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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11-02 21:33:32

从护国寺回来当晚,永宁侯夫人陆氏把儿子顾瑾之叫到了正房。

“官媒也遣了,聘礼也下了。”陆氏拨着茶沫,“婚期呢?我请人算了几个日子,你挑一个。”

“不急。”

“不急?”陆氏抬眼。

顾瑾之说道:“雁儿病着,她的身子眼下操持不了这些,等她养好些。”

陆氏盯着儿子看了半晌。

下聘那日,她就觉出不对。

满京城都传她儿子痴恋承恩伯府的大姑娘,怎么聘礼单子落笔,成了二姑娘?

“娘问你一句话。”陆氏放下茶盏,“满京城都传你恋慕的是大姑娘。怎么求娶的却是二姑娘?”

“大姑娘是天上月,儿子够不着。”顾瑾之面不改色,“雁儿与我有缘。”

“有缘。”陆氏品着这两个字,没拆穿他。

陆氏极开明,不然也不会放任顾瑾之去娶一个容貌无盐的病秧子庶女。

可她还是觉得这事奇怪得很。

她儿子什么德性,她不知道?

三年来为沈照月疯魔,腊月里连夜进山折梅的事都干得出来。

如今说放下就放下?

除非,是沈照月那边,出了什么变故。

陆氏没再问。

有些事,儿子不肯说,问了也是白问。

今日又听说,长公主在护国寺当众讨了杯喜酒。

满京城都晓得了,永宁侯世子要娶的,是那位病歪歪的二姑娘。

“成吧。”陆氏搁下茶盏,“你是有主意的,娘不问。”

顾瑾之从正房出来,人站在廊下,吹着夜风。

这亲事本就是权宜之计。

等照月眼里有了他,同沈凡雁的这纸婚约,迟早要退。

这话他当日同沈凡雁说得明白,她答得也痛快。

他忽然想起梅林里,听到雪团儿丢了,满园都在找,他瞧她病歪歪的,本要陪她一道去后山。

她隔着帷帽拦他。

“世子爷去姐姐那边吧,姐姐手上有伤,你多顾着她。”

他当时只当她懂事。

此刻他才忽然明白过来。

她是在给他和照月制造机会。

从定亲到今日,桩桩件件,她确实都是真心在帮他。

不掺一点假。

顾瑾之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说不上来,也不知道为何。

“爷。”

青砚提着灯笼寻过来,给他披了件衣裳。

“更深露重的,您怎么站在这儿?”

顾瑾之没动,忽然问。

“青砚,你说,沈二姑娘待我如何?”

“那还用说。”青砚嘿嘿一笑,“奴才瞧得真真的。二姑娘瞧您的那个眼神,隔着帷帽都发烫。爷,二姑娘那是爱惨了您。”

顾瑾之愣了愣。

“胡说。”他正色道,“我与她,只是一场交易。我心里是照月,这辈子都不会变。对沈凡雁,我半分心思都不会动。”

“是是是。”青砚缩了缩脖子应声。

廊下静了一会儿。

顾瑾之又开口,声音低了些。

“你说她,会不会难过?”

青砚认真想了想。

“会的吧。”他说,“喜欢一个人,还要亲手把他往别人那儿推。换作奴才,夜里得哭湿两个枕头。”

顾瑾之沉默半晌。

“明儿开库房。娘前儿得的那两支老山参,送去西跨院。再挑四匹云锦,一匣子南珠,要个头最大的。”

“爷,个头最大的那匣,是夫人留着……”

“挑。”

“是。”

……

第二日,礼单送到陆氏案上过目。

陆氏捏着单子看了两遍,递给身边的嬷嬷,笑了。

“你瞧见没有。嘴上说不急,东西流水一样往人家院子里送。”

“老山参吊元气,云锦裁衣裳,南珠嵌头面,这是把人往心尖上疼呢。”

嬷嬷笑:“世子爷这是开了窍了。”

“只怕里头有咱们不知道的难处,他才不肯说成亲的日子。”陆氏把单子搁下,“罢了。他心里有人就好,早晚的事,随他。”

……

承恩伯府。

沈照月回府,被丫鬟婆子簇拥着进门。

画屏一路走,一路抹眼泪,逢人便说,大小姐为救二姑娘,在石阶上把手摔破了。

一传十,十传百。

不等沈凡雁进府,阖府上下都知道了。

大小姐舍身救妹妹,二姑娘全须全尾,连句道谢都没有。

三姑娘拉着五姑娘咬耳朵。

“听说了么?大姐姐的手,血把帕子浸透了。”

“二姐姐也真是的,姐姐为她伤的,她倒跟没事人一样。”

“嘘,人回来了。”

正院里,嫡母搂着沈照月的手,看了又看,心疼得直念佛。

“怎么伤的?大夫瞧过没有?留了疤可怎么好?”

“母亲,不妨事的。”沈照月声音软软的,“雁儿没事,我就放心了。”

“她自然没事!”嫡母脸色沉下来,瞧见门口的沈凡雁,“你好大的福气。姐姐为你摔成这样,你倒清闲,这会儿才回来。”

“你姐姐这双手,是要弹琴写字的。万一落下什么毛病,你拿什么赔?”

三姑娘五姑娘缩在一边,大气不敢出。

柳姨娘站在门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敢说话。

沈凡雁进门,行礼站直。

“母亲说的是。女儿本该早些回来谢过姐姐,只是在寺里耽搁了。”

“长公主殿下的猫丢了。女儿去后山钟楼,替她老人家寻了回来。”

沈凡雁抬起手腕,露出那串伽楠佛珠。

“殿下赏的。还说改日下帖子,请女儿过府吃茶。”

满屋倏地一静。

承恩伯刚从外头进来,脚步差点在门槛上一绊。

“你寻回了昌平长公主的猫?她赏了你佛珠,还要下帖子请你?”

“是。”

承恩伯盯着这个女儿,像头一回认识她。

昌平长公主什么身份,圣上的胞妹。

府上多少年没人登过她府上的门。

大姑娘名声那样盛,也没讨着过一张帖子,这回说是去护国寺随长公主祈福,其实也不过是他得了消息这才放大姑娘过去,装成巧合偶遇,才能搭上长公主说几句话。

没想到这个病歪歪的二姑娘,难得出门一趟,竟然得了长公主的青睐。

“好!”承恩伯连说了两个好,“好啊!”

他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沈凡雁,目光在她帷帽上停了停。

“殿下还说了什么?可约定了日子喝茶?”

“殿下说,改日。”

“改日也是金口。”承恩伯捋着胡子,“长公主府的门,多少人递了一辈子帖子都递不进去。”

“叫账房给你支银子,裁两身像样的衣裳,去长公主府那日穿。”

这话一出,三姑娘五姑娘眼睛都直了。

爹几时管过西跨院穿什么?

柳姨娘挤在人堆后头,喜得直抹眼泪,拉着春杏问长问短。

嫡母搂着沈照月的手,松了些。

可脸上的心疼挂不住,干巴巴补了一句。

“也是你姐姐替你挡了灾,你才有这个运气。”

沈照月笑了笑,垂下眼,却忍不住掐紧掌心。

……

当晚,沈照月来了西跨院。

她进门先咳了两声,帕子按着唇,目光把西跨院扫了一圈。

屋子小,炭盆旧,实在寒酸。

看到沈凡雁过成这样,沈照月的心情又好了些。

“妹妹这屋子,冷得很。”她解下自己的手炉,塞到沈凡雁手里,“怎么也不多烧两盆炭?明儿我让人送些银霜炭来。”

“多谢姐姐。”

沈照月在炕边坐下,拉着沈凡雁的手叹气。

“今日的事,姐姐对不住你。”

“姐姐说的哪里话。”

“梅林里,我摔那一跤,不小心跟世子爷……”她眼睫低垂,“到底男女有别,若是传出去,我怕你多心。”

“姐姐是为我摔的,我感激还来不及。”

“还有寻猫那阵子。”沈照月不接她的话,自顾自往下说,“世子爷见我伤了手,陪我多坐了一会儿,没能陪你去后山,让你一个人爬了那样高的钟楼。妹妹,你不会怪他吧?”

呵呵。

沈凡雁听得想笑,心里门儿清。

这是故意来往她心口捅刀子的。

听上去字字句句都是道歉,实际上都是在告诉她,世子爷陪的是她沈照月,不是你。

若她真喜欢世子爷,肯定要气惨了。

可惜,她不吃这一套。

沈凡雁反手握住沈照月的手,眼眶说红就红。

“姐姐,你再说这种话,就是拿刀扎我的心。”

沈照月一怔。

“满府上下,谁拿我当人看?只有姐姐。”

沈凡雁盯着她,眼里水光盈盈。

“我病在院里,人人掩着鼻子走,只有姐姐来看我,给我送药膏。爹多久没进过西跨院了,母亲更别提。这些,我心里都记着。”

“今日世子爷陪着姐姐,便是我让他留下的,我早就跟他说过姐姐的好,让他待姐姐一定要像待亲姐姐那样,不然我就不嫁他了。”

沈照月反倒接不下去了。

这话说得倒像是顾瑾之对沈照月好,完全是看在沈凡雁的面子上了。

沈照月觉得沈凡雁真是脸大,她一个满脸恶疮的病秧子庶女,怎么就不想想她凭什么让金尊玉贵的世子爷求娶珍爱?

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

静了片刻,沈照月从画屏手里接过一只锦盒,搁在炕桌上,推过来。

“这盒玉容膏,你不肯收,姐姐心里实在不安。”她声音十分温柔,满是关怀。

“就算姐姐央着你,你务必日日搽,把脸养好了,大婚那日才好看。”

锦盒打开,膏子雪白,香气很甜。

上辈子,沈凡雁就是把它一日一日搽进脸里,才把一张脸搽烂了。

沈凡雁默了默,伸手接过来。

“姐姐给的,我定然日日搽。”她声音里带着笑,“姐姐的玉容膏最养人,只是我舍不得多用,得省着点。”

“傻话,用完了,姐姐再给。”

“姐姐待我真好。”

沈照月笑着,状似无意,又问。

“对了,殿下请你去吃茶,是哪一日?”

“还没下帖子呢。”

“殿下府上的规矩多。你爱吃什么,忌讳什么,殿下爱听什么,你可知道?”沈照月握着她的手,“要不,那日姐姐陪你去?你素日不出门,怕你露怯。”

“那敢情好。”沈凡雁满口应下,欢喜得很,“有姐姐在,我什么都不怕。”

沈照月笑意深了些。

到底是个蠢的。她说什么,就应什么。

……

正说着,外头一阵脚步响。

春杏掀帘进来,眼睛瞪得圆圆的。

“姑娘,永宁侯府来人了,抬了好几口箱子!”

青砚领着人把礼抬进院子,单子双手呈上。

“世子爷说,姑娘去护国寺吹了风,得好生养着。两支老山参,给姑娘补补。四匹云锦,给姑娘裁春衣。一匣子南珠,个头都是最大的,给姑娘嵌头面。”

沈凡雁道了谢,春杏欢天喜地接了单子。

沈照月坐在炕边,脸上的笑容变得十分勉强。

南珠她见过。

及笄那年,母亲赏过一匣子,已是稀罕物。

方才青砚手里那只匣子,比她那个大了一圈。

老山参更不必说。

她屋里那支,还是去年父亲得了圣上赏赐,这才转给她的,比这两支细了一半。

这些东西,流水一样,抬进这间又小又旧的西跨院。

给这个病秧子。

画屏在旁边看得眼热,小声嘀咕。

“世子爷对二姑娘,可真是大方。”

沈照月垂下眼,端起茶,呷了一口。

茶是粗茶,涩得发苦。

“姐姐怎么不喝了?”沈凡雁问。

“有些烫。”她放下盏。

“说起来,世子爷这份礼,一半是赔罪的。”沈凡雁笑吟吟,“他今日顾着陪姐姐,没陪我去后山,心中有愧,这才补偿于我。”

沈凡雁凑近了些,直言不讳道:“姐姐今日来,不也是觉得占用世子爷太久,对我有愧么?那便多疼我些。”

“自然,你是我最疼爱的妹妹。”沈照月弯起唇角。

“那……我瞧着姐姐腕上这只羊脂的镯子,水头这样足,不如送我吧?我戴着它,就像姐姐日日陪着我。”

沈照月的手,在袖中蜷了一下。

这只羊脂白玉镯,是她及笄那日母亲给的,压箱底的嫁妆,满京城找不出几只。

她抬眼。

帷帽的纱静静垂着。

纱后的人等着,不紧不慢。

“妹妹若是喜欢首饰。”沈照月试探着笑,“明儿我叫人送两匣子来,你随便挑。”

“我不要那些。”沈凡雁摇头,“我就要姐姐戴过的,这样才有姐姐的味道。”

话说到这份上,沈照月忽然无法再拒绝。

话是她自己先说满的。

一众妹妹里最疼这个。

若此刻拒绝,方才那些话算什么?

“妹妹喜欢,拿去就是。”

沈照月褪下镯子,亲手替沈凡雁戴上,笑得温柔。

“一只镯子罢了,也值得你开口。”

“姐姐待我最好了。”

沈凡雁抬起手腕,就着烛火左看右看,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真好看,明儿我就戴着它去给母亲请安。”

“好啊。”沈照月起身,“你身子弱,早些歇息。姐姐回了。”

“我送姐姐。”

“送什么,两步路。”沈照月按住她,替她拢了拢被角,动作轻柔,“躺着吧。”

她转身出门,脸上那点温柔,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

沈照月从西跨院出来,夜已经深了。

她走在夹道里,忽然停下,回头望了一眼。

小院子黑黢黢的,只有一点灯火,寒酸得很。

可她知道,那间屋子里有老山参,有云锦,有南珠,有长公主的佛珠。

以及她腕上褪下来的镯子。

腕上空空的,传来让人不太习惯的凉意。

沈照月总觉得自己被沈凡雁不着痕迹拿走了什么。

不止一只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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