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将军凯旋那日,把我耗尽心血锻造的护心软甲,转赠给体弱的男军师。
“阿泽,江公子受不得边关风寒,你一身武艺,何必与一个弱男子争这御寒之物?”
我挥刀斩断甲带:“这副甲,我不让。”
三军校场之上,妻子当众命亲卫剥去我的外袍,将我绑在点将台受剥皮鞭刑。
军师故作大度地跪在地上,哭求将军饶我,嘴里却数落我暗中克扣军饷。
数十万将士冷眼旁观,嘲笑我堂堂侯府赘婿恃宠而骄,活该被军法处置。
我迎着鞭影抬起头,望向城楼上的明黄仪仗。
“臣弟玩够了,长姐,宣旨收回定远军兵权吧。”
1
城楼上的明黄龙凤伞盖在狂风里烈烈翻卷。
我吐出一口带沙子的血沫,眼神穿过层层甲胄。
城头最高处,那个端坐明黄大轿里的女人缓缓站起了身。
楚红玉单手按着腰间佩刀,满脸戾气跨步上前。
“顾云泽,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受了三十鞭刑还敢在此疯癫攀扯皇室!”
“你当真以为我不敢在三军面前斩了你以正军法?”
我扯了扯唇角,干裂的嘴唇崩出血珠。
“楚将军好大的威风。”
“你这一身战功,哪一样不是我替你谋来的?”
“连你怀里那件软甲,也是我用指尖心头血淬了九九八十一天的金丝。”
跪在旁边的江沐白身子晃了晃,拿帕子捂着嘴轻咳两声。
“顾公子,千错万错都是沐白的错。”
“若非沐白咳疾未愈,将军也不会偏心将金丝甲赏我御寒。”
“您何必为了迁怒沐白,故意犯下谋逆的大罪?”
楚红玉听完,眼底的厌恶险些溢出来。
“阿泽,你看看沐白,再看看你自己!”
“他处处替你求情,你却口出狂言要灭了我的定远军。”
“我定远军三十万儿郎镇守北境,是大凤朝的铁壁铜墙。”
“你一个侯府填房带过来的拖油瓶,靠着楚家才吃上一口饱饭,真把自己当皇亲国戚了?”
校场上的几万亲卫顿时爆发出刺耳的嗤笑。
“就是,区区一个上门赘婿,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江军师用兵如神,将军赐甲理所应当。”
“我看这顾云泽就是仗着将军宠爱,连尊卑高低都忘了。”
我没有看周围那些嘲弄的面孔。
只盯着城楼上一步步走下来的禁军仪仗。
密集的玄铁马蹄声沿关道逼近,脚下土石轻震。
楚红玉眉峰骤压,本能地扣住刀柄。
“那是朝廷巡边的大营仪仗?”
“长公主殿下按行程明日入关,怎会今朝便动了銮驾?”
江沐白赶忙撑住膝头起身,柔声劝慰。
“将军莫慌,定是殿下听闻将军凯旋,特意提早出关犒劳三军。”
“只要将军将这忤逆军规的赘婿绳之以法,殿下定会嘉奖将军治军严明。”
楚红玉闻言松了口气,冷眼扫向我。
“听到了么,顾云泽?”
“圣驾当前,容不得你丢楚家的脸。”
“速速给沐白跪下奉茶认错,回府关禁闭半年,我便替你在长公主面前瞒下这桩丑事。”
我仰头看着那队黑甲骑兵冲破校场辕门。
“楚红玉,我给过你三年时间。”
“这三年里,我为你铸刀、训兵、补饷,甚至瞒着天下人把战功全堆在你头上。”
“我以为你这颗石头心总能被捂热。”
楚红玉冷笑一声,拔出腰间长刀掷在我脚下。
“别拿这些陈年琐事邀功!”
“军械是工部拨的,银子是朝廷给的,训兵是沐白的阵法,与你何干?”
“你除了会争风吃醋,还会做什么?”
江沐白也走上前来,居高临下地递过一杯粗茶。
“顾公子,喝了这杯赔罪茶吧,别让将军难做。”
“只要你肯低头,沐白愿意把软甲还给你。”
我看着他递过来的茶盏,抬手当即掀翻。
滚烫的茶水泼了江沐白一身。
“啊!我的手!”
江沐白痛呼着跌倒在地,手背红了一大片。
楚红玉勃然大怒,反手狠狠一记耳光抽在我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我脸上多出五道血痕。
“不知死活的贱骨头!”
“来人,把他的双手给我剁下来喂鹰!”
辕门处的黑甲骑兵已经狂奔而至,战马发出雷鸣般的嘶鸣。
为首的女官翻身下马,腰间明黄玉带在烈日下刺痛了所有人的眼。
楚红玉急忙收敛怒容,垂首迎上前。
“末将楚红玉,参见御前尚仪。”
女官连正眼都没看楚红玉,径直带人从她身侧擦过。
明黄色的诏书在风中猛烈展开。
女官扑通一声跪倒在浸满血水的泥沙里,双手托举诏书,嗓音穿透整个校场:
“大凤内廷尚仪,叩见九王爷殿下!”
“长公主有旨,谁敢动殿下一根汗毛,满门抄斩,夷灭九族!”
校场上的风像是突然停了。
楚红玉僵在原地,迈出去的步子硬生生顿在半空。
江沐白捂着烫伤的手,脸上的委屈停在原处。
数十万定远军的嘲笑声卡在喉咙里,四周只剩下旗帜猎猎作响的杂音。
我抹掉唇角的血,慢慢从受刑木桩上挣脱下来。
“楚红玉,你刚才说,要剁了谁的双手?”
2
庄严的明黄凤辇稳稳停在点将台前。
珠帘挑开,当朝监国长公主顾凌霜缓步走下玉阶。
她身上的十二翟衣拖在沾血的黄沙上,凤目含煞,威压笼罩全场。
楚红玉双腿发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殿、殿下……这其中定有误会!”
“顾云泽是我楚家明媒正娶的赘婿,怎么可能是九王爷?”
顾凌霜看都没看楚红玉一眼,径直走到我面前。
看到我后背被血水浸透的衣袍,她眼眶骤然泛红,伸手轻抚我脸上的指印。
“阿泽,三年了,你就为了这么个不知廉耻的女人,连家都不回?”
“臣弟不孝,让长姐挂心了。”
我垂下眼帘,语调平缓,喜怒未露。
顾凌霜猛地转身,反手一记耳光抽在楚红玉脸上。
啪!
顾凌霜愤然回身,反手一记耳光抽在楚红玉脸上。
“楚红玉,你瞎了狗眼!”
“当年北境溃败,是谁连夜带三千私兵杀入重围救了你定远侯府满门?”
“是谁隐姓埋名留在边关,为你改良陌刀、绘制绝密边防图?”
“你手里的功勋,哪一寸不是我弟弟用命给你铺出来的!”
楚红玉捂着脸颊,满眼都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不……不可能……”
“他明明只是个无依无靠的流民……”
“当年救我的明明是沐白,是沐白冒死送信引来援军!”
瘫在地上的江沐白浑身剧烈颤抖,拼命往人群后方缩。
顾凌霜怒极反笑,抬手一挥。
“把那冒名顶替的腌臜东西给我拖上来!”
两个身披重甲的羽林卫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把江沐白拽到台前。
江沐白吓得涕泪横流,抓着楚红玉的裙角尖叫。
“将军救我!殿下明察啊!”
“沐白体弱,当年受了风寒落下病根,怎么经得起这般折辱?”
楚红玉下意识想开口求情。
“殿下,沐白当年确实……”
“闭嘴!”
我冷声打断楚红玉的话,一步步走到江沐白面前。
“三年前在回雁峰,替你挡下北蛮毒箭的人是谁?”
江沐白嘴唇青紫,眼神闪烁不敢直视我。
“是……是我命大……”
我弯腰撕开江沐白的衣领,露出他光洁白皙的左肩。
“你左肩连个疤痕都没有,也配冒领回雁峰的救命之恩?”
我扯开自己染血的中衣,左肩上赫然横亘着一道深可见骨的黑紫色箭疮。
“楚红玉,你看清楚了。”
“当年射穿我肩胛的骨毒箭,拔出来时带出了半斤烂肉。”
“你每次抚摸这道疤,都说这是我为了博你欢心自己划伤的苦肉计。”
楚红玉看着我肩头的伤痕,整个人如遭雷击。
“怎么会这样……那箭伤分明……”
“分明是江沐白编给你的谎话,而你信了他整整三年。”
我拔出脚边的佩刀,一刀斩断系在发冠上的红绳。
那根红绳是成亲那日楚红玉亲手系上去的。
“今日长姐在此,三军见证。”
“我顾云泽与定远侯楚红玉,恩断义绝。”
“这侯府赘婿,我不当了。”
楚红玉慌乱地往前膝行两步,伸手去抓我的衣角。
“阿泽!不要!你听我解释!”
“我不知道你是王爷,我真的以为你只是任性……”
我侧身避开她的手,连一片衣角都没让她碰着。
“不知道我是王爷,你就可以肆意践踏我的尊严?”
“不知道我是王爷,你就可以抢走我的软甲去讨好一个心术不正的军师?”
“楚红玉,你错的不是认错了救命恩人。”
“你错在从骨子里,就把我的付出当成了你可以随意挥霍的下贱物件。”
顾凌霜冷冷扫过台下噤若寒蝉的定远军将士。
“传本宫旨意,收回九王爷赐予楚家的所有皇家器物。”
“传旨工部,即刻封存北境所有由九王爷督造的神机营火器与陌刀图纸。”
“本宫倒要看看,没有了阿泽,你这定远军还能撑多久。”
楚红玉身形晃了晃,眼中终于浮现出彻头彻尾的恐慌。
“殿下不可!北蛮大军压境,若收回火器与兵刃,北境必破啊!”
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眼底只剩下冰冷。
“那是你楚红玉的定远军,与我大凤九王爷,何干?”
3
校场上的风卷着枯黄的草屑,刮在脸上生疼。
羽林卫如狼似虎地冲进帅帐,一口接一口沉重的红木箱子被抬了出来。
箱盖掀开,里面全是我这三年里写下的兵书注疏、阵图机要,还有数十套未完工的精铁甲胄。
楚红玉跪在冰冷的泥地里,两只手死死抓着膝盖上的裙摆。
“阿泽……这些都是定远军日常操演要用的东西,你不能带走。”
“日常操演?”
我走到箱子前,随手挑出一本沾着干涸血迹的阵图。
“这是两年前我带三十轻骑潜入雪原,熬了七天七夜画出来的回雁峰暗道图。”
“当年你拿着它破了北蛮左贤王的大营,封了定远侯。”
“楚红玉,你当时在军报上写的是谁的名字?”
楚红玉面容煞白,嘴唇急促翕动,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江沐白瘫在旁边,急忙尖着嗓子喊道:
“那是因为当时战事紧急,军中不许赘婿参政!”
“将军是为了保全你的名声,才把阵图的功劳记在我账下!”
“你如今贵为王爷,何必跟我们这些边关苦寒之人斤斤计较?”
啪!
顾凌霜身边的掌刑嬷嬷甩手就是一记皮鞭,结结实实抽在江沐白脸上。
“掌嘴!王爷面前,有你这贱奴插话的份?”
江沐白的半边脸迅速红肿起来,口角破裂,痛得在泥地里打滚哀嚎。
楚红玉看着心疼,下意识抬起头。
“殿下,千错万错是臣驭下不严,沐白身子骨弱,受不住重刑啊!”
顾凌霜冷笑一声,眼底满是轻蔑。
“楚红玉,你到现在还在护着这条毒蛇。”
“你可知你定远军这半年来吃的军粮,有七成是阿泽拿自己的王爷私库从江南运来的?”
“你以为朝廷拨的那点军饷,够你养三十万大军?”
楚红玉猛然僵住,眼神里满是荒谬与茫然。
“不可能……军饷分明是沐白变卖了江家祖产,四处筹措来的!”
“他每次去采买粮草,都累得咳血昏厥……”
“祖产?”
我从袖中甩出一叠厚厚的账册,直接砸在楚红玉脸上。
纸页纷飞,散落一地。
“江家早在十年前就满门抄斩,他一个戴罪流放的罪奴,哪来的祖产?”
“这半年里,我私库拨给军需处白银八十万两,全进了江沐白经手的通汇钱庄。”
“他用我的银子去买发霉的陈米充当军粮,剩下的七十万两,全换成了京城和江南的田契宅铺!”
楚红玉疯狂地抓起地上的账册,一页页翻看。
每一张银票的存根上,赫然盖着九王府独有的螭龙暗印。
而提款人的签字处,清清楚楚写着江沐白三个字。
“沐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楚红玉的声音开始变调,手抖得拿不住纸张。
江沐白眼神惊慌四顾,突然扑向楚红玉大哭起来。
“将军明鉴!这是九王爷伪造的陷害我的假账!”
“他就是嫉妒将军对我好,故意设局要置我于死地啊!”
“我对将军一片赤诚,天日可表!”
楚红玉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江沐白,又看着地上一张张盖着螭龙暗印的存根,整个人如坠冰窟。
她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强撑着最后一丝侥幸,声音发颤:
“不……账目经手的人那么多,钱庄也多有胡商出入,这中间定然出了差池!”
“阿泽,沐白体弱多病,他连刀都提不起来,怎么可能暗通商号倒腾军饷?定是账房里有人借王府的名头陷害他……”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连她自己都听得出这番辩解有多苍白无力。
听到这话,我忍不住低声笑了出来。
笑声在空旷的校场上回荡,带着无尽的讥讽与悲凉。
“楚红玉,你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你不是信他,你只是不敢承认自己被一条狗耍了三年。”
我转身看向顾凌霜,躬身一拜。
“皇姐,把神机营统领和通汇钱庄的掌柜带上来吧。”
“让定远侯好好看看,她这位冰清玉洁的男军师,到底在背后替她谋划了些什么泼天大祸。”
楚红玉心头忽地急跳,骤生的强烈预兆当即扼住她的喉头。
4
两个被五花大绑的中年男人被粗暴地推倒在点将台上。
神机营副统领早已吓得尿了裤子,一落地就拼命磕头。
“王爷饶命!长公主饶命!”
“全都是江军师指使小人干的啊!”
通汇钱庄的大掌柜也面如死灰,从怀里哆哆嗦嗦掏出一本黑皮暗账。
“侯爷……江公子不仅倒卖王府运来的精铁和火药,还把那些上好的连环弩卖给了关外的胡商!”
“这半年来,流出关外的制式军弩,整整三千具!”
楚红玉脑中嗡鸣,纷乱思绪顷刻崩散。
私通关外,倒卖禁军重器。
这是要诛九族的大罪!
“江沐白!”
楚红玉一把揪住江沐白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眼睛里布满血丝。
“你告诉我,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
“你把那些兵器卖给了谁?!”
江沐白被勒得直翻白眼,见大势已去,脸上的柔弱伪装顷刻剥落。
他冷笑着吐出一口唾沫,恶狠狠地盯着楚红玉。
“卖给谁?当然是卖给北蛮的大单于!”
“楚红玉,你装什么清高?”
“若不是我拿这些银子打点朝中权贵,你以为你能坐稳这定远侯的位子?”
“你以为你打胜仗全靠自己的本事?每次大单于撤退,都是我花银子买通了蛮军将领配合你演戏!”
楚红玉如遭雷击,整个人踉跄着后退数步,松开了手。
江沐白摔在地上,剧烈咳嗽着,神情狰狞而癫狂。
“你不是口口声声说爱我吗?”
“你不是为了我连堂堂王爷都能绑在柱子上抽鞭子吗?”
“楚红玉,你现在舍得杀我了?舍得斩断你这用银子堆出来的常胜神话了?”
校场上的数十万定远军一片哗然,士兵们的脸上写满了震惊与动摇。
他们崇拜了三年的战神将军,百战百胜的威名,竟然全是暗中勾结敌军演出来的戏码!
楚红玉面皮惨白,身形摇摇欲坠。
“不……这不是真的……本侯是用命拼出来的战功……”
“用命拼出来?”
我冷冷看着她,语气森寒刺骨。
“你拼命的那几场血战,哪一次不是我带着亲卫拼死断后,才保住你的中军大旗?”
“而你每次回营,第一件事就是去江沐白的帐子里温存,将我扔在雪地里自生自灭。”
楚红玉眼眶充血,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阿泽……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
“我以为那些军功都是沐白帮你争取的,我以为你只是贪恋权位……”
“现在知道了,有意义么?”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早已将她视作死人。
就在这时,校场外突然传来一声极其刺耳的破空鸣镝!
咻——!
紧接着,沉闷的战鼓声如暴雨般从关口方向轰鸣而至。
一名浑身是血的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上点将台,声嘶力竭地哭喊:
“报——!”
“北蛮十万铁骑突然绕过回雁峰,已经攻破雁门关外防!”
“前锋蛮军已逼近校场三十里外!”
楚红玉浑身一震,双眼忽地放亮,狂喜尽露。
她以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当即挺直脊梁,单膝跪在顾凌霜面前。
“长公主殿下!九王爷!”
“臣有罪,但如今大敌当前,请准许臣戴罪立功!”
“定远军三十万儿郎誓死保卫疆土,臣定当斩下北蛮单于首级,以赎前愆!”
周围的将领们也纷纷下跪求情。
“请长公主让将军挂帅出征!”
我看着这群盲目自信的将领,唇角斜挑,露出残酷的讥笑。
“挂帅出征?”
“楚红玉,你拿什么挂帅?拿什么调动这三十万大军?”
楚红玉急忙去摸腰间的虎符,自信满满地说道:
“定远军帅印与虎符皆在臣手,只要三军合一……”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的手在腰间摸了个空,原本悬挂半块兵符的地方,只剩下一截断裂的红绸!
江沐白趴在地上,发出一阵刺耳的大笑。
“别找了,楚大将军!”
“你那半块虎符,昨夜在醉春楼,我早就派人快马送出关外,奉给北蛮左贤王了!”
“现在的雁门关城门,早被胡人里应外合打开了!”
楚红玉呆立原地,眸仁骤缩。
5
关口方向升腾起滚滚黑烟,遮天蔽日。
凄厉的号角声刺破苍穹,大地在无数重甲铁骑的践踏下剧烈震动。
江沐白的笑声狂妄而放肆,回荡在寂静的校场上。
“楚红玉,你完了!”
“定远军没有虎符,各营兵马互不统属,根本无法集结大阵!”
“北蛮十万狼骑早已换上了神机营的连环弩,你们今天全都要死在这里!”
楚红玉疯了一样拔出地上的断刀,飞快架到江沐白脖子上。
锋利的刀刃割开皮肉,鲜血顺着江沐白的锁骨淌下来。
“把虎符交出来!你这个叛贼!”
江沐白连躲都没躲,眼神满是怨毒与快意。
“有本事你就杀了我!”
“杀了我,关外的大军也会把你们踏成肉泥!”
“你以为你是个威风八面的女将军?在左贤王眼里,你不过是一条呼之即来的母狗!”
楚红玉气得浑身发抖,举起刀就要劈下去。
“慢着。”
顾凌霜淡漠的声音从凤辇旁传来。
楚红玉手一顿,转头看向长公主,脸上满是绝望与哀求。
“殿下……蛮兵顷刻即至,再不调兵,整座北境城池都要沦为人间地狱啊!”
“臣罪该万死,但满城百姓是无辜的!”
顾凌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接过女官递上来的暖手炉,神色从容得像是在御花园赏花。
“楚红玉,你以为没了你这欺世盗名的定远军,大凤的江山就守不住了?”
楚红玉愣住了。
校场上的数万定远军亲卫也愣住了。
十万蛮军近在咫尺,城防已破,长公主哪来的底气这般镇定?
我没有理会楚红玉迷茫的眼神,缓步走下点将台。
每走一步,我身上那件被血染红的中衣就被风吹得翻飞如旗。
“三年来,我留在定远军,只是为了替大凤暗中筹建一支真正的铁军。”
我走到校场正中的帅案前,伸手扯下案上蒙着的锦缎。
锦缎之下,赫然放着一枚通体玄黑、散发着幽光的玄铁龙符!
那是代表天子亲临的玄甲龙骑令!
楚红玉瞳孔骤缩。
“玄甲龙骑……那不是大凤开国以来的禁军传说吗?”
“他们早在二十年前就随先皇殉国了……”
我举起龙符,运转内力,声音化作滚滚惊雷,传遍方圆数十里。
“玄甲听令!”
“暗夜已尽,奉旨诛邪!”
话音未落,校场四周的黄沙地突然塌陷!
原本装成废田的屯田地面急遽分开,密布地下的宽大藏兵坑道尽数显露。
咔隆!咔隆!咔隆!
沉闷的机关声响彻荒原,一支支通体覆盖重黑铁甲、骑着高头大马的重骑兵仿若地底幽灵,狂涌而出!
一千骑、五千骑、一万骑……
整整三万玄甲龙骑,手持精钢斩马刀,马披重铠,人戴恶鬼面具,汇成一道黑甲长阵,顷刻将整个校场牢牢护在阵内!
那些士兵身上的盔甲,每一片都散发着森寒的冷光,正是神机营最顶级的百炼钢!
楚红玉看着这支凭空降临的神兵,整个人失魂落魄。
“这……这是你训出来的兵?”
“在我的眼皮底下,在定远军的大营后方,你竟然藏了三万重骑?”
我接过女官奉上的纯金龙纹长枪,翻身上了一匹神骏无匹的乌骓马。
阳光下,金丝护心软甲熠熠生辉,这正是我早已命人寻回的那副战甲。
我低头俯视着跪在泥泞里的楚红玉,眼神比关外的风雪还要冷冽。
“楚红玉,你问我这三年会做什么。”
“我现在就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用兵如神,什么叫一力降十会。”
“全军冲锋!”
我长枪一挥,乌骓马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长嘶,率先冲出辕门。
三万玄甲龙骑紧随其后,排成黑色镰形锋阵,狠狠撞向远方那支掀起漫天黄沙的北蛮大军!
楚红玉跌坐在地,看着我决绝远去的背影,胸口痛得发紧。
她终于明白,那个曾经在侯府后厨为她洗手做羹汤的男人,究竟是怎样一尊俯瞰人间的真神。
而她,亲手把他推出了自己的生命。
6
大地在剧烈震颤。
北蛮十万狼骑本以为攻入关内如入无人之境,却迎头撞上了一堵黑色的钢铁城墙。
我一马当先,手中金枪化作万道金芒。
噗嗤!
最前方的蛮军千夫长连人带马被我一枪贯穿,挑飞在半空之中!
血雨漫天泼洒,浸透了我的战袍。
“放箭!射死这个大凤将领!”
蛮军阵中爆发出惊恐的蛮语呼喝。
无数淬毒的连环弩箭如黑云般倾泻而来。
那些原本属于神机营的精良兵器,如今却射向了大凤的土地。
我唇侧挑高,尽是嘲弄。
“拿我设计的弩机来对付我?”
我狠力拽动马鞍侧面的藏扣。
三万玄甲龙骑同时翻转手臂上的重型方盾,咔哒一声机括合拢,顷刻结成一面密不透风的铁壁。
当当当当!
密集的弩箭撞击在特制的折叠重盾上,火星四溅,却连一道浅浅的白痕都没能留下。
“破阵!”
我厉声暴喝,收枪拔刀。
重盾在刹那间分开,三万柄四尺长的斩马刀同时竖起,刃口泛起白光,前阵蛮骑抬臂遮眼。
黑色的洪流以摧枯拉朽之势狠狠撞入蛮军中军!
惨叫声、骨裂声、兵器碰撞声混杂在一起,震耳欲聋。
所谓骁勇善战的蛮族狼骑,在装备与阵法压制下不堪一击,成排骑手翻落马背。
校场之上,楚红玉和所有的定远军将士全都看傻了。
他们引以为傲的定远军,每次面对蛮族狼骑都要付出数倍的伤亡才能惨胜。
可眼前的玄甲龙骑,一人一马配合无间,每三骑组成一个小绞杀阵,三骑动作严整,蛮军连近身都做不到!
“这绝非回雁阵……那是早已失传的天罡七星绞杀阵……”
楚红玉喃喃自语,面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当年她以为是江沐白给的简化阵法,原来不过是九王爷指缝里漏出来的一点残羹冷炙!
真正的绝杀大阵,威力恐怖如斯!
战场中央,北蛮左贤王终于慌了神,调转马头想要逃跑。
“贼酋休走!”
我策马狂追,取下背后的铁胎硬弓,三箭齐发。
崩!
弓弦震响如雷。
三道乌光穿透长空,精准无比地贯穿了左贤王的咽喉、后心与胯下战马!
一声巨响,敌军主帅落马身亡,大纛应声倾倒!
“左贤王已死!降者免死!”
我挥刀割下左贤王的首级,高高举起,金枪指天。
残存的数万蛮军见主帅毙命,顷刻间溃不成军,纷纷丢盔弃甲,跪地求饶。
一场足以覆灭北境的灭顶之灾,在不到半个时辰内,被彻底荡平!
我勒转马头,提着敌酋首级,带着浑身浴血的三万玄甲铁骑缓缓返回校场。
校场鸦雀无声。
数十万定远军将士噗通一声,齐刷刷跪倒在地,甚至不敢抬头直视那宛如杀神降世的玄甲主帅。
我策马行至点将台前,将那颗血淋淋的首级随手扔在楚红玉脚下。
首级骨碌碌滚了几圈,正好停在瘫软的江沐白怀里。
“啊——!”
江沐白吓得发出非人的尖叫,连滚带爬地将首级推开,裤裆顷刻湿透,散出扑鼻的恶臭。
楚红玉看着那颗首级,肩背哆嗦,泪湿双颊。
“阿泽……你毫发无损……太好了,你没有受伤……”
她本能地想要上前替我牵马,循着从前我无数次迎她凯旋时的惯例。
我手中长枪迅疾横扫,森寒的枪尖抵上了她的咽喉。
枪尖上的血珠顺着她修长的脖颈缓缓滑落。
楚红玉脚步停住,错愕地看着我。
“阿泽……你……”
我神情漠然,未露任何情绪。
“楚红玉,战事已毕。”
“现在,该清算你我的私账,还有大凤的国法了。”
7
枪尖抵在喉口,楚红玉动也不敢动。
鲜血染红了她胸前的银甲,可她仿佛感觉不到疼,只是痴痴地看着我。
“阿泽,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把枪放下好不好?我们回府,我把定远侯的爵位让给你,我给你做妾,我伺候你一辈子!”
“做妾?”
坐在凤辇上的顾凌霜冷笑出声,眼神轻蔑得像在看一条摇尾乞怜的野狗。
“凭你也配给我皇室嫡出王爷做妾?”
“楚红玉,你未免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顾凌霜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宣读旨意:
“定远侯楚红玉,御下不严,纵容家奴倒卖军火、勾结敌国,致使边防失守,生灵涂炭。”
“着即削去定远侯爵位,收回帅印兵权,贬为罪奴!”
“抄没楚家全副家产,充入国库!”
每一道旨意落下,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楚红玉的心头。
她惨笑一声,整个人颓然跪倒在地,身上的银甲显得格外讽刺。
“削爵……抄家……罪奴……”
她喃喃自语,忽地转头看向缩在地上的江沐白。
眼底的柔情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怨毒与恨意。
“都是你!全都是你这个畜生!”
楚红玉突然暴起,如一头疯兽般扑在江沐白身上,双手死死掐住他的脖子!
“我楚家三代忠烈,百年基业,全毁在你的手里!”
“你骗我!你冒领军功!你卖我国器!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江沐白拼命挣扎,面庞憋得紫红,双手死命去抠楚红玉的手背。
“咳咳……放手……疯女人!”
“是你自己蠢!是你自己贪图虚荣,想在京城显摆你的恩宠!”
“若是你心里真的只有顾云泽,怎么可能被我三言两语就挑拨得团团转?”
江沐白用尽全力狠狠一口咬在楚红玉的手腕上,硬生生撕下一块血肉!
楚红玉痛呼一声松开手。
江沐白披头散发地在地上吐着血水,凄厉大笑:
“楚红玉,你不过是享受我卑躬屈膝地奉承你!”
“顾云泽太清高、太优秀,你在他面前自卑得活成了跳梁小丑!”
“所以你才拼命践踏他,用我这个烂泥来满足你那可怜的自尊心!”
这一番话,当众揭掉了楚红玉最后一层遮羞布。
校场上数十万将士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声四下迭起。
曾经威震边疆的女武神,眼下披头散发,满脸是血,狼狈得还不及市井泼妇体面。
“闭嘴!你给我闭嘴!”
楚红玉尖叫着,抓起地上的断刀就要去捅江沐白。
两名羽林卫迅速上前,反剪住她的双手,将她狠狠按在地上。
顾凌霜冷眼看着这一幕,疏冷地开口:
“江沐白通敌叛国,罪不容诛,着即凌迟处死,悬首城门示众三月。”
“行刑就在这校场上进行,让三十万将士好好看着,背叛大凤是什么下场。”
“至于楚红玉……”
顾凌霜转头看向我,目光变得柔和。
“阿泽,她是你的弃妇,处置权在你。”
楚红玉听到这话,眼里突显出求生的光。
她挣扎着仰起头,膝行向前,额头重重磕在碎石地上,磕得鲜血淋漓。
“阿泽!求求你,看在我们三年夫妻的情分上,饶我一次!”
“哪怕让我去王府做个倒夜香的奴婢,只要能让我看着你,我都愿意!”
“我把金丝软甲还给你,我亲手用血给你擦干净,你带我回京城好不好?”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神情不改。
三年间受尽的折辱、背叛与心寒,尽数退去,余下的只有漠然。
“楚红玉,你可知那件金丝甲,我为何誓不相让?”
楚红玉怔怔地抬起头,脸上挂满泪痕。
“因为……因为那是你耗费心血做的……”
我翻身下马,缓缓拔出腰间的短刃,走到她面前。
“那件甲,是我用皇室特有的金蚕丝,混合了我三年里积攒的心头精血织成的。”
“它不仅能避刀枪,更能替佩戴者吸纳体内旧伤的阴寒尸毒。”
“我本打算在你凯旋回朝的那一天,亲手为你穿上,保你余生免受边寒断骨之痛。”
楚红玉瞳孔剧震,整个人如坠冰窟。
她想起了自己常年征战落下的咳血寒症,想起了每次发病时,我总是整夜整夜不睡替她运功推拿……
而她,却亲手把这件承载了我全部心血与爱意的保命之物,扒下来赏给了一个心怀叵测的男宠!
“阿泽……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啊!”
楚红玉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哀嚎,痛苦得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狠狠捶打着地面。
“现在知道了。”
我扬起短刃,当着她的面,将那件染血的金丝软甲挑碎成千万缕金丝。
金丝随风飘散,落在黄沙与血泊之中,转瞬被泥污吞没。
“楚红玉,你欠我的,已经还清了。”
“去矿山服苦役吧,死在那里,别再脏了我的眼。”
8
北境的天空泛起刺目的灰白色。
校场中央立起了一根粗壮的铁柱,江沐白被剥光了上衣死死绑在上面。
刑部最老练的刽子手拎着薄如蝉翼的鱼鳞刀,面无表情地站在一侧。
“王爷饶命!将军救我!啊——!”
凄厉的惨叫声穿透风雪,第一刀割下,江沐白浑身剧烈抽搐,嗓音迅速变得嘶哑破败。
楚红玉被按在不远处的泥地里,被迫睁大双眼看着这一幕。
她身上的定远侯锦袍已被扒下,换上了一身粗糙刺骨的褐色囚服。
曾经前呼后拥的亲兵将领们,如今没有一个人敢上前为她说一句话,反而全都用鄙夷和唾弃的目光盯着她。
“呸!不知廉耻的毒妇,把我们全害惨了!”
“若非王爷英明神武召来神兵,今日我们全都要因她而被北蛮屠城!”
“亏我们当年还以为她是绝世名将,原来全是踩着王爷的血肉往上爬的吸血虫!”
议论声直冲耳畔,楚红玉咬紧牙关,脸颊绷紧。
她紧紧咬着下唇,鲜血顺着下巴滴落在肮脏的囚服上。
她想要捂住耳朵,可双腕扣着笨重的玄铁木械,连手臂都抬不起。
更残酷的报应还在后头。
定远侯府的宗族长辈们在官兵的押解下哭嚎着赶到了校场。
楚家族长满头白发,颤颤巍巍地冲到楚红玉面前,扬起拐杖没头没脸地砸在她头上!
“丧门星!你这个忤逆不道的丧门星啊!”
“楚家三代积攒的门楣清誉,全被你为了一个戏子贱奴给毁了!”
“九王爷对你恩重如山,你竟然当众鞭笞王爷,还要剥王爷的皮!”
“你这是要让我们楚氏九族全给你陪葬啊!”
楚红玉被拐杖打得额角破裂,血流满面,却连躲避的资格都没有。
昔日巴结她、阿谀奉承她的族中叔伯、婶娘们,眼下全都发了疯似地冲上来唾骂。
“贱人!退还宗族产业!”
“你不是威风吗?你不是女将军吗?你怎么不去死啊!”
“把她逐出宗族!开除祖籍!我们楚家族谱上没有这种忘恩负义的畜生!”
楚红玉整个人麻木地跪在地上,任由族人的唾沫和烂菜叶砸在脸上。
她曾经以为,自己是楚家的骄傲,是大凤的脊梁。
直到所有的光环被一层层剥去,她才惊恐地发现,若没有我暗中替她撑着这片天,她什么都不是。
她只是一个盲目自大、任人摆布的提线木偶。
“九王爷驾到!”
礼官高亢的唱诺声打断了校场上的喧嚣。
满场霎时噤声。
族人们吓得扑通扑通跪倒一片,头贴着地面瑟瑟发抖。
我换上了一身玄黑织金的九爪蟠龙蟒袍,头戴白玉七梁冠,身披紫貂大氅,在数千羽林卫的簇拥下缓步走来。
顾凌霜亲手将代表北境最高统帅权的金错刀递到我手中。
“阿泽,今日起,你便是我大凤的镇北王,节制九边十四州兵马。”
“臣弟领旨。”
我接过金错刀,目光淡漠地掠过跪在脚边的楚红玉。
楚红玉艰难地仰起头,眼中泛起水汽,嘴唇哆嗦着挤出一句话:
“阿泽……你穿这身衣裳,真好看……”
当年我们成亲时,只在边关破庙里草草办了三桌酒席,我连一件像样的吉服都没有。
我当时笑着对她说,等她平定北境,我要穿最体面的袍子带她回京见长辈。
她当时满口答应,转头却将我准备带回京城的聘礼,全拿去给江沐白修了避暑的别院。
“罪奴楚红玉。”
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声音冷硬,不见分毫人间烟火气。
“押赴极北黑水矿场,终身劳役,非死不得返京。”
楚红玉眼中的光芒尽数熄灭了。
她张了张嘴,欲要喊我的名字,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几名粗壮的解差上前,狠狠一脚踹在她后膝上,拖行着她,往漫天风雪的北方押去。
9
三个月后,极北苦寒之地,黑水矿场。
这里终年积雪不化,寒风刮在脸上如刀割一般。
楚红玉穿着破烂肮脏的单薄麻衣,背上驮着满载矿石的矿篓,一步一踉跄地走在结冰的矿道上。
她的双手早就布满了冻疮,指节溃烂流脓,双腿因为曾经受过风寒,眼下每走一步,腿骨便传来刺痛。
“快点走!磨磨蹭蹭的贱奴,今天挖不够两百斤铁矿,没有窝头吃!”
监工手里的倒刺皮鞭狠狠抽在她背上。
啪!
皮肉绽开,鲜血还来不及流淌就被酷寒冻成了黑红色的血痂。
楚红玉扑倒在雪地里,矿篓里的石头滚落一地。
她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捡那些石头,喉头突然一阵腥甜,哇地喷出一大口乌黑的淤血。
寒症发作了。
那种宛若冰蚁啃咬骨髓的钻心疼痛,转眼爬遍她每根骨头。
“阿泽……药……”
她下意识地呢喃出声。
从前每到这个时候,都会有一双温暖干燥的大手将她搂进怀里,用内力为她驱寒,嘴边会递来温度刚好的参汤。
我曾经心疼地摸着她的背对她说:
“红玉,别怕,有我在,这辈子不会再让你挨冻。”
可现在,四周只有呼啸的狂风,还有监工毫不留情的皮靴重重踩在她的手背上。
“装什么死!赶紧爬起来干活!”
监工一边骂着,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官报,跟身旁的同伴闲聊。
“听说没?镇北王殿下大婚了。”
“啧啧,娶的是江南谢氏的嫡女,长公主亲自保媒,圣上特赐九龙御辇迎亲呢!”
“那排场,十里红妆,京城的流水席摆了整整七天七夜!”
楚红玉浑身剧烈颤抖起来,不顾手背上的刺痛,迅速抬头,盯住那张官报。
“你说什么……阿泽大婚了?”
监工被她那双赤红可怖的眼睛吓了一跳,随即厌恶地吐了口唾沫在官报上。
“关你这罪奴什么屁事?”
“王爷金尊玉贵,岂是你这种货色能攀扯的?”
“哦对了,听说前几日城门口那颗挂着的脑袋终于被野狗啃干净了,江沐白那厮连副骨架都没剩下,真是活该!”
楚红玉呆呆地看着雪地上的那口黑血,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笑着笑着,血泪顺着眼眶滚滚滑落。
江沐白死了,尸骨无存。
我大婚了,娇妻在怀,受万民敬仰。
而她,曾经离那个荣耀的顶峰只有一步之遥,却亲手把这一切砸得粉碎。
当年在校场上,我挥刀斩断金丝甲的画面,如梦魇般在她脑海里疯狂回放。
“你何必与一个弱男子争这御寒之物……”
她当年说过的话,如今化作了这极北之地的万载玄冰,一寸寸冻裂了她的五脏六腑。
“阿泽……我好冷啊……”
楚红玉蜷缩在雪堆里,手指死死抠进冰层之中。
她终于体会到了我当年被绑在点将台上受刑时的绝望。
更体会到了我熬尽心血却被肆意践踏时的冰冷。
周围的监工见她没了动静,踢了她一脚,发现她浑身僵硬,早已气若游丝。
“晦气,又冻死一个,拖去乱葬岗喂狼吧!”
楚红玉被扔上破烂的板车,在颠簸中,她涣散的瞳孔望向遥远的南方。
那里有繁华的京城,有温暖的春风,还有那个她再也配不上的少年。
10
盛京城,镇北王府。
春暖花开,满园的海棠落了一地深红。
我坐在王府水榭边,手持一卷古籍,身旁的茶炉泛起袅袅热气。
新婚妻子谢温婉端着一盘精致的江南软酪,轻步走到我身侧,替我披上一件薄锦披风。
“王爷,起风了,仔细伤口受凉。”
她神情温婉,眼底满是真切的关切,没有一丝杂质。
我握住她的手,微微一笑。
“无妨,旧伤早就好了。”
长姐顾凌霜带着宫中女官大步穿过回廊,脸上带着惬意的笑意。
“阿泽,北境八百里加急送来的邸报,你要不要看一眼?”
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淡然。
“边关无战事,有什么好看的。”
顾凌霜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随手将邸报扔在石桌上。
“楚红玉死了。”
水榭里的风似乎停滞了一瞬。
谢温婉的手微微顿了顿,随后体贴地退到一旁,替我们斟茶。
我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翻过了一页书卷。
“怎么死的?”
“黑水矿场极寒,她的陈年旧疾发作,浑身经脉冻烂,在雪坑里咽了气。”
顾凌霜叹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讥讽。
“听说死前嘴里一直喊着你的名字,手里还攥着一截从雪地里捡来的破铜烂铁。”
“当地守将问,要不要将她的尸骨送回楚家祖坟。”
“楚家族人早已将她除名,放话说若是她的骨灰进门,就砸烂宗祠。”
我放下手中的书卷,看着池塘里游动的锦鲤,沉默了良久。
三年夫妻,我曾将一颗赤诚之心双手捧到她面前,任她践踏踩碎。
而她直到死前受尽万般酷刑与严寒,才终于记起我曾是这世上唯一真心待她的人。
可世间的因果,向来如此冰冷残酷。
迟来的深情,比地上的烂泥还要低贱。
“扔进乱葬岗吧。”
我垂眼开口,话音疏冷,没有半分迟疑。
“大凤律例,戴罪之奴,不入祖茔,暴尸荒野。”
“按规矩办就是了。”
顾凌霜闻言,满意地笑了笑。
“你能彻底放下,本宫便放心了。”
“过几日陛下要在太极殿为你设庆功宴,北境九边的虎符全交由你统摄,楚家翻不起浪花了。”
“臣弟明白。”
长姐走后,谢温婉重新走上前,将一块剥好的蜜桔递到我唇边。
“夫君,若是心里还有不痛快,妾身陪你去城外走走?”
我看着眼前温婉体贴的妻子,心中最后一点阴霾终于彻底消散。
我张口咬下那瓣甘甜多汁的蜜桔,握紧了她的手。
“没有不痛快。”
“外面的风沙停了,春日正好,我们去后花园赏花吧。”
春风拂过水榭,吹散了最后一缕茶香。
那曾经在边关校场上浸透了鲜血的黄沙、那柄被斩断的金丝软甲、那段荒唐可笑的三年过往,终究随风而逝,再也掀不起半点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