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第二天,我在婆家哭了。
婆母吓得筷子落地,公公脸色惨白,夫君更是开口就认错。
只因我爹是天下第一刀,二十年前,曾一刀劈断公公的长枪。
偏偏这时,院外传来一声怒吼:
「陆闻舟!老子才把闺女交给你一天!」
满屋人瞬间白了脸。
我更是吓得心都凉了。
爹!你可千万别动手!
我才嫁过来一天,还不想守寡啊!
可天知道,我根本没受委屈。
1
我爹催我成亲,催得整个京城都知道了。
他把相看的桌子搬到院门口,旁边竖着一把刀。
媒婆来了七个,跑了六个。
剩下那个腿麻,没跑动。
阿娘气得收了刀。
「你是找女婿,还是找仇家?」
我捧着一盘糖糕,在门后偷瞧。
阿娘一抬头:
「柳绒,你还吃!」
我吓得手一松,盘子往下一歪。
大哥从树上跃下来接住盘子,二哥从墙头扑下来捞住飞出去的糖糕。
两人同时瞪着阿娘。
她比他们更凶:
「叫她擦嘴!」
「陆家客人到了!」
我爹赶紧低头擦桌子,没敢跟着瞪。
我十九岁了,家里还不许我用菜刀。
我爹柳惊山,江湖人称天下第一刀。
他切个西瓜,也要把我往后赶三步。
阿娘唐晚,医术也是顶好的。
我打个喷嚏,她就能连夜赶哥哥们上山找药。
大哥一柄剑能挑落满树叶子,二哥翻墙连瓦都不响。
只有我,小时候练了半个月马步,靠着小板凳睡着了。
我爹赶紧把我抱回屋。
「不练也行,爹养你。」
阿娘摸摸我的头。
「去做灯吧,你做的灯好看。」
后来,我就一直做灯。
这回从江南搬回京城,我爹去见老友,瞧见人家的孙女都十岁了,回来便念叨我十九岁还没定亲。
念叨了几日,他又把刀摆了出去。
陆闻舟就是那日来的。
他穿着青色衣裳,身后的小厮满头大汗。
我爹抬头,先看他的手。
「练过?」
陆闻舟答得老实:
「练过两年。」
「没什么长进。」
我爹的眉毛皱了起来。
陆闻舟的耳朵慢慢红了。
可他没有退。
他把求亲帖放在桌上,又从小厮手里接过一个食盒。
「听闻柳姑娘爱吃城东的酥酪,我带了一份。」
「若姑娘不愿见我,东西留下,我便回去。」
我从门后探出头。
我爹立刻往前一挡。
「我闺女不缺吃的。」
我扯扯他的衣角。
「可那个要排很久的队。」
我爹扭头看我,嘴唇动了动。
二哥已经伸手接过食盒,朝陆闻舟挑了挑下巴。
「这回算你来得巧。」
陆闻舟没有跟他们抢着讲话。
我走出来,他先侧了侧身,让开门口,才把目光落到我脸上。
我捏着衣角,壮着胆子:
「你怕我爹吗?」
他望了一眼那把刀,诚实地点头。
我有些发愁:
「那你为什么还来?」
他握紧袖中的手,耳朵红得更厉害了。
「我想见你。」
2
大哥咳了一声。
二哥也咳了一声。
我爹吸了口气。
阿娘从后头伸出手,把他们三个全推开。
「让绒绒自己聊。」
陆闻舟陪我坐在廊下。
他替我揭开食盒,又把一旁倾斜的竹灯扶正。
那盏灯还没糊纸,底下两条竹腿一长一短。
我抱着食盒,忙提醒他:
「它会倒,你得扶着。」
他便一直扶着。
我吃了两口,才发现他还没坐下。
「你不用管了,我本想把灯腿做长些,晚些再拆下来修。」
陆闻舟蹲下来,仔细看过两条竹腿。
「把长的截短些,就能站稳。」
「舍不得拆,便别拆。」
我想了想,短一点也挺好,便点了头。
我把勺子停在嘴边。
那盏灯歪了一早上。
我爹要替我劈竹子,大哥要去抓卖竹子的,二哥要把全京城的灯匠都请回来。
只有陆闻舟没叫我换灯。
他向小厮借了把小刀,削短灯脚,再托着竹架,等我亲手放稳。
我高兴得摸了它好几遍。
抬头时,撞见他正在笑。
他一笑,我也有些不好意思,赶紧低下头。
等他走后,阿娘坐到我身边。
「喜欢?」
我低头,把剩下的酥酪又吃了一口。
阿娘也不催。
我憋了半天,终于点点头。
我爹在门外听得清清楚楚,拍着腿站起来。
「好!」
「那就他!」
阿娘把他赶了出去。
「你再嚷,绒绒连头都不敢点了!」
定亲后,他又来了几回,陪我挑竹篾,给我讲书院的趣事。
成亲那日,我爹倒是没有拔刀。
他把刀交给大哥,抱着我哭到了花轿前。
二哥边哭,边往我手里塞了一只小竹哨,转头叮嘱陆闻舟:
「她吹了,你就得来。」
阿娘替我擦泪:
「想家就回来。」
「想住多久,住多久。」
我刚要上轿,我爹忽然攥住陆闻舟的肩。
「她哭,你得哄。」
「她生气,你得听。」
「她要是受了欺负……」
陆闻舟还没答,街边忽然有人打了个哆嗦。
是我公公。
他专程来迎亲,刚下马,脸色已经变了。
「柳兄,好久不见。」
我爹也想起来了:
「是你啊!」
「二十年前,叫我一刀打断枪的那个。」
公公的笑僵住了,扶着马鞍连连点头。
「绒绒来我家,你放心!」
「我们当亲闺女疼!」
到了陆家,婆母站在院里,瞧见我就红了眼。
她把我拉到身边,摸了摸我的手。
「这么凉?」
「快去屋里。」
小姑子陆明珠捧着手炉追上来,紧张得差点同我撞在一起。
我忙扶住她。
她握着我的手,脱口而出:
「嫂嫂,我往后一定听话,你别叫你爹来揍我。」
我却忍不住笑了。
我爹连我的布娃娃都要轻拿轻放,哪里舍得揍她。
当晚,喜娘走了,屋里只剩我和陆闻舟。
他替我卸下凤冠,给我端了饭,又把热水放到手边。
吃完饭,我们一人站在床的一边,脸都红了,谁也没敢动。
最后,他抱起一床薄被。
我急得叫住他:
「你去哪儿?」
他停在门边,声音有些发紧:
「外间。」
「你若害怕,我便睡外间。」
我攥着被角,盯着他。
「可我一个人睡,更怕。」
他抱着薄被,又走回来。
我往里挪了挪,把空出来的位置拍了两下。
他坐得很轻。
连床都没晃。
我憋了半天,终于伸手拉住他。
「陆闻舟,你别这么紧张。」
他抬眼看我。
我也紧张,只好把话赶紧讲完:
「我爹不在床底下。」
陆闻舟竟真看了一眼床底。
看完,我们一起笑了半天。
他睡在外侧,离我还有半条胳膊。
我夜里抓住他的袖子,早上醒来,他也没抽走。
第二日,我想起这句话,恨不得把脸埋进枕头里。
我赶紧松手找鞋,他把鞋推到我脚边,耳朵又红了。
3
到了前厅,我规规矩矩跪下敬茶。
婆母伸手扶我,公公弯腰拿垫子。
两个人忙得撞了头。
小姑子吓得捧起茶盘,险些全泼在自己裙子上。
我伸手接住茶盏。
婆母揉着额头,硬是笑得十分慈爱:
「自家人,坐着喝也一样。」
我这回真有些不安了。
他们好像比我还怕。
他们待我这样小心,是怕我难过,还是怕我爹生气?
等我坐稳,婆母给我戴镯子。
她的手也在抖。
我小声安慰她:
「娘,我爹平时很好讲话。」
一顿早饭,吃得比拜堂还郑重。
我喜欢什么菜,婆母就把什么菜放到我跟前。
明珠给我盛汤,一脸认真:
「嫂嫂,这是我守着厨房炖的。」
我很想好好夸她一句。
于是我低头,喝了一大口。
汤太烫。
我张着嘴,咽也不是,吐也不是,眼泪先掉了下来。
婆母的筷子当场落在桌上。
「谁把这么烫的汤端上来的!」
公公撑着桌子站起来。
「绒绒,别哭!」
「有话咱们好好讲!」
陆闻舟赶紧握住我的手:
「怪我,没先试试烫不烫。」
明珠已经白了脸。
她把汤勺一放,转身就往院外跑。
「我去跟柳伯伯认错!」
我含着那口汤,急得直拍陆闻舟的胳膊。
等终于咽下去,我拦住明珠,眼泪还没停。
「别去!」
「我只是被烫着了!」
她扒着门框,嘴一瘪,也哭了。
「可汤是我盛的。」
「我该先吹一吹。」
我哭着摆手。
「不关你的事。」
她哭得更厉害。
「嫂嫂,你真好!」
婆母忙拿帕子给我们俩擦脸。
公公坐回去,长长吐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我爹来了。
他还没进院,就看见明珠哭着站在门边,屋里又传出我的声音。
「陆闻舟!」
「老子才把闺女交给你一天!」
公公刚坐稳,立刻又站了起来。
我爹跨进门,把一个食盒重重搁在桌上。
陆闻舟挡在我身前。
我从他背后探出头,抢着解释:
「爹,汤烫!」
我爹愣住。
他望望我,又望望还在抽鼻子的小姑子。
「你也烫着了?」
明珠点了点头,又赶紧摇头。
我爹越看越迷糊,最后被婆母请到桌边。
他是来送糖糕的。
阿娘清早做了一笼,怕我念着家里的味道。
婆母添了副碗筷,总算敢放松些。
「下回叫下人送便是。」
我爹不肯:
「凉了,绒绒不爱吃。」
「他们腿脚没我快。」
明珠的眼泪还没干,已经瞪大眼睛:
「您用轻功送来的?」
我爹的脸又沉了。
「谁说我翻墙了?」
「我走的大门!」
守门的小厮在院外拼命点头。
公公给他倒茶,倒满了一盏,又添一盏。
我爹喝了两杯,才放心离开。
临走,他还拉着公公的手:
「陆兄,别这么客气。」
「都是一家人。」
4
公公笑着送他。
回来时,他在门槛上绊了一下。
陆闻舟扶住他,公公压低声音:
「你丈人今日没带刀。」
陆闻舟还没接话,我就在后头高高兴兴:
「爹!」
「他往后都不带!」
「我刚刚同他讲了!」
公公回头,望着我,眼睛竟然红了。
那天,我才知道,公公还写了一本小册子。
第一页:绒绒哭了,先认错,再找闻舟。
第二页:绒绒生气,不许讲大道理。
第三页:亲家上门,请进屋,莫跑。
「莫跑」两个字底下,还画了两道线。
我捧着册子,笑得直不起腰。
公公很窘,刚想拿回去,婆母已经抢走了。
「这么点事,你还写下来!」
她骂完,又把册子塞进袖子。
「明珠,去叫人誊三份。」
我赶紧拦她。
「娘,我哭的时候,也可能是高兴。」
「你们别总先认错。」
婆母瞧着我,笑慢慢淡了,伸手摸摸我的脸。
「那你有不痛快,一定讲。」
我重重点头。
她又问我晚饭想吃什么,等我说完才去吩咐厨房。
明珠最先肯同我讲。
她偷偷来找我,抱着一把木剑,脸都涨红了。
「嫂嫂,我也想学剑。」
我很高兴:
「好啊,我请大哥教你。」
她眼睛一亮,又立刻低下去。
「娘不许。」
我先拉着陆闻舟商量,他说母亲向来疼明珠,叫我试着问问她的顾虑。
我带她去找婆母。
婆母才张嘴,公公就给她使眼色。
我把明珠的木剑往桌上一放,急得声音都大了:
「娘,您先讲为什么不许呀!」
「练不好,咱们可以慢慢学。」
婆母一怔。
明珠红着眼圈,死死攥着衣角。
婆母望了她一会儿,终于叹气。
「我怕她摔。」
「前年爬树,膝盖留的疤还在。」
明珠立刻掀起裙边,让她看。
「早好了!」
我也蹲下来瞧。
婆母赶紧拦我们俩:
「别掀了!」
「学,学还不行吗?」
「叫你大哥来,先教她怎么不摔!」
明珠欢喜得抱住我。
婆母嘴上叹气,却已叫人去寻护膝。
我也欢喜,转头去瞧陆闻舟。
他望着我们笑。
5
那天晚上,我在屋里修灯,想找一卷细绳。
陆闻舟指了指柜子。
「右边第二格。」
「这里的东西,你都可以拿。」
我拉开抽屉,先看见一个旧木盒。
盒子里放着一盏鹅灯。
纸已经换过,竹架很旧,一只脚还缠着细线,线上打着两个歪结。
我把它拿出来,觉得有点眼熟。
陆闻舟赶紧伸手接住,动作轻得很。
我捏着那卷细绳,视线却落在他指间的旧灯上。
「谁送你的?」
他的脸一下红了。
「一个姑娘。」
我低下头,不知该往下问什么。
他张了张嘴,廊下却传来明珠喊我们吃饭的声音。
第二日,我想托婆母寻个修灯的匠人,便把灯带到前厅,正碰上来清点回门礼的二婶。
她瞥我一眼,笑着掩住嘴:
「竟还留着。」
「从前替他议亲时,他就说有了喜欢的人。」
「这盏灯他宝贝得很,谁也不许碰。」
「咱们闻舟可真是长情。」
我的手停在食盒上。
二婶又凑过来,替我理了理衣领。
「你别多想。」
「他从前有个心尖上的姑娘,送的东西宝贝了好多年。」
「如今既娶了你,总会放下。」
我把衣领往回扯,没让她再碰。
陆闻舟从外头进来,脸上的笑立刻没了。
「二婶,这话轮不到您来讲。」
我抱着那盏鹅灯,仰头看他。
他把二婶请出门,回来时,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绒绒,你听我解释。」
我想起那个旧盒子,又想起他昨夜小心接灯的样子。
我捏着灯脚,指腹硌得生疼,却没松手。
我怕一开口就哭,更不愿二婶在门外听见。
「咱们回来再说,好不好?」
「你先让我静一静。」
「回门带着它吧。」
「阿娘认得京城的灯匠,我替你找人修好。」
陆闻舟急着摇头。
我抱紧灯,不肯撒手。
我抱着灯往外走,陆闻舟追到门边,又停住了。
等回了柳家,阿娘看见我怀里的鹅灯,伸出来的手忽然停住。
「这盏灯,哪里来的?」
「是陆闻舟的。」
阿娘接过灯,摸了摸灯脚上那两个歪结,随即拉过陆闻舟的左手。
他的掌心有一道旧疤。
阿娘的手停住了。
「八年前,城南讲武堂,是你?」
陆闻舟低声应了。
「是我。」
阿娘翻过灯座,揭开那层快要脱落的旧纸。
下面竟还贴着一张泛黄的字条。
那四个歪歪扭扭的字,是我十一岁时亲手写的。
「柳绒做的。」
我抬起头。
陆闻舟扶住险些滑落的鹅灯,望着我,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绒绒,你真不记得我了?」
6
我爹捧着茶盏,半晌没喝。
大哥倚着门,二哥则凑近,想瞧陆闻舟手心的疤。
我赶紧把鹅灯抱稳。
「你们别碰坏了。」
阿娘看着我,又好气又好笑。
「这回想起来了?」
我指尖抚过灯脚上那圈旧线。
灯脖子太长,翅膀太短,两条竹腿还不一样粗。
我怎么会不认得。
十一岁那年,我们还住在京城。
爹爹在城南讲武堂比刀,我搬个板凳,在后院扎灯。
有个少年坐在廊下偷偷哭,我以为他挨了我爹的打,忙挪过去。
「你别哭,我叫阿娘给你治。」
他急忙擦脸,越擦,眼泪越多。
我把没糊好的鹅灯放在他腿上。
「好,我不看。」
「你替我拿一会儿。」
他就拿着。
我蹲在旁边,瞧见他的袖口被木桩划破了。
「你练不过人家吗?」
他点头,声音哑哑的。
「我爹觉得,我丢了他的脸。」
我很吃惊。
「可我也总闯祸。」
「今天才把我爹的刀鞘踩断。」
他抬起头,眼泪都忘了擦。
我往他那边挤了挤。
「我爹没生气,只叫我赔盏灯。」
「你要是不喜欢练武,试试别的呀。」
「我爹说,我扎的灯也算本事。」
他望着歪歪扭扭的鹅灯,嘴角动了动。
我赶紧挡住:
「没做好呢,不许笑!」
他忙低头帮我贴纸。
竹架上有条翘起的竹片,我没瞧见,他忙伸出左手挡了一下,掌心被划破,立刻出了血。
我吓哭了,拉他去找阿娘。
阿娘替他包扎,我爹端着饭碗,蹲在旁边瞧。
我怕竹片再扎人,拿细线缠住,又照惯例打了两个歪结。
知道他为什么哭,我爹很不高兴。
「他爹那枪练得也不怎么样,有什么脸嫌儿子?」
少年低下头,眼睛更红了。
我爹拿筷子敲敲碗,叫他抬头。
「喜欢读书,就好好读。」
「肯下功夫的孩子,不丢脸。」
那天,我把鹅灯送给他,怕他认错,还在灯底贴了张纸,写着「柳绒做的」。
临走时,我见他攥着灯不肯松手,便又说了一句。
「下回不开心,你来找我,我给你做盏更好的。」
他红着眼,点了头。
没过多久,阿娘去江南替外祖父养病,全家一同搬走。
我还记得后院哭过的少年。
只是怎么也没想到,眼前这个人,竟是他。
陆闻舟仍被二哥握着手腕,却站得笔直。
「那年回去,我就跟父亲说,我想念书。」
「后来进了书院,也考中了功名。」
我爹瞧着他,忽然觉得茶也不必喝了。
他站起来,围着陆闻舟转了半圈。
「那你来求亲……」
陆闻舟看向我。
「那时你说,下回不开心,还给我做灯。」
「后来她搬去了江南,我就想,至少等念出些名堂,再来见她。」
我抱着灯,手指一点点收紧。
二哥终于把他的手松开。
大哥别过脸,用力清了清嗓子。
我爹没有出声。
他的眼睛慢慢红了,红完又想板起脸。
阿娘不让他板。
她把我们俩推进我从前住的屋子,回头冲门外三个人瞪眼。
「散了!」
「不许听!」
门一关,我还是能听见二哥鞋底蹭墙的动静。
阿娘在院里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那点动静才没了。
我把鹅灯放在桌上,转身瞧着陆闻舟。
我手指还勾着灯脚上的旧线,半天没松。
「你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
他站在门边,着急得往前走了一步。
「我来求亲那日就想讲。」
「你先问我,怕不怕你爹。」
我记得。
我还同他讲过,我爹下手有分寸,他千万别吓得睡不着。
陆闻舟的嘴角动了动,笑得有些无奈。
「我拿着求亲帖来,你以为我怕被打,不敢说不。」
「我送你东西,你又总安慰我,往后不叫柳伯伯吓我。」
我低下头,脸已经烧起来了。
「可他们都很怕。」
「我也怕。」
他赶紧接住这句,握了握掌心。
「可见不到你,我更难受。」
我坐到床边,偷偷拿袖子挡住脸。
陆闻舟蹲下来,望着我。
「那夜,我想告诉你鹅灯的来历。」
「你低着头,连我都不肯看了。」
「我看你不自在,想等你肯听时再讲,谁知二婶先提了。」
我从袖子后面露出眼睛。
他紧张得喉结动了动。
「绒绒,你现在想好了,再答我。」
「你喜欢我吗?」
我觉得他真笨。
不喜欢,谁会把他留下睡在床边。
不喜欢,谁半夜醒了,还要摸摸他的袖子在不在。
我想起他讲书院先生把书拿反,自己先笑得险些洒了茶,我也忍不住弯起嘴角。
可他望着我,连眼睛都不敢眨,我又舍不得让他继续等。
我点点头。
他没有看清,往前凑了一点。
我急得捧住他的脸。
「喜欢。」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更急。
「不是我爹逼的。」
「那天是我自己点的头!」
陆闻舟终于握住了我的手。
我从来没见他这么高兴过。
他把脸贴在我掌心,过了一会儿,才轻轻抬起头。
「那我能抱你吗?」
我伸出胳膊。
他抱得有些紧。
我把脸藏在他肩头,听见他的心跳很快,比我还快。
原来他不是每回看见我爹,才会紧张。
回陆家时,我一路都没肯放开他的手。
下车前,他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我捂着脸,半天不敢出去。
进了门,我把鹅灯举给婆母看,婆母怔了半天。
公公更吃惊,拍着腿瞪陆闻舟。
「这小子!」
「我说怎么一回回催相看,他都不肯!」
婆母转头瞪他:
「那年是谁把儿子逼得躲着哭?」
公公顿时哑了。
陆闻舟也没替他岔开。
公公摸摸鼻子,慢慢把脸转向他。
「爹那会儿糊涂,见人家的儿子练得好,便骂你。」
「是爹对不住你。」
陆闻舟没立刻接话。
我攥紧他的手,等了一会儿,他才点头。
公公松了口气,又拉住明珠。
「明日学剑,爹不去站着盯你了。」
明珠眼睛一亮,抱紧他的胳膊。
婆母也红了眼,嘴上却嫌弃:
「吃饭了!」
「别在门口抱来抱去!」
后来,她教我看账,不再一见我皱眉就把账本收走。
我算错,她把算盘推回来。
再算对了,我高兴得扑过去抱她。
她也高兴,还要故作镇定:
「这回可不是娘替你算的。」
夜里,陆闻舟陪我扎灯。
他握着纸,我剪翅膀。
一张桌子本来很宽,我们越坐越近,最后胳膊挨着胳膊。
鹅灯做好那夜,他在灯下亲了我。
我羞得吹灭灯,他却没松手。
后来,我的灯剪歪了,陆闻舟的书也看反了。
偏偏有人看不惯。
二婶办赏梅宴,给婆母送来一张帖子。
她邀了不少亲眷,陆家本来都要去。
临出门,婆母头疼,我留下陪她。
陆闻舟临时去了衙门,公公带着明珠先出门。
谁知二婶提前带着两位客人来接人,听说婆母头疼,又说要进屋探病。
我端着茶走到廊下,隔着半开的门,听见她笑:
「陆家娶这个儿媳,还不是被柳惊山吓的?」
「那姑娘也可怜,拿着一家人的怕,当成了一家人的疼。」
7
茶水晃出来,烫在我手背上。
我没哭。
我先把茶盘放到了桌上。
屋里几个人都看向我。
二婶的笑顿了一下,很快又伸手来拉我。
「绒绒,怎么亲自端茶?」
「我正夸你有福气呢。」
我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手落空,脸便有些挂不住了。
我望着她,把端茶时烫红的那只手藏到身后。
「二婶,方才的话,我都听见了。」
旁边两位夫人都不再笑了。
二婶把手收回袖里。
「你年轻,听不懂长辈的话。」
「我替你操心,才多讲两句。」
我不肯让她糊弄过去。
「那您当着我,再讲一遍。」
她的脸一下红了。
婆母从内间出来,头上还缠着帕子。
我转身扶她。
她握住我的手,瞧见那块红印,立刻变了脸。
「烫着了?」
我把手缩回来。
「一点点,不碍事。」
婆母不信,让丫鬟拿凉水,又把我按在椅子上。
她忙完,才抬起头,脸色已经冷下来。
「弟妹,我头疼,你还特意带人来我家,讲我儿媳的坏话?」
二婶忍了忍,也沉下脸。
「嫂嫂,你自己不肯讲,我替你讲了实话。」
「全京城谁不知道,柳家难招惹?」
她看着我,声音越发尖起来。
「不然你问问闻舟,他心里怕不怕?」
「你问问你公公,迎亲那天,他腿为什么软?」
我想起敬茶那日婆母发抖的手,指尖在凉水里蜷了蜷。
婆母按住我,先接了话。
「他怕,是他没出息。」
「跟绒绒有什么干系?」
二婶噎住。
公公带明珠到了宴上,听说二婶来探病,便折回家,刚走到门外就停住了。
他本想进来,听见自己没出息,脚步又缓了缓。
可二婶还不肯歇。
「难不成,往后家里还都听她的?」
「明珠去学剑,也是她撺掇的。」
「一个娇滴滴的姑娘,自己什么都不会,倒爱拿娘家的威风……」
公公忍不下去了。
他跨进门,脸已经涨红。
「明珠要学,我答应的。」
二婶转向他,话更急:
「大哥,你怎么也糊涂!」
「我是糊涂过。」
「儿子念书,我嫌他不会练武;闺女学剑,你又嫌她不像个姑娘。」
「什么都不许,才叫有规矩?」
明珠跟在他身后,怀里还抱着木剑。
她瞪着二婶,眼圈红了。
「是我求嫂嫂帮忙的。」
「你别骂她!」
二婶望着这三个人,气得嘴唇发抖。
我站起来,婆母没有拦,只把帕子递到了我手里。
我攥着那方帕子,望着二婶。
「您方才讲,大家都听我的。」
「可我今天不愿听您讲话,也不愿去您的宴,您为什么还站在这里?」
一旁的两位夫人,终于不再低着头了。
其中一位站起来,放下茶盏,脸上有些讪讪。
「陆二夫人,原说来探病,怎么闹成这样?」
另一位也站起来,同婆母告辞。
二婶的脸红了又白。
她扯住我的袖子,急着找回面子。
「你这是赶长辈?」
我把袖子拉出来。
「今日我家不待您,请您出去。」
「您说陆家娶我只为怕我爹,这话我不认。」
陆闻舟就是这时进来的。
他身上的官服还没换,走得很快。
瞧见我的手,他立刻把我拉到身旁,眉心拧紧。
「是不是很疼?」
我摇头。
他摸了摸我的头,才转向二婶。
「我来求娶绒绒以前,母亲曾托您给我议亲。」
「我没答应,是我已经有了想娶的人。」
二婶咬着牙:
「我侄女哪点不如她?」
婆母猛地拍了桌子。
「这话你也好意思当着客人讲!」
二婶吓得一抖。
陆闻舟扶住我,没让她再往下争。
「人家的姑娘也有自己的日子,您别把她扯进来。」
「是我求到柳家,是我写的婚书。」
「您若一定要问,我现在便答您。」
他望着二婶,脸上没有半点笑。
「我怕岳父。」
「他本事大,又疼绒绒。」
「我办事不周,当然怕他生气。」
我攥着他袖子的手,停了一下。
他把我的手握住。
「可娶她的时候,我高兴得三夜没睡。」
「您替我讲的委屈,从来没有。」
屋里安静了。
陆闻舟看向那两位还没走出门的夫人。
「今日的话,烦请二位替我作个见证。」
「若往后还有人议论,也请替我把这几句话讲清楚。」
两位夫人忙应了。
二婶攥着帕子,一句话都没能再接上。
公公把管家叫来,让他送客。
她走到门外,终于忍不住回头:
「往后柳家欺到你们头上,可别来找我哭!」
婆母气得站起来,要追出去。
公公赶紧拦她。
「头还疼着呢!」
「让她走!」
明珠抱着木剑,急急追到门边。
「嫂嫂才不会欺负我!」
她回过身,望着我,眼泪忽然滚下来。
我忙把她搂住,她也用力抱紧了我。
我本来忍着,这时眼泪也落了下来。
这回婆母没认错。
她拿帕子,给我们俩一人擦了一下。
公公站在一旁,也气得直喘。
陆闻舟把我手里的帕子换成干的,又仔细瞧了一遍我的手。
手背的烫意还在。
可我把那方帕子攥在手里,竟舍不得松。
我爹不在,两个哥哥也不在。
我自己开口请二婶出去,也有人握住了我的手。
可我爹还是知道了。
二婶离开陆家,正撞见二哥来送阿娘的药。
她带着气,竟想挑拨两句。
「柳二公子,你妹妹哭着呢,陆家就是这副好心肠,当着客人也敢叫她受委屈。」
二哥提着药包,转头就去了前厅。
他瞧见我红着眼,明珠也在哭,连话都没来得及听全。
他把药包往桌上一放,转头便回去寻我爹,连我叫他都没听见。
我爹到陆家时,天还没黑。
他冲进院子,公公迎上去,刚叫了一声柳兄,就被他一把拽住。
「谁让绒绒哭了?」
公公往屋里指:
「她二婶……」
我爹误以为人还在里头,抬腿就要进。
陆闻舟赶紧走下来,先拦住他。
「岳父,她已经走了。」
「您先听绒绒讲。」
我爹瞧见他的手挡在面前,火气更大。
「你先让开!」
我提着裙子跑出来,抱住我爹的胳膊。
「爹!」
「二婶说了难听的话,我叫她走了,公公也叫人送了客。」
他看见我,立刻低下头。
瞧完我的脸,又瞧见了手背的红。
他眼睛一下更红了。
「这手怎么弄的?」
我老老实实:
「端茶,不小心洒了。」
二哥在一旁急得直搓手。
「我没问清楚……」
大哥拉住他,没叫他再插话。
阿娘随后进来,看见我爹攥着人家公公不放,立刻喝了一声:
「柳惊山,松手!」
我爹这才把手松开,想带我去一边。
我握着他的手没动。
「爹,您就站这儿听。」
「您把公公也吓着了。」
公公赶紧摆手,摆到一半,婆母瞪他。
他犹豫了一下,把手放下来。
我把今日的事情,一句句讲给我爹听。
谁讲了难听的话,谁帮我讲话,陆闻舟回来以后又怎么当着客人认了婚书。
我爹听着,肩膀慢慢松开,却还盯着我的手背。
「那怎么还哭?」
我鼻子酸起来。
「明珠抱着我,我高兴。」
他怔住。
我拉着陆闻舟站近些,壮着胆子:
「爹,您想我了,就来。」
「可您别一进门就冲闻舟发火,我听着也着急。」
「公公和婆母是怕您,可他们待我好,也是真心的。」
公公望着我,眼睛也慢慢红了。
我爹张了张嘴,最后挤出一句:
「爹就是怕你受了委屈,不敢跟我讲。」
我扑进他怀里,眼泪又往外掉。
他吓得不敢动。
我抱紧他:
「这回是想您了!」
「您可以抱!」
我爹赶紧抱住我,小心地问:
「回去住两天?」
我把陆闻舟的手也拉过来。
「过两日,我们一块儿回去。」
「别每回只接我一个。」
我爹望着那两只挨在一起的手,终于点头。
我爹松开我,转身朝公公拱了拱手。
「方才是我没问清,对不住陆兄。」
公公愣了愣,也拱手还礼。
他又走到陆闻舟跟前。
陆闻舟没有往后退。
我爹拍拍他的肩,这回没有用力。
「方才敢拦我,倒是不怂。」
陆闻舟低头看了我一眼,耳朵又红了。
「我想先请您停下,听绒绒把话说完。」
我爹的手停住。
过了片刻,他才把陆闻舟拉到自己身旁,重重叹了口气。
「是我急了,没先听她讲。」
「她往后有话,我也会好好听。」
我抬头看他,他却不自在地别过了脸。
陆闻舟已经笑着点头。
阿娘在一旁点点头。
公公趁机上前,热情地请我爹留饭。
这回他没有摔,也没有被门槛绊住。
只是我爹转过头,他仍下意识把腰挺直了。
阿娘一坐下,先朝二哥伸手。
「拿来。」
二哥装听不懂。
阿娘盯着他。
他磨蹭了半天,终于从怀里掏出一小捆绳子。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二哥低头,声音小得很:
「我以为妹妹要回家,便想把陆家的大门捆住,省得他们追。」
明珠忽然瞪大眼睛。
「这么细的绳,也能捆门?」
大哥在旁边,面无表情地从袖中取出一把小锤。
我也瞪大眼睛。
大哥避开我的目光,把小锤放到阿娘手边。
「他捆门。」
「我原想先把门钉上。」
婆母的筷子停在半空。
公公看看小锤,再看陆闻舟,端起茶盏,悄悄喝了一口。
阿娘气得拍了一下桌子。
我爹刚想附和,阿娘立刻转头。
「还有你。」
我爹没出声。
过了一会儿,他从后腰取下一把短刀。
他把刀推到阿娘面前,闷闷低头。
「切糖糕的。」
全桌人都看着他。
他抿了抿嘴,又补了两个字:
「真的。」
「爹,我刚同您说过,来陆家不带刀。」
他望了望阿娘手边的刀,又望了望我,终于点头。
8
那顿饭,我们吃了很久。
我爹没再吓唬人。
公公也敢喝酒了。
两个人喝到后来,勾着肩,开始争二十年前那场比试。
公公拍着桌子,非要讲明白:
「我那日枪断了,是枪杆受了潮!」
我爹瞪着眼,张嘴就要反驳。
阿娘拿筷子,敲了敲他的碗。
他停了一下,看向我。
我正捧着一块糖糕,满嘴都是糖。
他瞧了半天,把那口气咽下去。
「也有可能。」
公公高兴得立刻给他添酒。
婆母偏过头,忍了好久,还是笑出了声。
回屋后,陆闻舟给我上药。
其实那点红已经淡了。
他仍不肯大意,托着我的手,半天不敢碰重。
我低头,瞧着他认真得快要皱成一团的脸,忽然抱住了他。
陆闻舟一愣。
我把脸贴在他颈边,小声催他:
「你也抱我。」
他把药放稳,才伸手将我搂紧。
我抓着他的衣裳,仍有些不服气。
「有件事,得问清楚。」
他抬起头。
「你是不是还当我十一岁,只会扎歪灯?」
「你记着从前,也得看看现在的我。」
他笑起来,我急得捂住他的嘴。
他握住我的手。
「瞧了。」
「你喜欢热糖糕,睡觉爱往暖处挤。」
「账算错了,气得推开算盘,过一会儿又偷偷拿回来。」
我脸热得想缩手,他没肯。
「今日二婶说得难听,你没让她拉住,还自己请她出去。」
「你想帮明珠,去见母亲前,还拉着我商量怎么开口。」
「你说回家时带上我,我高兴了半天。」
我把额头抵在他肩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攥着他衣襟的手。
他没再认错,只紧紧抱着我。
我闷闷提醒:
「往后可别嫌我不听话。」
「我也会生气,也想出去玩。」
「你惹我,我还会不理你。」
他亲了一下我的手。
「那我得小心些。」
我满意了,自己往他怀里挤。
那晚,床底下谁也没有。
陆闻舟也没再留半条胳膊的空。
第二日,公公把小册子拿出来,划掉第一页,改成:绒绒哭了,先问为什么。
他把笔递给我,我想了想,在后头添了一句:想吃什么,要自己讲。
明珠挤过来,也要写:学剑摔了,先扶,不许立刻喊停。
婆母接过笔,添上:头疼时不必勉强待客。
她写完,瞧了公公一眼,他连忙点头。
二婶送来赔礼的信,婆母收了,回礼却只让人送到门外。
我看着丫鬟去关门,心里十分痛快。
后来,我爹常来吃饭,走正门,也记得先叫人通传。
上元那日,我做了三盏新鹅灯。
一盏给明珠,一盏给爹娘,剩下一盏同陆闻舟带出去。
我爹原先想跟。
阿娘按住他,把给他们的那盏灯塞进他手里。
「你陪我。」
大哥去教明珠练剑,二哥去替婆母买点心。
全家竟然真没追着我们出门。
二哥给我的小竹哨,好好地揣在我袖里。
陆闻舟握着我的手,走得很慢。
这回不用吹,他也在我身边。
街上人多,我仰头看灯,脚底下一绊,他立刻扶住我。
我站稳,忍不住笑。
「你别回头,我爹真的不在。」
陆闻舟也笑了。
「我没找岳父。」
「我瞧你鞋带。」
他蹲下来,替我把松开的带子系好。
我抱着鹅灯,低头看他,心里忽然满得不得了。
等他站起来,我踮脚,飞快亲了他一下。
他愣在原地。
我拉着他便走,脸热得不敢回头。
走了几步,他却把我拉回身边。
「绒绒。」
我捂住脸。
「别叫了!」
他低头,贴近我的耳朵,声音里全是笑。
「再等八年,我也等得。」
「可你方才亲得太快,我能不能再讨一下?」
我没肯答。
只是把挡在我们中间的鹅灯,慢慢挪到了旁边。
回家时,汤已经盛好了。
婆母听见动静,喊我们快坐。
公公挪了挪椅子,给我们俩腾了个地方。
明珠捧着自己的鹅灯,非要同我的比。
我爹也坐在桌边。
他看着我笑,想问我玩得高不高兴,忍了半天,先等我把灯放好。
陆闻舟替我把汤碗挪近些。
我拿起勺子,吹了吹,又低头尝了一口。
还是有些热。
眼睛也不知怎么,忽然湿了。
婆母放下筷子,伸手握住我。
我爹的背一下挺直,公公也抬起头。
可这回,谁都没有急着认错。
陆闻舟摸了摸我的脸。
「怎么了?」
我捧着碗,望望他,又望望满桌等着我的人。
最后使劲摇摇头,笑得眼泪掉下来。
「没怎么。」
「我就是觉得,嫁过来真好。」
我爹的嘴角扬起来了。
公公也扬起来了。
两个人都想接这句,刚张口,阿娘同婆母一人瞪了一个。
他们便一起低下头,老老实实喝汤。
陆闻舟在桌底握住我的手。
我也握住他的,悄悄往他身边挪近一点。
明珠坐在对面,忽然伸长脖子。
「嫂嫂!」
我心里一紧。
她指着我手边的盘子,急得脸都红了。
「最后一块糖糕了,你还吃不吃?」
「不吃给我!」
我赶紧松开陆闻舟,伸手护住盘子。
「吃!」
全桌人都笑了。
陆闻舟笑着,把糖糕夹进我的碗里。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