售票亭在山脚下。
男人到的时候,整座山弥漫着刺眼的金光。
售票亭小,窗口开在齐腰高。窗口里坐着个老太太,戴老花镜,面前一本皱巴巴的票。她撕票撕得手都不停。
"车票1190块"
"昨天不才1128块吗?"
老太太抬头看他一眼:"一时一个价。"
"你买不买?嫌贵你等它500的时候再来,如果你等得到的话。"后面传来一个嬉笑调侃的声音。
"买"
他是听人说的。镇上的人都说,光神山能满足你一切愿望,到了那里,你的病会好,你的账会清,你的孩子会有出息。
他妻子上个月走了,儿子在城里不回来了,他想上山看看。
老太太从本子上撕了一张票,递出来。票是黄纸印的,上面三个字:光神山。
"1191块"
他付了钱。老太太指了指后面那辆旧巴士。车停在土路上,车身锈了,车窗上蒙着灰。车门前排着长队,男人前面站着个年轻女人,抱着个孩子,孩子在哭。
"这趟车进山?"他问。
女人点头:"嗯"
孩子估摸着两三岁,哭得脸通红。女人拍着他,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拉他们的车来了,司机是个黑脸男人,也不说话,门开了,人往上挤,你推我搡。车终于是开起来了。
男人旁边坐了个戴眼镜的中年人,五十来岁,拎一个公文包,包鼓鼓囊囊的。他旁边坐了个穿黑夹克的壮汉,膀大腰圆,脚边一个蛇皮袋。
车上有个老人,靠窗户坐,脚边一个包袱。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脸上全是褶子。
"大爷,您也进山?"男人问。
老人点头。
"您第一次来吗?"
老人想了想:"三年前来过"
"三年前?"
"是啊"老人表情突然有些懊恼又有些忐忑;
山路弯,车晃。窗外的树往后退,山很高,云在半山腰。
前边坐了个年轻人,二十来岁,穿一件亮黄色外套,一直在看手机。
"大哥,你也是第一次上山?"年轻人问。
"第一次。"
"我也是。我同事说,进了山,光一照,失业的就能找着工作,分手的就能复合。"
"你分手了?"
"嗯。"年轻人说,"她嫌我没本事。我到山里照一照,回来她就回心转意了。"
他隔壁戴金链子的男人,四十来岁,肚子很大,手里转着一串核桃。他听了一耳朵,忍不住说:"你们年轻人啊,就为个情情爱爱。我不一样,我做工程的,甲方欠我三百万,什么办法都试遍了手底下快开不出工资了,我上山,求光把这账照回来。"
"三百万?"年轻人说。
"三百万。"金链子男人说,"我那个总包把我拉黑了,底下的兄弟下个月的工资还没着落。你说我不上山,我怎么办。"
他摆了摆手:"算了算了,你们也不懂。"
车后排坐着个老太太,七十多岁,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袋子里装着香烛。她旁边坐着她儿媳妇,儿媳妇一脸不情愿。
"妈,您真要上去啊?"儿媳妇说。
"上去。"老太太说,"我孙子今年高考,差三分。我求光照一照,他明年就能考上。"
"妈,那是高考,不是烧香就能解决的。"
"你懂什么。"老太太说,"这山里的光,灵得很。我那几个老姐妹都进了,桂芬她孙女不孕,上去照了一回,回来就怀上了。"
儿媳妇翻了个白眼,不说话了。
车继续开。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云进来了,窗外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雾。
那个抱孩子的女人站起来,走到车头。
"师傅,快到了吗?"
司机不答。
"师傅?"
司机还是不答。他就盯着前面的路,手把着方向盘。
老人开口了:"问他没用,到地方了车就停。"
"那什么时候到?"
"他说到了就到了。"
女人回到座位,继续拍孩子。孩子不哭了,睡着了。
又过了半小时,车停了。
司机回头,说了今天第一句话:"到了。"
车上的人愣了一下。年轻人转头看了看窗外。窗外是雾,什么也看不见。
司机说,"下车吧。你们的地方到了。"
"这是哪?"
司机不答,开始收拾方向盘旁边的东西。
车门关上。车掉头,往山下开了。雾里,那辆旧巴士的尾灯慢慢没了。
八个人站在路边。
路边是悬崖。
男人往前走了两步,脚下是碎石,碎石下面是云雾,看不见底。风很大。
"光呢?"年轻人问。
没人答得上来。
戴眼镜的中年人开口了:"应该快了。他们说,光就在前面。"
"前面是哪?"
中年人指了指雾里:"往前走,就是。"
男人看了看四周。左边是悬崖,右边是悬崖,前面是雾,后面是下山的路。下山的路上,那辆巴士已经看不见了。
"我们怎么下去?"他问。
穿黑夹克的壮汉说,"刚上来,你下去做什么?"
"我不是说现在下去。我是说,如果光不在前面,我们怎么回去?"
壮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抱孩子的女人把孩子换到另一只手。她轻声说:"会好的。他们说,时间会证明。"
"时间会证明什么?"
女人没答上来。她拍着孩子,眼睛看着雾。
金链子男人把公文包往石头上一摔:"这他妈的是什么地方?老子要下山!"
没有人理他。
年轻人站了一会儿,把手机掏出来。没有信号,他骂了一句,把手机揣了回去。
戴眼镜的中年人从包里拿出一瓶水,喝了一口。他似乎经常来。
"你以前来过?"男人问他。
"来过三回。"中年人说,
"等到了吗?"
“当然”
他看了看雾,又喝了一口水。
风更大了。雾里隐约能看见人影。不是一起上来的。旁边的悬崖边上,站着好多人。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靠着石头。他们不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雾。
年轻人蹲在地上,抱着头。女人抱着孩子,孩子又哭了。壮汉站在边上,看着雾。金链子男人在石头上坐下,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瓶白酒,拧开喝了一口。老太太在拜石头,嘴里念念有词。儿媳妇站在一边,脸拉得很长。
天黑了,风更冷了。女人把孩子裹在怀里,自己缩成一团。年轻人站起来跺了跺脚,又蹲下。
夜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
第二天早上,雾散了一点,天空中像是裂开了一条缝。
先是一道光。黄色的,从云缝里漏出来。然后那道光慢慢扩大,把半边天都照亮了。
年轻人第一个跳起来。
"光!光来了!"
女人也站起来,抱着孩子往东边看。孩子不哭了,伸着手。
壮汉也站起来了。他眼睛亮了。
戴眼镜的中年人笑了。他坐在地上,光刚好落在他脸上。他眯着眼,说:"我说了吧。要站在光里。"
一时间光芒大盛,山脚下的车又开始源源不断的开上来,只是不在他们这儿停留往更高处走去了。
金链子男人也站起来了。他站在最前面那块突出的石头上。他往前探了探身子,沐浴在光芒下,整个脸涨得通红,手舞足蹈”妈的妈的妈的”。
老太太也站起来了。她拉着儿媳妇:"快!快拜!"
儿媳妇没动。但她的目光死死的盯着那道光。
角落里有个男人,一直没说话。他坐在最低的那块石头上,光把他整张脸都照亮了。他没哭,也没跳。他就坐在那里,让光照着。
男人也站起来了,他抬头看着光。光落在他的脸上,暖暖的,他迷恋这种感觉。他往前迈了一步,不够。他又迈了一步,脚下是碎石,差一点踩空。
他退回来了。
"我就说有光吧。"年轻人说,"我同事没骗我。"
"孩子有救了。"女人哭了。她坐在低处,光照着她的孩子。
"三百万。"金链子男人在石头上说,"三百万能回来。"
沐浴在光里,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虔诚。
"看到了吧。"戴眼镜的中年人说,"我来了三回,每回都能看到。"
"那我们还等什么?"年轻人说,"光都来了,我们往前面走啊。"
"往前走。"壮汉说。
男人没动。他看着那道光的方向。他妻子要是能看到就好了。他儿子要是能看到就好了。
他想。
卖票老奶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的,小摊支在站台旁,已经有人在排队买向上票了。
年轻人也在买票。女人也在买。金链子男人从石头上跳下来,掏出钱包,数了钱,递给老太太。他说:"老子all in "
桂芬闺蜜没去排队,她还在拜石头嘴里念念有词。角落里那个男人没买票,他坐在原处,看着人声鼎沸。戴眼镜的中年人笑了笑,他说:"我不用再买了。我早就到了。"
男人问“再往上多少钱”
“1270块”
男人从兜里掏出钱递了过去;
老太太撕了一张票给他
他想离光近一点,再近一点。
消息传得快,山脚下涌来更多人。巴士一趟接一趟,他挤上了往上走的车。
车上更吵了,各式各样的人都有,但每个人的脸上是同样的兴奋和狂热?分不清了。
车上放着收音机不知道接的哪个电台的老歌,前面两个人讨论着"某社说硅基智能体进入新阶段,承载灵魂的容器严重紧缺,易中天订单爆满,产能预定到明年。"
"真的假的?真有这么迪奥?"
"都报道出来了,这还能有假,要信早信"
旁边一个年轻人刷着短视频,手机里传来一个男的声音,听着有些耳熟,他偏头望去,反光看不清,视频里的他人说”时间会证明光模块和算力的,最好的操作是拿着别动“。年轻人激动的喊道”恩师,纽博伊,这次一定拿住!“
到站了,下了车,光依旧照耀着。
男人看了看四周。这里的人比刚才多。有的在烤火,有的在聊天,有的只是坐着。
"我们也住下吧。"女人说,"孩子饿了。"
他们找了一块背风的石头,坐下来。女人把孩子放在腿上,给他冲奶粉。壮汉从包里掏出一块布,铺在地上。
"你带了多少东西?"男人问。
壮汉说,"零零碎碎的,不多不多,都用得上。"
一个戴帽子的女人走过来。她四十来岁,脸晒得黑红。
"第一次来?"她问。
"昨天进来的"男人说。
"那就对了。"女人说,"我已经进进出出很多回了,胆小"
"这次呢?"
"这次也一样"女人指了指胸口,"我心里有杆秤"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凑了过来,看起来像个大学生。
"哥,你也是刚来?"他问。"我听同学说要站在光里,我来看看"
男人没再说话,他看着光的方向。
金链子男人在另一边坐着。也不乱喊了喝完不知道哪里掏出来的白酒,倒在石头上,睡着了。嘴里还嘟囔着:"三百万啊三百万。"
老太太和儿媳妇后面也上来了。老太太拜了一天石头,累了,坐在地上歇着。儿媳妇在玩手机,没有信号,她把手机翻过来,又翻过去。
夜里,雾里传来哭声,不是孩子哭。是大人,一个男人,压着嗓子哭。哭了一会儿,停了,又过了一会儿,又哭了。
女人把孩子搂紧了。年轻人翻了个身。壮汉睁着眼睛看天。
男人也没睡着,他想,他在哭什么呢,站在光里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第二天,光又往上走了。
人们又举起双手庆祝着,嘶喊着,看着像乐园里的NPC。只是这光向上的这般犹豫、无力,周围的人对此仿佛无所觉,依旧庆祝着,嘶喊着。
第三天,
光向下坠,有过挣扎,但终究还是向下了。这片平台笼罩在雾里,周围变得沉默了,也少了一些人。那个戴帽子的女人是昨天下午走的,走得匆匆,走时光还高悬头顶。她知道今天光要下坠?
第四天,没亮。第五天,也没亮。
第五天晚上,年轻人开始慌了。
"光怎么没了?"他说,"前两天不是还亮吗?"
"正常。"壮汉说,"光要呼吸。"
"呼吸什么,我看是没有了。"
"你急什么,没有只上不下的"壮汉说,
年轻人站起来,走到悬崖边,看着下面,光在下面,但隔着云。
"我要下去了。"他说,"我不等了。"
年轻人没走成。因为第六天早上,光又开始往上走了。
壮汉说”我说什么来着“
女人她抱着孩子,举起来,让光落在孩子脸上。
金链子男人也跳起来了。他昨天醒了之后一直在骂,现在不骂了。他看着东边,嘴张着。他说:"来了,真亮了。"
大学生也跳起来了。他说:"我运气来了。我运气要来了。"
老太太在拜。她嘴里念着:"菩萨保佑,菩萨保佑,我孙子考上。"
男人也站起来了,期盼着光再次沐浴全身。
那个戴帽子的女人又出现了,一起来的还有那个戴眼镜的中年人。他们呆在一旁的角落,与不参与,只是看着。
一连三天光都在向上走,已经走到比之前还要高的地方,卖票老奶还是在站台旁支着摊子,她面前已经排了十来个人,她把票本翻得哗哗响。金链子男人挤到前面,颤颤巍巍地拿出车钥匙,老太太看了眼,撕了一张票给他。他接过票,手都在抖。
一个戴红帽子的女人问:"现在票多少钱了?"
老太太说:"1338块"
红帽子女人看了看前面的人。前面的人把手表、戒指、外套、干粮袋,一样一样摆在老太太石头上。老太太挑了两样,撕了一张票。
红帽子女人把耳环摘下来,放在石头上。老太太摇了摇头。她又把戒指摘下来。老太太看了看戒指,撕了一张票。
他走到老太太那里,"再买一张。"男人说。他从兜里掏出剩下的钱。
老太太摇头:"不够。"
"我只有这么多了。"
"那你去借。"老太太说,"旁边那么多人。"
男人回头看了一眼,年轻人在看他,女人在喂孩子,壮汉在烤火,戴眼镜的中年人在喝水,戴帽子那个女人又不知道哪去了,金链子男人在攥着票看着光,大学生在翻包。
他走回去,跟年轻人说:"借我点钱。"
年轻人愣了:"我哪有钱,已经全花光了。"
女人摇头:"我带的钱都买票了。孩子的奶粉钱都没了。"
他跟金链子男人说:"能借我点吗。"
金链子男人回过头来:"我没钱借你,我已经把车子抵押了。"
大学生摇头:"我生活费,兼职赚攒的全都压上了。"
男人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男人最终还是买到了票,他攥着票,往更前面走。戴眼镜的中年人跟了上来。
"你借钱买票?"中年人问。
"嗯。"
"你以前也这样?"
男人顿了顿,没有接这话。
中年人笑了笑,他说:"我第一回上来的时候,也借钱。第二回也借。第三回,我不用借了。我就在原地等。"
"为什么?"
"我的盘子不在这 里"中年人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借钱了人就不能保持理性了,也身不由己了“
男人愣在原地,中年人继续往前走。
时间是最公平的裁判,也是最无情的过客,时间不会因为你任何的想法而停留,也不会因为想通了而倒流。
“一个韭菜盒子,一个烤红薯一共多少钱?”
“一共7块,老板”
“是你啊,好巧。”
“嗯?李哥,你怎么到这来了。”
“给自己放个假,到处走走。”
“那李哥你...”
眼镜中年抬手打断道“脚踏实地做做营生就很好了,好了,钱过去了。”
男人回答道“欸,好嘞,好,您..慢走”
眼睛中年摆摆手,走了。
“老板,来两个红薯”
“好”
卖完今天最后一根红薯,终于收摊了,男人骑着摊车往镇外走去。在路上他忍不住又想起4个月前,如果...“唉”男人忍不住叹了口气。
“我打算今天就走了”
“为什么,光还在往上走,大家都在进山。”
“他们不进来,光不往上走,我怎么出去呢。”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
男人终究还是没有跟着眼镜中年一起下山,再后来就是神山崩塌,他被强制带下山了。他被带走那天,金链子男人疯了,趴在悬崖边,对着那道光喊道:"光!光你出来啊!我三百万怎么办!我老婆跟人跑了!我儿子学费没了!我的工程队解散了!你出来啊!"
他喊了半天,没有任何回应,回声,什么都没有。
他哭了,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趴在地上,嚎啕大哭。他说:"我不该来的,我不该来的。"
没有人劝他。因为大家都在哭。
年轻人站起来,他的脸瘦了,眼睛凹进去。他说:"我要下山。"他把下山的票攥在手里,回头看了一眼山顶,只剩零星几个人和光秃秃的石块。
老太太也走了,她儿媳妇走了之后,她一个人又拜了半个月石头。她说:"我孙子不考了,我回家带孙子。"她拎着香烛,上车了。
那天晚上,悬崖边有人掉下去了。
那天晚上,周围一片死寂,风在外面吼。
又过了一个月。
光偶尔也会往上走,但是第二天降得更狠。
那天下午,又一辆巴士从雾里开上来。是上山的巴士。它停在平地边上,门开了。
下来五个人。都是新脸。一个老头,一个戴红围巾的姑娘,一个拎着箱子的中年男人,一个搀着老太太的小伙子。
他们四处看。
拎箱子的中年男人把包放下,戴红围巾的姑娘找了一块石头,坐了下来。搀着老太太的小伙子把老太太扶到背风的地方。
"光呢?"拎箱子的中年男人问。
没有人搭话。
风从东边吹过来,雾里什么也看不见。
远处,又一辆巴士从山下开上来。雾里,车灯慢慢近了。
风把雾吹开了一条缝,东边,隐约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