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辈子,我把真心弃如敝履,把祸害引为良人,最后冻死在雪夜。
重回大婚夜,我对着那个紧张到手抖的男人,一字一句:我愿意。
他登临首辅那日,满京城都说他冷面冷心。
只有我知道,他下朝的第一件事,是回府寻我。
01
冷。
钻骨头缝的冷。
我缩在破庙门口,雪粒子打在脸上,像刀子。
怀里半块硬馍,早冻成了石头。
我听见茶摊有人说话。
"听说了吗?陆首辅……没了。"
"陆砚舟?一朝宰辅,临了连个披麻戴孝的人都没有。"
"听说他一辈子没娶,当年那原配夫人……"
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
心口像被狠狠攥住,血都冻住。
陆砚舟。
我那被我亲手推开的夫君。
我摔了他的合卺酒,三年没给过他一张好脸,又听信赵珩的鬼话,逼他写了和离书。
后来我才知道,他官至首辅,一生未娶,还替我顾家挡下灭门的大祸。
而我,嫁妆散尽,被赵珩一文钱发卖,落得这般下场。
雪越下越大。
我眼皮越来越沉。
罢了。
就这样吧。
"夫人?"
一道声音,怯生生的。
我猛地睁眼。
入目是大红的帐子,绣着成双的鸳鸯。
桌上龙凤喜烛"噼啪"爆了个灯花。
身上是沉甸甸的凤冠霞帔,金线硌得手心疼。
疼。
我不是冻死了吗?
死人会疼?
我抬手,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胳膊。
"嘶——"
真疼。
我凑向喜烛,火苗舔上指腹,烫得我一缩手。
真烫。
我踉跄着扑到梳妆台前。
铜镜里,是一张十六岁的脸,眉眼娇俏,脂粉未残。
年轻。
我真的回来了。
回到大婚当夜,一切还没开始的时候。
我环顾四周,然后看见了他。
床沿坐着个男人。
一身大红喜袍。
他脊背绷得笔直,双手端着合卺酒盏,手在抖。
像是比我还紧张。
察觉到我的目光,他抬眼。
那是一双很清的眼睛,温润,又带着点寒门士子的拘谨。
正是陆砚舟。
年轻了十几岁的陆砚舟。
前世的画面一股脑涌上来。
我怎么骂他穷酸,怎么在他母亲面前甩脸子,他一句都没辩解过。
我喉咙发紧,鼻子一酸。
他却往后退了半步,像怕吓着我。
"夫人可是……不情愿?"
他声音发哑,攥紧酒盏,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这桩婚事,虽是圣赐,可若夫人实在不愿……"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
"我可对外称病,绝不勉强夫人。"
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心上。
前世他也是这样,把委屈咽进肚子,把退路全留给我。
眼泪"唰"地下来。
光着脚,我从床上跳下去,一把扑进他怀里。
他浑身一僵,酒盏"哐当"落地,酒洒了一地。
"夫人?!"
我死死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颈窝,哭得浑身发抖。
"我愿意。"
"我愿意的,夫君。"
他怔住,像被钉在原地,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我抬头,泪眼婆娑,一字一句。
"我不嫁别人,谁也不嫁。"
"这一世,我就黏着你。"
"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喜烛静静燃着,映得满室通红。
他低头看我,眼底有惊有疑,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光。
我在心里发了血誓。
赵珩欠我的,二房欠我的,这一世,我连本带利讨回来。
而眼前这个男人。
我要护他一辈子。
02
天还没亮。
我被一阵窸窣声弄醒。
睁眼一看,身边的位置空着。
陆砚舟和衣躺在外间软榻,没盖被子,睡得极不安稳。
我心里一酸。
他是怕我不自在,竟躲了一宿。
我轻手轻脚爬起来,刚踩上鞋,挽翠就端着铜盆进来了。
一抬眼,她僵在门口。
"小、小姐?您怎么自己起了?"
她眼珠乱转,往地上扫,像在找摔碎的瓷器。
我又好气又好笑。
"看什么,我又不吃人。"
"伺候我梳洗,我去给婆婆敬茶。"
挽翠手里的铜盆差点没端稳。
"敬、敬茶?"
我没理她,自顾自对镜理妆。
婆母住在西厢房。
老远就听见"吱呀"的织布声,没个停。
我推门进去。
旧织机占了半间,墙角堆着发白的布料。
婆母听见动静,吓得连忙站起。
"哎哟,明棠,你怎么来了——"
她手在围裙上反复擦,慌得不知道往哪放。
我双手捧起茶盏,屈膝,认认真真行了个礼。
"娘,儿媳给您敬茶。"
"使不得使不得!"
婆母连忙扶住我,双手粗糙,全是厚茧。
她眼眶有点红。
"好孩子,委屈你了,嫁进我们这清苦人家……"
"不委屈。"
我抬头,把茶递过去,笑得真心。
"能嫁给砚舟,是我的福气。"
婆母怔住,捧着那盏茶,半天没说出话。
她忽然偏头捂嘴,低低咳起来,肩膀直抖。
我心里一紧。
"娘,您身子不舒服?"
"老毛病了,不碍事,不碍事。"
她摆摆手,把帕子往袖里塞。
我瞥见帕子旧得发毛,门帘漏风,她身上棉袄的棉絮都板结了。
我鼻子一酸,没当场落泪。
回到房里,我翻箱倒柜。
挽翠吓一跳。
"小姐,您找什么呢?"
"我那支赤金点翠的簪子,还有那对镯子,找出来。"
挽翠脸都白了。
"小姐!那是您的陪嫁,您该不会……"
"当了。"
"去回春堂抓几味好药,再挑两身最软的棉料,剩下的钱,给娘做件新棉袄。"
挽翠急得直跺脚。
"小姐!您从前连半步委屈都不肯受,这才嫁过来一天,怎么就当起首饰了!"
我停下动作,看着她。
"挽翠,从前是我糊涂。"
"一家人,分什么你的我的。"
"娘的病拖不得,快去。"
她张了张嘴,终是没再劝,红着眼眶捧了首饰出去。
我也没闲着。
研墨,我不会,墨条歪歪扭扭,溅了一袖子。
缝荷包,针扎了指尖,血珠冒出来,我含进嘴里。
补门帘,针脚东倒西歪,像条爬不动的虫。
挽翠回来撞见,又心疼又好笑。
"我的好小姐,这些粗活哪是您干的,让奴婢来!"
我摇头。
"心意得自己做,才算数。"
药熬上了。
陶罐咕嘟冒热气,苦味漫了一院。
我蹲在小炉边,守着,一寸寸扇火。
"你在做什么?"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我回头。
陆砚舟站在院门口,官服没换,怔怔看我。
他目光掠过药炉、我空空的发髻,落在我缠着布条的指尖。
他眉头拧起来。
"你的首饰呢?"
"当了。"
我答得干脆,朝他笑。
"给娘抓药了。"
他喉结动了动,几步走过来,蹲下身。
"你可知那些是你……"
"我知道。"
我打断他,眼睛亮亮地看他。
"可首饰再金贵,也没有人金贵。"
"砚舟,娘的咳疾,往后我来管。"
他看着我,眼神里全是意外,还有一丝压着的动容。
半晌,他抬手想碰我的头发,临了顿住,低声说。
"……苦了你了。"
我心里甜丝丝的。
不苦。
一点都不苦。
从那天起,我一天没落下。
晨昏定省,端茶送水,守着药炉,陪着婆母说话。
婆母的咳,一天天轻了。
她拉着我的手逢人就夸,说娶了个天底下最好的儿媳。
陆砚舟话还是不多。
可我渐渐发现,变了。
我研墨时,他会默默把墨条接过去,教我手势。
我缝活扎了手,他会不动声色把针线收走,第二日捧回一盒治伤的药膏。
夜里我迷糊觉得有人压被角,睁眼只看见他转身的背影。
我知道。
这座冰山,在化。
这日傍晚,我正陪着婆母试新棉袄,挽翠进来回话。
"小姐,伯府派人传话,三日后回门。"
我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回门。
我抬眼,望向北边的方向,眸色一点点冷下来。
二房,王氏,顾明漪。
这一世,我倒要看看,你们还怎么演。
03
回门那日,天刚蒙蒙亮。
陆砚舟一身崭新青衫,是我连夜让挽翠赶制的。
他站在铜镜前,眉头微蹙,反复理着袖口。
我从背后搂住他。
"紧张什么?"
他耳根微红。
"头一回登门,怕……给你丢人。"
我绕到他面前,踮脚替他正衣襟。
"你是圣上钦点的状元,我顾明棠的夫君。"
"挺胸抬头,今天谁笑话谁,还不一定。"
他看着我,眼底的局促慢慢散了,化作一点笑意。
伯府门口,车马停了一排。
门房看见我们,眼神闪烁,扯着嗓子喊。
"大小姐、姑爷回门——"
正厅里,乌泱泱坐了一圈人。
二房王氏坐在客座,一身珠翠,顾明漪依偎在她身侧,活像正主儿。
我爹永昌伯爵坐在主位,神色淡淡。
我心里冷笑。
这阵仗,是给我下马威呢。
果然,刚行完礼,王氏就端起茶盏,慢悠悠开口。
"哎哟,状元郎来了,快坐快坐。"
她上下打量陆砚舟,目光在他衣角料子上停了停,掩唇一笑。
"难怪人都说,读书人就是清贵。"
"清贵"两个字,咬得格外重。
满厅仆妇丫鬟,有人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
陆砚舟背脊挺直,神色未变,只淡淡垂眼。
我却按住了他的手。
"二婶说笑了。"
我开口,不疾不徐。
"我夫君是圣上金殿钦点的状元,这满京城,三年才出一个。"
"清贵是真的,至于旁人清不清贵……"
我顿了顿,目光扫向她满头珠翠。
"那得看是真有钱,还是打肿脸充胖子。"
王氏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顾明漪见状,连忙软声开口。
"姐姐别误会,娘也是关心你。"
她垂下眼,一副楚楚可怜。
"我也是替姐姐委屈,好好的伯府嫡女,嫁过去……连件像样的摆设都没有。"
"京里多少贵女私下说,赵小侯爷那般人物,才配得上姐姐呢。"
赵小侯爷。
赵珩。
我眸光一冷。
来得正好。
我笑了,笑意却没到眼底。
"赵珩?"
"妹妹消息倒是灵通,可你大概不知道——"
我声音清亮,一字一句,响彻正厅。
"定安侯府那位小侯爷,在地下赌场欠了一屁股赌债,债主天天堵门。"
"他配不配得上我,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夫君靠真才实学吃饭,干干净净。"
"总好过有些人,顶着祖宗的爵位,背地里一屁股烂账!"
"哐当"一声,王氏手里的茶盏磕在桌沿,茶汤洒了一身。
她脸色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
满厅死寂。
挽翠适时上前一步,扬声补刀。
"二夫人,这事儿可不是我家小姐瞎说,外头茶楼都传遍了。"
"您若不信,奴才这就去把债主请来,给您当面说道说道?"
"你——!"
王氏气得浑身发抖,偏一个字都驳不出来。
她当然不敢让债主来。
来了,丢的是她和二房的脸。
"够了。"
主位上,我爹终于开口。
他看了看王氏,又看了看我,眉头皱着。
"一家人,回门的日子,吵什么。"
我起身,走到他面前,屈膝,认认真真。
"爹,女儿不是来吵架的。"
"女儿只想说一句,这门婚事,我心甘情愿。"
"陆砚舟待我好,婆婆待我好,我在陆家,过得很好。"
"往后谁再当面戳我夫君的脊梁骨,别怪我不认这门亲。"
我爹盯着我看了半晌,像是头一回认识这个女儿。
许久,他神色缓了缓,叹了口气。
"你……长大了。"
"既如此,爹信你。"
他转头看向陆砚舟,语气平淡却郑重。
"砚舟,明棠被我惯坏了,往后,多担待。"
陆砚舟起身,长揖到地。
"岳父放心,小婿定不负她。"
就在这时,内堂帘子一掀。
老夫人拄着拐杖,由嬷嬷扶着,慢悠悠走出来。
她扫了一眼满地狼藉,又看了看脸色铁青的王氏,冷哼一声。
"我当是谁,回门也敢给我孙女气受。"
"明棠的嫁妆,明棠的婚事,都有我老太婆做主。"
"谁再敢多嘴,就先回自己房里,把账算清楚!"
王氏"腾"地起身,低着头,再不敢吱声。
我搀扶住老夫人,心里头那块石头,落了地。
回门第一战,赢得干净。
可我清楚,这只是开始。
走出正厅时,我回头望了一眼。
王氏阴沉的脸,顾明漪怨毒的眼。
她们不会善罢甘休。
而赵珩那头,也该等不及了。
我握紧身侧陆砚舟的手,唇角微扬。
来吧。
这一世,我奉陪到底。
04
三月三,庙会。
街上人头攒动,糖人、花灯、杂耍,吆喝声一浪高过一浪。
陆砚舟当值,我便带着挽翠出来逛逛。
挽翠举着一串糖葫芦,兴致勃勃。
"小姐,你看那盏兔子灯,多俊!"
我笑着点头,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
前世,就是今天。
就是这条长街,赵珩那匹"受惊"的马,还有他伸过来的那只手。
我曾为那一幕,心跳了整整半年。
如今想来,只觉得可笑。
"小姐,你听——"
挽翠忽然拽我。
长街尽头,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夹杂着路人惊呼。
"马惊了!快躲开!"
一匹枣红马撒着蹄子直冲过来,马背上空空,马夫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
街口人群尖叫着四散。
一抹玄色身影,恰到好处地从斜里纵马而出。
"小姐小心!"
赵珩。
他一身华丽锦袍,伸手就来揽我,眉眼间是练过千百遍的深情。
前世,我就是这样落进他怀里的。
这一世——
我猛地往后一退,顺手拽住挽翠,主仆俩贴着墙根稳稳站定。
赵珩揽了个空,身子在马上晃了晃,险些没稳住。
那匹"惊马"被他一个翻身制住,喷着响鼻,竟出奇地听话。
闹剧。
我在心里冷笑。
赵珩勒住马,落在我面前,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挂上招牌似的笑。
"顾小姐,好险,没吓着你吧?"
他翻身下马,目光灼灼,自以为风流倜傥。
我屈膝,行了个标准的礼,疏淡有礼。
"多谢赵小侯爷出手。"
"不过我家夫君常教我,惊马要贴墙避,今日一试,果然管用。"
一句话,我把功劳轻轻推给了陆砚舟。
赵珩脸上的笑僵了僵。
他没料到,素来娇憨的顾明棠,竟这般滴水不漏。
"顾小姐新婚燕尔,陆状元好福气。"
他话里有话,凑近半步。
"只是这庙会人杂,小姐这般容貌,若没人护着,本侯爷……实在放心不下。"
油腻。
我面上不显,只淡淡一笑。
"小侯爷费心了,我有丫鬟陪着,不碍事。"
说罢,我福了福身,挽着挽翠转身就走,半句不多留。
赵珩站在原地,盯着我的背影,眼神阴沉。
拐过街角,挽翠才压低声音。
"小姐,那马明明是假的!缰绳都没松,哪儿惊了?"
我点头。
"所以,盯住他。"
我停下脚步,看着挽翠,一字一句。
"你去,找两个最机灵的婆子,日夜盯着定安侯府。"
"我要知道,他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花了多少银子。"
挽翠虽不解,却重重点头。
"小姐放心,奴婢明白。"
她眼珠一转,又想起什么。
"对了,方才我好像看见,顾明漪的丫鬟也在人群里,一直往这边瞧。"
我眸光一沉。
果然。
这出戏,她也有份。
回府不到两日,挽翠就带着消息回来了。
她关上门,压低声音,脸色却兴奋。
"小姐,查着了!"
"赵珩在城西'聚宝阁'赌坊,前前后后欠了五万两银子!"
"债主放了话,月底还不上,就拿侯府的东西抵,还要闹到金銮殿去!"
五万两。
我指尖轻轻敲着桌面。
难怪他急着盯上我的嫁妆。
定安侯府看着光鲜,内里早被这个败家子掏空了。
"还有一桩。"
挽翠凑近,声音压得更低。
"盯梢的婆子看见,赵珩夜里偷偷进了雍王府,是从后门进去的。"
"不止一次。"
"侯府车驾,近来也常往雍王府跑。"
我眸光一凝。
雍王。
前世我困在深宅,直到死都没理清这条线。
如今碎片拼到一处,寒意一点点爬上脊背。
一个欠着巨债的侯府世子,一个觊觎储位的王爷。
他们搅在一起,要的绝不会只是我那点嫁妆。
我打开妆奁,取出赵珩那日托人送来的诗笺。
字字殷勤,句句风流。
我把诗笺、赌债清单并排摆好,又抽出一只素色锦囊,将它们一一装进去,系紧。
挽翠不解。
"小姐,这是?"
"猎人总以为,猎物会自己走进套里。"
我收好锦囊,抬眼,唇角微扬。
"可他不知道,这一世,我才是那个下套的人。"
"这些,先留着。"
"总有一天,会变成他自己的催命符。"
窗外夜色沉沉。
我摩挲着锦囊,心里一片清明。
赵珩,雍王。
你们的局,我接了。
且看谁笑到最后。
05
这日清晨,伯府的帖子送进了陆府。
帖子上写得冠冕堂皇——请大小姐回府,商议"陪嫁产业代管"事宜。
我捏着帖子,冷笑。
来了。
前世,我就是从这一步开始,被人一寸寸掏空了嫁妆。
挽翠急得团团转。
"小姐,这明摆着是二房的圈套!什么代管,分明是想抢!"
"慌什么。"
我放下帖子,神色平静。
"他们有他们的算盘,我有我的安排。"
"去,把陪嫁的账册、田契、铺面文书,全都取来。"
当夜,我对着灯火,一笔一笔,清点造册。
良田多少顷,铺面多少间,现银多少两,首饰多少件。
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我又让挽翠连夜请来陆家的老管事,把大半田产铺面,悄悄转到祖母老夫人名下,托她老人家代为保管。
留好后路,我才安心歇下。
次日,伯府正厅。
几位族中长辈端坐上首,王氏陪在一旁,茶都换了两回。
我一进门,三伯爷就捻着胡子开口。
"明棠啊,你一个嫁出去的女儿,嫁妆产业总要有族中替你照管,才稳妥。"
"正是。"
王氏立刻接话,笑得满脸褶子。
"你一个姑娘家,哪懂这些,万一被人哄骗了去,岂不辜负了顾家的脸面?"
一唱一和。
我从容落座,端起茶盏。
"三伯爷,敢问我顾明棠的嫁妆,是顾家的,还是我自己的?"
三伯爷一愣。
"这……自然是你的陪嫁。"
"既然是我的私产,凭什么要族中代管?"
我放下茶盏,声音清亮。
"圣上赐婚,婚书白纸黑字,我夫君尚在,婆婆康健,哪轮得到旁人替我操心?"
"还是说——"
我目光扫向王氏,唇角微扬。
"有人觉得,我顾明棠的东西,放在自己手里,碍了谁的眼?"
王氏脸色一变,刚要反驳,内堂帘子忽然掀开。
老夫人拄着拐杖,由嬷嬷扶着,缓步而出。
她往主位上一坐,扫过满厅人等,不怒自威。
"我老婆子还没死呢。"
"明棠的嫁妆,早转到我名下了,有我替她看着。"
"谁想代管,先问问我这根拐杖答不答应!"
她"咚"地一声,拐杖杵在地上。
满厅长辈,噤若寒蝉。
王氏青一阵白一阵,到底没敢再吭声。
第一回合,哑火。
可树欲静,风不止。
没过两日,一个打扮得花红柳绿的妇人,登了陆府的门。
正是京中有名的刘牙婆。
她一进门就堆着笑,福了又福。
"哎哟,状元夫人,老身给您请安了。"
我屏退左右,只留挽翠,唇角含笑。
"刘妈妈客气,今日来,有何贵干?"
刘牙婆眼珠子一转,凑上前来,压低声音。
"夫人,老身是心疼您,才多这句嘴。"
"那陆状元家底薄,您这般金枝玉叶,何苦守着清贫?"
"老身手里,有的是好人家,只要您点个头……"
她说着,话里话外,竟在探我和离的口风。
我心里雪亮,面上却装出几分意动。
"哦?妈妈这话,怎么讲?"
刘牙婆见我"上钩",越发得意,声音压得更低。
"实话跟您说,是定安侯府的赵小侯爷,托了老身的。"
"他说了,只要您肯和离,后头的事,他都替您安排得妥妥帖帖。"
"到时候您带着嫁妆过去,风风光光……"
我端着茶盏,指尖微凉。
好一个妥妥帖帖。
前世,我就是信了这鬼话,才落得被发卖的下场。
"妈妈说的和离之后——"
我抬眼,似笑非笑。
"我带着嫁妆,真能风风光光?"
刘牙婆拍着胸脯,正要打包票,却不知——
屏风后头,挽翠早铺开了纸笔,把她每一个字,都记了个清清楚楚。
送走刘牙婆,挽翠捧着口供,气得手都在抖。
"小姐!您听见了吗?赵珩连和离后的路都给您铺好了,这是铁了心要吞您的嫁妆!"
"不止。"
我接过口供,眸光沉静。
"她没说出口的,是和离之后,我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子,嫁妆一到手,就成了砧板上的肉。"
"前世我被发卖,经手的,就是这种牙婆。"
挽翠倒吸一口凉气。
我把口供吹干墨迹,连同先前的诗笺、赌债清单,一并锁进锦囊。
证据,又多了一桩。
经此一役,二房"代管"的算盘落空,刘牙婆的毒计也露了底。
我站在窗前,望着伯爵府的方向。
她们以为我还是那个任人拿捏的傻小姐。
却不知,我早已把每一步,都看得明明白白。
挽翠进来回话。
"小姐,老夫人传话,让您安心,有她在,谁也动不了您的东西。"
我点头,唇角微扬。
嫁妆守住了。
可我心里清楚,这只是前菜。
真正的刀,还在后面。
06
入翰林院半月,陆砚舟回府的时辰,一日晚过一日。
这夜,他进门时眉头紧锁,官服上还沾着墨。
我替他解下外袍,轻声问。
"出事了?"
他沉默片刻,才开口。
"翰林院的人,说我科场舞弊,又有人称我贪墨笔帖银子。"
"上头已点了头,让我停职待查。"
我心里一沉。
来了。
前世这桩案子,虽没要他的命,却让他蹉跎多年,受尽白眼。
"他们凭什么?"
"一份旧账,几个签字,"他冷笑,"人证物证,倒是齐全。"
我按住他的手,盯着他的眼睛。
"砚舟,你听我说。"
"这案子要害,不在人证,在账册。"
"你别争口舌,只管把账册原件调出来,一页一页,对着签字和数目核。"
"真的假不了,假的,一定有对不上的地方。"
他看着我,眸色微动。
"你怎么笃定账册有问题?"
我顿了顿。
我不能说我是重生的。
"我只知道,你寒窗十年,状元是真刀真枪考来的,不会做这种事。"
"他们越是急着定你的罪,越说明,账上有鬼。"
陆砚舟凝视我良久,反握住我的手,重重点头。
"好。"
接下来三日,他把自己关在书房。
借着待查的由头,调来了翰林院近三年的笔帖账册,一页页核对。
同科进士沈敬之,听闻此事,拍着桌子就来了。
他生得五大三粗,嗓门洪亮,一进门就骂。
"这帮杀才!陆兄的文章满京城都看着,竟敢往你头上泼脏水!"
"我沈敬之第一个不信!"
陆砚舟起身相迎。
"沈兄,我正有一事相求。"
"你说!"
"这笔帖银,每月都是你我一同经手,你可还记得,三月那笔,是几人签领?"
沈敬之皱眉想了想,猛地一拍大腿。
"四人!我记得清清楚楚,账上若写了五人,那就是有人添了假名!"
两人对视一眼,立刻伏在案上,逐字比对。
果然。
账册上凭空多出两笔签领,名字是仿的,数目对不上,连墨迹都比别处新。
铁证。
陆砚舟将账册、签字一一誊清,连同沈敬之画押的证词,连夜呈了上去。
复查那日,都察院堂上坐满了人。
买通主事的,正是赵珩。
他本想神不知鬼不觉,把陆砚舟赶出翰林,断了我的指望。
堂审一开始,陆砚舟便不慌不忙,将账册原件、誊清副本、沈敬之证词,一一呈上。
"大人,此两笔签领子虚乌有,笔迹墨色皆有破绽。"
"下官冤枉,请大人明察。"
沈敬之更是当堂站出,声若洪钟。
"我沈敬之愿以头顶功名担保!陆砚舟若有半分贪墨,我同罪!"
满堂哗然。
主事官员脸色发白,捧着账册,一个字都辩不出。
就在僵持之际,旁听席上,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缓缓开口。
他正是内阁次辅、清流领袖,李嵩李大人。
"老夫观此子殿试文章,风骨凛然,不似作伪之人。"
"账册既有人证物证,何妨彻查到底,还忠良一个公道。"
他一句话,分量千钧。
都察院顺水推舟,当堂复查,真相大白。
构陷的主事被革职查办,陆砚舟洗清冤屈,官复原职。
经此一事,李嵩反倒记住了这个临危不乱的年轻状元。
散堂时,他特意停下,看了陆砚舟一眼。
"好好当差,老夫没看错人。"
陆砚舟长揖倒地,眼眶微红。
回府已是深夜。
他一进门,就把我揽进怀里,抱得很紧。
我愣了一下,伸手回抱住他。
"怎么了?"
他埋在我肩窝,声音闷闷的。
"今日若没有你那番话,我怕是要着了道。"
"明棠,"他抬起头,眼底有惊涛,又有柔光,"我从前总觉得这婚事委屈了你。"
"如今才知道,是我高攀了。"
我踮脚,轻轻捂住他的嘴。
"夫妻之间,说什么高攀。"
"你我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往后的路,我陪你一起走。"
他握住我贴在唇边的手,眸光灼灼,一字一句。
"好。"
"这辈子,我陆砚舟,绝不负你。"
灯火摇曳,映着他眼底,再无半分拘谨。
我知道,从今夜起,那座冰山,彻底化了。
隔日,我便让管事用嫁妆盘下了城东绸缎庄和城南粮行。
挽翠不解。
"小姐,咱们又不缺吃穿,置办这些做什么?"
我望着铺面文书,唇角微扬。
"官场如战场,他在前面拼,我得替他把后路、把银子,都备足了。"
"再说——"
我眸光微冷。
赵珩这一招落空,绝不会甘心。
下一回,我等着他。
07
绸缎庄的麻烦,是从一本账开始的。
这日,掌柜哭丧着脸来回话。
"夫人,您看这笔,三月入库的丝绸明明是二十匹,账上却记了三十匹,凭空多出十匹的亏空。"
"外头又传咱们以次充好,好几个老主顾,都把单子退了。"
我翻开账册,指尖在几处墨色略新的字迹上停住。
假账做得拙劣,关键是,能碰这本账的,只有内鬼。
挽翠气得咬牙。
"又是赵珩和二房的鬼!连咱们掌柜都被买通了!"
"别急。"
我合上账册,眸光微冷。
"他们既然爱玩,我就陪他们玩把大的。"
我让可信的管事放出风声,说城郊有一座金矿,储量惊人,矿主急着脱手,价压得极低。
又安排人"无意间"在赵珩面前,露出一块成色上好的矿石样品。
赵珩本就赌债压身、急着翻盘,一听一本万利,眼睛都绿了。
起初他还半信半疑,亲自去看了两回。
管事照着我的吩咐,故意拿捏,又透出"还有别家争着要"的口风。
赵珩果然慌了,生怕到嘴的肥肉飞了。
他掏空手头现银,又向地下钱庄借了一大笔高利贷,重重砸了进去。
结果可想而知。
矿是假的,所谓矿主,人去楼空。
他砸进去的银子,尽数落进我的口袋,新立的高利贷欠条,也一并到了我手里。
赵珩得知真相,气得在府里砸了一地东西,却半个字不敢声张。
这事儿闹大,他诈骗、堵伯、借高利贷的丑事,全得曝光。
他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第一局,他输得精光。
可我没料到,真正急红了眼的,是顾明漪。
盯梢的丫鬟先一步来报,说顾明漪悄悄买通了城郊香火院的尼姑,又模仿赵珩笔迹,写了一沓情意绵绵的诗笺。
我立刻明白,她要在我上香那日,安排一场"捉奸在房"。
私会脏水一旦泼实,陆家就不得不休我。
这算盘,毒得很。
可惜,她的一举一动,早被我盯得死死的。
上香那日,我照常出门,半道却换了身寻常衣裳,让挽翠引开眼线。
而提前被一封假情诗骗到禅房、又被悄悄反锁在里面的——
正是顾明漪自己。
她还在房里满心欢喜等我上门,浑然不知等来的会是什么。
时辰一到,二房王氏领着一众族人,气势汹汹撞开禅房的门。
"好啊!我倒要看看,是谁在里头——"
话没说完,她僵在原地。
房内,顾明漪衣衫不整,一脸惊慌,身边散落着伪造的情诗。
哪里有什么顾明棠。
满场死寂,随即炸开了锅。
"这……这不是明漪吗?"
"那些诗,竟是她自己弄的?"
"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做出这等事,往后还怎么见人……"
王氏强自镇定,想把诗笺往怀里藏,嘴里还嚷"误会,是误会"。
可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人赃并获,哪里容她遮掩。
顾明漪脸色惨白,缩在角落,抖如筛糠。
王氏两腿一软,当场瘫坐在地,一个字都辩不出。
这坑是她亲手为我挖的,如今,自己跳了进去。
我站在人群外,冷冷看着,心里没有半分波澜。
前世我所受的屈辱,今日,不过讨回了一点点。
只是我清楚,事情还没完。
赵珩与顾明漪的勾当,本应让他再难翻身。
可定安侯府,终究是雍王的人。
就在族中要深究之际,雍王府一纸帖子递到伯府,又有大人物出面保举。
族老们对着帖子脸色各异,终是长叹一声,谁也不敢得罪雍王,硬是把赵珩从这桩丑闻里摘了出去。
他毫发无损地脱了身。
临走,他隔着人群,远远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阴鸷、怨毒,像一条蛰伏的毒蛇。
我心里一凛。
赢了场面,却没除祸根。
夜里,陆砚舟翻看我带回来的欠条,眉头紧锁。
"明棠,赵珩今日能脱身,说明他背后的人,比我们想的更难对付。"
他握住我的手,神色郑重。
"往后出门,多带些人,我不放心。"
我靠在他肩头,轻声应下,心里却更清醒。
回房后,我把今日的欠条、先前的诗笺、赌债清单、刘牙婆口供,一并锁进那只素色锦囊。
证据链,又厚了一层。
雍王加上这夺产之恨,下一回,等来的只会是更狠的杀招。
我握紧袖中欠条,唇角缓缓扬起。
也好。
游戏,才刚刚开始。
08
入夏,陆砚舟接了一道圣旨。
核查漕运亏空。
这是个烫手的差事,满朝皆知,漕运背后,是雍王。
他本就入了清流李嵩的眼,这一去,等于正面撞上雍王党。
那些日子,他回府越来越晚,神色一日沉过一日。
这夜,他忽然拉住我,压低声音。
"明棠,我总觉得,府外有眼睛盯着。"
"今日又发现,一个新来的仆役,形迹可疑。"
我心里一紧。
他从怀中取出一册薄账,又拿出一只崭新的月白香囊,上头绣着一枝浅青竹纹。
"这是漕运账册的副本,我缝进你随身香囊,你贴身戴着,万万不可离身。"
"正本,我已经托给了沈敬之。"
他一边说,一边将账册细细缝进香囊,亲手系在我颈间。
"万一我出了事,这就是翻案的凭据。"
我握住他的手,重重点头。
"你放心,我守着。"
该来的,还是来了。
三日后,一队官兵闯进府门,亮出罪名。
侵吞漕银,结交边将。
皆是死罪。
他们还拿出一册"账册",字迹竟仿得有七分像陆砚舟的手笔。
雍党把持的衙门,又以紧急核查公务为名,将他当场传召带走。
他甚至来不及回府,与我说一句话。
我正要去寻挽翠,却被告知,她一早被二房借故支走,至今未归。
正慌着,一个老仆跌跌撞撞冲进来,递上一封家书。
"大小姐!伯府急信,老夫人她……她快不行了!"
我一把接过。
信上盖着祖母的印信,朱红的章,清清楚楚。
是我认得的老仆,信里还写着一桩,只有我和祖母知道的旧事。
我一颗心,顿时揪紧。
事后我才知道,那印信,是老夫人身边一个被二房收买的妈妈,趁她午睡,偷偷盖在空白信笺上的。
可当时,我哪里想得到。
夫君被带走,挽翠不在,祖母命悬一线。
我心里掠过一丝疑云,想先派人回伯府确认。
那老仆却"扑通"跪下哭嚎,说老夫人撑不过一个时辰,晚一步就见不着了。
府门外停着一辆"接应"马车,两个婆子半搀半推,把我拥了上去。
我心急如焚,又被死死催着,顾不上细想,戴着香囊孤身出了府。
我没能见到祖母。
马车刚拐进僻静小巷,就被人猛地拦住。
一块湿帕捂上口鼻,我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醒来时,四下漆黑,阴冷潮湿。
我被关在一间柴房,手脚被缚,颈间香囊还在。
门"吱呀"开了,赵珩提着灯走进来,脸上挂着笑,眼神却阴毒。
"夫人,别来无恙。"
我啐了一口,冷冷看他。
"赵珩,你这是找死。"
"找死?"
他蹲下身,捏住我的下巴,力道狠戾。
"陆砚舟自身难保,你若识相,就写封信,劝他认下罪名,我保你一条活路。"
他将纸笔扔到我面前。
"你若不写——"
他眼神一厉,凑近我耳边。
"就别怪我,像当年一样,把你发卖到最远的苦役之地,叫天天不应。"
这是第二封信。
一封要我亲手把夫君推进死局的,劝罪信。
我抬起眼,忽然笑了。
"小侯爷这般急着让我夫君认罪,怎么,怕他查下去,查到雍王头上?"
赵珩脸色骤变,眼神闪过一丝慌乱。
我心里更笃定——漕运、边将、雍王,果然是一条线。
我咬紧牙关,一个字都不答。
赵珩恼了,抓起我的手,强按一个鲜红手印在空白信笺上,命人严加看守,摔门而去。
我缩在墙角,死死护着颈间香囊。
前世的记忆,翻涌上来。
我改嫁赵珩后,曾在侯府生活过一段时日。
那时我见过雍王府的人深夜来访,听过他酒后失言,提起"漕银""边将"。
我知道雍王危险,知道这名字背后藏着滔天大祸。
可我那时困在深宅,只知其名,拿不到半分实证。
如今碎片,全都对上了。
他们要的,从来不止我的嫁妆。
而此刻的天牢里,陆砚舟正被逼到绝境。
认下罪名,他这身功名、这条命,就没了。
不认,落在赵珩手里的我,就是死路一条。
官员轮番逼问,他却始终昂首,一个字未松。
末了,他当堂跪下,声音铿锵。
"我陆砚舟,愿以全家性命,担保我妻平安!"
"她若有半点差池,我纵化作厉鬼,也绝不罢休!"
满案官员,面面相觑。
漆黑柴房里,我靠着冰冷墙壁,缓缓握紧香囊。
砚舟。
别怕。
我不会让你独自扛。
这一次,换我来。
09
恐惧没有用。
我强迫自己冷静,借着门缝透进的一线光,打量四周。
柴房偏僻,看守只有三两个汉子,赌坊打手打扮,歪在墙根赌钱,不时骂两句脏话。
不是专业死士。
我被推进来时,他们只胡乱搜了一遍,收走身上显眼的硬物。
头上的发簪被当成寻常头饰,随手一拔,扔在一旁。
颈间香囊,他们嫌晦气,捏都没捏,只当是女人家的贴身物件。
藏在里面的账册副本,就这么保住了。
我屏住呼吸,慢慢挪到那根发簪旁。
簪尾,藏着一枚极小的刀片,是我重生后特意打的,薄如蝉翼。
我用指尖夹住刀片,一点点去磨捆着手腕的绳索。
一下,又一下。
手心磨出了血,我咬牙不吭声。
不知过了多久,"嘣"的一声,绳索断了。
我顾不得疼,先取下香囊,抽出那册账册贴身藏好,又解开脚上的绳子。
柴房的窗棂,有一扇早就松了。
我用力一撬,木楔脱落,窗子无声开了一道缝。
我像猫一样钻出去,贴着墙根,趁夜摸向靠近外院的方向。
那里有一堆干草,是我白天留意到的。
我摸出火折子,点燃早准备好的信号——一束浸了油的布条,火光腾地窜起,在夜色里格外醒目。
这是我和挽翠约定的求救信号。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脚步声。
巡夜的打手!
火光映着一道人影,提着灯笼,正往这边走。
我心口狂跳,慌忙摁灭明火,整个人贴进墙根的阴影,屏住呼吸。
灯笼的光,在离我半丈远的地方停住。
我听见自己心跳如鼓,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
那汉子左右瞧了瞧,嘟囔一句,提着灯笼,转身走了。
我瘫软一瞬,又咬牙爬起,借着夜色,朝信号能被看见的方向,拼命跑。
身后传来铜锣声,有人扯着嗓子喊。
"人跑了!快追!"
柴房被发现了。
我不敢回头,埋着头在巷子里狂奔,心跳得像要炸开。
与此同时,城里另一头。
挽翠被二房支走,左等右等不见人,心里不安越来越重。
她索性偷跑回府,却见府门大开、小姐失踪,顿时魂飞魄散。
她强自镇定,想起我平日教她的话,顺着墙角、门框,寻找我留下的暗记。
一枚小小的炭笔画的箭头,断断续续,指向城外。
挽翠一路追,半道正撞上一个人。
沈敬之。
他手里正捧着陆砚舟托付的正本证据,急得满脸通红。
"挽翠!陆兄出事,我正要去找你!"
"我家小姐被掳走了!"
两人一碰头,当机立断。
沈敬之看着怀里的正本,眼神一点点变得决绝。
"走,闯宫!"
"登闻鼓一响,通天的案子,就不信没人敢管!"
挽翠急道:"可撞登闻鼓,是要先挨板子、弄不好要掉脑袋的!"
沈敬之放声大笑,全是豁出去的豪气。
"陆兄拿全家性命担保,我沈敬之,难道还惜这一身皮肉?"
"今日这鼓,我撞定了!"
他将正本贴身藏好,挺直腰板,大步朝皇城走去。
到了登闻鼓前,他深吸一口气,抡起鼓槌,用尽全身力气砸下。
卫士扑来将他按倒,他死死护住正本,仰头高喊。
"冤——!臣要告御状——!"
板子落在背上,他咬碎牙一声不吭,只把鼓撞得震天响。
挽翠抹了把泪,抱着刘牙婆口供等物证,紧紧跟上。
天牢里,陆砚舟被两名狱卒架着,押往御前。
他以为,这是一条有去无回的路。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替我去死的准备。
可就在宫门前,他猛地停住脚步。
登闻鼓,震天响。
一声,两声,三声,沉闷而决绝,响彻宫城。
宫门,轰然洞开。
沈敬之浑身是血,却死死护着怀里的人证与正本,被人架着,仍昂首而立。
挽翠红着眼,捧着口供物证,一步不让。
而我,衣衫凌乱,发间带血,怀里紧紧揣着那册从香囊中取出的账册副本,气喘吁吁,赶到了。
四目相对。
陆砚舟怔怔看着我,那双沉静的眼睛,瞬间红了。
"明棠……"
我朝他笑,眼泪却掉了下来。
"我说过,不会让你独自扛。"
沈敬之举起正本,声音嘶哑却铿锵。
"陛下!臣有铁证!漕运一案,乃是雍王构陷忠良,侵吞漕银、结交边将的,从来不是陆砚舟!"
人证、物证、账册正本与副本,此刻齐齐摆在御前。
一场原本要人命的滔天大案,就此,掉转刀锋。
10
金銮殿上,鸦雀无声。
龙椅之上,天子面色如霜。
阶下,跪着两拨人。
一边,是雍王,蟒袍玉带,强作镇定,赵珩缩在他身后,再没了平日的风流。
另一边,是我和陆砚舟,还有带伤的沈敬之。
满朝文武,屏息而立。
天子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陆砚舟,你喊冤,朕给你机会。"
"说。"
陆砚舟膝行上前,双手将两册账册高高举起。
"陛下,此乃漕运正本,由沈敬之冒死带出;臣妻从柴房带出的,是臣提前缝入香囊的副本。"
"两相对照,分毫不差。"
太监将账册呈上,太子翻开,眉头越皱越紧。
陆砚舟的声音,一字一句,响彻大殿。
"账上白纸黑字,近三年侵吞的漕银,共计八十万两。"
"经手签字,皆出自雍王府幕僚,而非臣。"
"臣不仅无罪,这亏空,恰恰是臣要查的东西!"
雍王脸色微变,随即冷哼。
"巧言令色,账册谁知道是不是你伪造的?"
"王爷说得对。"
我忽然开口,扶着伤,缓缓站起。
"光一本账,确实不够。"
我朝挽翠点头。
她捧上一沓纸,扬声开口。
"陛下,这是刘牙婆的口供,画了押的。"
"赵珩买通牙婆,先骗我家夫人和离,再预备发卖,只为吞她嫁妆!"
沈敬之也递上一纸证词。
"这是地下赌场债主的画押,赵珩欠下五万两赌债,人证物证俱在!"
"他一个债台高筑的人,急着夺财,背后是谁指使,一目了然!"
赵珩脸色惨白,嘶声狡辩。
"血口喷人!这都是假的——"
"假的?"
我盯着他,眸光如刀,一步步逼近。
"赵珩,城郊那座金矿,你借高利贷砸进去的银子,如今可在我手里。"
"你设局骗我,我将计就计,你写的每一张欠条,都在这儿。"
我将一沓欠条,重重掷在地上。
"你还要狡辩到几时?"
赵珩还想强撑,哆嗦着把锅往死人身上推。
"这、这都是底下人自作主张,我不知情!"
我冷笑,报出他柴房逼我写信的原话。
"赵珩,你说这话时,可曾想过隔墙有耳?"
"你每一句,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赵珩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
满殿哗然。
可我知道,真正的杀招,还在后面。
我转身,面向龙椅,深深叩首。
"陛下,侵吞漕银,还只是其一。"
"臣妇在柴房亲耳听见,雍王幕僚提及,要借漕银,打点边关将领。"
"结交边将——"
我抬起头,声音陡然拔高。
"这四个字,陛下比谁都清楚,意味着什么!"
"结交边将"四字一出,满殿死寂。
皇子私通边将,等同谋逆。
这是天子的逆鳞。
雍王"腾"地变色,再绷不住,厉声喝我。
"放肆!你一个妇人,竟敢污蔑本王!"
"朕看,放肆的是你!"
龙椅之上,天子猛地拍案,龙颜震怒。
他本就忌惮皇子掌兵,此刻怒火再压不住。
"人证物证,铁证如山,你还敢喊冤!"
阶下,清流领袖李嵩率先出列,撩袍跪下。
"陛下,雍王侵吞漕银、结交边将,罪证确凿,不可不察!"
紧接着,太子党官员,呼啦啦跪倒一片。
"请陛下明察!"
"请陛下严惩!"
陆砚舟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把所有证据,一件件,齐齐整整,摆在天子眼前。
他递的是刀,真正落下去的,是天子自己。
雍王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天子起身,一字一顿,金口玉言。
"雍王,削去王爵,摘冠,圈禁宗人府,永世不得出!"
"雍党一应人等,即刻下狱,交三法司会审!"
"定安侯府,依附雍王、构陷忠良,抄家,削爵!"
禁军上前,当众摘去雍王的冠服。
昔日尊贵的皇子,披头散发,被拖了下去。
赵珩浑身抖如筛糠,瘫在地上,被两名侍卫架走。
定安侯府方向,抄家的队伍,鱼贯而出。
昔日门庭若市的侯府,不过半日树倒猢狲散,依附的亲朋故旧躲的躲、跑的跑,生怕沾了干系。
满朝文武,无人敢言。
我站在大殿中央,看着这一幕,长长吐出一口气。
前世的血,前世的债。
今日,终于,开始还了。
陆砚舟走到我身边,脱下外袍,轻轻披在我肩上。
他握住我的手,掌心温热。
"明棠,结束了。"
我靠在他肩头,眼眶发热,却摇了摇头。
"还没。"
"恶有恶报,该算的账,一笔都不能少。"
11
三法司的定论,很快下来了。
圣旨一道接一道,传遍京城。
赵珩,侵吞漕银、构陷忠良、逼良为娼、赌债累累,数罪并罚,判斩监候,秋后问斩。
行刑那日,我没去。
我坐在窗下,听挽翠回来低声回。
"小姐,人……没了。"
"听说他到最后还在喊冤,满脸是泪,再没了往日的张狂。"
挽翠犹豫了一下,又道。
"他还托人带话,说想求您见他最后一面。"
我指尖一紧,缓缓摇头。
"不见。"
"前世的顾明棠,早就死在那个雪夜了。"
"我与他,无话可说。"
我手里的绣绷,顿了顿。
没有快意,也没有波澜。
前世那条冻死在雪夜里的命,今日,算是讨回来了。
可我心里,只剩一片尘埃落定的平静。
刘牙婆,包揽买卖、逼害人命,杖责之后,流放三千里,永生不得回京。
二房的处置,来得最重。
王氏勾结外戚、谋夺家产,被当众休弃。
顾明漪从族谱除名,贬为庶民。
连同二房那一脉族人,尽数逐出宗族,限期离京,永世不得再入永昌伯爵府。
逐出那日,我站在门内,看着他们携着破败行囊,灰头土脸走过长街。
王氏回头,怨毒地瞪我,被押送的差役一推,踉跄着跌了出去。
顾明漪再没了往日的柔弱清纯,鬓发散乱,眼神空洞。
我没有说话。
这是他们自己选的路。
老夫人坐在正厅,当着全族的面,一字一句。
"从今往后,谁敢再动顾家一根毫毛,二房,就是下场。"
满堂族人,噤若寒蝉,无人敢应一个不字。
爵位,家产,稳稳当当。
只是父亲膝下,终究只我一个女儿。
转过年来,老夫人做主,为父亲续娶了一位良人。
继母出身书香门第,性情温厚,进门后,接连诞下两个儿子。
父亲老来得子,喜极而泣,顾家的香火,就此稳稳续上。
当年"独女"的隐患,烟消云散。
我抱着襁褓里的幼弟,看着他粉雕玉琢的小脸,心里最后一块石头,也落了地。
至于陆砚舟。
经此大案,他查案有功、风骨刚正,天子亲笔褒奖,破格擢升。
此后数载,他先从翰林院外放,主政一方,修水利、减赋税、平冤狱,政声卓著。
他在地方修的那道堤坝,用的是我铺子的银子,护住下游三个县的良田。
百姓不知,只当是青天老爷的恩德,为他立了生祠。
我听他信里提起,笑着摇头,从不在意这些虚名。
春去秋来,一晃三年。
他又因政绩斐然,被调回京城,入中枢任职,圣眷日隆。
当年满京城看我笑话、说我嫁了寒门状元的人,如今见了陆家的帖子,都要恭恭敬敬接了。
官越做越大,他回府的第一件事,却永远是寻我。
夜里,他仍会像从前那样,把我揽在怀里,一桩桩,与我说外头的事。
我听着,偶尔插上一两句,用我那些"莫名"的见识,替他拨开迷雾。
他从不追问我为何知道这些,只攥着我的手,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
这晚,他忽然问我。
"明棠,大仇得报,你这些年,可还快活?"
我靠在他肩头,望着窗外一弯新月,轻轻笑了。
"有你在,我就快活。"
"只是……"
我顿了顿,轻声道。
"我总觉得,你将来的路,还长着呢。"
陆砚舟失笑,低头在我额上印下一吻。
"无论路多长,我都带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