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什么?”
被男人禁锢在怀里,我下意识求饶:“顾大人,求你放过我……”
男人叫顾清砚,是当朝首辅。
我一介商贾女,还是被赶出家门的商贾之女,原本跟这种权倾朝野之人是不会有交集的。
坏就坏在我是他抹不掉的黑历史。
1
两年前,我还是陆家大小姐。
陆家是京城首富,男人在朝为官,产业都交给女人管理,身为陆家大小姐,我替陆家打理着名下大大小小的钱庄铺子。
我这样的身份,是注定不能外嫁的。
陆家决定给我招赘夫婿。
原定是比武招亲,可我脑海里总想着一个人。
两年前顾清宴还是一介落魄书生,流浪在京城大街小巷摆摊卖字画。陆家铺子遍布京城,我常外出视察,所以走到哪里都会看见这个书生。
他生得极美,外表清逸俊朗,眉宇间英气逼人。
最让我忘不掉的是他那双蓝灰色眼眸,别人的眼睛都是黑色的,唯独他的像氤氲着一层薄薄的雾,让人着迷,看不透。
原本我和路人甲的他不可能有交集,转折点在永昌五年大雪那日。
陆家点心铺子被人动了手脚,卖出去的点心吃了让人拉肚子,天寒地冻的,街上行人无几,我却因这个意外赶着去处理。处理完打道回府的路上,又在桥边看到摆地摊作画的顾清宴。
同为奔命之人,我掀开轿帘看他。
大雪纷飞中,他遗世独立,在埋头画一幅寒梅图。我自小琴棋书画都是拔尖的,可看到他的画时,还是忍不住下了轿撵。
我没让下人跟着,一个人走向岔路口的他。
走到他摊子前,他也正好仰起头,于是那双蓝灰色眼眸便烙进了我的脑海。
他似乎也认得我,不慌不忙问:“这么冷的天,大小姐何故出门?”
风裹着雪落满他的肩头,十七八岁的少年,却透着同龄人没有的老成持重,见到我不避不让,像老熟人见面,就那样清凌凌盯着我。
雪下得很大,他甚至撑开伞,替我遮住了头顶的雪。
说来也神奇,两人第一次见面,便像故友般聊开了。
“点心铺子出了点意外。”我简单答。
“是被同行动了手脚?”
“有人在水里下了泻药粉。”
是不是同行干的就不得而知了,也有可能是府里的姨娘做的,母亲李氏走后,陆青云娶了十八房小妾,每个人都盯着我手中的管家权。
“人处理了吗?”
雪落如花,街上只有我和他,我不想跟他谈这些糟心的勾心斗角,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答:“顾清宴。”
问他是哪几个字,少年随即提笔,在寒梅图上落下自己的名字。
他的手好看极了,骨节分明,灵巧矜贵,与其他男子的手完全不是一个风格。
书生的手细弱,武士的手粗壮,他的手介于两者之间,
就像那双手自带眉骨与气节似的。
我知道他在故意引我买画,扔了一锭银子给他:“这幅寒梅图我要了。”
顾清宴却道:“这幅画不卖。”
我愣了一下,明明缺钱缺得要死,却故作清高。
这么大的雪,商贩都没开门,他却还在为生计摆摊。
我陆大小姐要买的东西,还没有人敢说不卖的,不过这次我却没有坚持,转了身。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泥淖,我做不了他的后盾,他也做不了我的明灯。
我们只能在各自的黑暗里踽踽独行,最多累了的时候朝对方看一眼,然后又像芸芸众生,奔忙在人海。
顾清宴却撑伞朝我追了上来。
我一点也不意外他会这么做,不过还是问了句:“做什么?”
“替你遮风挡雪。”
两个人都没说话,拾级而上间,我终是没忍住,问了句:“家里可有老人?”
“父母早丧。”
我脚步顿住,回眸轻轻问了句:“几岁的时候?”
“三年前,十五岁.”
三年前,也就是永昌二年,谢王两家斗法,最后王家胜,王麒诚成了权倾朝野的首辅,谢氏一族则被抄家,里面有姓顾的被牵连吗?
答案是没有。
顾家只有一七品小官,刚从清河县升上来,应该跟他没什么关系。
“家里还有其他人吗?”
“没有,孑然一身。”
我深吸一口气,“顾清宴,你愿意跟我吗?”
“做大小姐的侍从吗?”
“做我的夫君。”
少年有一瞬间的愣怔。
尽管他一看就不是普通人,比其他同龄人稳重。同龄在他面前一看就是毛头小子。他身上还有一种极难形容的凛凛之气,像风雪打磨过的松柏,似乎任何时候都可以处变不惊,可少年的耳朵尖还是不可思议地漫上薄红。
清清润润的声音问:“为何选我?”
陆府在招亲,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他自然是了解情况的。
我条理清晰地说:“首先我们是同龄人,年龄上谁也没占谁便宜。其次我看你还算顺眼,茫茫人海,我谁都没记住,就记住了你。”
我的确对顾清宴有许多不为人知的好感,有时候会看到他塞糖给小孩子吃,有时候看见他给老人背重物回家。
代写家书诉状,交不起银两的,他也不强要。
既然是招婿,颜值上自然是要找看得顺眼的,内在品质温良敦厚听话即可。
他孤身一人,家里也没什么复杂关系。
这三条对于我来说是再好不过的良胥了。
所以我没犹豫,直接问出了口。
比武招亲,我一开始就不同意的。万一找招来一个家暴男怎么办?
顾清宴,我隔三差五就会遇到他,在彼此眼中早已不陌生。
愣怔半晌,少年才又问:“大小姐是看中了我这副皮囊?”
“是啊,看中了你这张脸。”
顾清宴还是那么冷静,“那往后请大小姐多多疼爱小生。”
2
顾清宴入赘陆家,惊起了一场轩然大波。
陆青云的十八房妾室都说顾清宴天生一张狐媚脸,我被勾引了。
在朝为官的三位兄长则说,他眉宇间杀气太重,肯定背负着血海深仇。
我自己是什么感觉呢,我感觉自己找到了一个全能型丈夫。
身为男人,顾清宴却贴贴温柔,我冷了他会为我添衣,我看账本他会在旁边为我沏茶研墨。他没有任何斗鸡走狗的恶习,我走到哪里他都会跟着。
年关看账册,陆家账本山一样高,我忙得忘了吃东西,甚至顾不上吃东西,他就会把我喜欢的夹到小碗里,端来一口一口喂给我。
有时候账算错,被他一眼看出来,他就从我手中接过那些繁复的烂账,替我把那些枯燥无味的事情做完。
顾清宴很聪明,入府不到三天,就熟悉了陆家所有的业务,琐碎的事情都交给他处理,我只需管总账审核就行。
生活中他会提出很多建议,还会自作主张给我买衣服做吃的,把我的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条。
我们床笫间也很和谐,他不知哪里学的手段,很会伺候人。
他会看我的表情,认真盯着我。
每每克制不住的时候,他都会抱抱我,亲亲我,让自己不要那么疯狂。
情浓时,我常常捧着他的脸,一遍一遍地追问他我们是不是上辈子就认识。
他常笑而不答,被我问得紧了,他会轻啄我的唇应我:“惦记娘子很多年了。”
第一次,我担心两人初尝情事,不太会,大大方方带着他看避火图。
结果那家伙批评避火图画得太差,污人眼睛。
没过几天,他就把两人尝试的各种画成图册卖到书铺,成了畅销本。
我说他不知羞,他说他是凭本事吃饭,兢兢业业谋营生。
我和顾清宴明明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却对彼此格外着迷。
书房、浴池、小花园都有我们恩爱的痕迹。
视察庄子店铺我也会带着他,走到哪里都形影不离。
顾清宴的好在于,他似乎时时刻刻都在乎我的感受,时时刻刻把我放在第一位。
有小厮丫鬟被人教唆了骂他吃软饭,我气得把那些人挨个打了板子,发卖出府。
顾清宴却悄悄哄我说:“娘子莫要生气,气大伤身。娘子的身体在我心中是最重要的。我只要娘子开心,也只在乎娘子一个人的想法,娘子说我是好的,我便是好的,心里乐开了花。”
他本是文采斐然的书生,夸赞人的时候却都用些直白,让人脸红心跳的话。
他会问我喜不喜欢。
感受如何。
常征询我的意见。
想要的时候他会很温柔,不想要的时候他会保持耐心,使出浑身解数勾引我,引导我说出他想听的话。
有一段时间,除了与顾清宴耳鬓厮磨,我似乎再也找不到其他快乐的事情了。
我这一生,每天数不清的银钱从手上过,拼命挣来的钱,却都不是自己的。我在陆家有专门的月俸,虽然不菲,可与我的付出远远不成正比。
每到年关,我挣回的金山银海都进了三位兄长的腰包。
我只是他们赚钱的工具,提取贿赂的库房。
每年官场打点的钱就不下百万两。
那些钱都是我与这吃人的世道争来抢来的。
他们只看得见冷冰冰的进项数字,而我��消耗的是自己的心气。
顾清宴没来的时候,我有时候甚至一句话都不想跟人说,却要不停地安排着下人,与各大掌柜争锋,还要提防同行的明枪暗箭。
顾清宴来了不到三个月,他们就编排他,指摘我。
说我在养男宠,说顾清宴出身不干净。
涯卿楼要是有顾清宴这种级别的男宠,其他家估计都得倒闭。
顾清宴非常能干,几乎没有他做不好的事情。有他的帮衬,我不用熬夜看账本,也不用早起骂人,食欲增强,饭量变大,也比以前爱笑了。
以前的我其实是不笑的。
整天冷着一张脸,像冰美人。这是整个京城给我的绰号。
所以我乐意给顾清宴花钱,愿意宠着他,可顾清宴似乎没有什么花钱的嗜好,就喜欢淘书,什么书都看,五花八门。
最贵的是买了一方端砚,也就一千两银子而已,还抵不过陆家平时的一顿饭钱。
陆家人口庞杂,我爹陆青云妾室十八房,三位兄长每人七八房,我挣钱替他们养女人孩子,他们整日在外花天酒地,喝一次花酒都不止三千两,我不过专门宠顾清宴一个人,而顾清宴也只守着我一个。
他们有什么脸面指责我。
可我还是被骂了个狗血淋头。
有时候妾室们把主意打到顾清宴身上,要他给族中子弟授课。
却都被我一口否决。
我知道那些妾室打的什么主意。
她们纯属馋顾清宴的身子。
因为每日看到我红光满面的,她们又是嫉妒又是恨。
顾清宴太懂得怎么疼女人。
说他是专门训练过的又不像,说没训练过,却又天赋超绝。
手段多得数不清。
人前光风霁月佳公子,在我面前却从不遮掩,直白又坦然。
有时候我甚至想,如果这世上有神仙眷侣,应当是如我和顾清宴这样的。
或许逃离陆家,与顾清宴出去开个铺子,做一对寻常的夫妻会更幸福。
可我始终没有勇气与整个陆家对抗。
我用自己半年的俸禄,为顾清宴买了一座宅子,以他的名义。
姐妹们都说我这样宠一个赘婿会输,我倒是从未想过输还是赢,身体的快乐,精神的满足是别人无法感同身受的。
我唯一担忧的是,有一天三位兄长真要向顾清宴发难,我护不住他。
他们都是有官身之人,虽然都是买来的,但官欺民,压死人。
有一天晚上,我伺候他。
天亮后我与他商量,要他去考取功名。
因为我感觉他很有头脑,以他的才智谋略去做官,百分之九十的人只配为他提鞋。
可顾清宴却哼哼唧唧说不想去。
于是我拿话激他:“夫君也不能一直吃软饭,如果有一天我护不住你,你当如何?”
顾清宴顿时就撒娇起来,“别人说我吃软饭我都认,但是娘子不能这么说,我明明是靠硬功夫吃饭……娘子这样说。我好生难过,要哄哄……”
能哄好的办法只有一个,欺负他,变着法欺负他。
我把他弄得呼吸急促,脸颊潮红,他又反将一军。
关键时刻,还要问我。
我羞得口干舌燥,可他实在太会了。
情难自禁之际,他又抱着我亲,亲我的脸颊,吻掉我的泪水。
我不知道他究竟看了多少书,仿佛那些知识全都用在了我身上。
有一次,他随我下江南视察茶庄。
正值阳春三月,走的是水路,沿途风光旖旎,船行悠悠。
我被他伺候了一个月。
船行缓慢,我就看那水波被船头轻轻推开,粼粼波涌层层叠叠,美妙极了。
有时候风疾浪涌,外面的山水在我眼中晃成了虚影。
我们住的房间有一面大镜子。
他亲吻的时候要我看镜子。
我羞得不敢看,他就哄我:“晚晚这么好看。不看可惜了。”
我是万万没想到路边捡回的文雅书生,是这样手段百出的主儿。
他也有失态的时候,会不停地唤我的名字:“晚晚,陆晚晚,我的晚晚……”
我都不知道他哪来那么大的情绪,仿佛带着无限的深情爱恋,隔着漫长岁月,满目的企盼在喊我,一声又一声,喊得我的心肝一颤一颤的。
3
三月是江南最好的时候,到达茶庄后,我们游园赏花,把江南的好景致都玩了个遍,每每走到佳境隐蔽处,他就会带着我干坏事。
天空为被,大地为床,清风作伴,佳人在怀,真是好不快活,真是好不快活。
不过,远离京城匪患也多。
有一次外出遇险,被十几个山匪围了,我拉着顾清宴,想要跳崖。
身为陆家大小姐,我是绝不能活着落入山匪手中的,而顾清宴生得一张绝色脸,也不宜落入山匪手中。
人生的快乐不多,最后时光是快乐的,我无畏无惧。
到悬崖边,我拉着他正要问他怕不怕,顾清宴捡起地上的干树枝,噼里啪啦就把十几个土匪打得落花流水。
那一刻我惊呆了。
合着他不是文弱书生呐?!
他会武,武功还不弱!
十几个手拿大刀的山匪,轻轻轻松松就被他撂翻在地。
他剁了山匪头子碰过我衣服的手,切了说下流话混混的舌头,还把他们的眼睛一个个都戳瞎,耳朵也割了。
因为情动非常的时候,我没控制住声音,喊得有点大声,好似被那几个人听到了。
那几个人刚拐过来想看个究竟,我就被他用衣衫包了起来,但是一看我们衣衫凌乱,都知道在干什么。
下流胚子们脏话连篇,口水直流,个个激动得不得了。
我还被土匪头子扯了一下袖子,所以顾清宴剁了那人的手。
这些人他一个都没打算放过,折磨够了,才把他们一个个都杀了扔河里喂鱼。
我是第一次见如此残忍的场面,本能性牙齿打颤。
“抱歉,不应该让晚晚看这些的。”他一边在河里洗手,一边对我说。
我什么感觉呢,后怕过后,居然还有点变态的兴奋。
合着我吃软饭的夫君,是号人物!
打土匪杀坏人一点不在话下。
难怪他精力那么好……
天黑了,两人找了一处山洞暂住。
顾清宴燃起篝火,给我烤鱼吃。
鱼没有调料,他到外面找了些香草代替调料,烤出来甚至比京城最大酒楼做的还好吃。
我小口小口啃着他烤的鱼,兀自儿笑起来。
笑得肩膀颤抖,收都收不住。
顾清宴问我:“晚晚笑什么?”
我如实答:“笑我们俩好狼狈。”
他的衣衫还搭在我肩上,两个人身上都沾染了泥土,灰扑扑的。
我对他道:“你过来一点。”
顾清宴轻轻往我身边靠了靠,我用手指轻轻抹掉他脸上的灰尘。
落难时刻,我这陆家大小姐显得一无是处,衣服脏了不会处理,饿了只会干等着。
而顾清宴……
他似乎在什么样的环境都能活。
活得耀眼自如。
许是第一次感受到我贤妻良母般的温柔体贴,顾清宴愣了愣,随即抬手理了理我凌乱的发:“晚晚在我眼里什么时候都是美的。”
两人依偎在山洞里,第一次破天荒没有做别的,只是搂着。
我玩着他的头发,顾清宴环着我,我忍不住夸他:“顾清宴,你方才好厉害。你那些武功是哪里学的?”
顾清宴冷不丁来一句:“比晚晚哭的时候还厉害?”
我羞红了脸:“不许说。”
“嗯,不说。”他笑着摩挲我的后颈,“想不想在山洞里试一回?”
“今天就算了吧,身上脏。”
他轻啄我的耳朵尖,“晚晚什么时候都不脏。”
我还是被他好生伺候了半个时辰。
最后,我气喘吁吁问他:“所以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不是审问,不是质问,我只是想知道他真正的身份。
抬眸亮晶晶望着他。
像他这等文武双全之人,不管生在何种时代都不好培养,习武要师傅,习文要先生大儒,至于把握事态格局的气度,要么天生,要么从小就耳濡目染。
他非池中之物。
顾清宴轻点我的鼻梁:“我是晚晚的夫君。”
“永远都是?”
“永远都是。”
“顾清宴,我们私奔吧。”我忽然说。
“我可以把陆家南方的财产转移一部分,我们一直往南,去南萧,那里没有人认识我们。你想做官就去做官,想在家陪我,我们也可以过得很好。”
顾清宴没有回答。
我知道他在犯难。
没有得到肯定回答,我忽然也有点后悔说了上面的话,自个儿解嘲道:“不行,不能跟你私奔,你武功那么好,我打不过你,往后被打了可怎么办?”
顾清宴忽然就抿唇笑了。
显然是被我幼稚至极的想法逗笑的。
他轻轻摇着我问:“晚晚想过怎样的生活?”
我想了想道:“不用大富大贵,钱够用就行。如果是你的话,一方清净院落,浇浇花,种种草,你看书我啥晒太阳。老了一起搀扶着去买菜。”
顾清宴没说话,眼睛望向洞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知不觉,我歪在他怀里睡着了,要睡不睡间,额头忽然被人轻轻啄了一下。
他说:“好。”
一个极轻的音节,仿若没有。
南方天气暖和,白天太阳一晒便热得穿不住衣服,顾清宴把我和他的衣服换下来洗干净烤干。
两人都没着急下山,顾清宴打了野鸡野兔,用荷叶包了烤出来,我居然一口气吃了半只烧鸡。顾清宴居然还随身带着盐,只放了盐的烧鸡竟然那么鲜美。
中午最温暖的时候,他把带我到溪边,找了处隐蔽的角落帮我洗澡。
洗完我们就与大自然融为一体。
他把我抱了放在温暖的石头上,慢悠悠亲吻我。
见我被石头磕红了皮肤,又抄起我抱了坐他腿上。
以前也有这样的时刻,但是都没有现在这般温柔缱绻。
好像直到这一刻,我们才真正在靠近彼此。
顾清宴捧着我脸,一遍一遍地唤我:“晚晚,我的妻……”
4
在茶山上待了十天,陆家都没有派人来找我们。
顾清宴背着我下山。
我靠在男人挺阔的脊背上,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凉薄透了。
我问他十三岁以前是怎么过的。
顾清宴说:“练武习文,每天吃饭睡觉都在做这两件事。”
“那令尊大人很严厉啊。”
“是很严厉。不然晚晚怎么会有这么好的夫君。”
我问他:“你爱他们吗?”
“爱,像爱晚晚一样爱他们。”
我情不自禁抱住了他的头:“顾清宴,你真幸福。”
顾清宴顿了顿,反问:“晚晚此刻幸福吗?”
我擦了擦眼底的洇湿:“幸福的。”
回京之后我才注意到一个问题,我和顾清宴成婚快半年,除了来月事的时候,几乎每天都在同房,有时候还一天好几次。可我的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思来想去,这件事只能我去找陆家谈。
陆青云领着三位兄长把我数落了一个时辰后,最终谈妥的条件是,我可以跟顾清宴有孩子,但前提是必须姓陆,且不管男女都要时刻为陆家做出牺牲。
从议事堂出来,我唯一的念头是放一把火,把自己挣下的家业焚尽。
陆家并不是从一开始就是京城首富。
我母亲嫁进来之前,甚至殷实都算不上。他们经营着一个不大的糕点铺,每年借东补西维持。陆府是在我外祖家的帮扶下,靠着母亲的经营才走到这一步的。
母亲忙得甚至都顾不上与陆青云过夫妻生活,直到三十岁的时候才有我。
最后为陆家挣下一切,积劳成疾而死。
晚上,我拒绝与顾清宴同房,背对着他。
顾清宴伏在我肩上问:“怎么了?”
我敷衍回了句:“很累。”
他把我翻了面,轻轻揽入怀中,“哪里不舒服,我给你揉揉。”
“那那都累,尤其这里。”我抓住他的手捂向自己的心口。
蓝灰色眼眸忽然暗沉,他把我紧紧揽入怀中,轻轻揉着:“晚晚遇到什么难事了?”
我问他:“你想要孩子吗?”
顾清宴问:“为什么突然提这个?”
我说:“我们成婚五个月了还没有孩子,你难道不想要孩子吗?”
顾清宴轻轻笑了笑,“我要不要都无所谓,晚晚想要咱们就要。”
“算了,咱们还是不要了。”
孩子生出来可能比我自己还身不由己,要孩子做什么呢?
无非就是多一个人来到这世上吃苦而已。
我叹了口气翻身,拉过被子捂住头,准备继续睡觉。
顾清宴从后面轻轻环住了我的腰,“晚晚是因孩子的姓氏而为难吗?”
我猛地转过身,“你都知道了?”
顾清宴的声音非常冷静,“晚晚不必为难,这是我决定做晚晚的夫婿就接受了的事情。男孩女孩我都喜欢。晚晚想要男孩还是女孩?”
男女我都不想要。
我讨厌陆家的家风。
讨厌陆家的一切。
我对顾清宴说:“陆家教不出像样的孩子。咱们的孩子在陆家,只会被毁了。”
顾清宴摸着的我头说:“有为夫在,这些事不值得你发愁。”
看他一副大局在握的样子,我眨巴着眼睛问:“那你想要男孩还是女孩?”
他抬了一下我的身子,“男女都行,只要是跟晚晚生的就行。”
两个人身体力行忙了一个月,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顾清宴安慰我:“别着急,这种事情也是讲究缘分的。”
我问他:“你觉得我们有缘吗?”
“晚晚于茫茫人海中看见了我,这便是天大的缘。”
其实我也是这么觉得的,不然我怎么谁都不记得,就记得他。
因为想要尽快怀上,我主动环抱着他。
顾清宴柔柔说:“晚晚不用费力,这种事交给为夫就行。”
他亲我的额头:“你最重要,要是不快乐,孩子要来何用?”
哎,这个男人。
完全是个离经叛道的主。
酣畅过后,顾清宴抱着我,亲吻我,“记住,不管任何事时候,你的感受才是最重要的。”
这句话像鸡汤,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这句话对我有多重要。
在陆家,没有人在乎我的感受,我就是一个冷冰冰赚钱的工具。
我抱紧他说:“要是我不姓陆就好了。”
“胡说,晚晚要是不姓陆,我怎么遇到你?”
“此话何意?”
顾清宴揉着我的脑袋说:“晚晚若是像其他闺阁女子一样,被拘束在深宅大院,怎么会看得到我这个到处流浪之人,如果晚晚没有看到我,我恐怕早就冻死在了大雪天里。”
“别瞎说,你才不会。”我嗔怪他,轻啄他的唇,“不管有没有我,你都会活得好好的。”
顾清宴难得地很固执,反驳于我:“那可不一定。如果没有遇到晚晚,为夫指不定现在在哪个暗无天日的角落里备受煎熬。”
因为被顾清宴开解过好几回,我又可以纯粹地享受与他在一起的每一刻。
有时候我还会主动缠着他,在他画画的时候,故意坐到他身上勾住他脖子。
他一边亲我一边动笔,我嫌他不够专心,主动去撩他的衣服。
顾清宴的忍耐力不是一般的好。
还能稳稳落笔。
我用他对付我的办法对付他。
不到一炷香,他就破功。
他说我越来越会了。
我说:“都是夫君教的。”
顾清宴喘息着问:“要不要跟为夫学点别的?”
我迷离着眼:“学什么?”
他忽然把我转了个身,握住我的手拿起了画笔:“教你画画,好不好?”
我的手完全不听使唤。
他确实在画画,在稳住我用力地画圆……
最后,他握着我的手写我的名字,“吾妻晚晚……”
写了七八十遍……
又是一个月过去,我的肚子还是没动静。
找了老郎中看了才知道,原来避子药停了之后,有个缓冲期,老郎中安慰顾清宴:“相公别急,夫人身子好着呢,下个月若是行事得当,怀上应该问题不大。”
说是下个月,可人生哪有几个下个月?
朝廷党争又开始,有人翻出永昌二年的旧案。
上头下令要把谢氏余孽清剿干净。
当初流放的,卖去青楼倡馆的,全都要处决。
但凡与谢家有牵连者,一律投入大牢问罪。
我三位兄长带回这个消息的时候,他们把矛头一致指向来路不明的顾清宴。
他们的理由是顾清宴与当今三皇子长得很像。
三皇子的生母谢贵妃,正是出自五年前被抄家流放的谢氏。
谢贵妃死后,王家的女儿成了贵妃,王贵妃身怀异能,能做预示未来的梦。
在王贵妃最近的梦里,谢氏东山再起,三皇子弑父夺位。
我仔细分析着形势,在皇帝的所有儿子中,三皇子赵奕是最有能力的。
永昌二年,谢家出事前,三皇子刚从边关打了胜仗回来,军功傍身,荣宠无比,所有人都认为三皇子被封为太子是板上钉钉的事,可没到一个月,最有才华的三皇子被幽禁,谢贵妃暴毙。谢家一夜之间败落。
随即王家如日中天崛起。
我的父兄也花重金搭上了王家的船。
可我始终觉得王家不入流。
王麒诚卖官鬻爵,作恶多端,败落是时间问题。
再者,我见过三皇子班师回朝时英姿勃发的样子,一看就是人中龙凤,那样的人不当皇帝,没人能当。
如今陆家与王家绑在一起,王家倒台之日便是陆家覆灭之时。
我在父兄发难之前,给顾清宴写了和离书,还花重金请了江湖第一高手护送他南下去南萧。
当然,我做得不厚道的是,这件事完全没跟他商量,给他下了蒙汗药直接绑上了船。还有一点,和离书写得有点歪曲事实。
我说他身患隐疾,和我造不出小人人,于是把他休了。
我能想到顾清宴醒来看到和离书的第一眼有多崩溃,因为他最为得意就是床上功夫,可我自认为没有做错,以顾清宴的聪明才智不可能看不出来我在救他。
送走顾清宴的第二年,我也莫名其妙被陆家除名,赶出了府。
他们说我是假千金。
反正我早就想脱离陆家,对陆大小姐的身份完全不在乎,于是拍拍屁股走人,我离开陆家没几天,王家倒台,陆家喜提全员流放。
当时我正在去往江南的船上。得到这个消息,心里别提有多痛快了。
原本我想去南萧找顾清宴的,可我是被赶出家门,身上只有为数不多的银两,于是,就在南方边境买了一块地,养花种花卖花。
日子过得悠哉悠哉的,别提有多惬意了。
唯一的遗憾是,被顾清宴那般伺候过,夜里时不时会想,正琢磨着拿半年积蓄去重新买个相公,京中姐妹却给我寄来一封让我毛骨悚然的信。
信中说我那赘婿顾清宴,成了当朝首辅,在到处找我,看样子是想杀人灭口,抹除黑历史……
4
看完姐妹寄来的信后,我连夜收拾包袱准备逃往南萧。
结果还没坐上船,就被顾清宴堵在了渡口。
男人镶金玄袍,一身矜贵清雅出现在我视野中。
时隔三年,他一脸肃杀,气质与原来大为不同,可我还是在茫茫人海中第一眼就认出了他。
与此前所有的相遇重逢都不同,这一次我血液倒流,冷汗直流。
我突然意识到,他是追着闺蜜给我的信来的……
这个心思缜密的男人。
他就没有失策的时候。
我自认没有亏待过他,又或是最后的倔强支撑了我的脊梁骨,他堵我就让,他追我就跑。
在茶山遇险后,顾清宴曾手把手教过我防身的功夫。
这一年,有事没事我就练功。
可我的武功终归是他教的,与他没过几招,就被他死死扣住手腕,抓了回来。
回到我购置的花圃小院,男人把我推进屋,就欺身压了上来。
我知道他是来报仇的。
因为我说他身患隐疾,造不出小人人,所以第一晚我由着他折腾。
男人一言不发,报仇的程序循序一套一套的,很讲究,不落下一点。
他还是那样手段多。
恍恍惚惚间,好几次我都忘了他是来报仇的,抱着他,与他抵死缠绵。
暗夜里,我们像两只不服输的兽,以彼此的身体为战场,占有、索取、掠夺,怎么疯狂怎么来,不死不休……
可不管怎么做,我们还是没能弄死对方,反而越来越精神。
连续七天七夜,他不让我离开他,我也不让他离开我。饿了就抱着一起去厨房找吃的,脏了一起洗,完了接着战斗。
茶山遇险那次,我曾见识过他是怎么报复那些土匪的。
他喜欢一点点折磨人。
战斗近一个月,我估摸着差不多该到杀我的时候了。
我趁着他精疲力竭熟睡之际,摸出防身的蒙汗药倒在两人助兴的酒里,为了防止他怀疑,我还亲自嘴对嘴渡给他。
很快顾清宴就被放倒了,我因为提前吃了解药,身上除了腰酸腿软之外,并没有别的不适。
可我刚拿起包袱奔出门外,便在院墙上看见了两年前我雇了保护他南下的第一高手。
看清抱剑而立之人,我不是一般的震惊,“你被他策反了?”
中年剑客淡淡答:“我是他师傅。”
“……”
霎时间,我脑海里无数疑团乱成麻线。
但有一点我是清醒的,我的三万两酬金打水漂了。
我向大侠气呼呼伸出手:“还钱!”
“什么钱?”
“三万两护送费,你没按约定办事!”
我被骗了呀,还是被师徒俩合伙骗的!
“你这丫头倒是有趣,不想想怎么跟阿宴解释清楚,反而关心区区三万两。”
“我跟他有什么好解释的,反正命只有一条,他要便拿去。”
我与大侠正争执着,高大身躯站到了我身前,顾清宴似乎刚从昏迷中醒过来,还有点慵慵懒懒的散漫,这样子的他,倒是与我那赘婿夫君重合了。
“师傅回避一下,我教训媳妇。”
“……”
我被他打横抱回屋,放在梳妆台前。
“晚晚真是胆大,给为夫下了两次蒙汗药。”
镜中,蛇信一般的舌头游走在我后颈。
我顿时毛骨悚然,我以为他记仇的是我和离书上说他有隐疾的话,想不到他在乎的是蒙汗药……
这可咋整,我总不能说,要不你也给我下药吧。
我实在想不出顾清宴还要如何折磨我。
他想睡, 我也给他睡了。
他没能在床上弄死我,那是我凭本事完胜。
我试着求他::“顾大人,求求你……”
“求我什么?”
轻拢慢捻抹复挑。
羞耻感铺天盖地席卷。
眼泪涌了出来,我哭诉着说:“求你放过我……”
男人轻吻我的泪:“放不过……”
他的动作很温柔,让我恍惚地觉得他还是以前的顾清宴,还是那个一切为我服务的夫君。
可这是错觉,下一秒,我就吃力得说不出话来。
一番怒战,我都快散架了。
我哑着声音问:“我死了,你才觉得解恨吗?”
没有爱做这种事,其实并不是很美妙。
直到这一刻我才知道,我花钱再去买相公的想法不切实际。
我的爱给了两年前的顾清宴。
我和他都回不到过去,何况是别人。
“死在我怀里不好么,还是你想死在新相公怀里?”
“……”所以,他连我准备买相公的事都知道?
他不是刚来吗?
“你怎么知道的?”
“你贴柴房门上的纸,怎么,不记得了?”
“……”
找牙婆介绍的时候,我怕买到不干净的,把自己的标准都写了一遍,结果牙婆说我的标准太复杂,要我想几条重要的,我一时也没什么明确的想法,弄了一张纸贴门上,有想法就添上去……
居然被他看见了……
我赶忙辩解:“你也可以去重新找。”
这句话像激怒他的刀子,他忽然咬我的唇:“我所有的生活都有你。”
我知道他不是不讲理之人,再怎么变,底色还是我在茫茫人海中看到,会给小孩塞糖吃,会帮扶老人之人。
我试着与他沟通:“顾大人,你放过我好不好?我保证以后不出现在你的生活中,我彻底消失,绝不影响你的生活,你放我去南萧好不好?”
男人紧着声音问:“晚晚说得容易,我放过你,可谁来放过曾经的我?”
他哄我,“你想去南萧,我陪你去好不好?”
所以他不是来报仇的?
那他那么吓人干什么?
有话好好说啊。
我摸着他的头道:“你舍得你的首辅之位吗?”
“我到了南萧一样是首辅。”
这倒也是,他这样的人物到哪里都吃香……等等,我和他在谈论什么?在谈论以后?
我和他还有以后吗?
“你不杀我了?”
“我为什么要杀你?”顾清宴似乎气笑了,摸着我可怜兮兮的脸,“谁告诉你我要杀你的?你那好姐妹?”
“那和离……”
顾清宴打断我:“和离不作数。”
“和离作数的……唔……”
我尚未来得及说完,顾清宴的唇就堵了上来,他亲够了才软软求我:“作数也行,晚晚再娶我一次好不好?”
5
堂堂首辅,怎么能再给人当赘婿。
男女之间,平等,相敬如宾才是健康的,而不是谁要高谁一等。
我替他擦泪,摸着他的头说:“我已经娶过你了,这次换作你娶我。”
男人似乎没反应过来我说什么,愣了几息,才紧紧将我拥入怀中。
“好。”他轻啄我的额头,“这一次换我八抬大轿十里红妆娶你过门。”
我忽然抿唇笑了,两个人都不知所谓地笑着。
我轻推他:“既然不是来报仇的,那么凶做什么?”
我抬起被咬红的小腿给他看。
“……我想了你两年……”
男人捧着我的脸,亲了又亲,“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
和解后,顾清宴抱着我,给我喂饭吃,吃饱了,又给我穿衣梳妆。
他一边理着我的头发,一边心疼不已说,“为夫不在的时候,苦了晚晚了。”
顾清宴入赘到陆府那段时间,我没让丫鬟近身伺候,我的生活起居都是顾清宴照顾的。
顾清宴梳头描眉是一把好手。
“我其实还好。”抬眸看了看繁花似锦的花圃,我笑嘻嘻说,“每天陪着花花草草,比在陆府的时候自在。”
“那回京之后,我们一起种花养草好不好?”
他是当朝首辅,要做的事,几个分身都不够忙,我虽然很想说好,可我知道那不现实。
其实我在江南的这一年,也悟出了一个道理,心安是故乡,不管在哪里,做什么,只要是自愿自洽的,就没有什么不好的。
我愿意陪着顾清宴回去经历他的荣光和风雨。
我问他:“说说这两年你都做了什么?”
顾清宴轻描淡写说:“拿着夫人资助的三十万两,为三皇子表兄掰回了一局。”
当时担心他在南萧没钱又去摆摊卖字画,我确实在和离书里放了三十万两,也就是够他安稳度过一生的钱。
不过,顾清宴说得轻松,那一局可是生死局。
死的是王贵妃生的四皇子。
死在了与南萧的战争中。
“所以你真正的名字叫谢清晏?”
“骗了晚晚确实不对,为夫该罚。”男人抓起我的手轻轻拍向自己的脸颊,“晚晚想怎么处置都行。”
我叹气,“每个人都有身不由己的时候,那我现在应该叫你什么?”
“我是晚晚的夫君。”
行吧,十句话九句不离夫君。他倒是会卖乖。
我又问:“那谢家流放的其他人呢?”
“晚晚可还记得永昌二年你在涯卿楼买过一个人?”
涯卿楼,那不是那什么嘛,我慌忙摆手,“我没买过,别污蔑我。”
顾清宴幽幽怨怨盯着我,“晚晚当真不记得我了吗?”
我盯着他蓝灰色的眼眸,眼睛越放越大。
……当时有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跟此刻的顾清宴一样,有一双蓝灰色眼眸。
我当时是带着银钱去领自家不成器的三哥,陆霆骁为了争一个小倌被大将军的儿子打了。
未出阁的姑娘,到那种地方是绝不应该的。可家里什么烂摊子都要我去收拾,既来之则观之,我让人提走三哥后,出于好奇随便在里面狂了一圈,恰好看到因不服管而被打板子的小少年。
管事的问我是不是要买人,我就指了他。
我看小少年跟我一般年纪,眉宇间却挤满阴郁仇恨,我自认为过得不舒坦,想不到有人比我还想杀人,还想毁灭世界。
我当时买他其实是为教训他的人着想。
我有预感,月黑风高,那些人必死于非命。
没成想,世界画了一个圆,我被圆进去了。
我皱眉不解问:“你不是应该被流放吗?怎么会落到那种地方?”
“因为我容貌好。”
这话我无从反驳,因为我也是看上了他的容貌。
顾清宴忽然握住我的手说,“所以我早就是晚晚的人,我为晚晚做什么都是应当的。”
我戳他:“你武功那么好,要从那地方逃出来轻而易举,为啥不逃?”
“缺钱。父母惨死后,连买棺木的钱都没有。”
平静的陈述,听得我心里完全不是滋味,曾经的谢家多么显赫,谢清晏的爹官拜太傅,名流大儒自成一派,是多么地风流。
我喉头忍不住哽咽起来:“其他人呢,还活着吗?”
他曾告诉我,他孑然一身。
“晚晚买走我后,曾塞给我一大笔钱,我用那笔钱,安排流放的家人去了南萧。”顾清宴说着,从袖袋里取出一个锦盒。
他把锦盒里的翡翠手镯轻轻戴在我手腕上,“阿姐如今是南萧皇后,其他人在南萧过得也很好。她让我把母亲的遗物交由你保管。”
我情不自禁揽他入怀,轻轻拍打他:“顾清宴,你把我说哭了,你得哄我……”
我扑在他怀里哭得稀里哗啦停不下来。
我的夫君,年少时那么苦。
纷至沓来的记忆与他说的重合,我买他那日,恰好也是大雪纷飞,少年衣衫褴褛,眼神却像一头恶狼,我把他带离寻欢作乐之地,他还要回去。
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缺钱,缺很大一笔钱。”
我随手塞给他五千两,“够吗?”
少年不可置信地盯着银票,不过却干净利落收了银票。
“够。我会还的。”
他似乎有急事,丢下这么一句话,轻功一跃消失在了风雪中。
我当时自然没把这种萍水相逢当回事,回到家便忘了曾救过这样一个人。
“幸亏晚晚看见了我。”二十岁的他轻拍着我的后背,“是晚晚救我于水火。”
他又继续说了很多流放路上的事,明明很苦,却冷静得像是在说别人。
我问他:“所以后来我走到哪里都能看到你,并不是偶然?”
我这才想起来,我经常在大街上看到顾清宴摆摊卖字画,是从永昌三年春开始的,那时候他大概已经把家人安排好,返回了北齐。
“惦念娘子很多年了。”男人坏坏抿唇,“所有的不期而遇都是我的蓄谋已久。”
“……”
亏我自认为冥冥之中跟他有缘呢。
原来一切都在某人的掌控中。
“你个坏蛋。”我又胡乱怕打他,“那你为什么不一起去南萧,还回北齐做什么?”
“因为你在。”
顾清宴捧起我的脸,轻啄我的唇,“我不能离开娘子太远,不然会相思成疾。”
大婚在三个月后的京城举行。
顾清宴说到做到,甚至做得比说的还好,别人是十里红妆万工轿千工床,他把婚礼布满整个京城,连皇宫都没落下。
三皇子荣登皇位,成了我们的主婚人。
表兄弟俩年纪相仿,说话也像哥们。
堂堂天子向我诉苦:“弟妹啊,阿晏首辅都不想当,就想当你的裙下臣……”
烧红了脸的我,“我们夫妻相敬如宾,我敬他多一些。”
夫君顾清宴:“某人欠吾妻三十万两,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还上?”
龙袍加身的表兄:“咱们是出生入死的兄弟,谈钱多伤感情。”
夫君轻哼:“亲兄弟明算账,往后只谈钱不谈感情。”
顾清宴把我买给他的宅子扩建了,成了我们的新家。
陆家全员流放,财产却莫名其妙都转移到了我名下。
我捧着那些天文数字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合着我被陆家除名也是你一手安排的?”
顾清宴笑而不答。
如果站在陆府的视角,是我这个吃里扒外的招惹了一个变态赘婿,把陆家给弄没了。
可陆家的一切都应该是我母亲的。
顾清宴说:“有一件事,晚晚有知情权,故去的岳母大人是慢性中毒而亡。”
本来还有点自责的我……
我扑在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想杀仇。”
顾清宴亲自领着我去大理寺牢狱,见到了猪狗不如的陆青云和他最爱的小妾钱薇薇。
两个人都被折磨得没了人形。
母亲卧病在床三年,日日咳血,我至今不敢回想她形容枯槁的摸样。
我问顾清宴:“能让他们一直这样半死不活地活着吗?”
“可以。”
查抄陆府是三皇子安排的人手,所以陆府得以完整地保留了下来,我们住过的小院,母亲住过的小院,一切布置如故。
我和顾清宴二婚后的第二年,南萧皇后谢婉宁携谢氏全族归宁省亲。
一家人都在打趣我用五千两买下顾清宴的事,弄得我像个女流氓。
十五岁,未出阁,到涯卿楼买小倌。
他伺候我的那些手段,毫无疑问都是在那里学来的。
我突然觉得,他才是我的黑历史。
翻外(顾清宴篇)
我叫谢怀安。
清晏是我给自己取的表字,人人都夸我聪慧有天人之姿,将来必是宰辅之类的肱骨名臣,我也一度自负地认为那个位置非我莫属,所以,从小我就把天下太平海晏河清当作理想抱负。
不过这个理想太宏大,清晏二字我也只敢在心里用。
家里对我的教育特别严苛,身为太傅的父亲亲自教导我课业,还请了江湖第一侠客教我武功,十三岁那年,嫁入皇宫的姑姑封了贵妃,我随三皇子表兄到边关打仗见世面。
班师回朝那日下大雪,京城人民却热情如火,倾巢而出迎接我们,连雪花都在为我们喝彩。
茫茫人海中,一位红衣少女映入我眼帘。
我注意到她是因为,人人都在欢呼呐喊,唯独她冷静得可怕,注视着我与三皇子表兄。
我一度怀疑她是敌方派来的。
我咋舌,敌方还真会挑人,寒梅艳骨般的尤物,任谁看了都会被勾走魂魄。
面具下的我轻轻勾了勾唇角,见她转身,便悄悄跟踪了她。
有一点需要说明,我随三皇子表兄去军营瞒了家里人,当时流行游学,我便说要去游学。打着游学的幌子跟表兄到边关杀敌两年。
我怕被人认出,到军营便一直带着面具。
所以,虽我曾那么耀眼地出现在百姓的围观中,摆地摊时,还是没人认出我。
我跟了红衣少女一路,当我发现她只是陆家大小姐时,瞬间松弛下来,坐在她家房顶上看星星,发了一晚上呆。
我曾畅想过让父母去陆家提亲,可不到一个月,贵妃姑姑惨死宫中,父亲被赐毒酒,母亲殉情随父亲而去,谢氏一族全族流放。
我的天塌了。
我的人生也完了。
我连给父母下葬的钱都拿不出来。
因我容貌好年纪小,被发配到了涯卿楼。
正准备将计就计弄点银子花,不料我一见钟情的姑娘闯了进来。
见到她我无疑是欣喜的,然而,我却已经没有资格再与她并肩而行。
让我意外的是,她竟然花钱买了我。
她买了我却一句话都不跟我说,带着我离开。
我不要离开,我还得赚钱。
我正要折回涯卿楼,却被她大力拽着离开。
第一次被她握着,手紧紧牵着。
她的手好软,软得我心都要化了。
我告诉她缺钱之后,她毫不犹豫给了我五千两。
五千两,够谢氏百余口人流放路上吃几年,即便对抄家之前的谢府来说都是一笔不小的巨款。
我拿着钱,置办了米面粮油,暗中护送家人抵达流放地,又安排了他们南渡南萧。
等我回到京城,已经是永昌三年春末。
我不敢去陆府找她,只别出心裁地在她经过的每一个路口偶遇她。
只要能远远看见她,我便心满意足。
我就这样默默跟了她三年,有时候会为她解决掉一些小麻烦。
直到永昌五年大雪那日。
她居然要买我画的寒梅图。
我画寒梅其实画的就是她。
她在我眼里,就是凌霜傲雪的清绝妍丽。
我曾偷偷画过她不少画。
正打算把寒梅图送给她,她居然提出要我做她的夫君。
我当时表现得很冷静,可脑子里却仿佛炸开了烟花。
我很想夸赞一下她的眼光。
因为我知道其他人都不会有我做得好。
我也知道谢家东山再起是迟早的事,所以我没犹豫,答应了她。
跟了她三年,我知道她活得一点也不快乐,到陆府后,就变着法儿地带着她做快乐的事。
每次把她逗笑弄哭,我都很有成就感。
渐渐地,她不再是人人惧怕的冰山美人,有时候还会逗一逗小丫鬟,甚至在我面前撒娇,娇娇气气像小女孩。
避子药伤身体,我没让她喝,陆家准备的药都被我倒了。
怀不上孩子是因为,危险期我都克制着,没在里面。
这个傻姑娘,她完全不知道这些。
每次跟我都很痴迷,却对这些一窍不通。
她在这方面单纯得像一张白纸,可她胆子又很大,新婚第一夜就带着我看避火图……
我不想让她受罪,把她亲了个遍。
我对自己的功夫自信得不得了,和离的时候,她居然说我身患隐疾……
对,她还有胆子给我下蒙汗药,还敢跟我和离!
我看到和离书的那一刻,感觉天又塌了。
塌得让人绝望崩溃。
我在陆家原本是想好好做个赘婿的,毕竟我是知恩图报之人。
可我发现陆家在对我的晚晚下毒,是一种很可怕的慢性毒药,再过几十年我的晚晚会生不如死,卧病在床上。我一查才知道,晚晚的母亲也是这样被害死的。
我还发现陆家怀疑晚晚的身份是假的,他们在庄子上养了一个外室之女想要替代晚晚。
因晚晚跟我透露过不想待在陆家,所以我将计就计,用外室女替代晚晚,彻底把她从陆府捞了出来。
在陆家半年多,我还查出了王家犯罪的大量证据,其中收受贿赂不计其数,眼见扳倒王家指日可待,不料我被我的妻子休了……
我正要杀回去问问她为何如此绝情,和离书里掉出三十万两银票,还有我那面瘫师傅一五一十向我陈述晚晚如何爱我,如何保我的良苦用心。
我……
我只能忍辱负重,拿着晚晚给的三十万两银票,为我势单力薄的表兄出谋划策。
表兄战场杀敌是一把好手,可面对朝堂的波云诡谲却有些束手无策。
我一人身兼数职,忙得不可开交,那一年,我只能隔三差五跑到她房顶上偷偷看看她。
我只能赢,不能输。
以前是为了报仇,此后一切皆为晚晚。
最后王贵妃的儿子死在了南萧大将顾晔箭下,顾晔回南萧后,终于俘获了我三姐姐的芳心,两人结成爱侣。
当我以为我就快要与晚晚重归圆满时,她从我的世界消失了。
我疯了一样全世界找她。
自从她休了我后,我已经两年没跟她说过话,想她想得发疯。只有三表兄和师傅知道我有多苦。
她被陆府“赶出”那日,原本我想把她带回身边,奈何我从事的事情太危险,想等安定之后再与她团聚,告诉她一切。
王贵妃的儿子死了,还有大皇子,二皇子需要对付,哪一个都不是善茬,我与三表兄几乎每天都在过万劫不复的生活,时间又过去一年,我们才把所有障碍扫清,三表兄荣登皇位。
三表兄登基那日,我忙着满京城找媳妇。
把京城掘地三尺,却再也找不到我的晚晚。
后来还是我的聪明才智发挥了作用,我骗了她闺蜜,追着她闺蜜的信终于在南萧边境找到了她。
我不知如何才能让她重新接受我。
回忆着我们相处的点点滴滴,她似乎特别喜欢摸我的脸和腹肌。
她性格冷淡,极少夸赞别人,而我的脸却被她夸了百八十遍。
我想她也想得狠了。
和她见面之后,一言不发,就是战。
我们恩爱了七天七夜,饭顾不上吃,觉不上睡,每天醒来就是看彼此,想彼此。
我们似乎又回到了过去,没羞没躁一个月,我以为我已经把她洪好了,可她居然又给我下蒙汗药……
她还是要离开我。
我愤怒之下,把她按在镜子前。
我想让她看看我们以前到底有多恩爱。
因为赌着气,我把她弄哭了。
那是她第一次跟我求饶。
求我放过她。
她那么倔的一个姑娘,被山匪围了不惜跳崖自尽,却惨兮兮地求我放过……
可她越想跟我撇清关系我越来气。
我还看到她柴房门上贴着招赘夫君的标准,我简直被气昏了头,越来越收不住,也越来越孟浪。
我知道女子什么时候最快乐,她那时并不快乐,我心软了……
我跟她说,愿意放弃一切跟她去南萧。
我的姑娘听懵了,她突然问我不是来杀她的吗?
那一刻我才知道她好像误会了什么。
在寻常人眼中,男人做赘婿是抹掉的耻辱,可我一直觉得那是我的无限荣光。
我让她再娶我一次,我的荣光却说她已经娶过我了,现在轮到我娶她了。
我的晚晚,我最好的妻,我一直以为她对我是见色起意……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