是后来我再不曾见过她了,一直记挂着,不知她如今过得可好。”

沈明棠与沈明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那抹了然的惊喜——这桩陈年旧事,竟是这样一场奇妙的缘分。

当夜,沈明芷回了沈府,寻到柳如烟,温声道:“如烟,我问你一件事——你幼时流落街头那年,可还记得那给了你热粥旧袄的少年,是多大年纪、什么模样?”

柳如烟怔了怔,回想道:“那时我年纪小,记不太清了。只隐约记得那位少将军模样的少年,眉眼生得极俊朗,同我说那话时声音温温的……大概比我大几岁吧。”

沈明芷闻言,温温柔柔地笑了,轻声道:“如烟,你可知,你那位记挂了多年的恩人——我曾听人说起过,他如今是大晟朝手握重兵的名将,一身战功赫赫,为人却极是仁善。他幼时也曾对流落街头的孩子,施过一碗热粥、一件旧袄。你记的那位少将军——八成便是他了。”

柳如烟浑身一震,抬眼望着沈明芷,声音带着一丝颤意:“沈二小姐……您是说,那位恩人,他、他如今……”

沈明芷轻轻点头,温声道:“他叫萧云峥,如今是镇北大将军,我妹夫。你记了多年的那碗粥、那件袄,他其实一直也记着你呢。他常与他夫人提起,说幼时曾遇着一个流落街头的姑娘,风雪里他给了那姑娘一碗粥、一件袄,一直记挂着那姑娘不知过得如何了。他说——那姑娘衣角绣着支兰草,他记了好多年了。”

柳如烟怔怔地听着,眼眶骤然就红了,眼泪夺眶而出。她寻了这么多年的恩人……竟是她险些奉命去害的那位萧将军。她捂着嘴,眼泪无声滚落,半晌,才低低道:“原来……是他。是他。竟是那位萧将军……我竟差点,差点害了当年那碗粥、那件袄的恩人……”

沈明芷轻轻握住她的手,温声道:“如烟,莫要自责了。你终究没有走错路,没有铸成大错。你记了这么年的恩人,如今就在眼前,你该放下心结,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了。”

柳如烟含泪点头,擦了擦眼泪,低声道:“沈二小姐……我、我能去见见萧将军么?我想当面谢他一声,谢当年那碗粥、那件袄。我想让他知道,他当年帮的那个小姑娘,如今好好地活着,没有辜负他那句‘莫怕,会好起来的’。”

沈明芷温声道:“自然可以。明日我便带你去见见他。”

次日,柳如烟随沈明芷到了将军府,见到了萧云峥。萧云峥听她讲完当年之事,沉默良久,才低声道:“原来是你。当年那个风雪里流落街头的小丫头,如今也出落成大姑娘了。”他顿了顿,眼底漾开一丝欣慰,“你如今过得如何?可还好?”

柳如烟含泪,福身行了个大礼,声音带着颤意:“萧将军大恩,如烟记了十几年,始终不敢忘。当年那碗粥、那件袄,是如烟这辈子遇见的头一桩暖意。如烟如今……过得很好,有人待我极好,教我好好过日子。萧将军,多谢您当年那句‘莫怕,会好起来的’——如烟记住了,如今也真的,一切都好起来了。”

萧云峥望着她含泪却释然的模样,微微颔首,温声道:“好。好好过日子。你记着,这世上愿你好的人,不止当年那个给你一碗粥的少年。”

柳如烟重重点头,破涕为笑。她寻了十几年的恩人,终于在这一日,当面道了谢,解开了心底那个多年的结。她走出将军府,日光正好,她抬头望了望天,忽然觉得,这日子,真的越来越好了。

——那支绣了多年的兰草,终于在这一日,轻轻地,落了地、开了花。

番外三·终章·人间团圆

又是一年金秋,丹桂飘香,京都一片太平盛世气象。三家人难得齐聚将军府后花园,摆开瓜果茶点,赏桂谈心,满园欢声笑语。

几个孩子在一旁嬉闹,萧念念正带着顾青书和赵小铁满园子跑,银铃似的笑声清脆。萧云峥坐在廊下望着女儿,眉眼间满是温柔。沈明棠靠在他身侧,忽然感慨道:“萧云峥,你瞧,咱们这一大家子,多热闹。”

萧云峥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低低应道:“嗯。热闹,也好。”他顿了顿,又低声道,“沈明棠,谢谢你。谢谢你当年追我,追得全京城都知道。”

沈明棠噗嗤一声笑了,转头看他:“哟,堂堂镇北大将军,如今倒肯承认当年是我追的你啦?你当初不是死活不承认暗恋我嘛!”

萧云峥耳根一红,别开脸,闷声道:“……谁、谁暗恋你了。”

“还说没有!”沈明棠得意洋洋,“你成亲前那支白玉簪,可是十年前就备好的!你暗恋我十年,全京城都知道,就你自己死不承认!”

满座哄堂大笑。林晚晚更是拍着桌子笑道:“萧将军!你就认了吧!你暗恋棠棠的事,全京城都知道了!哈哈哈哈!”

萧云峥耳根红透,闷声不吭,只低头喝茶,却掩不住眉眼间漾开的那抹温柔笑意。他抬眼,悄悄望向正笑得眉眼弯弯的夫人,心口软得一塌糊涂。

沈明芷温温柔柔地笑道:“说起来,咱们三对璧人,倒真是各有各的缘分。棠棠与萧将军是明恋追夫,晚晚与赵副将是欢喜冤家,我与临风是先婚后爱——倒真是桩桩不同,桩桩圆满。”

林晚晚笑道:“可不是嘛!想当初,我还跟赵铁柱吵得天翻地覆,谁能想到如今连儿子都有了!”她说着,又转头看向沈明芷,“芷芷姐,你与顾状元是先婚后爱,如今倒成了最恩爱的一对,可真叫人羡慕!”

沈明芷温温柔柔地笑了,望向身旁的顾临风,轻声道:“是啊。当初那桩赐婚,我还当是命里该受的苦。没成想,竟成了这么好的姻缘。”

顾临风闻言,轻轻握住她的手,温声道:“夫人,能娶到你,是我顾临风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沈明芷脸微微一红,眼底却漾开温柔笑意。这对先婚后爱的小夫妻,如今早已是举案齐眉、琴瑟和鸣的恩爱夫妻。

赵铁柱则抱着自家大胖小子,乐呵呵道:“俺们家小铁,将来长大了,也要像他爹一样,当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林晚晚啐他一口:“得了吧你!就你那莽撞性子,可别把儿子也带成个莽夫!”嘴上嫌弃着,眼底却满是笑意。

满园欢声笑语,其乐融融。沈明棠望着这一幕,忽然转头看向萧云峥,眉眼弯弯,轻声道:“萧云峥,你说,咱们这一大家子,往后还会一直这么热闹下去吧?”

萧云峥望着她,眉眼柔和,低低道:“会。只要你在,便一直热闹下去。”

沈明棠心里甜丝丝的,靠在他肩头,望着满园嬉闹的孩子们和说说笑笑的亲人们,忽然觉得,这一生,可真值了。

——京都太平,盛世安康,三家和乐,人间团圆。这一场全京城都知道的、轰轰烈烈又圆满热热闹闹的故事,便在这一片欢声笑语里,落下了最后的、最圆满的一个句点。

(全文完)

番外四·旧友重逢时

这一日,柳如烟正在沈府后院晾晒绣品,忽闻丫鬟来报:“如烟姑娘,府门外有位公子,说是寻你的,自称是你旧相识。”

柳如烟一怔。她自流落街头至今,何曾有过什么旧相识?她放下手中绣品,疑惑地迎出府门,却见府门口立着一位青衫公子,身形清瘦挺拔,眉眼温润,正含笑望着她,正是当年那个雪夜里端给她一碗热粥的、衣角绣着兰草的少年——不,他如今早已不是少年模样,而是个眉眼温润的青年男子了。

柳如烟浑身一僵,怔怔望着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那青衫公子却先开口,声音温润带笑:“小姑娘,多年不见,你可还记得我?”

“……是你?”柳如烟声音带着颤意,眼眶霎时就红了,“你……你不是那位……”她想说“你不是当将军去了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眼前这人明明眉眼温润,哪里像那位解甲归田的冷面将军萧云峥?她愣了愣神,方回过味来:“……你是何人?我与你素不相识,又怎会是旧相识?”

那青衫公子却笑道:“那年隆冬,京郊城外,你一个人蜷在路边,冻得嘴唇发紫。我恰好路过,端了碗热粥给你,又把我那件旧袄披到你身上,对你说了句‘小姑娘,莫怕,会好起来的’。你那时抓着那件旧袄,仰头问我:‘公子,你姓什么?我日后好报答你。’我那时急着赶路,只笑着说:‘不必记挂,好好活下去便是。’——你可还记得?”

柳如烟怔怔望着他,眼泪夺眶而出。她记起来了,那年那个风雪夜里,那位端粥给她的少年,正是穿着这样一身青衫……她一直以为那少年后来去从了军,因她记得那衣角后来换了件绣着兰草的战袍模样的衣裳……如今想来,那约莫是她记岔了。她原以为是萧将军,如今才知——那位给了她一碗粥、一件旧袄的恩人,一直都是眼前这位青衫公子。

柳如烟含泪,福身行了个大礼,声音带着颤意:“原来……原来是你。公子,这些年我一直记挂着您,以为是旁的人,寻了这么多年,不成想竟是您。多谢您当年那碗粥、那件袄,是如烟这辈子头一桩暖意。”

那青衫公子忙上前扶起她,温声道:“莫要多礼。我当年路过时见你小小年纪流落街头,于心不忍,也只是一时援手罢了,本没想着图你报答。这些年我时常走南闯北,倒也一直记挂着你不知过得如何了——今日路过京都,忽然想起当年那个小姑娘,便想来寻一寻,看看你可还安好。”他顿了片刻,又温声道,“看你这般模样,想来是过得不错的。那便好,那我也就放心了。”

柳如烟含泪点头,破涕为笑:“嗯。我如今过得很好,有人待我极好,教我好好过日子。公子,您当年那句‘莫怕,会好起来的’——如烟记住了,如今也真的,一切都好起来了。”

那青衫公子望着她含泪却释然的模样,温润的眉眼漾开一丝欣慰,温声道:“好。好好过日子。你记着,这世上愿你好的人,不止当年那个给你一碗粥的少年。”

——原来柳如烟记了多年的那碗粥、那件袄,始终都是眼前这位青衫公子的善举。萧将军当年确实也遇过一位流落街头的小姑娘,可那小姑娘却并非柳如烟,而是旁的一位。倒是柳如烟,她寻了多年的恩人,自始至终,都是眼前这位温润如玉的青衫公子。

沈明芷得知此事,也觉缘分奇妙,笑道:“原以为萧将军是你的恩人,不成想竟是另有其人。如烟,这倒更好了——那位青衫公子温润儒雅,与你倒是般配。”她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柳如烟微红的脸颊。

柳如烟羞红了脸,啐道:“沈二小姐,你又打趣我!”心里却怦怦直跳。她没想到,寻了这么多年的恩人,竟是这样温润如玉的一个人;更没想到,多年后重逢,他会记得她,特意来寻她,看她过得好不好。

那青衫公子此后常来京都,与柳如烟渐渐相熟。他原是南边一位书香世家的公子,家中并无甚高官显位,只经营着几间茶馆书肆,为人温润儒雅、正直和善。他见柳如烟绣工极好,又心灵手巧,便请她帮着绣些茶楼里的绣品挂件,一来二去,两人越发熟络起来。

沈明芷冷眼旁观,看出柳如烟对那青衫公子分明动了心,却因自卑于自己曾是柳阁老府中之人,迟迟不敢表露。这一日,沈明芷温声道:“如烟,你好歹叫我一声沈二小姐,我可是把你当自己人看的。你若有心事,不妨与我说说。”

柳如烟咬了咬唇,半晌,才低声道:“沈二小姐,我……我从前曾是柳府中人,替人做过那等害人的勾当,虽未成事,可我终究……那青衫公子温润正直,我这样的人,怎配得上他……”

沈明芷闻言,温声道:“如烟,你莫要妄自菲薄。你虽曾误入歧途,可你终究悬崖勒马,没有铸成大错,还助我们扳倒了柳阁老,这是大功一件。你心地纯善,又心灵手巧,怎会配不上谁?那青衫公子若真心待你,便不会在意你的过往。你只管大大方方地与他相处,若他真心待你,你便也真心待他便是。”

柳如烟闻言,眼眶微红,低低道:“……沈二小姐,多谢您。您待我这般好,我都不知该如何报答您了。”

沈明芷温温柔柔地笑了:“傻姑娘,说什么报答不报答的。你好好过日子,便是对我最好的报答了。”

——那青衫公子与柳如烟,此后渐渐走到了一处。他待她极好,知她过往,却从不曾轻看她半分,只温声道:“过往种种,皆是过往。我识的,是如今这个心地纯善、心灵手巧的柳如烟。”柳如烟含泪点头,终于放下了心底多年的自卑与心结,与这位温润如玉的青衫公子,走到了一处。

——那支绣了多年的兰草,终于在这一年,寻到了真正属于它的、温润如玉的归宿。

番外五·欢喜冤家再斗法

林晚晚与赵铁柱成亲后,日子过得热热闹闹,却也没少斗嘴。这对欢喜冤家,成了亲也改不了那爱斗嘴的性子,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吵得鸡飞狗跳,却越吵感情越好,成了京都一景。

这一日,林晚晚又跟赵铁柱吵了起来。起因是赵铁柱新得了一匹好马,宝贝得跟什么似的,整日里围着那马转,连儿子赵小铁都顾不上了。林晚晚气不过,叉腰道:“赵铁柱!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了!成日里就知道你那破马!连儿子都不管了!”

赵铁柱梗着脖子道:“我这不是刚得了匹好马,稀罕几日嘛!再说了,我这不是想着等小铁大些,教他骑马嘛!”

“你——”林晚晚气得跺脚,“得了匹破马就了不起了是不是!你眼里还有没有我们娘儿俩!”

赵铁柱被她一通抢白,也来了火气:“我怎么了!我赵铁柱辛辛苦苦在外头挣军饷养家,回来还得挨你数落是不是!你有本事你倒是把家管好!”

“你——”林晚晚气得眼眶都红了,“好!赵铁柱你有本事!本小姐不跟你过了!”她说着,一转身就要往外走,被闻声赶来的沈明芷一把拉住:“晚晚,莫要冲动,夫妻哪有隔夜仇,有话好好说,何必说这等伤人的气话。”

林晚晚被拉住,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哽咽道:“芷芷姐,你瞧他!他眼里还有没有我们娘儿俩!成日里就知道他那些军务军马,连儿子都不顾了!”

赵铁柱看她哭了,心里也慌了神,方才的犟劲儿登时散了,快步上前,笨手笨脚地给她擦眼泪,粗声粗气道:“……你、你别哭了,是我的不是。我错了还不成么?我不该跟你吼,也不该光顾着那马冷落了你和小铁。你、你别哭了,我、我这就把那马卖了去,再也不稀罕了还不成么!”

林晚晚被他这一通笨拙的认错,眼泪却掉得更凶了,哽咽道:“谁、谁要你卖马了!我、我就是气你光顾着那马,连儿子都不管了……你、你多陪陪我们娘儿俩不成么……”

赵铁柱一听,忙不迭点头:“陪陪陪!我陪!往后我一下值便回来陪你和小铁,再也不光顾着那马了!你别哭了,我、我心疼……”

林晚晚被他这一句“我心疼”堵得哑口无言,怔怔望着他,半晌,破涕为笑,啐他一口:“……傻子。”

赵铁柱见她笑了,这才松了口气,挠了挠头,憨憨地笑了。这对欢喜冤家,吵了这么一场,反倒和好如初,感情还更好了几分。

沈明芷在一旁看得直摇头,笑着对沈明棠道:“棠棠,你瞧晚晚和赵副将,吵吵闹闹的,倒比谁都恩爱。”

沈明棠笑道:“可不是嘛!欢喜冤家欢喜冤家,吵着吵着,可不就越吵越分不开了嘛!”她说着,又压低声音贼兮兮道,“姐,你说,晚晚跟赵铁柱这么能吵,往后老了可怎么办?该不会吵到头发白了还在吵吧?”

沈明芷失笑:“那倒也好。能吵一辈子,也是种福气。”

——这对欢喜冤家,吵吵闹闹了一辈子,却也在这一吵一闹里,把日子过得热腾腾、红火火的。他们这一生,便在这吵吵嚷嚷的烟火气里,白头偕老,恩爱到老。

番外六·终章·岁月静好

光阴似箭,岁月如流。转眼又是许多年过去,京都太平,三家人的日子越过越好,孩子们也渐渐长大成人。

萧念念长大成了个英气逼人、古灵精怪的姑娘,活脱脱她娘年轻时翻版;顾青书成了个温润斯文的翩翩少年郎,随了他爹的满腹诗书;赵小铁则长成了个高大英挺的小将军模样,一身武艺随了他爹。三个青梅竹马的少年人,感情依旧极好,常在一处玩耍说笑。

这一日,三家人又齐聚将军府后花园赏桂。满园欢声笑语,几个孩子早已长大成人,相伴说笑。老侯爷沈老侯爷捋着花白的胡子,望着满堂儿孙,老怀大慰,笑道:“老夫这一辈子,最得意的一件事,便是当年由着棠儿去追萧云峥那丫头——若非如此,便没有今日这一大家子和乐了。”

沈明棠闻言,依偎在萧云峥身侧,笑道:“爹,您这话可说得一点没错!当年要不是我死皮赖脸地追他,咱们这一大家子,怕还团圆不到一块儿呢!”

萧云峥耳根微红,闷声道:“……谁要你追了。分明是……分明是我也喜欢你。”

满座哄堂大笑。沈明棠得意洋洋道:“哟!堂堂镇北大将军,如今倒肯承认你喜欢我啦?你暗恋我十年,全京城都知道,就你自己死不承认!”

萧云峥耳根红透,却难得没再嘴硬,只低头抿茶,眉眼间却漾开那抹掩不住的温柔笑意。他抬眼,悄悄望向正笑得眉眼弯弯的夫人,心口软得一塌糊涂。

沈明芷与顾临风相视一笑,这对先婚后爱的小夫妻,携手走过了大半辈子,依旧举案齐眉、琴瑟和鸣,恩爱一如当年。林晚晚与赵铁柱则依旧一对欢喜冤家模样,吵吵嚷嚷了一辈子,却白头偕老,恩爱到老。

柳如烟则与那位青衫公子成了亲,夫妻恩爱,日子安稳。她彻底放下了过往,过上了有家有爱、有人疼惜的日子,再不复当年那个流落街头、战战兢兢的小孤女模样。她偶尔绣一方兰草帕子,却再不是为寄情何人,只是单纯地喜欢那兰草的清幽高洁——她这一生,终于安稳了。

金秋桂香里,三家人齐聚一堂,儿孙绕膝,其乐融融。沈明棠望着满堂亲人,忽然觉得眼眶微热。她转头看向身侧相伴了大半辈子的萧云峥,眉眼弯弯,轻声道:“萧云峥,你说,咱们这一大家子,可真热闹。”

萧云峥握住她的手,眉眼里满是化不开的温柔,低低道:“嗯。热闹,也好。沈明棠,谢谢你。谢谢你当年追我,追得全京城都知道。这一生,能娶到你,是我萧云峥最大的福气。”

沈明棠心里甜丝丝的,靠在他肩头,轻声道:“我也谢谢你,萧云峥。谢谢你暗恋我十年,又肯放下身段来娶我。这一生能嫁给你,也是我沈明棠最大的福气。”

两人相视而笑,晚霞满天,岁月静好。身后满园欢声笑语,儿孙满堂,三家和乐。

——京都太平,盛世安康,人间团圆,岁月静好。这一场全京城都知道的、轰轰烈烈又圆满热热闹闹的故事,便在这一片欢声笑语里,落下了最后的、最圆满的一个句点。

(全文完)

番外七·状元郎的朝堂路

柳阁老倒台后,朝中渐渐清明起来。顾临风作为新科状元,又立下大功,在天子心中分量渐重,官运亨通,一路升迁,成了朝中清流一派的栋梁之才。他为人温润正直,为官清廉,深得天子信重。

这一日早朝,天子论及边防军务,忽问及萧云峥与沈明棠夫妻在边关的功绩,又论及朝中诸臣,目光缓缓扫过满朝,忽然落在顾临风身上,温声道:“顾卿,朕听闻你新近又上了一道治边安民的策论,深得朕心。朕记得,你初入朝时,还曾被人构陷停职待勘过,是也不是?”

顾临风出列,躬身道:“回陛下,确有此事。彼时臣初入朝,根基浅薄,遇了些波折,幸得圣明,为臣正名,臣方能再立于朝堂之上为君分忧。”

天子闻言,目光深远,缓声道:“顾卿啊,朕知道你是个清正的循吏。你可知,当初柳长风构陷你时,朕为何明知你是冤枉,却并未立刻为你正名,反而顺势让你停职待勘?”

顾临风微微一怔,躬身道:“臣愚钝,还请陛下明示。”

天子缓缓道:“柳长风官居内阁首辅多年,党羽遍布朝中,根基深厚。你一个新科状元,若当时便与他对上,无异于以卵击石。朕让你暂避锋芒,是护你,也是让你看清朝堂深浅,再徐徐图之。你如今能稳稳立于朝堂,成朝中清流栋梁,靠的,是当年的韬光养晦,也是你自己这许多年的勤勉正直。”他顿了顿,又温声道,“顾卿,你很好。朕没有看错你。”

顾临风闻言,心头一暖,躬身郑重道:“臣多谢陛下隆恩信赖。臣定当勤勉为政,不负圣恩,不负陛下知遇之恩。”

天子满意颔首,又看向萧云峥,温声道:“萧卿,你与沈卿多年戍边,劳苦功高,朕都记在心里。你如今是国之柱石,朕信你如手足。他日若有宵小再敢构陷于你,朕必为你做主。”

萧云峥单膝跪地,朗声道:“臣多谢陛下隆恩。臣必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报效陛下知遇之恩,卫我大晟边关安宁!”

天子朗声笑道:“好!好一个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朕有萧卿,如我有猛虎;朕有顾卿,如我有文胆。朕,夫复何求!”

满朝文武齐声山呼万岁。这场朝会,天子一番推心置腹之言,笼络了满朝忠臣之心,也让朝中上下彻底看清——萧云峥与顾临风,深得圣心,是国之柱石,再无人敢轻动。

朝散。顾临风与萧云峥并肩走出金銮殿,日光正好。顾临风温声道:“萧将军,多谢你当年在朝中仗义执言,回护于我。这份恩情,临风铭记在心。”

萧云峥闻言,微微摇头,温声道:“顾状元言重了。你我如今是一家人,你是我姐夫,自然该互相扶持。况且你为人清正,本就值得人回护。日后在朝中若有事,只管与我说便是。”

顾临风心头一暖,温声道:“好。你我二人一文一武,共同辅佐陛下,守望相助,方是我大晟之福。萧将军,日后朝堂之上,还望多提点。”

萧云峥微微颔首:“顾状元客气了。你我同心,其利断金。”

两人相视而笑,并肩而行,日光落在两人身上,映出这大晟朝一文一武两根国之柱石的坚定身姿。

——自此,萧云峥主外安邦,顾临风主内理政,一文一武,同心辅佐,我大晟朝江山稳固,四海升平,真正迎来了开国以来最鼎盛的太平盛世。而这段朝堂上的情谊,也成就了我大晟朝一段君臣相知、文武相携的千古佳话。

番外八·终章·盛世永昌

斗转星移,又是一年新春。京都城中张灯结彩,一片喜气洋洋,处处透着过年的红火热闹劲。三家人难得齐聚一堂,在将军府里摆了满满当当几桌年夜饭,热热闹闹地过年。

除夕夜宴上,满堂欢声笑语,几代人团聚一处,推杯换盏,其乐融融。几个孩子满院子放烟火,银铃似的笑声清脆悦耳。沈明棠端起一杯酒,笑吟吟道:“来,为咱们这一大家子,干一杯!”

林晚晚笑着接道:“为咱们这三对璧人,这辈子能凑到一处,干一杯!”

沈明芷温温柔柔地笑道:“为咱们这些年的风风雨雨,终究都熬出了头,干一杯!”

柳如烟也端起酒,温声道:“为咱们全家团圆,干一杯!”

满座齐举杯,一饮而尽。烛火融融,映着满堂亲人幸福的笑脸,欢声笑语,和乐融融。沈明棠望着满堂亲人,忽然眼眶微热,转头看向身侧相伴多年的萧云峥,轻声道:“萧云峥,你说,咱们这一大家子,能一直这样团团圆圆、和和美美地过下去,该有多好。”

萧云峥握住她的手,眉眼里满是化不开的温柔,低低道:“会的。只要咱们一家人一条心,便会一直这般团团圆圆、和和美美地过下去。”

沈明棠心里暖洋洋的,靠在他肩头,望着满堂嬉闹的儿孙和说说笑笑的亲人们,忽然觉得,这一生,可真值了。

窗外烟火绚烂,爆竹声声,辞旧迎新,一片太平盛世气象。满堂亲人举杯同庆,笑语晏晏。

子时到,新岁来,满城鞭炮声震天,烟花如昼。沈明棠望着漫天绚烂的烟火,忽然转头,眉眼弯弯地看着萧云峥,轻声道:“萧云峥,新年快乐。谢谢你,谢谢你这一生,一直在我身边。”

萧云峥望着她,眉眼柔和,低低道:“沈明棠,新年快乐。谢谢你,谢谢你当年追我,追得全京城都知道。这一生能娶到你,是我萧云峥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我亦如是。”沈明棠笑吟吟道,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轻轻落下一吻,笑道,“萧云峥,我爱你。”

萧云峥耳根微红,却难得没有躲,只低低道:“……我也是。沈明棠,我爱你。”

满园烟火绚烂,爆竹声声,这一对相伴了大半辈子的夫妻相视而笑,眉眼间满是化不开的温柔与深情。满堂亲人举杯同庆,盛世永昌。

——京都太平,盛世永昌,三家和乐,人间团圆,岁月静好。这一场全京城都知道的、轰轰烈烈又圆满热热闹闹的故事,便在这一片辞旧迎新的烟火声里,落下了最后的、最圆满的一个句点。

(全文完)

番外九·老侯爷的得意事

镇北侯沈老侯爷年事渐高,却精神矍铄,身子骨硬朗得很。他这一生最得意的一件事,便是当年由着女儿沈明棠去追萧云峥那丫头。每回提起这事,老侯爷便捋着花白的胡子,笑得合不拢嘴。

这一日,老侯爷又拉着几个老友在府中喝茶,说起当年旧事,捋须笑道:“你们是不知道,当年那丫头说要追萧云峥那小子,老夫心里头那个乐啊!老夫早就看出来了,那萧家小子,心里头分明是喜欢咱们家棠儿的,就是嘴硬不肯认!老夫便由着棠儿去追,果不其然,追着追着,可不就追成了嘛!”

老友捋须笑道:“沈老侯,你倒是好福气,两个女儿,一个嫁了镇北大将军,一个嫁了新科状元,如今又儿孙满堂,可真是羡煞旁人啊!”

老侯爷得意洋洋道:“那是自然!老夫这辈子,最得意的就是这两桩姻缘!棠儿那丫头,性子随了老夫,敢爱敢恨,看上了便去追,追到手了便是自己的福气!芷儿那丫头,性子随了她娘,温温柔柔的,却也是个有福气的,嫁了个状元郎,夫妻恩爱,日子过得和和美美!”

正说着,沈明棠带着萧念念回府省亲,远远便脆生生喊道:“爹!我带着念念回来看您啦!”

老侯爷一听孙女来了,登时眉开眼笑,也顾不上跟老友说话了,起身迎出去:“哎哟,老夫的乖孙女来啦!快让祖父瞧瞧,又长高了没有!”

萧念念扑进老侯爷怀里,脆生生道:“祖父祖父!念念想您啦!念念给您带了好吃的点心,是娘亲手做的!”

老侯爷乐得合不拢嘴,抱着孙女直夸:“哎哟,还是老夫的乖孙女孝顺!不像你娘,整日里就知道追着你爹跑,都不想着回来看老夫!”

沈明棠闻言,哭笑不得:“爹!我这不是回来看您了嘛!再说了,我当年要不是追萧云峥,您哪来这么个乖孙女抱呀!”

老侯爷被她这话堵得哑口无言,半晌,捋须笑道:“……倒也是。罢了罢了,看在我乖孙女的份上,老夫便不跟你计较了!”

满堂哄笑。老侯爷抱着孙女,乐呵呵地逗她玩,满府上下其乐融融。沈明棠望着她爹抱着孙女笑得合不拢嘴的模样,心里暖洋洋的。她忽然觉得,这一生能让她爹晚年含饴弄孙、颐养天年,便是她这个做女儿的最大的孝心了。

——老侯爷这一生,最得意的事,便是当年由着女儿去追萧云峥那丫头。而这份得意,也成了他晚年含饴弄孙、颐养天年时,最津津乐道的一桩美谈。

番外十·终章·人间至味是团圆

又是一年中秋,月圆人团圆。三家人齐聚将军府后花园,摆开瓜果月饼,赏月谈心,满园欢声笑语。一轮明月高悬天际,清辉洒满庭院,映着满堂亲人幸福的笑脸。

沈明棠依偎在萧云峥身侧,望着满园嬉闹的儿孙和说说笑笑的亲人们,忽然感慨道:“萧云峥,你说,咱们这一大家子,可真热闹。这一生能这样团团圆圆、和和美美地过下去,可真好啊。”

萧云峥握住她的手,眉眼里满是化不开的温柔,低低道:“嗯。有你在,有孩子们在,有这一大家子在——便是人间再好不过的光景了。”

沈明棠心里暖洋洋的,靠在他肩头,望着天上那轮圆月,轻声道:“萧云峥,你说,咱们这一生,值不值?”

萧云峥望着她,眉眼柔和,低低道:“值。沈明棠,这一生能娶到你,能与你生儿育女、白首偕老,是我萧云峥这辈子,最值的一件事。”

沈明棠眼眶微热,轻轻点头:“嗯。我也是。萧云峥,这一生能嫁给你,也是我沈明棠这辈子,最值的一件事。”

两人相视而笑,月光如水,满堂亲人团聚,笑语晏晏。这一场全京城都知道的、轰轰烈烈又圆满热热闹闹的故事,便在这一片圆满团圆的融融月色里,落下了最后的、最圆满的一个句点。

——人间至味是团圆,盛世永昌,三家和乐,岁月静好。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愿人间团圆,岁岁年年。

(全文完)

番外十一·萧云峥的十年

这年春日,萧云峥独坐书房,案头摊着一幅旧画——画上一位红衣骑马的姑娘,眉眼飞扬,笑得张扬明媚,正是沈明棠。萧云峥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画上姑娘扬起的眉眼,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他忽想起当年那段埋藏在心底多年的心事,不由出了神。

十年前,边关大雪漫天。他那时还只是镇北军中的一名少年校尉,随军途经一处被战火波及的村落。雪地里,一个扎着两个揪的小姑娘蜷缩在路边,冻得嘴唇发紫,却仍睁着一双亮晶晶的杏眼,倔强地望着他。他于心不忍,翻身下马,蹲下身,温声道:“小姑娘,莫怕,会好起来的。”他端了碗热粥给她,又把自己身上那件旧袄子披到她身上。那小姑娘捧着热粥,仰头望着他,脆生生道:“多谢哥哥!我叫沈明棠!哥哥你姓什么?我日后好报答你!”他望着她亮晶晶的杏眼,心口莫名一软,只温声道:“不必记挂,好好活下去便是。”他说完,便翻身上马,随军而去了。可那个扎着两个揪的小姑娘亮晶晶的杏眼,却印在了他心底,再也没能忘掉。

后来的许多年里,萧云峥从一个少年校尉,一路拼杀,屡立战功,渐渐升为镇北军主帅。他打赢一场又一场仗,立下一桩又一桩功勋,心里却始终记挂着当年雪地里那个扎着两个揪的小姑娘——不知她过得好不好,不知她可还记得他。直到有一年,他随军回京述职,在街市上远远望见一位红衣姑娘骑着马,扬着鞭子笑得张扬明媚,正是当年雪地里那个小姑娘——她长大了,出落得明艳动人,眉眼间却依旧是当年那副亮晶晶的、倔强又张扬的模样。他远远望着她,心口怦怦直跳,却终究没有上前相认。他那时只是个戍边的武将,而她,是镇北侯府金尊玉贵的嫡小姐。他配不上她。

从那以后,萧云峥便把那幅画——他偷偷请画师画的、画上红衣骑马的姑娘——珍藏在案头,一藏便是许多年。他拼命打仗、立功、封将,攒下无数功勋,都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站到她面前去。他想着,等他功成名就,能配得上她了,便去求娶她。可他始终不敢开口——他怕她早已不记得当年雪地里那个给她一碗粥、一件旧袄的少年了。

直到那一年,他回京述职,竟在街市上又遇见了她。她正追着一个卖糖画的小贩满街跑,笑得眉眼弯弯,张扬明媚一如当年。他远远望着她,心口怦怦直跳,鬼使神差地,竟悄悄跟了她一路,看着她买下一支石榴簪子,又蹦蹦跳跳地回了府。他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他好像……真的放不下她了。

后来,便是全京城都知道的那桩热闹——镇北侯府沈大小姐沈明棠,开始追他萧云峥了。他起初又惊又喜,又怕她只是一时兴起,又怕自己配不上她,只敢远远望着她,不敢开口。可她却追得那般张扬热烈,追得全京城都知道。他欢喜得夜夜睡不着,却又惶恐得日日不安——他怕她只是一时新鲜,怕她追着追着便放弃了。直到那日朝堂之上,她当着满朝的面替他说话,他望着她护他周全的模样,心头那根绷了十年的弦,终于彻底松了。他忽然想通了——她待他这般真心实意,他又何必再瞻前顾后、畏首畏尾?他拼了十年,攒下无数功勋,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站到她面前去?如今她就在眼前,他又何必再犹豫。

于是,便有了那日夜里,他翻墙到镇北侯府,当着她的面,单膝跪地,取出那支十年前便备好的白玉簪,向她求娶。他望着她惊喜交加、含泪却眉眼弯弯的模样,心里那根绷了十年的弦,终于彻彻底底地松了。他想:沈明棠,我萧云峥暗恋你十年,今日,终于堂堂正正站到你面前来了。

回过神来,萧云峥低头望着案头那幅旧画,眉眼间漾开温柔。他忽闻门口传来一道清脆的女声:“萧云峥!你在书房里闷着做什么呢?出来陪我晒晒太阳呀!”

萧云峥抬眼,正见沈明棠倚在门框上,眉眼弯弯地望着他,一如当年雪地里那个扎着两个揪的小姑娘,亮晶晶的杏眼里满是张扬明媚的笑意。他心头一软,起身走过去,轻轻握住她的手,低低道:“沈明棠,谢谢你。谢谢你当年追我,追得全京城都知道。这一生能娶到你,是我萧云峥这辈子,最值的一件事。”

沈明棠被他这一番话堵得微微一怔,随即眼眶微热,却笑着啐他一口:“傻子,说这些做什么。我追你,是因为我喜欢你呀。你暗恋我十年,我追你一场,咱们扯平了,谁也不欠谁。”她说着,又忽然压低声音,贼兮兮道,“不过萧云峥,你老实交代——你案头那幅画,是不是画的我?”

萧云峥耳根一红,别开脸,闷声道:“……谁、谁画你了。”

“还说没有!”沈明棠得意洋洋,一把推开他,溜进书房,果然从案头翻出那幅画,举着笑道,“还说没有!这画上红衣骑马的姑娘,不是我是谁!萧云峥,你暗恋我十年,全京城都知道,就你自己死不承认!”

萧云峥耳根红透,闷声不吭,半晌,才低低道:“……是。我暗恋你十年。沈明棠,我萧云峥,暗恋你十年了。”

沈明棠怔怔望着他,眼眶忽然就红了,随即破涕为笑,一把扑进他怀里,声音又哭又笑的:“傻子!你早说嘛!害我追了你那么久!你要是早说你也喜欢我,咱们何苦绕这么大一圈!”

萧云峥搂着她,下巴抵在她发顶,低低道:“我怕。我怕我配不上你,怕你只是一时兴起,怕你追着追着便放弃了。我拼了十年,攒下无数功勋,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站到你面前去。沈明棠,我暗恋你十年,今日,终于敢堂堂正正告诉你——我喜欢你,喜欢了整整十年了。”

沈明棠埋在他怀里,眼泪无声滚落,却笑着道:“傻子。我也喜欢你。我追你,也是真心实意的。萧云峥,咱们扯平了,谁也不欠谁。往后,咱们好好过日子,白头偕老。”

萧云峥搂着她,眉眼间漾开化不开的温柔,低低道:“好。白头偕老。”

窗外日光正好,春风拂过,满园花开。这对纠缠了十年的痴心人,终于在这一日,把埋藏在心底多年的心事,彻彻底底地摊开在了彼此面前。而这段全京城都知道的、轰轰烈烈又圆满热热闹闹的姻缘,也终于在这一日,落定了最圆满的结局。

——全京城都知道,镇北大将军萧云峥,暗恋镇北侯府沈大小姐沈明棠,整整十年。而这份埋藏了十年的暗恋,也终于在这一日,修成了正果,成就了一段流传京都的千古佳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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