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亲一年,陆沉舟没碰过我一根手指头。
不对,碰过一次。
大婚那夜,他掀了盖头,用指尖把我额前的流苏拨开,说了句「早些歇息」,就去了书房。
那是我们这一年里最亲密的接触。
所以十五这天,我抱着半坛桂花酿,一脚踹开了他书房的门。
鞋飞出去一只。
我顾不上捡,扶着门框喊:「陆沉舟,我要和离!」
他正在擦剑。
烛火底下,那张被京城贵女们私下评为「冷得能镇暑」的脸,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我憋了一年的勇气,眼看着就要漏气。
就在这时,他头顶上方忽然浮出几行字。
【《大胤史·陆沉舟传》:将军与夫人阮氏伉俪情深,终身不二色。】
【野史《京华秘闻录》载:将军畏妻如虎。】
【谬矣!分明是爱妻如命,怎就成畏妻了?——无名书生批】
【急煞我也,夫人倒是长张嘴问问啊!】
【读到此处,掷书三次。】
我揉了揉眼睛。
字还在。
甚至又多了一行。
【他擦剑的手在抖,诸君看见了吗?】
我低头去看他的手。
稳稳当当,一丝不乱。
这酒后劲可真大。
陆沉舟把剑收回鞘里,终于抬眼看我。
「和离书,」他说,「我来写。」
我愣在原地。
我想过他会皱眉,会冷着脸让我回去醒酒,甚至想过他会说「随你」。
唯独没想过,他答应得这么痛快。
心口像被人拿钝刀子剜了一下。
不疼,就是难受。
【他写不出来的,在下押十两银子。】
【跟十两。】
【此人方才答应得那般快,是怕自己反悔。】
【夫人莫走!今夜十五!!】
十五怎么了?
十五他从来不在府里。
一
我叫阮棠,太傅府的庶女。
嫁给镇北将军陆沉舟,是我嫡母这辈子做过最得意的一桩买卖。
她原本想把嫡姐嫁过去,可嫡姐听说陆沉舟在北疆杀人如麻,一根白绫挂在房梁上,说宁死不嫁。
于是轮到了我。
出嫁前一晚,嫡母拉着我的手,难得和颜悦色。
「棠儿,你姨娘的药钱,往后可就指着你了。」
我听懂了。
药钱是绳子,拴着我,也拴着陆家的聘礼。
刚嫁过来那阵,我是真怕他。
听说他一刀能劈开北狄人的马头,听说他十六岁就单骑闯过敌营。
结果进了门才发现,他不打人,也不骂人。
他根本不理人。
一日三餐,他吃他的,我吃我的。
我同他说话,十句里他能回三句,三句里有两句是「嗯」。
剩下一句是「早些歇息」。
可要说他待我不好,又说不上来。
我姨娘的药,他派人每月送去,还换了太医院的方子。
我随口提了一句喜欢城南那家的糖蒸酥酪,第二天小厨房就请来了那家的厨子。
连我嫡母上门要钱,都是他的管家客客气气地挡了回去。
府里下人都说,将军待夫人真好。
我也觉得好。
好得像在供一尊菩萨。
只供着,不碰。
二
真正让我心凉的,是每个月的十五。
每到这天,陆沉舟必定出府,一夜不归。
一开始我以为是军务。
后来丫鬟春杏神神秘秘地跑来告诉我,她表哥在城西看见了将军的马。
拴在一座小院门口。
院里住着个姑娘,姓苏,是从北疆跟回来的医女。
「夫人,听说那苏姑娘长得可水灵了......」
春杏说完就后悔了,捂着嘴看我。
我没说话,低头继续绣我的帕子。
一针扎进指头里,血珠子冒出来,把帕子上那只鸳鸯染红了半边。
挺好。
本来也就一只,凑不成对。
那之后,我又试过几次。
给他炖汤,他说军中有饭。
给他缝护膝,他收下了,我却再没见他穿过。
有一回我壮着胆子,趁他醉酒,扶他回房,手刚搭上他的腰带。
他整个人像被火燎了一样,猛地推开我。
力气大得我后背撞上了屏风。
他站在那里,喘着粗气,眼睛红得吓人。
「出去。」
我扶着屏风站起来,什么都没说,出去了。
第二天他让人送来一盒上好的跌打药膏。
我一次都没用,连盒子带膏药,全扔进了后院的湖里。
三
今晚是闺中好友宁安郡主给我出的主意。
她拍着桌子,比我还气。
「阮棠你是不是傻?他外头有人,你守着个空宅子当活寡妇,图什么?」
「你图他长得好看吗?」
我想了想陆沉舟那张脸。
好吧,是挺好看的。
宁安郡主恨铁不成钢地给我灌酒:「好看能当饭吃吗?和离!大不了回头我养你!」
于是我就来了。
可现在,看着陆沉舟真的铺开了纸,提起了笔,我又说不出话来。
【他蘸了三回墨了。】
【一个字没写。】
【在下的十两银子稳了。】
我盯着那几行字,又盯着他的笔尖。
墨汁凝在笔锋上,终于没撑住,啪嗒一声,在宣纸上洇开一团黑。
陆沉舟面无表情地换了张纸。
【换纸了换纸了!】
【此乃第四张,前三张都在废纸篓里,上头只写了「阮棠」二字。】
我下意识看向书案底下的废纸篓。
真有几个纸团。
我脑子嗡的一声。
不会吧......
我该不会是喝出癔症了?
可这些字,怎么连纸团都知道?
四
窗外,更夫敲了三下梆子。
陆沉舟的笔顿住了。
我看见他握笔的指节一下子泛了白,额角沁出一层细汗。
他搁下笔,起身就往外走。
「我出去一趟,和离书明日给你。」
又是十五。
又是出去一趟。
我那点刚冒头的心软,一下子全烧成了火。
「去城西是吧?」
他脚步一顿。
「陆沉舟,你要去找苏姑娘就直说,用不着拿和离书哄我,我又不是不让你去——」
【不是城西小院!!】
【《北疆志》注:将军于南疆一役中「合欢蛊」,每逢月圆,蛊发如焚,非至爱之人气息不可解。】
【将军不敢近夫人,恐伤之。每月十五,自锁于城西冰窖,以寒气镇蛊。】
【苏医女乃是看守冰窖之人,与将军清清白白!】
【野史《京华秘闻录》补:是夜蛊发尤烈,将军几近殒命。】
我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几近......殒命?
陆沉舟已经走到了门口。
月光照在他背上,我才发现他的背在微微发抖,连推门的手都有些不稳。
他没回头,声音哑得厉害:「早些歇息。」
又是这四个字。
一年了,他只会说这四个字。
【夫人,拉住他。】
【拉住他啊!!】
【在下读了三遍,每次读到这里都要骂一句:这俩人长嘴是用来吃饭的吗!】
我光着一只脚,从书案后面冲了出去。
在他迈出门槛之前,一把攥住了他的袖子。
隔着衣料,他的手腕烫得像块烙铁。
陆沉舟整个人僵住了。
他慢慢转过头来。
那双眼睛,红得和那天夜里一模一样。
「阮棠,」他咬着牙,一字一顿,「松手。」
五
我没松。
「你是去冰窖,对不对?」
话一出口,陆沉舟的脸色变了。
不是生气,是慌。
我第一次在这张脸上看见慌。
「谁告诉你的?」
我总不能说,是你头顶上飘着的字告诉我的。
【夫人莫慌,就说是猜的。】
【此人心思重,越解释越乱。】
「我猜的。」我梗着脖子,「每月十五都去,一去一整夜,回来脸白得跟纸一样,你当我瞎?」
陆沉舟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一根一根,掰开了我的手指。
他手心全是汗,烫得吓人,动作却很轻。
轻得好像怕把我捏碎了。
「回去睡觉。」
他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夜里。
我站在门口,光着一只脚,冷风往裤管里灌。
春杏抱着我的鞋追出来:「夫人,夫人您这是......」
「备车。」
「啊?」
「去城西。」
六
城西那座小院我早就知道在哪。
春杏的表哥连门口栽了几棵槐树都跟我说了。
可我从来没去过。
我怕去了,看见不想看见的。
马车停在院门口的时候,我手心全是汗。
开门的是个穿青布衫的姑娘,眉眼清清淡淡的,手里还拎着个药箱。
就是苏婉。
她看见我,一点都不意外,只叹了口气。
「夫人还是来了。」
我本来准备了一肚子的话。
什么「我倒要看看你有几分颜色」,什么「我陆家的人你也敢留」,路上全在心里排练过了。
结果她这么一叹气,我一句都想不起来了。
「他在哪?」
苏婉侧身让开,指了指院子后头。
那里有一扇铁门,门缝里往外冒着白气。
还没走近,我就听见了铁链的声音。
哗啦,哗啦。
一下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撞。
我腿一软,扶住了门框。
苏婉在我身后,声音很平。
「将军在南疆中的是合欢蛊。」
「每逢月圆发作,五脏六腑像被火烧,人会失了神志,只剩本能。」
「这蛊无药可解,只能拿心上之人的气息镇着。」
我回头看她:「那他心上人是谁?你吗?」
苏婉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我。
【哈哈哈哈哈哈苏医女的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夫人,你但凡回头看看自己。】
【在下笑得从椅子上摔下去了。】
苏婉说:「将军说,他宁可冻死在里面,也不愿夫人见他这副样子。」
「他说,夫人本就是被逼着嫁过来的,不能再让夫人怕他。」
我站在那扇铁门外,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这个傻子。
我推开了门。
冰窖里冷得像腊月,四壁结着厚厚的霜。
陆沉舟被铁链锁在中间的石柱上,只穿着一件中衣,湿透了,贴在身上。
他睫毛上挂着冰碴,嘴唇冻得发紫,可脸上、脖子上,全是不正常的红。
胸口那一片,有暗红色的纹路在皮肤底下游走。
像活的。
他听见动静,猛地抬起头。
那双眼睛已经认不太清人了,可在看见我的那一瞬间,还是亮了一下。
然后他吼出来:「出去!」
声音劈了。
铁链被他挣得哗啦作响,石柱上的霜簌簌往下掉。
我被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他看见我退,整个人像被人抽了一鞭子,一下子不挣了。
他低下头,哑着嗓子,几乎是在求我。
「棠儿,出去。」
「别看。」
我咬着嘴唇,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
不敢再往前,也不肯往后。
【夫人,外衫。】
【《北疆志》:心上人之衣物,亦可镇蛊。】
我手忙脚乱地解开外衫,团成一团,朝他扔过去。
衫子落在他脚边。
陆沉舟愣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弯下腰,用被锁着的手,把那件外衫捡起来。
他把脸埋了进去。
肩膀在抖。
我转过身,靠着冰冷的铁门坐下来,抱着膝盖,一夜没走。
【是夜,将军抱夫人外衫,熬过了蛊发。——《北疆志》】
【野史补:那件外衫,将军藏了一辈子。】
七
第二天醒来,我在自己的床上。
春杏说,是将军天亮时抱我回来的,脸色白得吓人,还是不让别人碰我。
「夫人,将军把您放下以后,在床边站了好久。」
「站着做什么?」
「就......就站着。」春杏挠挠头,「然后伸手想摸您的头发,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我把脸埋进被子里。
书案上压着一张纸。
我爬起来去看。
是和离书。
不对,是一张写着「和离书」三个字的纸。
底下空着,只有一行小字。
「写不出。」
【在下的十两银子到手了!】
【输了输了,在下认栽。】
【夫人,那件外衫他没还,揣怀里上朝去了。】
我又想哭又想笑。
趁他去了军营,我溜进了他的书房。
【书架第三层,《孙子兵法》后头,有个暗格。】
【夫人去看看,看完了就什么都明白了。】
我把那本《孙子兵法》抽出来,手指往里一摸,果然摸到一个机关。
咔嗒一声,暗格开了。
第一样东西,是个木盒子。
我认得,那是装跌打药膏的盒子。
被我扔进湖里那个。
盒子上还带着水泡过的痕迹,漆都掉了一块。
【那日夫人扔了药膏,将军半夜下湖,摸了一个时辰。】
【正月里。湖面结着冰。】
第二样东西,是一块帕子。
我绣坏的那块,血把鸳鸯染红了半边,我随手就丢了。
可现在,那只孤零零的鸳鸯旁边,多了一只。
针脚歪歪扭扭,丑得要命,一看就是不会针线的人一针一针戳上去的。
我捏着那块帕子,手开始抖。
第三样,是一沓信。
信封上写着「致棠儿」,一共十二封,每一封都没有封口。
每月十五,一封。
八
我拆开了最早的那一封。
字是好字,铁画银钩的,一看就是常年握刀的手。
可写的内容,跟这手字一点都不搭。
「棠儿:今日成亲。掀盖头时,你的流苏挡了眼睛,我替你拨开,你朝我笑了一下。我差点没站住。我说早些歇息,是因为再多待一刻,我怕自己会做出吓着你的事。」
我往后翻。
「棠儿:今日你给我炖了汤。我说军中有饭。军中的饭难吃至极,我只是怕喝了你的汤,今夜便忍不住。汤我让厨房留下了,夜里偷偷热了喝的。很好喝。」
「棠儿:你缝的护膝,我穿在甲胄底下。不敢让你看见,怕你知道我舍不得。」
「棠儿:那日我推了你。你撞上屏风那一下,我听见了。我在院子里跪了一夜,膝盖上还绑着你缝的护膝。我这样的东西,不配碰你。」
我捂着嘴,眼泪啪嗒啪嗒往信纸上掉。
【夫人莫哭,墨要花了。】
【在下也哭了,在下读这本书哭了三回了。】
【往后翻,最要紧的那封在最底下。】
最底下那封,信纸比别的都旧。
是成亲之前写的。
「棠儿:你大概不记得我了。七年前上元灯会,你十四岁,把手里的糖蒸酥酪给了一个小乞儿,被你嫡姐推倒在雪地里,爬起来还在笑。那天我刚从北疆回京,身上全是血腥气,站在人群里看了你很久。」
「后来我求了圣上的旨意,婚书上写的从来都是阮家二姑娘。你嫡母想换人,我便派人在你嫡姐窗外学了三夜狼嚎。」
我愣住了。
学......狼嚎?
所以嫡姐挂白绫,是被他吓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将军你是懂吓人的。】
【《京华秘闻录》:阮府大姑娘自此畏犬,见狗即奔。】
【这便是「杀人如麻」的镇北将军,在下服气。】
信的最后几行,字迹乱了。
「我中了蛊,本不该娶你。可我还是娶了。我是个自私的人。」
「若有一日你要走,我会放你走。」
「......我做不到。」
「做不到」那三个字,被墨涂了又涂,涂成了黑乎乎的一团。
可还是看得清。
我抱着那沓信,坐在书房的地上,哭得像个傻子。
九
傍晚,陆沉舟回府。
他推开书房门的时候,我还坐在地上,信摊了一地。
他整个人定在门口,脸一下子白了。
比昨夜在冰窖里还白。
我抬起头,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指着那块帕子。
「这只鸳鸯,你绣的?」
「......嗯。」
「丑死了。」
他抿着嘴,没吭声。
耳朵尖红了。
【噗。】
【将军害羞了,在下有生之年竟能看到这个。】
我吸了吸鼻子,站起来,把那封最旧的信举到他眼前。
「陆沉舟,你就打算一辈子不告诉我?」
他移开视线:「告诉你什么?」
「告诉你,你嫁的人每月十五会变成一头畜生?」
他声音很低,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锁着自己,是怕伤了你。可我最怕的,是你知道以后,看我的眼神变了。」
「就像昨夜,你往后退的那一步。」
我心口一揪。
原来他看见了。
原来那一步,比铁链勒得还疼。
「我退那一步,是被你吼的。」我瞪着他,「你嗓门那么大,换谁谁不退?」
陆沉舟怔了一下。
我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一直走到他跟前。
仰着头看他。
「我的气息能镇你的蛊,对不对?」
他喉结滚了一下:「只能镇,解不了。」
【将军说谎了。】
【《北疆志》原文:合欢蛊者,两心相合,其蛊自解。】
【他以为夫人不喜欢他,所以说解不了。】
【这人怎么连撒谎都撒得这么可怜。】
我看着那行字,又看着眼前这个人。
明明比我高一个头,明明在北疆杀得敌人闻风丧胆。
这会儿站在我面前,却像个等着挨训的孩子。
「和离的事,」我说,「我收回。」
他眼神一颤:「你可怜我?」
「我饿了。」我答非所问,「厨房炖了汤,你喝不喝?」
他看了我很久。
「......喝。」
那天晚上,他把一碗汤喝得干干净净,连汤底的枸杞都捞着吃了。
我看着他,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抬眼:「笑什么?」
「军中的饭,是不是特别难吃?」
陆沉舟的耳朵,又红了。
十
安生日子没过几天,嫡母带着嫡姐上门了。
嫡姐阮柔今日打扮得格外用心,一身海棠红的襦裙,进门眼睛就到处找人。
【阮大姑娘月前在凯旋宴上见过将军一面,悔青了肠子。】
【《京华秘闻录》:「狼嚎」之事,她至今不知是谁干的。】
嫡母开门见山。
「棠儿,娘听说,将军这一年都没进过你的房?」
我端着茶,没说话。
府里有她的人,我早就知道。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嫡母叹口气,拉过我的手,又是那副和颜悦色的样子,「既然将军不喜欢你,不如和离。」
「让你姐姐嫁过来,你回府,娘替你另寻一门好亲事。」
「城东的刘员外,前头的夫人刚走,聘礼给到三千两。」
刘员外,五十三岁,死了三个老婆。
我气得手都在抖。
「那我姨娘呢?」
「你姨娘的药钱,自然还是娘出——」
【《阮府家账》:将军每月送去的药,全被嫡母转手卖了。】
【姨娘这一年,吃的都是最便宜的草根。】
【咳疾越来越重了。】
我手里的茶盏「啪」地一声摔在地上。
嫡母吓了一跳:「你这孩子——」
「药,」我站起来,一字一顿,「你卖了多少钱?」
嫡母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你胡说什么?」
「将军送去的是太医院的方子,宫里的药材,一副药抵得上普通人家半年的嚼用。」
「我姨娘咳了一年,越咳越重。」
「母亲,」我盯着她,「你夜里睡得着吗?」
我从来没这样跟她说过话。
在阮府十几年,我一直是那个低着头、什么都说好的庶女。
嫡母大概也没想到,愣了好一会儿,才拍着桌子站起来。
「反了你了!你以为你攀上了将军府就了不起了?我告诉你,你那个将军——」
「我怎么了?」
门口传来一道冷冷的声音。
陆沉舟一身玄色朝服,不知道在门外站了多久。
他走进来,站到我身边,看都没看嫡母一眼。
「管家,送客。」
「往后阮夫人再来,不必通报。」
「将军府的门槛,阮夫人不必再跨了。」
嫡母被两个婆子架着往外走,嘴里还在骂。
「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东西?他中的那蛊,发作起来六亲不认!迟早有一天,他会弄死你!」
我心里一咯噔。
蛊的事,她怎么会知道?
【夫人好眼力。】
【《京华秘闻录》:三日后长公主府赏花宴,阮柔将于将军酒中下「引蛊香」。】
【引蛊香,南疆禁物,可令蛊发于月圆之外。】
【阮柔打的主意:将军蛊发失智,她趁机近身,众目睽睽之下,生米煮成熟饭。】
我看着那几行字,后背一阵阵发凉。
然后,慢慢地,冷静了下来。
我转头看向陆沉舟。
「三日后长公主府的赏花宴,你去吗?」
「你想去,我便去。」
「我想去。」我说,「而且我想请你帮个忙。」
他低头看我:「什么忙?」
「喝一杯酒。」
「一杯,有人特意给你斟的酒。」
陆沉舟沉默了片刻。
他没问为什么,也没问我是怎么知道的。
只说了一个字。
「好。」
十一
赏花宴那日,长公主府里满园的牡丹。
京城有头有脸的夫人小姐来了大半。
宁安郡主挽着我的胳膊,压低声音:「你确定要这么干?万一他真失控了怎么办?」
「苏婉给他吃了镇蛊丸,能撑一个时辰。」
「那一个时辰以后呢?」
我没说话。
一个时辰以后的事,我心里有数。
就是脸有点烫。
宴席过半,阮柔果然端着酒盏过来了。
她今日一身月白,楚楚可怜,眼角还特意点了颗泪痣。
「妹夫,」她柔声细语,「前些日子母亲冲撞了将军府,是我们的不是。柔儿替母亲赔罪。」
满座的人都看着。
陆沉舟接过酒盏,看了我一眼。
我冲他点点头。
他仰头,一饮而尽。
【他喝了。】
【在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夫人,你家将军信你信到这个份上,你可得接住了啊。】
没过一盏茶的工夫,陆沉舟的脸色就变了。
额角青筋直跳,握着桌沿的手骨节泛白。
阮柔适时地凑上来,满脸担忧:「妹夫这是怎么了?可是吃醉了?偏殿里备着醒酒汤,柔儿扶您过去歇歇。」
她的手刚要碰上他的胳膊,陆沉舟猛地往旁边一让。
她扑了个空,险些摔了。
众人窃笑。
阮柔咬着牙,又换了说辞:「妹妹已经先去偏殿等着了,妹夫快去吧。」
我这会儿确实不在席上。
陆沉舟撑着桌子站起来,跌跌撞撞往偏殿走。
阮柔跟在后头,一边走一边解自己的衣带。
她推开偏殿的门。
殿里熏着香,甜腻腻的,熏得人头昏。
就是那引蛊香。
可香炉跟前坐着的,是我。
手里还捧着那只香炉。
阮柔的衣带解了一半,外衫滑到肩头,看见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你、你怎么在这儿?」
「姐姐不是说,我在偏殿等着吗?」我笑了笑,「我来了呀。」
陆沉舟从她身边走过去。
看都没看她一眼。
他一步一步走到我跟前,弯下腰,把脸埋进了我的颈窝里。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整个人都在抖。
「棠儿。」他闷声说,「难受。」
我抬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
「再忍一会儿,马上就好。」
门外,嫡母的声音由远及近,又急又亮。
「长公主您快来看看!我那柔儿说是去偏殿给将军送醒酒汤,这么久都没出来,可别是出了什么事——」
门被推开。
长公主、嫡母、还有一大群看热闹的夫人小姐,齐刷刷站在门口。
然后,全都愣住了。
衣衫不整的,只有阮柔一个。
将军好端端地靠在他夫人身上。
嫡母张着嘴,半天没合上:「怎、怎么是你?」
宁安郡主从人群里挤出来,接过我手里的香炉,高高举起来。
「诸位闻闻,这是什么香?」
长公主身边的老嬷嬷凑近一闻,脸色大变。
「殿下,这是南疆的引蛊香,是禁物!」
满堂哗然。
宁安郡主又从袖子里摸出个小纸包:「这是从阮大姑娘的酒壶里刮下来的。还有这个,是阮夫人身边的婆子,前日在城南南疆商人那里买药的账目。」
【好!!!】
【郡主干得漂亮!!】
【在下拍案而起,茶都泼了。】
长公主的脸沉得能滴出水来。
「在本宫的府上,对朝廷命官用南疆禁药。」
「阮夫人,好大的胆子。」
嫡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阮柔拢着衣襟,脸白得跟纸一样,还想狡辩:「是她!是阮棠陷害我!」
我没理她。
陆沉舟的呼吸越来越重,喷在我脖子上,烫得吓人。
镇蛊丸的药效,快过了。
我扶着他站起来,朝长公主行了一礼。
「殿下,我家将军身子不适,臣妇先带他回府。」
「余下的事,全凭殿下做主。」
十二
回府的马车上,陆沉舟一直闭着眼。
他死死攥着自己的膝盖,攥得指节都发白了,硬是没碰我一下。
马车一停,他就要往外冲。
「去哪?」
「冰窖。」
我拦在车门口,张开胳膊。
「不许去。」
他抬起眼看我,那双眼睛已经红透了,里头翻涌着我看不懂的东西。
有凶,有怕,还有一点点乞求。
「棠儿,让开。」
「我不让。」
「我会伤着你。」
「你不会。」
「你怎么知道——」
「你写了十二封信,」我打断他,「一封都不敢寄。」
「今天,我亲口回你。」
我伸手,拔下了头上的簪子。
头发散下来,落了满肩。
然后我拉过他滚烫的手,按在了我的脖子上。
「不许去冰窖。」
「你要的东西,在这儿。」
陆沉舟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的手指在我颈侧发抖,像碰着什么易碎的瓷器。
「......你想清楚。」
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这一回,我停不下来。」
我踮起脚,亲了他一下。
亲得很笨,磕到了他的牙。
可这一下,好像是把什么东西彻底点着了。
他一把把我抱起来,大步往卧房走去。
院子里的下人跪了一地,谁都不敢抬头。
春杏捂着脸从我们身边跑过去,跑得比兔子还快。
【!!!!】
【此处史书缺页。】
【野史亦缺页。】
【岂有此理!在下花了三十文买的书!缺的偏偏是这一页!】
【去书坊找掌柜理论了,诸君等我。】
十三
我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浑身上下跟被马车碾过一样,抬根手指头都费劲。
身边的人早就醒了,正支着胳膊看我。
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我瞪他:「看什么看。」
陆沉舟没说话,伸手把我额前的碎发拨开。
就像大婚那夜,拨开那串流苏一样。
我这才看见,他胸口那一片暗红色的纹路,没了。
干干净净的。
「你的蛊......」
「嗯。」他低声说,「好像......解了。」
苏婉被请来把脉,把了左手又把右手,最后收回手,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们俩。
「恭喜将军,恭喜夫人。蛊解了。」
「合欢蛊,合欢二字,须得两心相合,方能解开。」
「将军那头的心意,早八百年就到了。」
「是夫人这头一直没到,才拖了一年。」
她背起药箱就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补了一句。
「下回这种事,不用请我来。」
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我慢慢转过头,看向陆沉舟。
「两心相合,方能解开?」
他移开了视线。
「那你那天跟我说,只能镇,解不了?」
「......」
「陆沉舟,你骗我。」
他沉默了很久,才闷闷地开口。
「我以为你不喜欢我。」
「我以为说出来,你会为了救我,勉强自己。」
「我不想你勉强。」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就不气了。
这个人啊。
在北疆单骑闯敌营的时候都没怕过,偏偏怕我勉强。
我往他怀里一钻,闷声说:「那你现在知道了。」
他的胳膊收紧了。
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他在我头顶上,很轻很轻地笑了一声。
成亲一年,这是我第一次听见他笑。
【在下回来了,掌柜说那页本来就没写。】
【......那你笑什么?】
【在下看到将军笑了,值了。】
十四
长公主把引蛊香的事报进了宫里。
私用南疆禁药,谋害朝廷命官,罪名不小。
阮柔被送去了城外的庵堂,带发修行,非诏不得回京。
嫡母克扣药钱、私卖宫中药材的事,也被一并翻了出来。
我那个一辈子没为我说过一句话的父亲,这回终于硬气了一次。
一纸休书,把她送回了娘家。
至于那个早就给他们递过消息的管事婆子,陆沉舟连夜就把人发卖了。
我把姨娘接到了将军府。
苏婉给她换了方子,太医院的药材一副一副地熬着,不出两个月,咳疾就好了大半。
姨娘拉着我的手,眼眶红红的。
「棠儿,将军待你好不好?」
我还没说话,陆沉舟端着一碗糖蒸酥酪从外头进来了。
他把碗放在我面前,又转身去给姨娘倒茶。
动作一板一眼的,严肃得像在排兵布阵。
姨娘看看他,又看看我,忽然就笑了。
「不用说了,娘知道了。」
宁安郡主来府里看我,听完前因后果,一口茶喷了出来。
「狼嚎?他学狼嚎??」
「不是他学的,是他派人学的。」
「那也够离谱的了!」郡主笑得直拍桌子,「你嫡姐到现在看见狗都绕道走,满京城都当笑话讲!」
笑够了,她又凑过来,挤眉弄眼的。
「那......那个蛊解了以后,他还冷不冷了?」
我想了想。
「白天还是挺冷的。」
「晚上呢?」
我抓起一块糕塞进了她嘴里。
十五
又是一个十五。
月亮又圆又亮,挂在院子里那棵海棠树梢上。
陆沉舟没出门。
他搬了张躺椅放在廊下,我窝在他怀里,手里捧着一碗糖蒸酥酪。
他胸口那件中衣里头,揣着个东西,硌得我脸疼。
我伸手去掏。
是那块帕子。
一只我绣的鸳鸯,一只他绣的鸳鸯,挤在一块,丑得要命。
「你怎么天天揣着?」
「习惯了。」
「那件外衫呢?」
他不说话了。
【在枕头底下。】
【在下作证,在枕头底下。】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陆沉舟低头看我:「笑什么?」
「没什么。」我把帕子塞回他怀里,「看史书呢。」
他没听懂,也没追问,只是低下头,在我发顶上闻了闻。
跟只大狗似的。
我抬头看着月亮。
那几行字,最后一次在月亮底下浮起来。
【《大胤史·陆沉舟传》:将军与夫人阮氏伉俪情深,终身不二色。】
【野史《京华秘闻录》:将军畏妻如虎。】
【在下以为,此二说,皆对。】
【全书完。在下的三十文,花得值。】
字慢慢淡了,散了,像月光底下的一层薄雾。
我眨了眨眼,再也看不见了。
身后的人把我往怀里又搂紧了一点。
「棠儿。」
「嗯?」
「早些歇息。」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整个人都在抖。
这一回,他是跟我一块儿歇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