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大雪封山的第三天,我迷路了。
我叫宋菱歌,江南首富宋家的嫡长女。三天前,我为了躲避我爹给我定的一门“跟七十岁老郡王冲喜”的亲事,卷了细软,带着丫鬟连夜跑路。
结果为了躲避追兵,我和丫鬟走散了,一个人在这荒山野岭里瞎转悠,硬生生被一场暴雪逼进了一座破庙。
庙里四处漏风,连佛像都塌了半个。我冻得牙齿直打颤,正哆嗦着从包袱里摸火折子,忽然闻到了一股极浓的……血腥味。
我僵住了。
借着微弱的雪光,我慢慢转过头。
破庙的角落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准确地说,是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
他穿着一身玄黑色的劲装,心口和左肩各中了一刀,血把他的衣服都浸透了,在地上洇出一大滩触目惊心的红。他手里死死攥着一把黑色的短刀,哪怕是昏迷着,眉头也拧得死紧,像一头濒死的孤狼。
我咽了口唾沫,第一反应是跑。
但外面的风雪大得能把人吹飞,而且……我回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滩血。我虽然怕死,但我好歹也算半个大夫(我外公是江湖名医,我跟着学过几年)。
我纠结了足足半炷香的时间,最后还是医者仁心占了上风。
我走过去,小心翼翼地伸出两根手指,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有气,只是很弱。
“喂,大侠?醒醒。”我推了推他。
毫无反应。
我叹了口气,把包袱里的金疮药和外伤用的剪刀纱布全翻了出来。
“是你自己晕过去的啊,不是我要非礼你。我不救你,你今晚冻也冻死了。”
我一边嘀咕,一边伸手去解他的衣服。这男人的腰带缠得很紧,上面还挂着个价值不菲的玉牌。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那身被血黏住的黑衣扒了一半。
结实精壮的胸膛露了出来,伤口外翻,看着极其骇人。
我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把药粉撒上去,手腕突然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攥住!
“呃——”
我痛呼一声,猛地抬头。
原本昏迷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那是一双极其锐利、阴鸷的眼睛,透着毫不掩饰的杀意。他死死盯着我,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粗粝的石面:
“你是谁派来的?”
“疼疼疼!放手!我是路过的!”我吓得眼泪都快飙出来了,拼命挣扎,“我好心给你治伤,你恩将仇报啊!”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似乎在分辨我话里的真假。忽然,他眉头一皱,猛地偏过头,“噗”地吐出一口黑血。
攥着我手腕的力道瞬间卸了,他整个人脱力地往后倒去,但那双眼睛还是死死盯着我,像是要把我的脸刻进脑子里。
“毒……没清干净……”他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呼吸急促起来。
我揉着被抓红的手腕,气不打一处来,但看他那副快死的样子,又狠不下心不管。
“算你命大,遇到本小姐。”
我看了一眼他的伤口,果然,血是暗红色的,带着中毒的迹象。我赶紧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颗外公留给我的“清毒保命丸”,捏开他的下巴,硬塞了进去。
然后我顾不上什么男女大防,撕开他的衣服,把金疮药一股脑地撒在伤口上,又扯下我的干净里衣,死死给他缠好。
折腾完这些,我累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气喘吁吁。
外面的风雪更大了,破庙里的温度低得像冰窖。我把庙里所有能烧的破木头都捡来烧了,但火势依然很小。
我缩在火堆旁,冻得直发抖。
就在这时,那个男人忽然在昏迷中发出了一声极其痛苦的闷哼,整个人蜷缩起来,嘴唇冻得发紫。
我看着他那张虽然惨白、但依然能看出极佳骨相的脸,心里疯狂天人交战。
不管他,他今晚肯定冻死。管他,难道我要去抱他?
“本小姐这是为了救人,不是占便宜。”我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
我挪过去,贴着他坐下,然后把带出来的唯一一条薄毯子盖在我们两个人身上。想了想,我又解开自己的斗篷,连着他一起裹住。
男人身上有浓重的血腥味,但也有一股清冽的冷木香。他像是一个天然的火炉,体温高得吓人。
我刚靠过去,他忽然像是有感应一样,猛地翻了个身,长臂一伸,直接把我死死搂进了怀里。
“啊!”我惊呼出声。
他的下巴抵在我的头顶,双臂像铁箍一样锁着我的腰,呢喃不清地喊了一句:“别走……”
我被他勒得快喘不过气来,脸贴在他滚烫的胸膛上,耳朵里全是他强劲有力的心跳声。
“你……你放开我……”我小声挣扎,但这头重伤的狼狗力气大得惊人。
外面的风雪呼号着,不知名的野兽在远处嚎叫。在这个破败的庙里,在这个冰冷的雪夜,我被他死死抱在怀里,居然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算了。
我放弃了挣扎,自暴自弃地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渐渐睡了过去。
我不知道的是,在我睡着后,那双原本紧闭的眼睛缓缓睁开了一条缝。谢衍琛垂眸看着怀里这个缩成一团、嘴里还嘟囔着“明天就把你扔出去”的小姑娘,眼底的杀意褪去,闪过了一丝极浅的错愕与暗芒。
2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热醒的。
准确地说,是被一块硬邦邦的“铁板”硌醒的。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冷白色的胸膛,上面还缠着我昨天撕下来的那块带着小碎花的里衣。我一抬头,正对上谢衍琛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他早就醒了,正半靠在墙上,一双黑沉沉的眼睛垂下来看着我。昨晚那股濒死的虚弱感褪去后,这双眼睛显得极其幽深,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我脑子空白了一瞬,随后昨晚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啊——!”
我尖叫着从他怀里弹开,结果因为动作太大,一脚踩在了他受伤的腿上。
谢衍琛闷哼了一声,眉头瞬间拧紧,脸色白了一分。
“抱歉抱歉!你没事吧?”我赶紧扑回去,想查看他的伤口,手刚碰到他的衣襟,又触电般地缩了回来。
“死不了。”他哑着嗓子开口,声音比昨晚好了一点,但依然带着虚弱的沙哑,“你昨晚,给我吃了什么?”
“清毒保命丸啊!我外公的独门秘方,要不是看你快死了,我才舍不得给你吃呢。”我理直气壮地拍了拍手,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喂,我救了你一命。咱们一码归一码,等雪停了,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互不相欠。”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没说话,只是那双眼睛里的警惕似乎稍微退了一点点。
“谢衍琛。”他突然开口。
“啊?”我愣了一下,“什么?”
“我的名字。”他闭上眼睛,似乎在忍受伤口带来的疼痛,“谢衍琛。”
“哦。”我撇撇嘴,“我叫宋菱歌。我不问你为什么被人追杀,你也别问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咱们就当是一对落难的交命鸳鸯。”
说完我就后悔了,什么交命鸳鸯,我这嘴。
我赶紧清了清嗓子转移话题:“你饿了吧?我包里有干粮。”
我转身去翻包袱,结果拿出昨晚剩下的两个硬得能砸死狗的冷馒头,递给他一个。
谢衍琛看着那个黑乎乎、硬邦邦的馒头,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怎么?大少爷吃不惯啊?”我咬了一口,差点没把牙崩掉,但还是强装镇定地咽了下去,“这荒山野岭的,有这个吃都不错了。你要是不吃,我就自己留着当夜宵。”
他看了我一眼,默默接过那个冷馒头,面不改色地咬了一口,然后极其缓慢地咀嚼起来。
别说,这冷面阎王啃冷馒头的样子,居然还有几分落魄贵公子的美感。
为了打破这诡异的气氛,我一边啃馒头一边说:“我看你这伤口,虽然毒解了,但伤及筋骨,起码得静养十天半个月。”
“三天。”他咽下嘴里的馒头,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三天?你做梦呢!”我翻了个白眼,“就你这破败身子,现在出去吹个风,连路都走不稳,还想三天?你以为是切菜呢?”
他抬眼看我,目光冷了几分:“三天后,雪必化。到时候,追杀我的人就会搜到这附近。你不走,等着给我收尸?”
我噎住了。
行吧,这人不仅是个毒舌,还是个活阎王,连自己的死都不当回事。
“随你的便!”我没好气地说,“反正死的是你,我到时候往佛像后面一躲,看着你被大卸八块。”
话音刚落,破庙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极轻的“沙沙”声。
那是靴子踩在雪地上的声音,而且不止一个人。
谢衍琛的脸色骤变,原本虚弱靠在墙上的身子瞬间绷紧,如同一把出鞘的剑。他一把捂住我的嘴,将我猛地按倒在地上,滚到了那尊倒塌了半截的破佛像后面。
“别出声。”他贴在我的耳边,用气音说道,呼吸冷得像冰。
我被他压在身下,心脏狂跳,连大气都不敢喘。
破庙的门被“砰”地一脚踹开了。
几个穿着黑色劲装、手里提着明晃晃钢刀的男人走了进来。
“老大,这破庙里有血迹!”其中一个指着我昨晚没来得及清理的地面喊道。
为首的黑衣人环顾四周,冷笑一声:“他受了重伤,跑不远。给我搜!活的死的都行,堂主说了,提着他的头回去,赏黄金百两!”
我在佛像后面吓得腿都软了,转头看向谢衍琛。
他深吸了一口气,悄悄握紧了手里那把黑色的短刀。我能感觉到,他身上的肌肉正在极度克制地颤抖。他现在这副身子,如果真的打起来,大概率是送人头。
我咬了咬牙。
我突然伸手,从包袱里摸出一个白色的瓷瓶,塞进他手里。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瓷瓶,又看向我。
我用极小的声音说:“迷药。拔开塞子就能用,吸进去一息就倒。本来是用来对付我爹派来的追兵的,便宜你了。”
谢衍琛看着我,眼底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情绪。
然后,他扯了一下嘴角。
那一瞬间,我居然觉得他笑了一下。
他接过瓷瓶,反手将我往佛像最深处推了推,然后猛地站起来,如猎豹般冲了出去。
3
谢衍琛冲出去的那一刻,我连呼吸都停了。
我不敢探头,只能缩在破佛像后面,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什么人?!”黑衣首领大喝一声,紧接着就是利刃相撞的刺耳声。
我听到一声闷哼,不知道是他砍了别人,还是别人砍了他。
“给脸不要脸,给我上!乱刀砍死!”黑衣首领一声令下,杂乱的脚步声瞬间挤满了破庙。
我心里一紧。他现在重伤在身,就算有迷药,对面那么多人,双拳难敌四手啊!
就在我犹豫着要不要抄起佛像旁边那根粗木棍冲出去拼命的时候,外面的声音突然变了。
“咳咳……什么味道……”
“这烟……有毒……”
“老大,屏住呼吸!”
紧接着,是重物接二连三砸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不到三息,外面安静了。
我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扒着佛像边缘探出半个脑袋。
破庙的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六七个黑衣人,口吐白沫,眼白直翻,显然是彻底昏死过去了。
而谢衍琛,正半跪在地上,手里的黑色短刀深深扎在其中一个没倒下的黑衣首领的肩胛骨里。他左手还保持着捏碎迷药瓷瓶的姿势,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原本止住血的伤口又裂开了,黑红色的血顺着指尖往下滴。
“你怎么样?”我赶紧从佛像后面跑出去,连拖带拽地把他扶回火堆旁。
他靠在我肩膀上,喘气声粗重,但眼神已经恢复了那股子狠厉。他拔出那把短刀,在那个昏迷的黑衣首领衣服上擦了擦血,冷冷道:“一共七个,晕了六个,这一个,被我扎了一刀,也撑不了多久。留活口。”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满地躺尸,又看看他:“你……你拿我的迷药,把他们一锅端了?”
“不然呢?”他挑了挑眉,看我一眼,“你以为我只会硬拼?你给的药,挺好用。”
“那当然,我外公的方子……”我下意识地骄傲了一下,然后猛地反应过来,“等等,你能不能别乱动!你伤口又裂了!你知不知道你这么搞下去会死的!”
我气急败坏地把他按平在地上,掏出纱布重新给他包扎。这次我一点都没客气,手上的力道重得像是在报仇,他痛得倒吸了好几口凉气,但硬是咬着牙没吭声。
“你这女人,下手真黑。”他皱着眉,脸色苍白,但嘴角那抹微小的弧度又出现了。
“活该!救了你一次,还得救你第二次。”我打了一个结,恶狠狠地说,“这迷药可是稀罕物,你这一下全给我用光了,你赔我!”
“出去以后,翻倍赔你。”他闭上眼睛,靠在墙上,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顺便……再给你买几个热腾腾的肉包子。”
我手上的动作一顿。
看着他那张疲惫但不再紧绷的脸,我忽然觉得,这个看着吓人的活阎王,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我叹了口气,把我的斗篷又盖在了他身上。
“行,说好了啊。肉包子得是城南那家皮薄馅大的,不能拿冷的敷衍我。”
他没睁眼,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外面的雪似乎小了一点。破庙里虽然冷,但因为有火堆和那个活阎王的体温,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看着他安静的睡颜,我又看了一眼地上躺了一片的刺客,忽然有点想笑。
我宋菱歌的逃婚之路,看来是越来越热闹了。
4
谢衍琛这一觉,直接睡到了第二天中午。
期间我怕他发烧烧死,硬是没敢合眼,时不时去探他的额头。好在他底子好,虽然伤得重,但没发热。
至于地上那几个黑衣刺客,谢衍琛在昏睡前,让我用粗麻绳把他们捆在了破庙后头的柱子上,免得他们中途醒来作妖。我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大小姐,硬是干起了绑匪的活。
外面的雪终于停了。
阳光透过破庙漏风的屋顶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块。
我正蹲在火堆旁,用破瓦罐煮雪水,顺便把剩下的那个硬馒头掰碎了扔进去,打算熬点面糊糊。谢衍琛就是在这个时候醒过来的。
他睁开眼,没有立刻动,而是先转了转视线,似乎是在确认环境的安全。直到视线落在我和那锅咕嘟咕嘟冒泡的“面糊糊”上,眼神才柔和了下来。
“醒了?”我看了他一眼,“命挺大,没烧成傻子。”
他撑着没受伤的那只手坐起来,靠着墙,看着我:“你一夜没睡?”
“谁一夜没睡了?我睡了两个时辰呢!”我把瓦罐端下来,倒了一碗面糊糊递给他,“喝吧,清汤寡水的,总比饿死强。”
他接过去,没嫌弃,默默地喝了一口。
“那几个刺客怎么办?”我捧着另一个破碗,小声问。
“我已经发了信号。我最快今晚,最迟明天,我的人就会找到这里。”他顿了顿,看了我一眼,“你呢?你那个追你的爹,给你定的是哪家的亲?”
我撇了撇嘴,用树枝扒拉着火堆:“城西赵家,一个快入土的老郡王。我爹为了攀附权贵,连我死活都不顾了。”
谢衍琛喝面糊糊的动作停了一下。
“赵家?”他微微蹙眉,语气里带了一丝不屑,“赵家那老头,前年还因为强抢民女被御史台参过一本。你爹确实瞎了眼。”
“可不是嘛!”我一拍大腿,仿佛找到了知音,“你说我好歹也是江南首富的闺女,要钱有钱,要貌有貌,凭什么去给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子当续弦?我宁愿在这破庙里跟你啃冷馒头!”
他看着我气鼓鼓的样子,嘴角又微微勾了一下。
我发现这男人其实不太爱笑,但一旦笑,就特别勾人。
“笑什么?”我瞪他。
“没什么。”他垂下眼,把碗里的面糊糊喝干净,“只是觉得,宋大小姐在这破庙里,倒是比在江南更鲜活些。”
我被他噎了一下,脸有点发热,赶紧低头喝糊糊。
就在这时,破庙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我吓得差点把碗扔了,谢衍琛却神色未变,他按住我的手腕,低声说:“别慌,是我的人。”
话音刚落,几个同样穿着玄衣、但身上干净利落的年轻男人冲了进来。带头的一个一看到谢衍琛这副模样,当场就跪下了,眼眶都红了。
“主子!属下救驾来迟!请主子责罚!”
谢衍琛摆了摆手,神色恢复了那种上位者的冷淡:“行了,死不了。把后面那几个弄回去,慢慢审。”
“是!”手下领命,立刻带人去后面提人。
带头的那个手下这才注意到我,愣了一下:“主子,这位姑娘……”
“她救了我的命。”谢衍琛看了我一眼,然后对那手下说,“找件干净的斗篷来,备马,回城。”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一瞬间从“被嫌弃的重伤患者”无缝切换成“发号施令的大佬”,心里有点五味杂陈。
我知道,这段短暂的“破庙奇遇”结束了。
他翻身上马的时候,动作利落得完全不像个重伤的人。我站在庙门口,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好。
“过来。”他骑在马上,朝我伸出手。
“干嘛?我自己能走。”我往后退了一步。
“城外十里有一处暗桩,可以给你换身干净衣裳。我带你回城。”他看着我,语气不容置疑,“上来。”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递给了他。
他猛地一拉,我轻呼一声,直接落在了他的身前。他用那件黑色的宽大斗篷把我严严实实地一裹,几乎没漏出一根头发丝。
“驾!”
风雪之后的阳光,照在出山的路上。
我靠在他温暖的胸膛前,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忽然觉得,这大雪封山的几天,也不算太糟。
只是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这男人嘴里的“回城”,回的到底是哪座城。等他把我连人带行李扔进那座堪比皇宫的府邸时,我才知道,我这哪是逃婚,我这是精准地撞进了活阎王的老巢。
5
谢衍琛的马骑得极快。
我被他裹在斗篷里,只听见耳边呼呼的风声。大约过了一个多时辰,马速慢了下来。他先去了城外的暗桩,让人给我找了身干净的丫鬟衣裳换上,又让我吃饱喝足,这才带着我进城。
进城之后,他直接把我带到了城北的一座大宅子前。
朱漆大门,门口蹲着两尊威风凛凛的石狮子,牌匾上龙飞凤舞写着三个大字:镇抚司。
我虽然是个江南长大的商户女,但也听过镇抚司的赫赫威名。那是直属于皇帝的特务机构,专门负责查办朝廷大员、刺探情报,里面的人个个心狠手辣,能止小儿夜啼。
我咽了口唾沫,扯了扯谢衍琛的袖子:“大侠,你带我来这儿干什么?你不是说你只是个跑江湖的暗卫吗?”
谢衍琛脚步没停,淡淡地说:“我确实是个暗卫。镇抚司的指挥使,也是暗卫。”
我双腿一软,差点给他跪下。
镇抚司指挥使?!那个传闻中杀人不眨眼、连内阁首辅见了他都要绕道走的活阎王?!
我居然在破庙里,扒了他的衣服,骂他是败家子,还让他赔我迷药钱?!
我转身就想跑,却被谢衍琛一把揪住后领,像拎小鸡仔一样提溜进了大门。
“宋菱歌,现在想跑,是不是有点晚了?”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进了后院,谢衍琛的手下立刻迎了上来,看到他身上的血迹,吓得脸都白了。
“主子,您受伤了!快传府医!”
“不用,她治过了。”谢衍琛摆了摆手,把我往前推了一把,“给她安排个院子,就住听雪院。”
听雪院,那可是整座宅子里除了主院之外最好的院子。
周围的下人齐刷刷地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敬畏。毕竟,他们家这位活阎王主上,平时连个母蚊子都不让靠近,今天居然带了个穿丫鬟衣服的女人回来,还直接安置在听雪院!
谢衍琛转头看向我,眼神又恢复了那种深邃:“你救了我的命,在赵家的事解决之前,你就住在这里。这府里,没人敢动你。”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合适”,但在看到他腰间那把还带着血迹的黑刀后,我把话咽了回去。
“那……管饭吗?”我弱弱地问。
谢衍琛愣了一下,随即没忍住,低头轻笑了一声:“管。”
等谢衍琛去处理那几个刺客、顺便上药之后,我坐在听雪院软绵绵的拔步床上,看着几个丫鬟端上来的山珍海味,陷入了沉思。
我这是……刚出了狼窝,又进了虎口?
不对,虎口里的伙食好歹比那硬邦邦的冷馒头好多了。
我正吃得满嘴流油,门外忽然传来丫鬟的通报声:“宋姑娘,赵家的人求见指挥使大人,现在正在前厅呢。”
我一口糕点差点噎在嗓子眼。
赵家?那个要娶我的老郡王赵家?他们来找谢衍琛干什么?
我赶紧擦了擦手,溜到前厅的屏风后面偷听。
只见一个穿着绸缎、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正对着谢衍琛点头哈腰:“谢大人,草民听说您这次去城郊,遇上了一些毛贼。草民正好在附近也有几个庄子,特意来给您请安。”
谢衍琛坐在主位上,端着茶盏,连眼皮都没抬:“赵郡王有心了。”
那赵郡王搓了搓手,忽然话锋一转:“其实草民今天来,还有一事。草民前些日子定了一门亲事,是江南宋家的丫头。那丫头不知好歹,居然跑了!草民打听到,她好像往京城这边来了。如果谢大人手下的人碰巧抓到了,还望大人行个方便,把草民这未过门的媳妇还给草民。”
我躲在屏风后面,气得咬牙切齿。这个老色鬼,还想抓我回去!
这时,我听见谢衍琛轻轻放下了茶盏,发出“吧嗒”一声脆响。
“赵郡王是说,宋菱歌?”谢衍琛的声音不大,却透着彻骨的寒意。
“对对对!就是她!大人见过?”
谢衍琛冷笑了一声,缓缓开口:“巧了。本官的床榻上,确实有个叫宋菱歌的。不过,她昨晚伺候本官伺候得不错,本官很满意。赵郡王,你确定,要跟本官抢女人?”
6
屏风后面,我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让自己尖叫出声。
床榻上?伺候得不错?!
这男人怎么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我明明是在破庙里给他上药,怎么到他嘴里,就变成了那种少儿不宜的戏码了?!
前厅里,赵郡王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像一只被人掐住脖子的老母鸡。
“谢……谢大人,您说笑了吧?”赵郡王干笑了两声,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那宋家丫头是个乡野粗鄙之人,怎么配伺候大人您呢?大人若是喜欢美人,草民明天就给您送十个八个江南瘦马过来……”
“吧嗒。”
谢衍琛手里的茶盏盖不轻不重地磕在杯沿上,打断了赵郡王的喋喋不休。
“赵郡王是觉得,本官的眼光,只配得上瘦马?”谢衍琛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但那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压迫感,已经压得赵郡王双腿发软。
“草民不敢!草民不是这个意思!”
谢衍琛站起身,玄黑色的飞鱼服下摆划过一道凌厉的弧度。他缓步走到赵郡王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本官不管她以前是谁的未婚妻。现在,她住在本官的听雪院里。赵郡王要是敢动她一根头发……”
他微微俯下身,在赵郡王耳边轻声说了一句什么。
我离得太远没听清,但我清楚地看到,赵郡王的脸瞬间煞白,整个人像筛糠一样抖了起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磕了三个响头:“草民不敢!草民这就退婚!这就退婚!”
说完,赵郡王连滚带爬地逃出了镇抚司,那速度,活像后面有恶鬼在追。
我从屏风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着赵郡王狼狈的背影,又看了看转过身来的谢衍琛。
“你刚才跟他说什么了?把他吓成那样?”我好奇得要命。
谢衍琛端起桌上的茶,轻描淡写地说:“我说,他要是再多废话一句,我就把赵家满门抄斩,男丁流放,女眷充入教坊司。”
我:“……”
行,这很镇抚司,这很活阎王。
“看够了?”他抬起眼,目光扫向我,“出来。”
我缩了缩脖子,乖乖从屏风后走出来,干笑两声:“那个……谢大人,刚才多谢你啊。不过那个‘床榻上伺候’的戏码,是不是有点太过了?”
“不过。”他放下茶盏,“对付赵家这种老狐狸,只有让他觉得你是我的人,他才不敢在背后动刀子。不然,哪怕你今天退了婚,明天他也能在城外找人把你劫走。”
我哑口无言。他说得对,我一个孤女,就算逃到天涯海角,被赵家抓回去也是死路一条。
“那……赵家真的退婚了?”我还是有点不敢相信,我爹费尽心机攀上的高枝,就这么被谢衍琛一句话给折了?
“明天一早,退婚的文书就会送到你爹的案头上。”谢衍琛看着我,眼神深邃,“不过,我谢衍琛从来不白帮人。你欠我一个人情。”
“人情就人情!”我一听这话,顿时松了口气,拍着胸脯保证,“我宋菱歌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但最讲究知恩图报。以后大人您要是有什么头疼脑热、中毒受伤的,尽管找我,我保证给您治得妥妥当当!”
他看着我,嘴角又勾起了那种似笑非笑的弧度,没有接话。
“去吃饭吧。”他转身向内室走去,“吃完好好洗个澡,你身上那股药味,太刺鼻了。”
我:“……”你身上还有血腥味呢!嫌弃我?!
---
第二天,赵家退婚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京城。
听说我那个江南首富的爹,气得当场砸了一套上好的青花瓷,大骂我是不孝女,还说要亲自上京城来抓我。
而此时的“不孝女”我,正坐在听雪院里,一边嗑瓜子,一边看谢衍琛给我找来的话本子。
退婚的包袱彻底卸下了,我现在可以说是无债一身轻。
正悠闲着,院门忽然被推开了。谢衍琛穿着一身常服,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走了进来。
他把油纸包放在石桌上,淡淡地说:“你要的城南包子,皮薄馅大,热的。”
我愣了一下,看着那个油纸包,脑海里突然回想起在破庙里,他快昏迷前说的那句:“出去以后,翻倍赔你。顺便……再给你买几个热腾腾的肉包子。”
我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7
我拆开油纸包,热气腾腾的肉香味瞬间飘满了整个院子。
真的是城南那家“张记”的包子。皮薄得能透出里面的肉馅,咬一口,鲜美的汤汁直往嘴里冒。
我吃得满嘴流油,含糊不清地问:“你堂堂镇抚司指挥使,亲自去排队买包子?”
谢衍琛坐在我对面,手里拿着个紫砂壶,慢条斯理地喝茶:“没排队。我直接把那家铺子买下来了。”
我一口包子差点噎死。
“你有病啊!为了几个包子买个铺子?”
“省得以后有人天天拿‘买包子’的事烦我。”他垂下眼,语气淡淡,“而且,我不喜欢欠人情。答应你的,自然要办到。”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男人有点可爱。表面上冷冰冰的,其实骨子里较真得要命。
我吃了三个,把剩下的推给他:“你也吃点吧。受了那么重的伤,光喝茶能补回来吗?”
他看了一眼剩下的包子,没拒绝,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吃相极其优雅,仿佛他吃的不是街边几文钱一个的肉包,而是什么满汉全席。
吃饱喝足,我忽然想起个正事:“哎,谢大人,我爹那边……真的要来京城抓我。他说他认识京城好多达官贵人,你不怕他来找你麻烦?”
谢衍琛连眼皮都没抬:“他尽管来。”
话音刚落,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让我们进去!我找我女儿!你们镇抚司凭什么强抢民女!”
我手里的包子“啪”地掉在了桌子上。
这大嗓门,这理直气壮的语气,化成灰我都认得——我亲爹,宋万财来了。
我爹这人,江南首富,做生意是一把好手,但就是个极其要面子、且极其嫌贫爱富的势利眼。他能这么快从江南赶到京城,估计是连夜坐了火箭来的。
我赶紧往谢衍琛身后躲了躲:“大人,救命!我不想见他!”
谢衍琛看了我一眼,放下茶杯,站起身,理了理袖口:“走,去看看。”
前厅里,我爹正带着几个身强力壮的家丁,跟镇抚司的守卫吵得面红耳赤。他身边还站着一个穿得花枝招展的女人,正是我那个一直看我不顺眼的继母,刘氏。
看到我跟着谢衍琛从内院走出来,我爹愣了一下,随即火冒三丈,指着我的鼻子就骂:“宋菱歌!你个不知廉耻的东西!你居然真的躲在男人的院子里!我们宋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继母刘氏也阴阳怪气地开口:“哎哟,大小姐,你逃婚就算了,怎么还跑到人家镇抚司里来了?这要是传出去,你让老爷的脸往哪搁?”
我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虽然我现在有谢衍琛撑腰,但毕竟从小被这个爹压制,一听到他骂我,心里还是有点打鼓。
就在这时,谢衍琛忽然往前走了一步,高大的身躯直接挡在了我面前,将我遮得严严实实。
他看着我爹,冷笑了一声:“宋员外,你好大的胆子。”
我爹被他那身气场吓得往后退了一步,但还是硬着头皮说:“谢大人,这是我们的家务事!这死丫头是我女儿,我给她定了赵郡王的亲事,她居然敢跑!我今天必须把她带回去!”
“赵郡王的亲事?”谢衍琛微微眯起眼睛,“赵家昨天已经去衙门消了婚书。怎么,宋员外还不知道?”
我爹傻眼了:“消……消了?这怎么可能?赵郡王明明答应了我的……”
“因为赵郡王知道,这女人,本官看上了。”谢衍琛的声音不大,但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宋万财,你要带她走,可以。去问问赵郡王,他敢不敢要本官看上的女人。”
我爹的腿肚子开始转筋了。
他能在江南横行,靠的是钱,但在京城,镇抚司捏死他,比捏死一只蚂蚁还简单。
继母刘氏虽然也怕,但还是不甘心地嘟囔了一句:“那……那也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住在这儿啊,总得给个名分吧……”
谢衍琛转过头,垂眸看了我一眼。
我正躲在他身后,对着我爹和刘氏疯狂做鬼脸。看到他回头,我赶紧把舌头收回去,装出一副乖巧的样子。
谢衍琛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宋万财,一字一句地说:
“名分?行。本官缺个夫人。宋员外要是同意,今天就把婚事定了。”
8
我爹带着继母,是灰溜溜地滚出镇抚司的。
临走前,我爹那张老脸憋得通红,指着我半天,最后在谢衍琛冷冰冰的注视下,硬是把骂人的话咽了回去,只憋出一句:“那……那聘礼……”
“本官明日自会派人送去江南。”谢衍琛连个正眼都没给他。
等大门一关,我立刻从谢衍琛背后跳出来,急得原地转圈。
“谢衍琛!你疯啦!谁要嫁给你了!”我扯着他的袖子,“你刚刚那是权宜之计对不对?是为了帮我解围对不对?”
他低头看着我,神色平静:“本官从不在公堂之外拿婚事开玩笑。”
我傻眼了。
“不是……可是……我们才认识几天啊?而且我是个逃婚的,我脾气差、贪吃、还爱钱……”我试图给自己泼脏水。
“我知道。”他淡淡地打断我,“我都知道。所以,这桩婚事,你并不亏。”
我一时竟无言以对。这男人的逻辑怎么跟正常人不一样?
“从现在开始,听雪院加派人手。宋员外那边,他不敢再来闹事。”谢衍琛理了理被我抓皱的袖子,“对了,你的嫁衣,想要什么颜色的?”
“我想要金的!”我脱口而出,说完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他居然笑了。不是那种冷笑,是真正的、眼底都带着暖意的笑。
“行,就金的。”
接下来的几天,我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名叫“成亲”的漩涡里。
镇抚司指挥使要成亲,这消息简直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京城。无数的达官贵人踏破了门槛,送来的贺礼堆成了小山。
我整天坐在听雪院里,看着一箱一箱的珠宝首饰、绫罗绸缎往我面前搬,深深地陷入了一种“我是谁、我在哪、我怎么就成了指挥使夫人”的迷茫中。
最离谱的是,谢衍琛怕我闷,居然把城南张记包子铺的厨子直接叫到了府里,天天给我变着花样做包子。
“谢大人,”我咬着蟹黄汤包,含糊不清地问,“你该不会是有什么把柄落在我手上了吧?”
他正在旁边看公文,闻言头都没抬:“有。”
“什么?”我眼睛一亮,凑过去。
他放下公文,转过头看着我,一本正经地说:“我的命,在破庙里被你捡了,现在攥在你手里。”
我:“……”
这男人,怎么随时随地都能说这种让人老脸一红的话?
半个月后,婚期到了。
镇抚司指挥使大婚,十里红妆,全城轰动。
我坐在镜子前,看着穿上大红嫁衣的自己,还有点做梦的感觉。
喜娘在旁边给我梳头,一边梳一边念叨着吉祥话。我满脑子想的都是:谢衍琛那个万年冰山脸,穿上红衣会是什么样?是不是像个穿着喜服去索命的黑白无常?
洞房花烛夜。
我顶着沉重的凤冠,饿得前胸贴后背。好不容易听到脚步声,赶紧坐直了身子。
盖头被挑开,谢衍琛站在我面前。
我抬起头,愣住了。
他没穿那身吓人的玄色飞鱼服,换上了一身大红色的喜袍。平时冷厉的眉眼被这红衣衬得柔和了几分,那双深邃的眼睛在烛光的映衬下,亮得惊人。
“看什么?”他声音有些低哑。
“看你好看。”我实话实说。
他似乎被我这直白的话噎了一下,耳根微不可察地红了一瞬。然后他转过身,从桌上端了一盘点心过来,递到我嘴边。
“饿了吧,先吃点。”
我看着递到嘴边的糕点,眼泪差点掉下来。这男人,居然知道我一整天没吃东西!
我毫不客气地就着他的手吃了几块,这才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谢衍琛。”我嚼着糕点叫他。
“嗯。”
“我们这样,算不算先婚后爱啊?”我好奇地问。
他看着我,突然伸手,用指腹轻轻擦去我嘴角的糕点渣,声音低沉而笃定:“不是先婚后爱。”
我愣了一下:“那是什么?”
“是蓄谋已久。”他说完,没等我反应过来,便俯身吻了下来。
9
成亲后的第三天,我就后悔了。
我后悔没早点嫁给他。
谢衍琛这人,在外面是杀人不眨眼的镇抚司指挥使,回了听雪院,简直是个二十四孝好夫君。
每天早上,他上朝前会把我裹在被子里,把早饭温在炉子上;下朝回来,还会顺路给我带街头的糖炒栗子或者烤地瓜。
我每天的日子就是吃了睡,睡了吃,偶尔去他书房里翻翻话本子,或者去后院逗逗他养的那条军犬。
这天下午,我正在院子里啃西瓜,谢衍琛的副手林风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夫人,大人他……”林风欲言又止,表情有点古怪。
我吐出两颗西瓜籽:“怎么了?他受伤了?”
“那倒没有。”林风苦着脸,“大人今天在诏狱里审犯人。那个犯人嘴硬,大人就用了一点刑。结果那犯人家里有点背景,他那个妹妹不知道怎么回事,冲到了镇抚司门口,跪在地上哭,说……说愿意替兄长受刑,求大人网开一面。”
我挑了挑眉,放下手里的西瓜。
这情节我熟啊!话本子里都是这么写的,柔弱美人跪在冷面阎王面前,梨花带雨,一来二去,冷面阎王就心软了,然后美人就成了红颜知己。
“然后呢?”我擦了擦手。
“然后大人嫌她吵,让人把她扔出去了。”林风咽了口唾沫,“但是那姑娘不死心,现在还跪在镇抚司大门外,说如果大人不放了她兄长,她就长跪不起。外面围了一大群老百姓看热闹。属下怕这事儿闹大了,对大人的名声不好,所以来找您拿个主意。”
我一听,乐了。这姑娘,居然跑到我的地盘来演深情戏码?
“走,带我去看看。”
到了镇抚司大门口,果然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一个穿着素白衣裳、长得确实有几分楚楚可怜的姑娘正跪在正中间,拿着手帕抹眼泪,一边哭一边喊:“求谢大人开恩!我哥哥他是被冤枉的!只要大人肯放了我哥哥,民女愿意给大人做牛做马……”
围观群众指指点点,都在感叹这姑娘重情重义。
我走过去,清了清嗓子:“这位姑娘,你想给谁做牛做马呢?”
那姑娘抬起头,愣了一下:“你是何人?”
“我是你们谢大人明媒正娶、八抬大轿抬进门的夫人。”我笑眯眯地看着她,“不过你刚才的话没说全。你哥哥是被冤枉的?他私贩官盐、草菅人命,证据确凿,谢大人连夜审了三天才定的罪。怎么到你这儿,就成冤枉的了?”
姑娘脸色白了白,咬着嘴唇:“我……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哥哥是好人……”
“你哥哥是不是好人,你说了不算,律法说了算。”我叹了口气,“你想做牛做马是吧?行,镇抚司后院的茅房正好缺个倒夜香的,你要是不嫌弃,我这就让人给你安排?”
围观群众哄堂大笑。
那姑娘的脸涨得通红,哭着跑了。
我拍了拍手,刚转身,就看到谢衍琛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大门台阶上。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飞鱼服,手里拿着绣春刀,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威风啊,谢夫人。”他走下来,自然地牵过我的手。
“怎么,嫌我坏了你怜香惜玉的好事?”我斜了他一眼。
他冷笑一声:“你要是再晚来一步,我就让人把她的牙全拔了。吵得我头疼。”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晚上回了听雪院,我正坐在梳妆台前卸妆,谢衍琛走过来,从背后搂住了我的腰。
“今天这事,做得不错。”他的下巴抵在我的肩膀上。
“那是,我宋菱歌的夫君,怎么能让别人惦记?”我傲娇地哼了一声。
他看着镜子里的我,眼神幽深:“所以,夫人今天是在吃醋?”
“谁吃醋了?我是怕你心软,把持不住!”我嘴硬道。
他忽然把我抱起来,放在梳妆台上,双手撑在我身体两侧,将我困在他和镜子之间。
“我要是把持不住,”他低下头,鼻尖抵着我的鼻尖,“在破庙里那几天,我就把你吃干抹净了。”
我的脸“轰”地一下红了。
他低下头,鼻尖抵着我的鼻尖,呼吸交错。
“在破庙里那几天,”他声音低哑,带着钩子一样的磁性,“我给你换药的时候,你可是把我上半身都看光了。怎么,现在知道脸红了?”
我被他堵得说不出话,后背贴着冰凉的铜镜,身前却是他滚烫的胸膛,一冷一热间,我的心跳快得像要撞出胸膛。
“我那是治病救人……”我小声嘟囔,气势全无。
“嗯,治病救人。”他低笑,微凉的嘴唇有意无意地擦过我的耳廓,激起一阵战栗,“那现在,换为夫给你‘治病’了。”
他一把将我抱起,大步走向床榻。
屋内的烛火被一阵掌风熄灭,只留下帐幔内交错的呼吸和衣物摩擦的窸窣声。
“谢衍琛……”我慌乱地抓住他作乱的衣襟,指尖都在发颤。
“叫夫君。”他扣住我的十指,将我的手按在枕侧,滚烫的吻顺着我的脖颈一路向下,带着不容抗拒的霸道和极致的克制。
“夫君……”我软着嗓子求饶。
黑暗中,传来他一声闷哼和急促的呼吸。
“宋菱歌,你真是个妖精。”
夜色深沉,一室旖旎。
10
第二天,我日上三竿才醒。
浑身像是被马车碾过一样,尤其是腰,酸得直不起来。
我睁开眼,谢衍琛已经不在床上了。枕边放着一套干净的里衣,旁边还有一杯温度正好的茶水。
我一边揉腰一边在心里骂他。什么活阎王,分明是个饿死鬼投胎!昨晚怎么求饶都不肯放过我。
我正费力地穿衣服,门被推开了。谢衍琛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走进来,神清气爽,嘴角还挂着笑。
“醒了?”他走过来,自然地接过我手里的衣带帮我系好。
“谢衍琛,我要分房睡。”我瞪着他,咬牙切齿。
他动作一顿,低头看我,眉眼间满是戏谑:“昨晚是谁抱着我的腰,哭着说‘夫君最好了’的?”
“你闭嘴!”我抓起枕头砸他。
他接住枕头,顺势把我搂进怀里,轻轻捏了捏我的腰:“还疼?我让人拿了雪肌膏,晚上给你揉揉。”
“滚!”我脸红得能滴血。
闹了一阵,他终于正经起来。
“菱歌,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他拉着我在榻上坐下,神色变得有些严肃。
“什么事?”看他这样,我也收起了玩笑的心思。
“当初在破庙里追杀我的人,查出来了。”谢衍琛的眼神冷了下来,“是当朝三皇子的人。我手里握着他们走私军火、私吞赈灾粮款的证据,他们急了,才想在半路截杀我。”
我倒吸一口凉气:“皇子?那你岂不是很危险?”
“危险是相对的。”他握住我的手,安抚地捏了捏,“现在证据已经交到了皇上手里。三皇子已经被软禁,翻不了天了。”
我松了口气:“那就好。”
“不过,”他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三皇子那一党,还有余孽没清干净。之前你爹想把你嫁给赵郡王,其实也是三皇子党羽在背后牵的线,想借赵家拉拢江南的财力。所以,昨晚的事……”
“昨晚怎么了?”我一脸懵。
“昨晚我派去江南抄三皇子暗桩的人回禀,你那个继母刘氏,因为涉嫌给三皇子党羽递送消息,已经被抓了。你爹吓得连夜递了折子,捐了一半的家产求皇上宽恕。”
我愣了足足有一分钟。
“我爹……捐了一半家产?”我倒不是心疼,纯粹是震撼。我爹那个守财奴,让他拔一毛都跟要他命似的,现在居然主动捐了一半家产?!
“嗯。”谢衍琛点了点头,“他现在就在京城大牢里待着,反省呢。”
我:“……”
虽然我跟我爹不对付,但听到他进大牢了,还是有点无语。
“那……他会被流放吗?”我到底还是问了一句。
“不会。罚了钱,降了职,过几天就能出来。”谢衍琛看着我,“怎么,你心疼了?”
“我心疼什么!我是心疼那半副身家!那以后可都是我的钱!”我痛心疾首。
谢衍琛被我气笑了,揉了一把我的头发:“放心,你夫君我有钱。他捐多少,我双倍给你补回来。”
正说着,林风在门外通报:“大人,夫人,宋员外求见。他在门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说要见夫人。”
11
前厅里,我爹宋万财跪在地上,哭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
曾经那个在江南威风八面、指着我鼻子骂“不知廉耻”的宋大员外,此刻头发散乱,官帽都歪了,活像个被霜打过的老茄子。
“菱歌啊!我的好闺女!你可得救救爹啊!”他一看到我,直接扑过来想抱我的腿,被谢衍琛一个冷眼给瞪得僵在了原地。
我拉着谢衍琛在主位上坐下,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上面的浮沫:“宋员外,您这声‘好闺女’,我可受不起。当初在镇抚司门口,您不是说我丢尽了宋家的脸,要跟我断绝关系吗?”
我爹老脸一红,抬手就给了自己一个响亮的巴掌。
“是爹猪油蒙了心!是爹不是人!”他一边扇自己一边骂,“都是刘氏那个毒妇!是她撺掇我攀附权贵,也是她背地里跟三皇子的人勾结!爹什么都不知道啊!菱歌,你从小就是个聪明懂事的孩子,你不能看着你爹去死啊!”
我冷笑了一声。这老头,甩锅的本事倒是一流。当初拿我的婚事换利益的时候,他可清醒得很。
“行了,别嚎了。”我把茶盏重重搁在桌上,“谢大人已经查清楚了,这事儿你虽然是个蠢货,但没直接参与谋反。皇上罚了你一半家产,已经是从轻发落了。过两天你就能从大牢里出来,滚回你的江南去。”
我爹一听,立刻停止了干嚎,眼睛骨碌碌转了转,又看了看坐在我旁边气场骇人的谢衍琛,试探着问:“那……那爹的生意……”
“你的生意,以后自己好好做。别总想着走捷径。”我打断他,“至于我,你以后就当没我这个女儿。我姓宋,但我现在的靠山,是镇抚司。”
我爹张了张嘴,看着谢衍琛那张冷脸,最后什么屁都不敢放,灰溜溜地磕了个头,被林风带出去了。
处理完我爹这堆烂摊子,我长长地伸了个懒腰。
“这就放过他了?”谢衍琛侧过头看我。
“不然呢?真看着他去死啊?”我撇了撇嘴,“他虽然贪财势利,但当年我娘死得早,他好歹没把我扔到街上要饭,也算养大了我。这次让他大出血,已经够他心疼半辈子了。这就叫最好的报复。”
谢衍琛没说话,只是伸手揉了揉我的脑袋。
“对了,”我忽然想起个事,凑过去盯着他,“你刚才说,你双倍补给我?你哪来那么多钱?你是不是贪了?”
谢衍琛屈起手指,在我脑门上弹了一下:“我那是正经的俸禄,加上当年先皇赏的封地。为夫很干净,经得起夫人查账。”
“那我明天就去查你的库房!”我立刻来了精神。
“随你查。”他眼神暗了暗,“不过,查完了怎么报答我?”
我一看他那眼神就知道他又没想好事,赶紧从椅子上弹起来:“我去看看我的汤药熬好没!”
还没跑出两步,就被他长臂一伸,捞回了怀里。
“宋菱歌,”他下巴抵在我的颈窝,声音闷闷的,“以后,我护着你。没人敢再逼你做任何你不想做的事。”
我靠在他怀里,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那你也得答应我,”我转过身,捧着他的脸,“以后出任务,别再弄得浑身是血了。就算要受伤,也得先喊我去救你。”
他看着我,眼里满是笑意:“好。”
这京城的雪早就化了,但我这辈子的风雪,好像都停在了这座听雪院里。
12
一年后,京城里流传着两个公开的秘密。
第一,镇抚司指挥使谢衍琛,是个出了名的“妻管严”。
第二,谢大人的夫人宋菱歌,是个掉进钱眼里的财迷。
事情是这样的。
三皇子倒台后,镇抚司立了大功。皇上龙颜大悦,赏了谢衍琛黄金万两,还赐了一块“忠勇可嘉”的牌匾。
谢衍琛转头就把所有赏赐全扔进了听雪院,连那块皇上亲笔题的牌匾,都被我拿去垫了桌角。
“这金子成色不错,能换不少银子。”我坐在炕上,一边盘账一边两眼放光。
谢衍琛坐在对面看折子,头都没抬:“随你处置。”
皇上听说这事儿后,气得胡子都歪了,把谢衍琛叫进宫骂了一顿:“朕赐的东西,你就让你媳妇拿去垫桌角?”
谢衍琛面不改色:“臣的命都是她救的,臣的东西自然也是她的。皇上要是生气,不如再赏臣一块,臣拿回去给她凑个对。”
皇上:“……”
皇上气笑了,大手一挥,又赐了两座皇庄,指名道姓说是给“谢夫人”的私产。
我高兴得三天没睡着觉。
不仅如此,为了让我有事可做,谢衍琛还主动牵头,让我跟内务府合作,把京城里的几家官办药铺盘了下来。我用我外公传下来的方子,做成了各种成药,什么“万应膏”、“清毒丸”、“养颜丹”,在京城卖得脱销。
我现在不仅是镇抚司指挥使的夫人,还是京城最大的连锁药铺“菱歌堂”的幕后大老板。
今天,我正坐在菱歌堂的二楼核对账本,谢衍琛下了朝,连官服都没换,直接找了过来。
“谢夫人,该回家了。”他靠在门框上,无奈地看着我。
“等会儿,我这笔账还没对完。”我头也不抬。
他走过来,直接抽走我手里的账本合上:“今天是上元节,你答应过陪我去看花灯的。”
我这才想起来,今天是上元节。
晚上的京城,火树银花,热闹非凡。
谢衍琛没穿那身吓人的飞鱼服,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衬得他那张脸更加清冷俊美。他牵着我的手,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引来不少小姑娘频频侧目。
我撇了撇嘴,故意把他的手挽得更紧了些,宣示主权。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微扬。
我们走到一个卖花灯的摊位前,摊主正挂出一盏极其精致的走马灯,灯面上画着才子佳人的故事。
“夫君,我要那个。”我指着灯。
谢衍琛掏钱买了一盏递给我。
我提着灯,忽然想起了什么:“谢衍琛,你老实交代。在破庙里那天,你当时伤得那么重,哪怕我靠近你,你第一反应也是想杀我。那如果……那天进破庙的不是我,而是赵家派去的杀手,你会怎么办?”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
灯火映在他的眼睛里,像落满了星子。
“如果那天进破庙的是杀手,”他伸手理了理我耳边的碎发,声音很轻,却很笃定,“我就不会活着走出来。”
我愣住了。
“所以,”他俯下身,在我的额头上落下一个极其珍重的吻,“宋菱歌,是你让我活下来的。”
我提着花灯,看着眼前这个权倾朝野、却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我的男人,忽然觉得,我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就是在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没有丢下他,而是解开了自己的斗篷,抱住了他。
“谢衍琛。”我踮起脚尖,回吻了他一下,“走吧,回家。今晚便宜你了,本小姐亲自给你煮长寿面。”
“就一碗面?”他挑眉。
“那你要怎样?”
“我要吃……”他凑到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句什么。
我的脸瞬间爆红:“谢衍琛!这是在大街上!你要不要脸!”
他爽朗地大笑起来,一把将我拦腰抱起,在周围人的起哄声中,大步流星地朝着镇抚司的方向走去。
风雪散尽,只剩长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