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假狐仙三试痴情汉,真泔水一泼现原形
宛平县书生陈明,家贫,寄居城隍庙。夜有女子叩门,自称胡氏,逃难至此。陈明见其美貌,收留。胡氏每日操持家务,殷勤备至。陈明渐生情意,欲娶之。胡氏曰:“妾乃狐仙,君不惧否?”陈明曰:“不惧。”遂成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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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里和尚懒得管他,只当多了个看庙的。东厢房漏风,陈明拿旧纸糊了三层,夜里油灯一照,满墙铅字乱晃,倒省了买字帖的钱。
胡氏来那夜,挎个蓝布包袱,鬓边沾着草屑,脸蛋却白净得不像逃难的。陈明舀了碗热粥给她,瞥见她手腕内侧有一撮细软黄毛,心想大约是胎记,也没多问。
第二日胡氏便不走了。天不亮起来扫院子,把陈明攒了半年的脏衣裳搓得水清,灶上熬的小米粥不稀不稠,锅底还结一层金黄的米皮。陈明吃了三碗,抹嘴道:“姑娘手艺真好。”胡氏抿嘴笑:“那你雇我当婆娘呗。”陈明差点被粥呛死。
如此过了月余,陈明渐渐觉得这日子比庙里的泥菩萨还舒坦,便试探着提亲。胡氏放下鞋底,正色道:“实话跟你说,妾乃狐仙,君不惧否?”陈明嘴里说不怕,夜里偷偷把庙里供的桃木剑塞枕头底下。
胡氏第二天举着那把剑问:“你枕这个,是防我还是防贼?”陈明讪笑:“防……防耗子。”胡氏把剑往地上一撂:“耗子见了你都得绕道走。”当晚陈明把剑还回供桌,再没提过这茬。
又过半月,陈明面黄肌瘦,上茅房都得扶墙。邻人王婆见了,拊掌大惊:“郎君印堂发黑,此必妖物吸髓!”王婆是这一带有名的包打听,年轻时在城隍庙当过庙祝,练就一双毒眼,笃定陈明屋里藏了邪祟,自作主张从街上拉来个游方道士。
那道士披鹤氅、摇铃杵,登坛便喝:“何方妖孽,还不现形!”胡氏从厨下探出头,手里攥着锅铲,围裙上溅着油点子:“吵什么?灶上炖着鸡呢,火候过了你赔?”
道士怒挥桃木剑,胡氏侧身一闪,顺手舀了瓢泔水泼过去——头天晚上刷锅攒的,里头泡着半块馊豆腐、两片烂菜叶,还飘着个辣椒屁股。
道士躲闪不及,淋了满头,嘴里“咯咯咯”一阵怪叫,扑棱翅膀满地乱窜——化作一只芦花老母鸡,在院子里啄米吃,啄两口还抬头冲王婆“咕”一声。
王婆吓得瘫在门槛上,嘴里直念佛。胡氏蹲下揪住鸡翅膀提溜起来:“这鸡精冒充道士,专骗人钱财。上月还在隔壁县讹了刘寡妇三吊钱,说给儿子做水陆道场,拿了钱就钻破窑里睡大觉。”老母鸡蹬了两下腿,蔫了。胡氏把它往鸡笼里一塞:“先关着,明儿赶集卖了换盐。”
陈明方知错怪了胡氏,连连作揖。胡氏叹道:“实不相瞒,妾确是狐仙。但你命中本该于今科考场突发心疾暴毙,妾夜夜用月华替你疏通经络,方才保你活到今日。”
陈明吓得瘫坐在地:“那我这身子骨……”
胡氏从袖中摸出个油纸包,摊开是十全大补丸,黑漆漆、圆溜溜,一股子羊膻味儿。陈明捏着鼻子吞下去,当夜果然精神焕发,连读三更不困,还顺便把院子里水缸挑满了。
如此半年,陈明中了秀才。胡氏又替他把考题从头到尾押了一遍——她原话是“我夜里蹲在学政大人房顶上听来的”,陈明吓得捂住她嘴。
放榜那天,陈明中了举人,欢喜得给胡氏磕头。胡氏大大方方受了,说:“别忙着谢,我替你挡灾,折了五百年道行,马上要现原形了。”
陈明急问:“现原形会怎样?”
胡氏说:“变成一只秃毛老狐狸,你得天天给我洗澡喂肉。”
陈明咬咬牙:“我养!”第二天就去割了二斤五花肉。
胡氏噗嗤笑了:“骗你的!我吃得好睡得好,道行半点没损,昨晚还多吸了两口月亮精。就是看你诚不诚心。”陈明气得三天没理她。第四天胡氏炖了一锅红烧肉,陈明吃了,这事就算揭过。
又过一年,陈明选授县令,走马上任。临行前胡氏把鸡笼里那只芦花鸡放出来:“别啄米了,滚蛋。”老母鸡扑棱棱飞上墙头,回头“咯咯”两声,不知是骂人还是道谢,一溜烟没影了。
到任后政务清闲,每日升堂无非张家的鸡啄了李家的菜、王家的狗咬了赵家的猪。有日审一桩通奸案,被告竟是王婆——她给城东绸缎庄老板娘牵线搭桥,收了五两银子中人钱。
王婆在堂上撒泼打滚,指着陈明鼻子骂:“你个忘恩负义的东西!当年要不是老身请来道士,你早被那狐狸精吸成干尸了!你老婆才是妖怪!有本事叫她出来对质!”
陈明心里打鼓。散堂后回家,见胡氏正收拾包袱,衣裳叠得板板正正,那把缺了口的菜刀别在腰上。
陈明问:“你要走?”
胡氏说:“我本是山中野狐,跟你三年,也该回去交差了。实话告诉你,当年王婆说得没错,我确实是吸你阳气的——不过吸的是你熬夜读书攒的那股浊气,第二天再拿月华补给你,等于帮你换了一遍血。你自己想想,是不是打认识我之后,脑子清楚了,背书快了,连咳嗽都少了?”
陈明一琢磨,还真是。
胡氏又说:“王婆那案子你别愁,我早查清了。她外甥女嫁给了县衙的钱粮师爷,两人合着伙贪了三百两税银,全记在你名下。证据我搁在灶王爷神像底下,你自己去翻。”
陈明赶紧去掀灶王像,底下果然压着一沓账单。他回头要道谢,胡氏已经走了,桌上留了双新纳的千层底布鞋,针脚歪七扭八,鞋垫上绣了只歪嘴狐狸。
陈明怅然若失,把鞋收进箱底。
胡氏走后,陈明孤寡一段时间。有人为他介绍城中好人家姑娘,他口说不方便,却偷瞄人家姑娘画像。没几月到底娶了做正经娘子,日子过得平淡。
谁知三年后,他果然被人诬告贪墨,下在大牢。诬告的不是别人,正是钱粮师爷——王婆的外甥女婿,如今攀上了知府的门路。
陈明在牢里蹲了半个月,天天啃窝头就凉水,心想这回栽了。牢头送饭时冲他挤眼:“老爷,您家小翠让我捎句话。”
陈明一愣:“哪个小翠?”
牢头说:“您家丫鬟啊,笨手笨脚那个,上回送饭把汤洒我一裤子。”
陈明更糊涂了——他压根没雇过丫鬟,家里就他和灶台。
当夜,墙角鼠洞窸窸窣窣钻出个矮胖丫头,圆脸盘、翘鼻头,正是小翠。小翠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一张状纸,还有半块啃过的烧饼:“我其实是胡氏变的,压根没走。你新娶那娘子是王婆外甥女,早跟师爷有一腿,合着伙坑你。银票是她私房钱,状纸是师爷贪赃的底账,烧饼……我路上饿了啃剩下的,你凑合垫垫肚子。”
陈明大叫:“你既知道,为何不早说!”
小翠翻白眼:“我要是早说了,你信吗?你连我是狐狸都认不出来。上回我说要走,你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结果第二天就想娶新媳妇,男人啊。”
陈明脸涨得通红。
小翠又从袖子里摸出个小瓷瓶:“这里头是月华露,每天往印堂抹一滴,保你三天之内翻案。记住,状纸递到巡抚手里,别给知府,他跟师爷是一伙的。”
陈明果然翻案。出狱那天,他拉着小翠手:“你到底是谁?”
小翠把脸一抹,变回胡氏,只是脸上多了几道褶子:“我是狐仙啊,早跟你说了八百遍。之前说走,是考验你舍不舍得我。你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算你过关。不过后来你娶媳妇那事,我很不高兴,所以多晾了你三年。”
陈明问:“那你到底是不是我上辈子的老婆?”
胡氏说:“骗你的,我就是个野狐狸,看你傻,逗你玩。”
陈明说:“那你现在要干嘛?”
胡氏说:“跟你过日子呗。不过先说好,我脾气不好,爱吃醋,还会变戏法吓唬你。你那个新媳妇我撵回娘家了,人家本来也有相好的,是城西卖豆腐的王老二。你俩好聚好散,别耽误人家。”
陈明说:“行。”
洞房花烛夜,胡氏忽然说:“我还有个秘密。”
陈明捂住耳朵:“不听。”
胡氏掰开他手:“我真是你上辈子的妈。”
陈明“嗷”一嗓子蹦起来,后脑勺磕在床头柜上,起了个鹌鹑蛋大的包。胡氏大笑:“骗你的!逗你玩上瘾了。”陈明气得把枕头扔过去,胡氏一歪头躲开,顺手把灯吹了:“睡觉睡觉,明儿还得早起给你纳鞋底。”
后来生了儿子小豆子,三岁会变戏法——能把陈明的官印变到鸡窝里,害得陈明满院子撵鸡;五岁偷吃供桌上的烧鸡,啃得只剩骨架,还往骨架上撒了把灶灰,嫁祸给邻居家大黄狗,狗气得三天没回家。
陈明问:“儿子是狐狸不?”
胡氏一边纳鞋底一边说:“你猜。”
陈明说:“我猜不是。”
胡氏说:“猜对了,是黄鼠狼。从我表哥那家的。”
陈明当场晕倒。
诗曰:
泔水一瓢泼破天,狐仙不卖长生丹。
十全大补羊膻味,千层底鞋针脚偏。
莫道书生多薄幸,鼻涕泡里见心肝。
若要问俺何处去,隔壁灶台炒鸡蛋。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下篇:黄半仙拐童炼假丹,守灶狐挥锅救真儿
书接上回,陈明自打娶了胡氏,日子过得像坐过山车。上回说到儿子三岁会变戏法,五岁偷鸡嫁祸邻家狗,陈明已是见怪不怪。谁知这年秋天,又闹出一桩塌天大祸来。
——
先是东街卖豆腐的老孙家丢了个五岁男娃,接着西街铁匠铺的、南巷扎纸马的、北门卖馄饨的,前后脚报了七桩失踪案,全是五岁上下的小子,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苦主们哭到县衙,把堂鼓敲得震天响。陈明正抓耳挠腮,胡氏从后堂递出张纸条,上写四个字:“城隍庙,井。”
陈明带衙役去一挖,果然从枯井里捞出七个娃娃,个个囫囵个儿,就是迷迷瞪瞪像丢了魂,叫名字也不应,喂饭倒是张嘴。唯独老孙家那个怀里死死攥着半块桂花糕,掰都掰不开。
孩子们在县衙后堂灌了三天的安神汤,才有一个开口说话,指着城西方向直哆嗦:“黄胡子老头……给糖吃……变戏法……”
陈明一拍惊堂木:“那黄胡子老头何在?”
衙役报:“回老爷,三年前就被您家娘子泼成了落汤鸡,逃到城外破窑里住了,改名叫‘黄半仙’,专在四乡八镇转悠,说是‘神童速成班’,头三天管吃管住还倒贴两吊钱,专骗小娃儿。”
陈明带人去拿,破窑里空空荡荡,灶上煨着个砂锅,揭开盖子一看——七个鸡头漂在汤里,眼珠子还瞪着。黄半仙不知去向。墙上用鸡血歪歪扭扭写着两行字:
“夺我道行三百日,拐你儿子凑一窝。”
陈明腿一软,差点栽进砂锅。他儿子小豆子今早刚被他娘送去“神童速成班”——可这县里根本没有学堂!
胡氏一拍脑门:“坏了,今早来个白胡子老头,嘴甜得像抹了蜜,说城东开了家‘速成班’,包教包会,不会退钱……”陈明眼前一黑,扶着墙才没倒下去。
满县衙鸡飞狗跳。胡氏翻出压箱底的嫁妆——一个绣花包袱皮,里头裹着三根狐狸毛、半块啃剩的烧饼、一本《狐族秘术大全(手抄本,缺页)》。
胡氏把狐狸毛往陈明手心一贴:“攥紧了,能闻见亲儿子的味儿。记住,毛往哪儿指你就往哪儿跑,别管是粪坑还是茅房。”
陈明攥着毛,满大街乱窜。毛往东指他就往东,一头撞进卖菜大婶的摊子上,萝卜白菜滚了一街;毛往西指他就往西,踩翻了算命瞎子的卦摊,瞎子揪着他袖子要赔钱。
陈明边跑边喊:“改日赔你十吊!”瞎子在后头骂:“你上回也是这么说的!”
一路蹿到城西乱葬岗,天已经擦黑。陈明看见黄半仙正往坟窟窿里钻,怀里夹着七个娃娃,小豆子在最上头,嘴里还叼着半块桂花糕,吃得满脸渣,看见他爹还招手:“爹!这老头变戏法可好看了,能把鸡蛋变没了!”陈明心说那是把你变没了吧。
陈明大喝一声:“还我儿子!”黄半仙回头,秃脑门上几根黄毛支棱着,扑棱翅膀就要飞。
这时胡氏从陈明背后闪出来——原来她一路跟着,手里举着个东西,竟是那口炖过鸡头的砂锅,里头装着满满一锅滚开的泔水,泡着烂菜叶、馊豆腐、辣椒屁股,还飘着几片刷锅用的丝瓜瓤。
黄半仙腿肚子转筋,扑通跪下:“姑奶奶饶命!小的原是天界司晨仙官,因打鸣晚了害玉帝误了早朝,被贬下凡。本想附在道士身上混口饭吃,您一瓢泔水泼得我法力全失,只好干点拐孩子的勾当……”
胡氏冷笑:“你拐孩子做什么?”
黄半仙支支吾吾:“炼、炼金丹。小孩子魂魄干净,炼出来的丹能帮小的重返天庭……”
胡氏问:“炼了几炉了?”
黄半仙低头:“七、七炉……”
胡氏又问:“成了几颗?”
黄半仙头低得更狠:“一颗没成……火候老掌握不好,一炉炼出来七个鸡头……”
胡氏一锅泔水兜头浇下去,黄半仙“咯咯咯”又变成了芦花鸡,这回比上次还惨——毛都秃了,蹲在地上直打哆嗦,嘴里还叨叨:“姑奶奶别泼了,再泼连鸡皮都没了……”
七个娃娃全须全尾救回来。陈明抱着小豆子亲了又亲,回头问胡氏:“你到底什么来头?怎么连天界司晨仙官都怕你?”
胡氏扭捏半天,从怀里掏出那本缺页的《狐族秘术大全》,翻到最后一页,上头歪歪扭扭写着:
“胡氏,青丘山第九代守灶狐。专管人间烟火气、家长里短、泼泔水驱邪祟。品级:不入流。”
陈明嘴角抽抽:“守灶狐?管泔水的?”
胡氏恼了:“瞧不起谁呢!没有泔水,你们凡人天天吃馊饭!灶王爷管火,我管水——刷锅水就不是水了?”
这事传出去,陈明得了“泔水县令”的诨号,同僚都笑话他。谁知那年天下大旱,田里绝收,唯陈明治下三县靠着一套“泔水沤肥法”保住了庄稼——把泔水攒起来,掺上草木灰、烂菜叶,沤它十天半月,浇到地里,庄稼蹿得比人还快。邻县饿殍遍野,陈明这边粮仓冒尖。陈明这才咂摸出滋味来——他娘子那锅泔水,泼谁谁现原形,泼地地丰收,活脱脱一个点石成金的宝贝。
隔年京里来了钦差,就是当年被胡氏怼过的邻县刘寡妇的表哥。这钦差姓钱,长得尖嘴猴腮,一到任就找茬,非说陈明那“泔水沤肥法”是妖术惑众,逼他当众施法以证清白。陈明心说这玩意儿怎么当众施?胡氏在旁边听了,拎着泔水桶就上了堂。
钱钦差斜眼一瞅:“这就是你那个狐仙老婆?我看就是个泼妇嘛——”
胡氏一瓢泔水泼过去,钱钦差官帽里滚出只花斑大蟒,足有碗口粗,在公堂地上扭来扭去。满堂衙役吓得抱头鼠窜,陈明一拍惊堂木:“拿下!”
蛇精被捆成麻花扔进囚车。钱钦差原来早被这蛇精吃了,蛇精披着他的皮囊冒充了半年,专在沿途州县搜刮地皮。胡氏凑过来小声说:“这人不是我变的,是真蛇精。”陈明翻白眼:“你上次说是上辈子的妈,后来又说不是,到底哪句真的?”胡氏掰着指头算:“除了‘上辈子的妈’那句,别的……”她顿了顿,咧嘴一笑,“全是骗你的。”
陈明气得三天没吃饭。第四天饿得受不了,偷偷去厨房扒冷饭,掀开锅盖一看——锅里蹲着只胖黄鼠狼,正抱着烧鸡啃得满嘴油。
黄鼠狼抬头冲他咧嘴:“姐夫,俺姐说你要是饿死了,她改嫁隔壁卖豆腐的王老二。俺觉得王老二还不如你,好歹你官大,能白吃县衙的米。”
陈明“嗷”一嗓子把锅盖砸过去。黄鼠狼一缩脖,从灶膛口蹿出去,临走还顺走了半只烧鸡。
尾声
多年后陈明致仕还乡,在城隍庙原址盖了座小院,门口挂块匾,上书四个大字:
“泔水人家”
胡氏嫌难听,叉腰要拆。陈明拦住:“别拆,这门匾救过我的命。”原来新来的县令想巴结他,一看匾额就犯怵——生怕他老伴儿拎泔水桶出来。
有年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汇报工作,路过陈家门口,被胡氏一把薅住尾巴:“老灶,今年我们家陈明表现咋样?”灶王爷苦着脸:“好,好得很。就是您那泔水,能不能别往灶膛里泼?上回差点把我胡子燎了……”胡氏松了手,灶王爷一溜烟蹿上天,回头喊了一嗓子:
“青丘守灶狐,人间第一泼!”
“泔水浇贪官,烧鸡喂黄郎!”
陈明在屋里听见了,嘟囔:“这灶王嘴真碎。”胡氏端出一盘饺子:“吃你的吧,明年还给你生一窝小黄鼠狼。”
正说着,小豆子从门外跑进来,手里拎着只秃毛芦花鸡,嚷嚷:“爹!我把黄半仙又逮回来了!这回它在我书包里下了一窝蛋!”
陈明一口饺子噎在嗓子眼。胡氏拍着他后背:“别慌,那蛋我看了,是正经鸡蛋,孵出来是正经小鸡,不是黄鼠狼。”
陈明灌了口醋,顺了顺气:“那黄半仙呢?”
小豆子说:“我给它派了活儿——每天打鸣叫我起床,叫晚了不给米吃。”
胡氏拍手大笑:“好儿子!比你爹有出息!”
陈明嘟囔:“我当年也是这么使唤它的……”话没说完,胡氏一筷子敲他手背上:“吃你的饺子,哪来那么多话。”
诗曰:
假作真时真亦假,泔水泼出满庭花。
狐仙不炼长生药,只护人间烟火家。
莫笑书生妻泼辣,一瓢能镇百万邪。
若问此中有何秘,锅底灰掺桂花茶。
又赞守灶狐:
青丘山上一野狐,不修仙术只刷锅。
灶前泼出三江水,救得千家小娃娃。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