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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2 21:31:04

1

人贩子朝我伸手时,我重生了。

后脑勺撞在车厢壁上,钝痛炸开,我猛地睁开眼。

视线里,两个男人正正趴在上方,一个扯我袖口,一个扒我外套。

旁边一个女人声音好整以暇:

“手脚搞快点,还是老规矩,什么都不许留。”

“对了,前面人多,记得把她嘴堵上——万一这丫头豁出去不要脸呢~”

这声音,熟悉得让我浑身血液瞬间结冰。

赵文翠。

我爹那边的正亲戚,我的,亲姑姑。

半小时前,就是她红着眼眶拦住我,说我妈被牛撞断了腿,已经送进卫生院。她说她是专门来找我的,让我赶紧上车。

我一心惦记我妈,连她哪来的车都没多想。刚低头钻进车厢,脑后就是重重一击。

再睁眼,就是现在。

上辈子也是这样,她轻飘飘一句话就定了我的命。

我哭着求她,我说我有爹娘在村里,你是我亲姑姑就放过我吧。

结果她由我求了半天,转头就塞上布,然后半点犹豫都没有,等车一停,就催人给我卖进了山里。

几十年了。

后来就算我逃出大山回到家乡,但死的时候,心里想的全是这一刻。

车里臭味混着熟悉的话齐齐涌来。

一时间,上辈子的怨毒像是要从我骨头缝里喷出来。

怒火攻心下,我一个发力,砰地顶开两个男人,直挺挺坐了起来。

"别碰我!"

我忍着呕吐感,一脚狠狠蹬开旁边还在动手的男人。

“赵文翠!你个糟心烂肺的!全家进棺材了居然卖侄女?!”

“你卖得出去,你有命花吗?!”

车厢里突然安静。

动手的人相互看了眼,下秒,赵文翠轻蔑投来一眼,见我满脸恨意,转瞬又笑了。

“小云,乱说什么呢。姑是给你寻好人家。那边条件好的很,你很快就能享福了——”

还是这句屁话,我一个字都懒得听。

“滚吧你!”

骂完,我一口咬在抓我胳膊的那只手上。

谁都没想到我会突然发作,男人吃痛,立马甩开了手。

另一个扑上来补位,我就地一滚蜷起腿,对着他小腹要害,用尽全身力气狠踹过去。

"啊——!"

惨叫声在车里炸开。

男人涨红着脸,表情狰狞得像要杀人。

我力气几乎全部榨了出来,看两人颤颤巍巍,连滚带爬的赶紧缩到车门边。

这会儿赵文翠也慌了,她举起手就要来扇人。

我咬牙抢先扑过去,一把扯住她的头发,然后拼命让她仰头挡在前面。

车里彻底乱了。

司机在前面开始咒骂。

我浑身抖得不成样子,却死死攥着她的头发,一字一句地贴着她耳边说:

“姑——”

“去享福的话,一起去吧。”

“没有你,我怕。”

2

哐。

车子突然颠簸了一下。

后视镜里,开车的男人如同看死人般盯住我。

我没怕,甚至冲他笑了笑。

前面镇子越来越近,车里逐渐僵持起来。

今天是赶集日子,镇上的男女老少将过车的土路堵得只有一条很小的道。

车只要开过去就跟蚂蚁爬一样慢。

眼看如此,为了不引起注意,面包车司机干脆停在了有点距离的路边。

局面不妙。

几双眼睛里,我只能抓着不断挣扎的赵文翠一点点缩着,浑身绷的笔直,生怕三个男人一起动手。

车窗外,喧闹的叫卖声,人声,笑声层层叠叠团成了球,明明就在不远处,传进来却如同隔了薄膜一样。

我记得上辈子车经过这里,外面也是如此好多人,人挤人。

很热闹。

但那时我嘴上塞着布,手脚被捆,哭到眼睛肿痛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人群退到车后,越来越远。

“李小云,没用的。”

这时的赵文翠突然开口。

她依旧嘶嘶的倒吸冷气,然后还试图反着手来拽我。

“要不是想卖个好价钱,老三他们都能给你打成傻子。”

“松手吧,姑也是为你好。”

“呸!”

抵抗到现在,我的指甲已经深深掐进她肉里。

腥味和头油味充斥在鼻腔,我冷冷扫过其他人。

“那好,你也别挣扎了,一起当傻子吧。”

话还没说完,我抵着她就在狭小的车厢里开始乱撞。

其他人猝不及防,碰撞声混着闷哼声,司机立马压低了声音:

“死丫头疯了!”

“赶紧,把人给我控制住。”

两个男人终于扑了过来,那架势,感觉赵文翠都要遭殃。

她浑身一抖:“给老娘看清楚点!谁打到我了扣钱。”

司机瞥了眼:

“别管那娘们,直接两个人给我一起打,出事了算我的。”

!

“王老三你敢!”

我手里的头发险些拽脱。

狗咬狗了。

我没松懈,扯着赵文翠往后一拽。

“啊!”

女人还是挨打了。

当然,我也没躲过,即使我竭力躲在赵文翠后面,可以说拿出了十八年干活的力气。

但,铺天盖地的拳脚里,我只能勉强护住脑袋。

终于,一番折腾,外面偶尔经过的人开始对这辆外来的黑‘面的’来了兴趣。

有人贴上了唯一没有遮挡的车前窗。

别着身体也参与拉扯的司机见状,赶紧举起了提前准备好的牌子。

“内有精神病人,不要靠近,咬了不赔。什么精神病还咬人啊,狂犬病?”

“什么?里面有狂犬病?快走快走!”

瓮声瓮气的声音从外面透进来。

司机开始启动车子。

我透过头发和手臂的缝隙,见车边好不容易招来的人要跑,心底一狠。

“老子叫你精神病!”

最后的力气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我一把推开赵文翠。

她感觉到没有束缚后眼看就要转身。

我推出的手赶紧一捞,拽着她长长的头发我不管不顾,径直翻向主驾驶位。

“给我去死!”

3

天杀的烂世道,就想看热闹是吧!

冲向司机的那一刻,我眼中完全燃烧着同归于尽的怒火。

而随着奋力挥出的一巴掌啪的甩到男人脑袋上。

司机愣了一秒。

再然后,天旋地转,被打红眼的他反射性直接伸向了我脖子,跟铁钳似的。

空气瞬间被控制,影影绰绰落入眼中,紧迫混着灼热一股脑涌了上来。

我竭力伸出腿踹着前方,哪里软踹哪里。

一瞬间,我和他都想让对方先断气。

不过比起再一次死亡,各种混乱的叫声先一步来了。

嗡嗡的耳鸣里,被驾驶位动静吸引来的人砸窗的砸窗,拉门的拉门。

后面赵文翠更是报复性的疯狂扯我头皮,还有两男的恨不得直接打死我。

“死丫头!真是不得了。”

“别看了别看了,她脑子有病,我们送她看病去。”

“闭-嘴!”

我快要捏扁的喉咙最后挣扎:

“谁-有-病?!”

这次几乎耗尽了肺里的最后一丝空气。

赵文翠手里半松。

砰——

濒死瞬间,车窗终于被砖块砸破。

碎玻璃哗啦一声炸开,尖锐的菱片从我脸颊擦过,眼前顿时映出一片红色。

冷风混着遥远的戏声灌进来。

空气一下子冲进胸腔,我猛地剧烈呼吸着,贪婪又庆幸。

“车里咋回事,兄弟!人也不能这么打啊?看把姑娘打的,我说,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难道是新媳妇···”

“打成这样的夫妻俩不多见吧,总不会是偷人。”

“就是呀!”

赵文翠本来慌的都想跑了,一听这话立马伸长脖子。

“这丫头是我侄女!她刚嫁人就和男人私奔,我们也没办法~看看她把自己男人打的——啊,死丫头你!”

外面的人很快变多了,车里让控制后,我独自歪在方向盘上喘气。

眼看人贩子还是老法子抹黑乱讲。

我趁着盘问机会,整个人赶紧就从破开的车窗往外爬。

唉欸的惊叫声此起彼伏。

眼看几个满脸关切的大姐要来架我,我掌心狠狠刮在了残存的玻璃碎渣上。

钻心的疼弥漫上眼眶。

我颤颤巍巍,几乎是拖着四肢手脚并用。

冷意里,我感觉自己像极了一步步爬出地狱的鬼魂。

“救命!不是那样的!车上都是人贩子!”

“什么人贩子,她都是瞎说的!”赵文翠不死心。

“我没有!!!”

脚踝被扯得生疼,我红着眼眶一边爬一边喊,破锣嗓子都劈开叉。

“快,大姐再快一点,我叫李小云,枣树村人,我是被骗上车的!不是什么精神病,更不是什么呜呜我根本没有嫁人!”

“他们还想脱我衣服绑我!各位父老乡亲们,千万别让车上人跑了,不然以后多少姐姐妹妹要被祸害死!”

我拼命喊出的字字句句,几近泣血。

这一回,带着疯魔架势后,没有人能忽视我的惨状。

远处的戏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无数双眼睛扫视过来,他们惊疑,震动,猜测···

一如上辈子我逃跑后抓住的每一个路人,他们也是这样审视,然后···

还没等我说什么就被糊弄住,最后摇摇头再把我送回魔窟。

这次也会这样吗?

我哭喊着盯住所有人。

眼睛不忘死死观察每张脸,不放过一丝表情。

突然,身后的面包车发出轰鸣。

我呼吸一窒,爬着就要去扒住车门不让它跑。

“啊!你们挡住他们啊,人贩子要跑了!”

···

“姑娘,你快松手!”

轰~

身后虽然被提醒的大姐紧紧抓住,但车身带起的力道还是让我一个趔趄倒在灰尘满是的土路上。

刚才还拥堵的人群分的开开的,面包车就那样扬长而去。

看着这一幕,我只觉得无边无际的冰冷包裹上来,冷得我牙齿打架。

“哎,人家开着车怎么拦。”

“就是,那些犯罪分子随便撞死人了,我们找谁赔!这年头,报了警也要等,我——”

说话人闭上嘴。

我收回愤怒眼神,一点点撑着自己从地上站起来。

旁边伸出了不少手,我没有接,只保持着狼狈,暗暗捏住了掌心的伤口。

不管如何,有他们,我也算顺利跑出来了。

本来作为陌生人做到如此就已经足够。

我不能贪心,不能需要他们理解,不能祈求他们冲锋陷阵替我报仇。

这是我自己的命。

风吹过乱糟糟的头发,我疯子一样望着面包车消失的方向。

至于赵文翠他们,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我既然从阴曹地府爬了回来,所有账,就得一笔一笔算。

不论是人贩子,还是纵容人贩子的村子。

4

良久,‘热闹’的人群逐渐散去。

最后留下来扶着我的,是刚才在背后抓住我的女人,吴兰。

她把我送到了镇卫生院。

一路上,吴兰不断安抚着我,言语心疼的简直像对女儿一样。

我抱着自己,没说话。

就那样保持着从人贩子跑掉后一言不发的沉默。

大夫仔细替我清理、包扎伤口。

我悄悄绷紧神经,等着预想里的变故——比如迷药、暗算、别的圈套。

可什么都没发生。

没有人突然闯进来,脑袋也没有头晕发沉的感觉。

我终于抬起头,正视眼前这位圆圆胖胖,身上穿着简单蓝衣服的女人。

或者,是不是她隐藏的太好。

“怎么了姑娘?”

察觉到我在看她,吴兰把刚倒好的开水放在柜子上。

“身上是不是还疼啊?等你回家了,一定要好好养阵日子。其他的一定不要再去想,往前看。”

说到这她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再次安抚。

那真心善意的模样,仿佛毫不在意我冷淡淡的回应。

想到这,我顿了顿,声音平稳说了句:

“谢谢你,大姐。要是没有你,我今天怕是——”

“哎!你这姑娘。”

没等我说完后面的场面话,吴兰伸手一把抱住我。

陌生暖意盖过疼痛,我枕在她宽阔的怀里,眼底没有一丝沉溺。

太迟了。

如果是上辈子,我可能会像挣扎了很久的水鬼,紧紧抓住这根浮木。

“不怕了,不怕了。”

吴兰一下下轻柔的拍打就像哄小孩似的。

我垂着眼,尽可能让自己的背不那么紧绷。

时间久了,疲惫涌上来,我装的几乎快要睡过去。

只是刚要闭眼,门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错乱的脚步声。

咚咚,咚咚咚咚。

喘息声和敲门声一起响起。

我立马睁大眼,从门口边角里扫到了一个满头大汗的男人。

吴兰看见他来,掏出帕子就给人擦汗。一边擦,一边频频往对方身后张望。

见此,我心里刚一紧,下一秒,她大声来了句:

“公安同志!这边,出事的姑娘在这里。”

原来,是吴兰的男人。

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我才知道,吴兰伸手的时候,他就立刻蹬上自行车往派出所找人了。

但也由于村镇的民警资源紧张,所以他现在才领着人来。

“你们两口子在外面等着吧。”

两个民警一前一后走到门边,和吴兰夫妇打过招呼,抬脚进了屋。

年纪大的那位看着干练务实,刚进屋,不等年轻的那位搬凳子过来,站着就开始做笔录。

“姓名?”

“李小云,枣树村的。”

“说吧,怎么回事。”

“我姑赵文翠,伙同车上三个男的,要把我卖了。”

笔尖顿了一下。

老民警抬起头,面露审视:“你姑?亲的?”

“对。”

我微微动了动身子,无声展示着自己全身的伤势。

“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卖自己的亲侄女,但她不是第一次做这事。在车上,她提过老规矩,还说过···”

努力把上辈子的线索一同交出后,我攥着床单等候对方宣判。

是和以前一样的质疑,还是相信呢? 看着对方埋头书写,我抽空看了眼门板缝。

吴兰的鞋子时不时会走过来一下,停留一会又走开,说不清是偷听还是晃悠。

很快,民警再和我确认了面包车的信息。

所有记录完毕后,老民警合上本子,“关于这起——人口拐卖,后续你回到村里,还是要注意一下自身安全。”

“好好养伤吧。”

民警走了。

属于他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我靠在墙上,后背终于松了下来。

这一次,他们信我了。

我在卫生院住了三天。

三天后,我爹风尘仆仆地赶来接我。

他几乎是走路来的。

枣树村归双牛镇管,据吴大姐说,和她们大柏镇还是有好远。就算中间搭了拖拉机,他能这么快赶过来还因为公安同志帮了忙。

为这,临走的时候,我爹专门带我跑了一趟感谢他们。

还有吴兰两口子。

吴兰和她男人像那天晚上一样热心,分开时,还说等有空会来看我。

我自是红着眼抱住她,乖乖点头应下,心里一片漠然,提防半点没有放下。

最好她是真的好心。

起码等以后挣到钱了,我还能邮寄给她当作偿还谢礼。

5

回家的路上,我和爹都很着急。

为省钱,我们翻过好几座山,专门抄了小路走。

途中,我俩几乎一言不谈,全程脚步飞快,仿佛后面有什么追着一样。

直到天黑快进村子,他想了很久才憋出一句:

“回了村里,你少出门。”

这话和我上辈子听到的完全重合。一时间,所有失望尘埃落定。

我没有解释,望着我爹那不算高大的背影,勉强哼了一声,算是应下。

回到家,门口果然围了不少人。

我妈从人群里噌的站起来。

一见我就情真意切地哭,抱着我拍了两下,接着飞快把我拉进屋里,闩上院门。

“你说你怎么受伤受到大柏镇去了?那村里大喇叭一喊,谁不瞎琢磨!”

“而且你一个都说亲的人了,闲话闹出来,我刚收的定亲钱反手就要退,你弟后面还要说媳妇呢!”

手上的伤口被她扯得生疼。

看她满脸焦急,我盯着她腿冷不丁来了句:

“妈,你怕什么。”

“没钱的话就去找赵文翠男人。”

她抹眼泪的动作一顿,“你看你说的什么话,姑娘家家一口一个男人羞不羞。算了,你人没出大事就好,先去睡吧。”

“还没出大事,这李家真是,那边反悔了,你们打算再招个上门女婿~”

院墙外传来阴阳怪气:

“文淑啊,不是三姨说你,你们家现在这个条件···”

我刷的拉开门。

好几个站对门的,正要窃窃私语的老娘们傻了一样,个个意想不到的看向我。

尤其是刚才说话的三姨婆,被我打断话了只把唾沫往地上一吐。

“小云丫头,你现在怎么越大越没家教了。”

“你有家教你听墙根?还有,关你屁事!”

她噎住了。

我娘猛地把我拽回去:“你疯了?咋跟长辈说话的,没大没小!”

“就是!”三姨婆立马搭话:

“还是打的少了,大姑娘再不教训去了婆家多笑话~”

女人真是一生都在追求婆婆不笑话。

眼见我妈闪过一丝动摇,我当即甩开她,几步冲出去。

“谁有你家让人笑话啊!傻儿子娶了个孝顺媳妇,那点子糟污事啊,我要是你,走路都抬不起头。”

“你!”

三姨婆脸上一白,瞥见旁边人闪烁的眼神,指指我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只狠狠撂下一句:

“死丫头,以后有你苦吃!”

说完逃也似的转身走了。

剩下围观的其余人满脸兴味,见没戏看了,跟着一窝蜂换了热闹。

我叉着腰,面无表情注视着如此场景。

不远处的树影晃了晃,一个人快步走出来。

他一身和村里男人大差不差的打扮,额头有汗,手里还抱着只母鸡。

撞进我视线后,他没说什么,就跑过来沉默的把鸡抱给我。

我垂下眼,看着对方粗糙干瘦的手,摇摇头:

“不用,你拿去卖钱吧。”

是赵川。

打小在我身后的跟屁虫。

他是赵家买回来的,刚来时又瘦又黑,一口谁也听不懂的外地话,除了赵家需要他干活,没别的人愿意搭理他。

他不讨喜也不厉害,村里孩子根本不带他玩。

小时候我看他实在可怜,就叫他和我混,然后还把我弟的饼抢给他吃。

于是,他便总跟在我后头,帮我背柴,帮我撵狗,偶尔我挨家里打了,他还偷偷揍我弟替我出气。

上辈子我被拐后,听说他独自找了我整整两年。

是村里少有的不信谣言之人。

只是在我重生前,关于他的消息,我只知道他因为和赵文翠争吵,让她男人直接打断了一条腿,然后他拄着拐离开了村里。

再往后···

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一切回到眼下,赵川好生站在面前,既不是瘸子,也不是失踪人士。

心底不由掠过一丝波动,很快又被寒意压下去。

我擦了擦眼角,一如往常不耐烦:

“赵川,你听不懂话吗?还塞。”

“明知道我妈偏心我弟,这鸡拿过来,最后还不是落到他嘴里?”

“小云。”

赵川皱着眉,“你哪里不舒服?还是太疼了?”

6

···也许吧。 我承认就连呼吸,都重的像驼了石头一样。但那又如何,没有人感同身受。

懒得继续多讲,我直接把人拒之门外。

晚饭桌上,一家人闷头吃饭,静的吓人。

我弟李小宝看不懂眼色,扒了两口饭,忽然问我:

“姐,你到底怎么搞得?要是被人家打了,他们咋也得赔个两千吧?”

我缓缓放下筷子。

我爹沉声开口:“吃你的饭。”

“问问咋了?她的事现在全村都知道,总不能白白挨打啥好处也落不着。”

我端起面前的玉米糊,抬手直接泼在他脸上。

“李小宝,你想要钱别找我,村里光棍多的是,不挑人的,你自己去啊。”

他脸上黏黏糊糊,又惊又怒,哐当摔了碗,闷声冲进里屋。

我娘好一阵反应过来。

想不到我这么说的她开始骂我中邪,说从前的我听话懂事,怎么突然变成这个样子了。

是啊,怎么变了。

从回来到现在,她没有一点真心关注我伤势如何,而我爹明明去了一趟大柏镇,也守口如瓶。

真是好‘老实’的一家人。

我讽刺的笑了笑,捡点饼子就回了屋。

柴屋乱七八糟,我的床就放在门口位置。

关上门后,不严的缝隙时不时飘进点风,还有村里传来的喧闹。

我听着听着,本来想休息的脑子突然清醒,一下子坐起来。

村里这么晚还有的热闹,只有娶老婆了。

上辈子我回来的那会儿,村里眼见多了几个外省的媳妇。

其中有个女人,就住在我家不远处。

听说她比我小两岁,还是个有文化的读书人。平日里总低着脑袋,她男人逢人就夸她能干,接连给他生了好几个儿子。

还说她娘家穷的很,嫁给自己完全是享福。

可这话没说多久,我便亲眼看到对方义无反顾地,一头撞进了井里。

那口井并不深,冬天没多少水,偏偏,她硬是扒在石头上,淹死了自己。

风更大了,吹的门哐当响。

我穿上鞋就往外走。

刚出大门,一只窝在门口的鸡吓了我一跳。

我转过头,赵川还蹲在我家院墙外,脚边放着一只手电筒。见我出来,他摸摸头什么都没问,只把光挪到前头。

我下意识抱起手臂:

“你知道我要去干啥,专门等着我?”

“不知道。”

他看着我的眼睛,“但你干什么我都会跟着。”

就像小时候一样。

我移开视线,望着远处热闹到现在的地方。

“那好。”

“赵川,你敢不敢跟我去掀别人的酒桌?”

他看着我,点头,“敢。不过你先顾着伤,我来踹他们门。”

7

夜里办‘喜事’的人家没多远。

正是我记忆里的那位,算时间到今年,受害人才十六岁。

走到他们家门口,听着里面吆五喝六的劝酒声,赵川抬脚就踹。

一下,两下。

门被踹的震天响。

院里的人声突然一静,可迟迟没人来开门。

我笑了,干脆抄起门边的铜盆,抡圆了敲。

“李来宝李来宝快来开门了,小气什么,我也要吃席!”

铜盆一响,半个村的狗都叫了。

骂骂咧咧声里,终于有人开了门。

只见摆了一院子的桌子里,还剩两三张桌子围着人。

一群喝的满脸通红的男人齐刷刷歪头看过来,浑浊酒气扑面,熏得我胃里的玉米糊糊差点吐出来。

“李小云,赵川,你们大晚上疯了?”

李来宝站在酒席旁,胸前戴着大红花,手里还端着酒,脸色十分难看。

“饿死鬼投胎还是没钱办酒啊,我结婚,你俩敲门摔盆的!”

“哈哈,他俩办酒?”

“一个和男人跑的,一个没人要的,凑一起也还配嘛~就是女人脾气不能不好,赵川,你好好收拾她!”

喝醉酒的就是这样。

有人一起哄,其他人变着法的编我名声坏了,没人要,心理不正常。

各种难听的话扔过来。

赵川举起拳头就要打人,我先一步把铜盆往地上一墩。

哐当一声,喧闹稍稍压下去。

“吵什么吵,一个个猪头肉。”

我本来也不是吃酒的,在救人前,我目光慢慢扫过院子每一张脸。

很快,挤在醉酒男人堆里的,一个矮壮黑脸男人缓缓站起身。

他手里同样捏着酒杯,正是赵文翠的男人,周强。

看见我,男人眼底飞快闪过一丝不屑。

但随即又堆起和和气气的笑,分开人群走上来,假意劝架:

“小云,有话好好说,别闹。”

“你刚在外面受了伤,好好养身体才重要,别在村里惹是非,对你名声不好。”

“名声不好,就不好嫁人了~”

我心里一沉。

能在我逃出来还面不改色威胁的人贩子,身后,站的是全村人吗。

这么多年,村里的外乡媳妇、孩子,不可能全是赵文翠夫妻俩在中间牵线搭桥。

而且村里村外的,维持这么多年的买卖链条。

只藏在一个枣树村下面吗?

咳咳。

周围村民见周强劝我,都觉得是长辈出面调停,纷纷附和,劝我赶紧走,别搅了人家的喜事。

我看着周强虚伪的笑脸,冷哼一声。

“周强,你别装好人了。”

声音不高,却让周遭的哄声一点点消下去。

周强脸色一僵:“李小云,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是傻子吗?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

我抬眼扫过李来宝和里屋紧闭的房门,直接问:

“李来宝新娶的这个媳妇,又是你拐来的吧!”

院子里瞬间死寂。

李来宝酒都醒了大半,猛地上前一步:“你瞎说什么拐卖!这都是托媒人说的亲!”

“我是不是瞎说,把人叫出来问问就知道。”

我侧身,赵川不动声色往前站半步。

他不知什么时候摸了根扁担,挡在旁边的同时,目光也冷冷盯着周强和李来宝。

8

周强脸色彻底黑了,抬手就要推我:

“你别以为年纪小就能胡说八道,我替你爹好好管管你!”

赵川伸手一把抓住对方,他虽然瘦,但力气不小。

周强疼得闷哼一声,脸上的肉抖个不停。

我看着其他人继续开口:

“你们这些人真虚伪啊。”

“明明就是犯罪还不承认,那怎么不白天结婚,正经娶来的媳妇怕让人看啊?”

“不过你们死鸭子嘴硬就嘴硬吧,我在大柏镇已经报过警了。等抓到赵文翠,和拐卖有关的,都统统坐牢!”

我一脸认真,不少村民眼神躲闪,开始互相张望。

他们心里都明白,我说的是真话。

只是这么多年,大家心照不宣,一起守着这个肮脏秘密,维持着村子淳朴老实的假象。

今天,被我这么一个自己人捅破了。

不等他们有什么别的反应,我绕开人群,快步冲向新房的房门。

李来宝慌忙上来拦我,被赵川侧身一顶,踉跄着摔在一旁。

我一把推开房门。

屋里昏黄一片,年幼瘦小的女孩浑身发抖的缩在角落。

她头发凌乱,脸上没有一点血色,空洞的双眼望过来,我只觉得和上辈子困在大山里的我突然对视了。

我几步冲到她面前。

放轻声音,朝她伸出手:“赶紧的,跟我一起跑,我送你回家。”

女孩应该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看着我,她麻木的眼里逐渐有了生机。

只是很快,外面那些即使醉了的村民反应过来,干脆一窝蜂涌到门口,堵住了去路。

“不能带走!钱都给了!”

“这是李家买来的媳妇!你凭什么带走!”

周强领先的几个男人上前,想要把女孩拽回去。

我径直把她护在身后,高声喊:

“买卖人口是犯法的!”

“你们尽管拦,反正查下来是迟早的事,李来宝,你想坐牢还是赔钱想清楚点。反正跟着人贩子一起,就是共犯!”

不少人迟疑了,停下脚步。

周强咬牙,还在煽动大家:

“她吓唬我们!她报警又怎么样!难道成了自己的媳妇还能被强行带走吗?”

“我们枣树村什么时候让人拿捏过!她一个黄毛丫头想当英雄,那就是村里的叛徒!”

说到这,他眼底带起狠厉:

“叛徒,就应该早点被收拾掉。”

“所以,你想杀人。”

我把身后的女孩推开,“你们也要当杀人犯?”

···

不少人彻底醒酒了。

满脸通红的他们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我看出他们压根没什么杀人之心,决定先下手为强。

一把夺过赵川的扁担,我眼睛都不眨的对着周强就敲了下去。

这个人贩子。

活到几十年后还在拐人的人贩子。

如果今天没有退路,我怎么也要拉他下地狱。

砰。

扁担最终硬生生落到地上。

即使我自己再加快速度,但怕死的人动作更快。

我一扁担下去,门口刚才还堵着的人瞬间躲得老远。

李来宝吓得说话都结巴了:

“李小云,你中-中邪了!”

“呵。”

我提起扁担,带着人直接往外走。

“反正我是死过一次的。”

“周强。”

走出院门时,我回头死死看了他一眼,“我一定会送你们进去。”

9

手电筒的光照在路上,黄黄的,像月亮一样。

我带着女孩,不,桂香,还有赵川,目标准确的往村外走。

狗叫声时不时响起。

我们三个人彼此拉的紧紧的,算是一起逃命。

走过一条条熟悉的小路,我突然问赵川:

“你逃避了那么多年,现在跟着我一起闹不会后悔吗?”

他想都不想:

“不后悔,那不是我的家。”

“嗯。我也不后悔。”

绕过一口井时,我看了眼默默跟随的桂香,她好瘦,好小,一点也不像十六岁的样子。

意识到这我干脆问了。

桂香迟疑的眨眨眼,老实回我。

“我今年十三岁。”

!

“真是畜生。”

一个都没长大的女孩,周强他们也能面不改色的卖成媳妇,还吃酒!

心口骤然生出无端戾气,我咬咬牙,停在了即将离开的村口。

不行!我不能这样先算了。

今晚突然行动才成功带走了桂香,如果人贩子的案件查太久,其他人会不会逃不掉了。

回头看去,整个村子在夜色里像巨大的牢房,它曾经拦下了很多想跑的人。

那种‘团结一心’的风气。

就连村里小孩都知道,整个村的人会一起看着外来的新娘子。

这是传统,是规矩,是习以为常。

我曾经也没把这句话当成吃人的恶言,直到,一切落在了我身上。

闭上眼,我回忆了一下买媳妇的历史,然后领着两人重新钻回村里。

赵川看我前行的方向,猜到我想做什么。

他没劝,只是语气平淡:

“村里现在还想走的人没几个了,我知道的情况里,大部分确实是很穷的地方买来的。”

“就像我,我记得小时候,我爹专门送了我过来。”

我停下脚步。

“不过,他以为接我们的人是介绍收养的,他还送了对方两桶油,那油他提了三天三夜。”

赵川从前没提过自己的任何事。

我也没想到,他竟然把小时候的事记得那么清楚。

我看着他眼底慢慢蓄起的泪,前进的脚步更稳了。

“不管怎么样,把选择给她们。赵川,你也可以。”

一晚上,我们走过了村里所有参与买卖人口的家庭。

通过踹门丢石头的方式,也算试探出目前这些受害人的情况。

还有些我上辈子记忆深刻的人,这会儿,她们几乎都是被男人严密看守着。

就这样摸底到天快亮的时候,我们正准备藏起来整合信息上交。

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突然从矮墙后面冲出来拉住我。

“小云丫头啊。”

搓着手的大娘左右看了眼,“昨晚我那口子说,你们报警村里人贩子的事。不是大娘来求情,你们啊,太年轻了,这种买媳妇的我们这边每个村都有!”

“我知道。”

“你肯定知道啊,你是村里长大的。说句老实话,除了赵文翠那黑心烂肺的,我们村里收的人,只是大家一起看着,什么时候关起来往死里打啊,花了钱的人家只是想有个后——”

“别说了。”

我眉头一皱,和赵川拉着桂香赶紧跑。

“哎!”

刚才还和蔼亲近的大娘脸色一变,她当即拍手跺脚,大喊着:

“来人呐!一个个慢腾腾的干什么,人都要跑了!”

10

砰——她后面的门被撞开。

今晚吃酒的人大部分都在,此时他们手里都拿了东西,来势汹汹。

我和赵川本来跑的就快,看到这场面直接抱起桂香飞奔。

狗叫声越来越密集。

村里几乎都醒了。

灰蒙蒙的天色里,我看着躲在窗口观望的一张张脸,他们各种神色的都有。

看戏,担忧,烦恼···

这就是人性。

我剧烈呼吸着,鼻腔的冷气扎的生疼,身上那些挨得打也隐隐作痛着。

桂香趴在赵川肩膀上,不断颠簸中,她无声流了满脸泪水。

发现我看到后,她绷不住了,扯着哭腔抽噎:

“小云姐,我们是不是不该跑啊~”

呼~呼~呼~

“肯定要跑,我一个人,也,打不过,他们啊。”

“啊?”

桂香流着鼻涕愣了秒。

我扯过正站门口看戏的老乡,他满头雾水的跟着跑了两步。

随着我松手,后面的人分出一部分把他围住,嚷嚷着和我什么关系,是不是也想全村出事。

他反应过来,脖子一梗,理直气壮:

“什么全村,我们一家都是老实人,别把什么脏的乱的扯上我们。”

其他家伸长脖子,同样附和着:

“对啊,我们又不是犯罪分子。家里的媳妇是正经娶回来的,不像你们···”

“你啥意思!”

争吵的声音逐渐淹没在骂声里,借着片刻混乱,我和赵川一口气冲出村子才暂且停下来歇一歇。

周强一直追着,此时同样撑着大腿气喘如牛。

他脑门上的汗水下雨一样,就算如此,嚣张的气焰半点不降。

“我看你们能怎么跑!”

我斜他一眼,“你能当街打死我吗?”

“只要打不死我,死的就是你,还有你那杀千刀的婆娘。”

“哼,我不打人。”

他咧开嘴,还带着昨晚未散的酒气。

“赶紧的,把人带回老赵家,让他好好管人。”

周强指挥着其他人包围过来。

我靠着电线杆子往马路看了眼。

那边,远处似乎隐隐传来了摩托车引擎的声响。

会是民警过来吗?

我思考了一秒。

但不管是不是,我看着周强毫无防备,直接蹬着电线杆一使劲,闷头就撞了过去。

巨大的冲力直接撞倒了男人。

不等他起身,我随手捡起石头拿在手里,盯着他脑袋。

“赵川!公安来了,快来把人按住。”

桂香本来吓得缩在赵川身后,一听这话,她跑的比赵川还快。

赵川则简单粗暴的翻过周强,然后一屁股重重坐在对方背上。

本打算包围我们的其他人眼看着我们不跑了,脸上瞬间多了几分慌乱,脚下不由自主往后退着。

远处的引擎声越来越清楚,突突突突,顺着风不断靠近。

我睁大眼,竟真的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妈呀,公安真来了!”

这下不用威胁,手里还拿着东西的一群人一窝蜂全跑了。

就连听到这话的周强,也跟烫到开水的王八,身子剧烈扭曲起来。

“放开我,放开我!”

11

“李小云!”

远处聚在一起只观望的村民分开一条道,乱糟糟的声音里,我爹娘急匆匆冲了过来。

看他们衣服都没理整齐,想来应该是旁人跑去通知他们的。

我娘一过来就冲着我哭喊,拉扯着我的胳膊就要往回走:

“小云你别疯了!快跟我回去,你看你闹了多大的事啊,怎么还去管别人家里结婚娶媳妇!你这是要毁了咱们家,毁了你弟弟!”

我爹同样满脸不满,声音沉重:

“别闹了,都让你回家后少出门,整出这些事,你是要翻天!”

“李娘赵叔,公安已经来了。”

“你插什么话!”后面的李小宝跟着跳出来,他不屑指着赵川,“你是不是想不花钱娶李小云!”

“别以为我看不出来~就算她李小云名声坏了,你不拿钱,我家也不会把她嫁给你!”

啪——

“闭嘴!”

李小宝从来说不来人话。

我一耳光甩过去后,一家子总算安静下来了。

远处看热闹的在那边指指点点。

我看着他们再看自家爹妈,还有李小宝,心口依然一片冰凉。

重活一次回到这个家,我其实是奢望他们站我这边的,哪怕一点点。

可到眼前这一刻,这两个称不上坏人的父母,心里依旧只有脸面、只有儿子。

他们和大部分村民一样,套着懦弱老实人的外壳,顺着大流冷眼旁观。

因为麻木,所以不在乎被拐人的真实意愿,也不在乎我。

呵。

可能好人确实难做吧。

“你们的脑子都是糨糊吗,这个时候出来跳什么跳?”

我看着他们,声音平静却决绝,“还有,回家?我回什么家?那个女儿被亲姑姑拐卖却装不知道的家?”

当着全村所有人,我一字一句质问:

“赵文翠那种人,你们是真的没有半点防备还是看出来了啊,妈?”

!

人群轰然炸开。

“天,李小云都被赵文翠卖了!”

“赵文翠真是狠心啊,我就说这种事不好,看,自己亲侄女都拐,没人性啊!”

“人贩子可不就是没人性,那李柱家的媳妇,眼睛都哭瞎了也没见他们放走···”

嗡~咔。

几辆派出所的摩托开进村口,警灯一闪一闪,照的所有人心口一片慌乱。

“公安办案,无关人士立刻散开!”

民警陆续下车,快步朝我们这边走来,走最前面的那个正是大柏镇的老民警。

他抬手示意,赵川立刻起身,拉着桂香退到一边。

我正要上前,我妈脸色惨白,不断摇着手,急急忙忙来拉我:

“小云,我没有!”

“我真不知道她,她要卖你!她说县纺织厂招人,我托她给你留名额。小云,妈真不知道。”

“妈怎么可能丧心病狂的卖自己女儿!你是妈好不容易生下来的啊~”

她见到我躲开,直接蹲在了地上,哭得喘不上气。

我爹在旁边干看着,嘴巴张张合合就是说不出一句。

我深深吸了口气,没扶她。

语气淡淡的:

“妈,那些已经过去了。我死里逃生回家后,你们也没有真心关注我一身的伤。”

“你们认村里的规矩,认面子,认儿子,不认我这个女儿。”

“今天,我李小云,和你们李家断绝关系。以后李家是好是坏,都和我没有关系。我也不需要你们的真心。”

12

啊——

“公安同志你们听到了吧,快评评理啊,这当女儿的怎么说出这种话!”

我娘什么都顾不上了,当场撒着泼的哭嚎起来,一边哭一边骂我不孝。

我爹也脸色铁青,死死盯着我,却没有上前拉我。

至于李小宝,他一张脸扭曲的不行。说不清是喜的多还是失望的多。

周围围观的村民更是一片哗然。

了结完这一桩贯穿两辈子的事,我不再多看他们一眼。

拉过桂香,我把一整夜摸到的所有线索,各家情况,一五一十同步给了面前守着的民警。

民警迅速安排人控制住周强和李来宝。

老民警还用上了大喇叭喊话:

“枣树村的所有人,凡是想要回家的妇女儿童,都可以集中到村口,我们登记信息,联系你们的家人,送你们回去。”

“严禁有人威胁,强制挽留!大家都是守法的老实公民,请配合国家工作。”

这场喊话后,一开始安安静静,没人敢出来。

赵川看了我一眼,犹豫着想上前带头鼓励。

结果下一秒,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飞跑着从人群后面冲出来。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这些年被拐到枣树村的外乡女人,几乎一个个站了出来。

她们隐忍了很多年,忍到自己差点信了‘自愿留下享福’的鬼话,可机会一出现,她们什么都不顾了。

那些牵绊,这些年被迫捆在一起的日子,全都暂时抛在脑后。她们今天只想说出自己来自哪里,想再见一眼自己好久没见的亲人。

我陪着民警登记每个人的家乡信息,帮忙回忆上辈子记住的线索,协助警方联系她们远方的父母家人。

赵文翠虽然逃走了,但证据确凿,有人提供线索,即使她逃到山沟里藏身,没过多久也被民警抓获。

枣树村隐藏了多年的人口买卖,一下子见了天光。

那些靠着买媳妇、牵线牟利的人,陆续被带走调查。

村里一直所谓的民风淳朴,团结一心终于成了笑话。

路边几个小孩子远远望着,小声叽叽喳喳。

“原来娶媳妇不是该这样的?”

“我爹说,不能 拦着阿姨们回家,他们也是爹妈的孩子。”

曾经被大人指使着盯紧外来媳妇不让跑的孩子们,懵懵懂懂地明白,有些事是犯罪。

···

村口的喧闹渐渐平息。

我站在登记桌前,风吹过来。恍惚间想起上辈子,我被困在深山猪圈多年,后来逃回老家孤零零死去,没有任何人替我喊一句冤。

我那生出的儿子,看到我时只有嫌恶的眼神,像烙铁一样,烫的我蚀骨焚心。

重活一次,我终于远离了他们。

还救下了这些和曾经的我一样的女孩。

真好。

13

人贩子案件尘埃落定。

还能回家的受害人陆续和家人团聚,踏上回家的路。

枣树村更不好娶媳妇了。

那些作恶的人,也一一都得到了法律的惩罚。

而我,既然和家里断绝关系,处理完村里的事后,自然没有留在这个满是伤痛的地方。

走的时候我什么都没带。

赵川还是默默的跟在了我身后。

前路漫漫,苦痛随风。

我们俩一同去到了我上辈子期盼的大城市,从打工开始,顺着时代风口,一步步扶摇直上。

多年后,我成了老板,赵川依然是我最信得过、最靠谱的小弟。

他帮我打理生意,替我挡麻烦。

往后前路开阔,再没有囚笼,没有流言,没有肮脏的买卖。

上辈子死的无声无息的李小云,这辈子,光芒万丈。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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