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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2 21:33:31

售票亭在山脚下。

男人到的时候,整座山弥漫着刺眼的金光。

售票亭小,窗口开在齐腰高。窗口里坐着个老太太,戴老花镜,面前一本皱巴巴的票。她撕票撕得手都不停。

"车票1190块"

"昨天不才1128块吗?"

老太太抬头看他一眼:"一时一个价。"

"你买不买?嫌贵你等它500的时候再来,如果你等得到的话。"后面传来一个嬉笑调侃的声音。

"买"

他是听人说的。镇上的人都说,光神山能满足你一切愿望,到了那里,你的病会好,你的账会清,你的孩子会有出息。

他妻子上个月走了,儿子在城里不回来了,他想上山看看。

老太太从本子上撕了一张票,递出来。票是黄纸印的,上面三个字:光神山。

"1191块"

他付了钱。老太太指了指后面那辆旧巴士。车停在土路上,车身锈了,车窗上蒙着灰。车门前排着长队,男人前面站着个年轻女人,抱着个孩子,孩子在哭。

"这趟车进山?"他问。

女人点头:"嗯"

孩子估摸着两三岁,哭得脸通红。女人拍着他,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拉他们的车来了,司机是个黑脸男人,也不说话,门开了,人往上挤,你推我搡。车终于是开起来了。

男人旁边坐了个戴眼镜的中年人,五十来岁,拎一个公文包,包鼓鼓囊囊的。他旁边坐了个穿黑夹克的壮汉,膀大腰圆,脚边一个蛇皮袋。

车上有个老人,靠窗户坐,脚边一个包袱。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脸上全是褶子。

"大爷,您也进山?"男人问。

老人点头。

"您第一次来吗?"

老人想了想:"三年前来过"

"三年前?"

"是啊"老人表情突然有些懊恼又有些忐忑;

山路弯,车晃。窗外的树往后退,山很高,云在半山腰。

前边坐了个年轻人,二十来岁,穿一件亮黄色外套,一直在看手机。

"大哥,你也是第一次上山?"年轻人问。

"第一次。"

"我也是。我同事说,进了山,光一照,失业的就能找着工作,分手的就能复合。"

"你分手了?"

"嗯。"年轻人说,"她嫌我没本事。我到山里照一照,回来她就回心转意了。"

他隔壁戴金链子的男人,四十来岁,肚子很大,手里转着一串核桃。他听了一耳朵,忍不住说:"你们年轻人啊,就为个情情爱爱。我不一样,我做工程的,甲方欠我三百万,什么办法都试遍了手底下快开不出工资了,我上山,求光把这账照回来。"

"三百万?"年轻人说。

"三百万。"金链子男人说,"我那个总包把我拉黑了,底下的兄弟下个月的工资还没着落。你说我不上山,我怎么办。"

他摆了摆手:"算了算了,你们也不懂。"

车后排坐着个老太太,七十多岁,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袋子里装着香烛。她旁边坐着她儿媳妇,儿媳妇一脸不情愿。

"妈,您真要上去啊?"儿媳妇说。

"上去。"老太太说,"我孙子今年高考,差三分。我求光照一照,他明年就能考上。"

"妈,那是高考,不是烧香就能解决的。"

"你懂什么。"老太太说,"这山里的光,灵得很。我那几个老姐妹都进了,桂芬她孙女不孕,上去照了一回,回来就怀上了。"

儿媳妇翻了个白眼,不说话了。

车继续开。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云进来了,窗外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雾。

那个抱孩子的女人站起来,走到车头。

"师傅,快到了吗?"

司机不答。

"师傅?"

司机还是不答。他就盯着前面的路,手把着方向盘。

老人开口了:"问他没用,到地方了车就停。"

"那什么时候到?"

"他说到了就到了。"

女人回到座位,继续拍孩子。孩子不哭了,睡着了。

又过了半小时,车停了。

司机回头,说了今天第一句话:"到了。"

车上的人愣了一下。年轻人转头看了看窗外。窗外是雾,什么也看不见。

司机说,"下车吧。你们的地方到了。"

"这是哪?"

司机不答,开始收拾方向盘旁边的东西。

车门关上。车掉头,往山下开了。雾里,那辆旧巴士的尾灯慢慢没了。

八个人站在路边。

路边是悬崖。

男人往前走了两步,脚下是碎石,碎石下面是云雾,看不见底。风很大。

"光呢?"年轻人问。

没人答得上来。

戴眼镜的中年人开口了:"应该快了。他们说,光就在前面。"

"前面是哪?"

中年人指了指雾里:"往前走,就是。"

男人看了看四周。左边是悬崖,右边是悬崖,前面是雾,后面是下山的路。下山的路上,那辆巴士已经看不见了。

"我们怎么下去?"他问。

穿黑夹克的壮汉说,"刚上来,你下去做什么?"

"我不是说现在下去。我是说,如果光不在前面,我们怎么回去?"

壮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抱孩子的女人把孩子换到另一只手。她轻声说:"会好的。他们说,时间会证明。"

"时间会证明什么?"

女人没答上来。她拍着孩子,眼睛看着雾。

金链子男人把公文包往石头上一摔:"这他妈的是什么地方?老子要下山!"

没有人理他。

年轻人站了一会儿,把手机掏出来。没有信号,他骂了一句,把手机揣了回去。

戴眼镜的中年人从包里拿出一瓶水,喝了一口。他似乎经常来。

"你以前来过?"男人问他。

"来过三回。"中年人说,

"等到了吗?"

“当然”

他看了看雾,又喝了一口水。

风更大了。雾里隐约能看见人影。不是一起上来的。旁边的悬崖边上,站着好多人。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靠着石头。他们不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雾。

年轻人蹲在地上,抱着头。女人抱着孩子,孩子又哭了。壮汉站在边上,看着雾。金链子男人在石头上坐下,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瓶白酒,拧开喝了一口。老太太在拜石头,嘴里念念有词。儿媳妇站在一边,脸拉得很长。

天黑了,风更冷了。女人把孩子裹在怀里,自己缩成一团。年轻人站起来跺了跺脚,又蹲下。

夜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

第二天早上,雾散了一点,天空中像是裂开了一条缝。

先是一道光。黄色的,从云缝里漏出来。然后那道光慢慢扩大,把半边天都照亮了。

年轻人第一个跳起来。

"光!光来了!"

女人也站起来,抱着孩子往东边看。孩子不哭了,伸着手。

壮汉也站起来了。他眼睛亮了。

戴眼镜的中年人笑了。他坐在地上,光刚好落在他脸上。他眯着眼,说:"我说了吧。要站在光里。"

一时间光芒大盛,山脚下的车又开始源源不断的开上来,只是不在他们这儿停留往更高处走去了。

金链子男人也站起来了。他站在最前面那块突出的石头上。他往前探了探身子,沐浴在光芒下,整个脸涨得通红,手舞足蹈”妈的妈的妈的”。

老太太也站起来了。她拉着儿媳妇:"快!快拜!"

儿媳妇没动。但她的目光死死的盯着那道光。

角落里有个男人,一直没说话。他坐在最低的那块石头上,光把他整张脸都照亮了。他没哭,也没跳。他就坐在那里,让光照着。

男人也站起来了,他抬头看着光。光落在他的脸上,暖暖的,他迷恋这种感觉。他往前迈了一步,不够。他又迈了一步,脚下是碎石,差一点踩空。

他退回来了。

"我就说有光吧。"年轻人说,"我同事没骗我。"

"孩子有救了。"女人哭了。她坐在低处,光照着她的孩子。

"三百万。"金链子男人在石头上说,"三百万能回来。"

沐浴在光里,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虔诚。

"看到了吧。"戴眼镜的中年人说,"我来了三回,每回都能看到。"

"那我们还等什么?"年轻人说,"光都来了,我们往前面走啊。"

"往前走。"壮汉说。

男人没动。他看着那道光的方向。他妻子要是能看到就好了。他儿子要是能看到就好了。

他想。

卖票老奶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的,小摊支在站台旁,已经有人在排队买向上票了。

年轻人也在买票。女人也在买。金链子男人从石头上跳下来,掏出钱包,数了钱,递给老太太。他说:"老子all in "

桂芬闺蜜没去排队,她还在拜石头嘴里念念有词。角落里那个男人没买票,他坐在原处,看着人声鼎沸。戴眼镜的中年人笑了笑,他说:"我不用再买了。我早就到了。"

男人问“再往上多少钱”

“1270块”

男人从兜里掏出钱递了过去;

老太太撕了一张票给他

他想离光近一点,再近一点。

消息传得快,山脚下涌来更多人。巴士一趟接一趟,他挤上了往上走的车。

车上更吵了,各式各样的人都有,但每个人的脸上是同样的兴奋和狂热?分不清了。

车上放着收音机不知道接的哪个电台的老歌,前面两个人讨论着"某社说硅基智能体进入新阶段,承载灵魂的容器严重紧缺,易中天订单爆满,产能预定到明年。"

"真的假的?真有这么迪奥?"

"都报道出来了,这还能有假,要信早信"

旁边一个年轻人刷着短视频,手机里传来一个男的声音,听着有些耳熟,他偏头望去,反光看不清,视频里的他人说”时间会证明光模块和算力的,最好的操作是拿着别动“。年轻人激动的喊道”恩师,纽博伊,这次一定拿住!“

到站了,下了车,光依旧照耀着。

男人看了看四周。这里的人比刚才多。有的在烤火,有的在聊天,有的只是坐着。

"我们也住下吧。"女人说,"孩子饿了。"

他们找了一块背风的石头,坐下来。女人把孩子放在腿上,给他冲奶粉。壮汉从包里掏出一块布,铺在地上。

"你带了多少东西?"男人问。

壮汉说,"零零碎碎的,不多不多,都用得上。"

一个戴帽子的女人走过来。她四十来岁,脸晒得黑红。

"第一次来?"她问。

"昨天进来的"男人说。

"那就对了。"女人说,"我已经进进出出很多回了,胆小"

"这次呢?"

"这次也一样"女人指了指胸口,"我心里有杆秤"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凑了过来,看起来像个大学生。

"哥,你也是刚来?"他问。"我听同学说要站在光里,我来看看"

男人没再说话,他看着光的方向。

金链子男人在另一边坐着。也不乱喊了喝完不知道哪里掏出来的白酒,倒在石头上,睡着了。嘴里还嘟囔着:"三百万啊三百万。"

老太太和儿媳妇后面也上来了。老太太拜了一天石头,累了,坐在地上歇着。儿媳妇在玩手机,没有信号,她把手机翻过来,又翻过去。

夜里,雾里传来哭声,不是孩子哭。是大人,一个男人,压着嗓子哭。哭了一会儿,停了,又过了一会儿,又哭了。

女人把孩子搂紧了。年轻人翻了个身。壮汉睁着眼睛看天。

男人也没睡着,他想,他在哭什么呢,站在光里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第二天,光又往上走了。

人们又举起双手庆祝着,嘶喊着,看着像乐园里的NPC。只是这光向上的这般犹豫、无力,周围的人对此仿佛无所觉,依旧庆祝着,嘶喊着。

第三天,

光向下坠,有过挣扎,但终究还是向下了。这片平台笼罩在雾里,周围变得沉默了,也少了一些人。那个戴帽子的女人是昨天下午走的,走得匆匆,走时光还高悬头顶。她知道今天光要下坠?

第四天,没亮。第五天,也没亮。

第五天晚上,年轻人开始慌了。

"光怎么没了?"他说,"前两天不是还亮吗?"

"正常。"壮汉说,"光要呼吸。"

"呼吸什么,我看是没有了。"

"你急什么,没有只上不下的"壮汉说,

年轻人站起来,走到悬崖边,看着下面,光在下面,但隔着云。

"我要下去了。"他说,"我不等了。"

年轻人没走成。因为第六天早上,光又开始往上走了。

壮汉说”我说什么来着“

女人她抱着孩子,举起来,让光落在孩子脸上。

金链子男人也跳起来了。他昨天醒了之后一直在骂,现在不骂了。他看着东边,嘴张着。他说:"来了,真亮了。"

大学生也跳起来了。他说:"我运气来了。我运气要来了。"

老太太在拜。她嘴里念着:"菩萨保佑,菩萨保佑,我孙子考上。"

男人也站起来了,期盼着光再次沐浴全身。

那个戴帽子的女人又出现了,一起来的还有那个戴眼镜的中年人。他们呆在一旁的角落,与不参与,只是看着。

一连三天光都在向上走,已经走到比之前还要高的地方,卖票老奶还是在站台旁支着摊子,她面前已经排了十来个人,她把票本翻得哗哗响。金链子男人挤到前面,颤颤巍巍地拿出车钥匙,老太太看了眼,撕了一张票给他。他接过票,手都在抖。

一个戴红帽子的女人问:"现在票多少钱了?"

老太太说:"1338块"

红帽子女人看了看前面的人。前面的人把手表、戒指、外套、干粮袋,一样一样摆在老太太石头上。老太太挑了两样,撕了一张票。

红帽子女人把耳环摘下来,放在石头上。老太太摇了摇头。她又把戒指摘下来。老太太看了看戒指,撕了一张票。

他走到老太太那里,"再买一张。"男人说。他从兜里掏出剩下的钱。

老太太摇头:"不够。"

"我只有这么多了。"

"那你去借。"老太太说,"旁边那么多人。"

男人回头看了一眼,年轻人在看他,女人在喂孩子,壮汉在烤火,戴眼镜的中年人在喝水,戴帽子那个女人又不知道哪去了,金链子男人在攥着票看着光,大学生在翻包。

他走回去,跟年轻人说:"借我点钱。"

年轻人愣了:"我哪有钱,已经全花光了。"

女人摇头:"我带的钱都买票了。孩子的奶粉钱都没了。"

他跟金链子男人说:"能借我点吗。"

金链子男人回过头来:"我没钱借你,我已经把车子抵押了。"

大学生摇头:"我生活费,兼职赚攒的全都压上了。"

男人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男人最终还是买到了票,他攥着票,往更前面走。戴眼镜的中年人跟了上来。

"你借钱买票?"中年人问。

"嗯。"

"你以前也这样?"

男人顿了顿,没有接这话。

中年人笑了笑,他说:"我第一回上来的时候,也借钱。第二回也借。第三回,我不用借了。我就在原地等。"

"为什么?"

"我的盘子不在这 里"中年人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借钱了人就不能保持理性了,也身不由己了“

男人愣在原地,中年人继续往前走。

时间是最公平的裁判,也是最无情的过客,时间不会因为你任何的想法而停留,也不会因为想通了而倒流。

“一个韭菜盒子,一个烤红薯一共多少钱?”

“一共7块,老板”

“是你啊,好巧。”

“嗯?李哥,你怎么到这来了。”

“给自己放个假,到处走走。”

“那李哥你...”

眼镜中年抬手打断道“脚踏实地做做营生就很好了,好了,钱过去了。”

男人回答道“欸,好嘞,好,您..慢走”

眼睛中年摆摆手,走了。

“老板,来两个红薯”

“好”

卖完今天最后一根红薯,终于收摊了,男人骑着摊车往镇外走去。在路上他忍不住又想起4个月前,如果...“唉”男人忍不住叹了口气。

“我打算今天就走了”

“为什么,光还在往上走,大家都在进山。”

“他们不进来,光不往上走,我怎么出去呢。”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

男人终究还是没有跟着眼镜中年一起下山,再后来就是神山崩塌,他被强制带下山了。他被带走那天,金链子男人疯了,趴在悬崖边,对着那道光喊道:"光!光你出来啊!我三百万怎么办!我老婆跟人跑了!我儿子学费没了!我的工程队解散了!你出来啊!"

他喊了半天,没有任何回应,回声,什么都没有。

他哭了,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趴在地上,嚎啕大哭。他说:"我不该来的,我不该来的。"

没有人劝他。因为大家都在哭。

年轻人站起来,他的脸瘦了,眼睛凹进去。他说:"我要下山。"他把下山的票攥在手里,回头看了一眼山顶,只剩零星几个人和光秃秃的石块。

老太太也走了,她儿媳妇走了之后,她一个人又拜了半个月石头。她说:"我孙子不考了,我回家带孙子。"她拎着香烛,上车了。

那天晚上,悬崖边有人掉下去了。

那天晚上,周围一片死寂,风在外面吼。

又过了一个月。

光偶尔也会往上走,但是第二天降得更狠。

那天下午,又一辆巴士从雾里开上来。是上山的巴士。它停在平地边上,门开了。

下来五个人。都是新脸。一个老头,一个戴红围巾的姑娘,一个拎着箱子的中年男人,一个搀着老太太的小伙子。

他们四处看。

拎箱子的中年男人把包放下,戴红围巾的姑娘找了一块石头,坐了下来。搀着老太太的小伙子把老太太扶到背风的地方。

"光呢?"拎箱子的中年男人问。

没有人搭话。

风从东边吹过来,雾里什么也看不见。

远处,又一辆巴士从山下开上来。雾里,车灯慢慢近了。

风把雾吹开了一条缝,东边,隐约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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