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早上七点,我老婆给我煎了个荷包蛋,单面,蛋黄朝上,边上一圈焦脆,撒了黑胡椒。
我坐在餐桌前看了三秒,问她:“你什么时候学会煎蛋的?”
她愣了一下,说:“我一直会啊。”
“你上个月煎蛋,蛋黄全碎了,跟豆腐渣似的。你当时把锅铲一摔,说这辈子再也不碰鸡蛋了,谁再让你煎蛋谁就是她仇人。”
她脸上的笑僵了半秒,很快又自然了:“人总会进步的嘛。”
“一个月从豆腐渣进步到米其林?”
“网上有教程。”
“你上次看教程学做可乐鸡翅,最后端上来一锅黑炭,你还记得吗?”
她不说话了,转身去开冰箱,拿牛奶的动作比平时快了半拍。我没再追问,低头把蛋吃了。蛋确实煎得好,火候精准,不是她那个水平。
出门前我特意看了一眼阳台。我那条破洞牛仔裤,昨天还在左膝盖破了个洞,今天洞跑到右膝盖去了。我拎起来看了看,破洞边缘的毛边都一模一样,就是位置镜像了。
我老婆从厨房探出头喊:“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那我看着买。”
门关上的瞬间,我听见她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他好像发现了,今天早上问鸡蛋的事……对,还有裤子……你们道具组能不能上点心,破洞位置都能搞错……”
我没回头,按了电梯。
电梯到三楼停了,门打开,外面没人。我按关门,门关了又开,还是没人。第三次的时候我说了一句:“别闹了,出来吧。”
隔壁电梯门叮一声开了,我发小李明从里面出来,冲我咧嘴笑:“你咋知道是我?”
“你每次搞恶作剧都喜欢用电梯。小学往我书包里塞青蛙那回,你就躲在隔壁电梯里等我吓一跳。初中的时候往我课桌里放鞭炮,也是躲在隔壁教室。”
“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你还记着?”
“你上次喝多了还提呢,说当年那青蛙把我吓得蹿上乒乓球台,你笑到岔气。”
他嘿嘿笑,递了根烟给我。我接过来闻了闻,又塞回给他:“你戒烟三年了。你媳妇怀老二那年你戒的,说再抽就睡沙发。什么时候又抽上的?”
他手指头夹着烟僵在半空。
“还有,”我指了指他的鞋,“你穿AJ,左脚高仿右脚正品。你媳妇去年双十一给你买的那双正品,你嫌硌脚从来不穿,一直放鞋柜最里头。现在两只脚穿得挺匀称,谁给你配的?”
他把烟掐了,挠了挠头:“哥,你这是怎么了,大清早的跟吃了枪药似的。”
“没什么,就是最近记性变好了。”
“你记性一直挺好的啊。”
“是吗?”我看了他一眼,“那你记不记得去年你借了我五千块钱,说下个月还,到现在没动静?”
他脸绿了:“这个……这个我回头转你。”
“不用回头,现在转。微信还是支付宝?”
他掏出手机,磨磨蹭蹭转了五千。我收了钱,拍了拍他肩膀:“行了,走吧,上班。”
到了公司楼下,常去的早餐摊换了人。老板娘是一张生面孔,五十来岁,围裙是新的,连褶子都没拆。
“张姐呢?”
“张姐回老家了,我顶她的班。”
“上个月张姐还说儿子高考完要带他去三亚,怎么突然回老家了?”
新老板娘笑着说:“那我就不清楚了,我就是个替人打工的。”
“张姐儿子高考是明年,不是今年。”
她笑容僵了一下,马上又圆回来:“那我记错了,是明年,明年。”
我买了杯豆浆上了楼。电梯里我数了一下,从一楼到十八楼,中间停了七次,每次开门都是同一个保洁阿姨在拖地。同一个阿姨,同一把拖把,同一块地砖,拖了七遍。
到第七遍的时候我说:“阿姨,这块砖都快让你拖秃噜皮了。”
阿姨抬头冲我笑:“小伙子真会开玩笑。”
“你从一楼拖到十八楼,每层都拖同一块砖,其他砖不配吗?”
她拖着拖把就跑了,拖把水甩了一地。
到公司刚坐下,隔壁工位的赵磊凑过来:“今晚团建,老地方,别迟到。”
“老地方是哪?”
“你装什么傻,就咱们部门常去的那家川菜馆啊。”
“咱们部门去年团建去的烤肉,前年去的日料,从来没去过川菜馆。赵磊,你去年团建喝多了抱着烤炉喊妈妈,你忘了?”
赵磊脸上的笑也僵了半秒,然后一拍脑门:“哎你看我这记性,是烤肉那家,我说错了。”
“你刚才说川菜馆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
“我最近上火,想吃川菜,说顺嘴了。”
“你上周刚请了三天病假,理由是痔疮手术,医生让你忌辣。”
他脸涨得通红,转身走了。
我打开电脑,桌面壁纸被人换了。原来的壁纸是我闺女三岁时候的照片,她骑在我脖子上,手里攥着个气球。现在换成了一张风景照,雪山湖泊,拍得挺好,就是跟我没半毛钱关系。
我问我旁边的实习生小刘:“谁动我电脑了?”
“没人啊,哥,你桌面本来就这个。”
“我闺女照片呢?”
“你哪来的闺女?你不是还没结婚吗?”
我盯着他看了十秒,他盯着屏幕看了十秒,愣是没敢跟我对视。
“小刘。”
“嗯?”
“我工位左边第三个抽屉,最里面,有个相框,你给我拿出来。”
他拉开抽屉翻了半天,摸出一个相框。照片上就是我闺女骑我脖子那张。
“这谁啊?”他问。
“我闺女。”
“哥你别逗了,这是公司发的宣传照吧,道具吧?”
“你见过道具组给员工发闺女照片的?”
小刘不说话了。我把相框摆回桌上,拍了拍他肩膀:“行了,忙你的吧。”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故意把饭卡落在工位上,然后从后门绕回来。小刘正趴在我工位上翻我抽屉,看到我进来,整个人弹了起来。
“哥,我……我找支笔。”
“我抽屉里从来不放笔。我的笔都在笔筒里。”
他脑门上出汗了。
“行了别演了。”我拉了把椅子坐下,“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八……八千。”
“我给你一万,你告诉我谁让你翻我抽屉的。”
他咽了口唾沫:“我不敢说。”
“两万。”
“哥你别害我……”
“三万。你先说,我当场转你。”
他挣扎了十秒钟,掏出手机给我看了一条微信。备注名是“导演组”,最新一条写着:盯紧他,今天他要是再拆穿任何事,今晚加一场戏。
往上翻还有:今天给他电脑换壁纸,换成雪山那张;午饭别让他去常去的那家面馆,安排他去楼下新开的快餐店;他要是问张姐,就说回老家了。
我拍了张照,把手机还给他。
“三万回头给你转。现在你帮我一件事。”
“你说。”
“你们那个群,拉我进去。”
“哥,这个真不行……”
“五万。”
“哥,这不是钱的事……”
“八万。”
他咬了咬牙,掏出手机一顿操作。十秒钟后我的微信弹出一条群邀请。
群名叫“楚门剧组”,两百多号人。
二
我翻了半小时聊天记录,把这个月的剧本全看了一遍。上面详细到每天几点几分谁跟我说什么话、谁在我面前演什么戏、道具组该在什么地方布置什么东西。连我早上吃的那个荷包蛋,都是道具组提前两天从外面请了个厨师教给我老婆的。剧本上写着:
7:05 刘婉端煎蛋上桌。楚门若问鸡蛋,回答“网上有教程”。注意表情自然,不要笑场。蛋是李师傅煎的,刘婉只负责端盘子,别让她进厨房碰锅。
7:15 楚门出门后,刘婉打电话给导演组汇报。台词参考:“他好像发现了,今天早上问鸡蛋的事。”语气要慌,但不能太慌,让他觉得她在心虚,但又没有实锤。
7:30 电梯戏。李明在隔壁电梯待命。如果楚门按三次关门键后开口说话,李明从隔壁出来接话。台词:“你咋知道是我?”后面自由发挥,但别忘了提青蛙的事,这是他的童年记忆锚点。
8:00 早餐摊。赵姐撤,孙姐顶。孙姐穿新围裙,显得不专业。楚门如果问张姐,就说回老家。不要说三亚,因为张姐儿子明年才高考。记住,张姐儿子今年高二,别搞错了。
我一条一条往下翻,翻到昨天下午的:
15:00 楚门发现壁纸被换。小刘按剧本回答“你哪来的闺女”。如果楚门翻抽屉,让他找到相框。相框里的照片是合成的,原图是公司宣传照,把楚门的脸P到模特身上,再P了个小女孩。成本八十块,别弄坏了,下个月还要用。
我又翻到上周的:
周三晚,楚门加班。刘婉送夜宵。夜宵是楼下便利店买的关东煮,别买多了,他吃不完。刘婉说“你胃不好,别老吃凉的”。这句话是刘婉自己加的,导演组觉得效果好,保留。
翻到上个月的:
楚门生日。刘婉做长寿面。面是买的手擀面,刘婉负责煮,煮完过凉水,别坨了。楚门要是问“你什么时候会做面了”,就说“跟我妈学的”。注意:刘婉她妈不会做面,这句话纯属虚构,但楚门不知道。
我在群里发了一条:大家好,我是楚门。辛苦了。
安静了整整三分钟。
然后群主把我踢了。
十分钟后我老婆打电话过来,声音明显在抖:“你进那个群干什么?”
“你们把我当傻子演了这么多年,我进群打个招呼怎么了?”
“你听我解释……”
“晚上回家说。”
挂了电话我接着翻公司内网。我发现我的员工档案上写着:楚门,入职时间2015年7月14日,岗位——真人秀主演。工作内容:日间生活全流程出演。薪资:保密。
我问赵磊:“我一个月工资多少?”
“六千五啊。”
“我档案上写的‘薪资:保密’是什么意思?”
赵磊憋了半天,说:“这个我不能说,你去问导演。”
“导演是谁?”
“你见过的。”
三
下午三点,我见到了导演。
会议室门推开的时候我差点笑出来。来的是我们公司副总,姓王,四十来岁,地中海,戴个金丝眼镜。平时见了我总是“小楚啊最近工作怎么样”地拍肩膀,今天进门先给我倒了杯茶。
“小楚,别激动,听我慢慢说。”
“我没激动。”
“其实这个项目吧……它是个社会实验。你自愿签的协议,不信你看。”他从保险柜里翻出一个牛皮纸袋,里面确实有一份合同,落款处有我的签名。签的是2015年,那会儿我刚大学毕业,穷得吃泡面配老干妈。合同上写的是:参与“城市人生观察计划”,为期十年,期间享受全套生活保障,每月额外补贴两万。
“观察什么?”
“观察一个普通人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能不能把日子过明白。”
“所以你找了二百多个人给我搭班子?”
“也没那么多……日常跟你接触的就三十多个,剩下的是轮换的后备。有替班的,有备用的,有专门负责道具的,有负责你不在场时维护场景的。”
“我老婆也是假的?”
“演员。北影毕业的,演技很好,你从来没怀疑过。”
我想了想,确实没怀疑过。她做饭难吃、爱追剧、睡觉打呼噜,这些细节太真了。她每次说“你压我头发了”那个语气,演不出来。
“我闺女呢?”
“那也是演员,今年八岁了,演你闺女演了三年。她管你叫爸爸叫得挺顺口的,导演组给她加过好几次鸡腿。这孩子挺有天赋的,哭戏说来就来,你上次答应带她去动物园没去成,她哭那场一条过。”
我沉默了半天。
王总以为我生气了,赶紧补充:“当然,我们尊重你的选择。合同今年到期,你想继续也行,想结束也行。结束的话我们有笔遣散费,六十万,一次性到账。”
“我要是结束,那二百多号人怎么办?”
“散伙呗。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那我自己找的老婆呢?我上个月相亲认识的那个咖啡店店长,也是你们安排的?”
王总笑了:“那个真不是。那是真路人。你俩聊得挺好,人家姑娘对你也挺有好感,我们没干预。”
我心里稍微舒服了一点。
“不过,”王总推了推眼镜,“那个姑娘是我们故意安排在你常去的那家咖啡店上班的。店是我们盘下来的,但人真没换。她不知道这个项目,纯属误入片场。”
“……所以我还是被安排了。”
“这叫资源配置,不叫安排。”
“你们连我相亲都管?”
“没管没管,相亲是你妈安排的,你妈我们没动。但你妈介绍的那个姑娘,她工作单位是我们选的,咖啡店是我们盘的,她排班表是我们调的,就为了让你每周三下午去买咖啡的时候能碰见她。”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了嘴。
“王总,你跟我说实话,我身边还有真人吗?”
他想了想:“李明是真的。你发小,从小一起长大的,这个我们没换。但他老婆是我们安排的,他本人不知道。他以为自己自由恋爱结的婚。”
“我那个同事赵磊呢?”
“演员。演了五年了。你上次说想辞职去开面馆,他连夜写了三千字报告给导演组,分析你开面馆的可行性。报告写得挺好的,你要不要看?”
“不看。”
四
那天晚上我回家,我“老婆”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全是硬菜。
“你什么时候会做红烧肉的?”
“今天现学的,网上有教程。”
“你以前连炒鸡蛋都糊锅。”
她放下筷子,眼圈红了:“我知道骗你不对。但我这三年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没数吗?”
我没说话。
“每天早上你爱吃的咸菜我提前腌好,你加班晚了我给你留灯,你胃疼那回我半夜三点满大街找24小时药店。这些是剧本上写的吗?剧本上就写‘日常夫妻互动,注意细节真实’。我他妈哪次不是超纲发挥?”
“你别骂人……”
“我就要骂。你天天晚上打呼噜吵得我睡不着,我说什么了?剧本让我温柔贤惠,我温柔贤惠了三年,你连我演没演都分不出来,还好意思拆穿我?”
“……那你能告诉我你真名吗?”
“刘婉。真名刘婉,身份证给你看。”
她把身份证拍桌上。我扫了一眼,河北人,二十七岁,跟我“结婚”那年二十四。
“那你家里知道你在干这个吗?”
“我妈以为我在影视公司当文员。我每年过年回家带箱水果,说公司发的。”
“你妈没问过你老公的事?”
“问了。我说你出差。”
“出了三年差?”
“我说你是海员,常年不在家。”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
她瞪我:“你笑什么?”
“我笑你编瞎话的水平跟煎鸡蛋一样,一个月速成。”
她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
“行吧。”我把身份证还给她,“那咱俩这事……你打算怎么办?”
“导演说要看你意思。你想散伙我就收拾东西走人,你想继续我就接着演。但我不想演了。”
“那你想干嘛?”
她盯着我看了半天,突然笑了:“我想跟你真处对象试试。”
五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躺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过电影一样把这十年过了一遍。
第二天早上我干了三件事。
第一,我给小刘转了八万。他收到钱之后给我发了条微信:哥,导演组说你要是再拆穿,他们就扣我工资。我说你扣吧,反正哥给了八万。
第二,我把“楚门剧组”那个群重新加回来了。群主换了个人,群公告改成了:欢迎楚门老师入群指导工作。我发了个红包,两百块,分了五十份。五分钟抢光。
第三,我找王总谈新合同。
“我不走了。”
王总眼镜差点掉地上:“你不走了?”
“不走。但合同得改。”
“怎么改?”
“那二百多号人别散,接着用。但剧本得改——改成我当导演,他们负责帮我干正事。”
“什么正事?”
“拍短视频。你们这帮人演了我十年,演技、道具、灯光、场务,全套班子齐全,不拍短剧可惜了。”
王总想了半天:“那钱怎么分?”
“我拿三成,剩下七成你们分。亏了算我的,赚了大家分。”
“你哪来的钱亏?”
“你们给我的六十万遣散费,我拿出来当启动资金。”
王总看了我半天,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回去:“楚门,你这个人,我真是看不透。”
“你看了十年都没看透,说明你道具组工作不到位。”
六
创业的事比想象中麻烦。
第一件事是租场地。我看中了城南一个旧仓库,以前是放建材的,五百多平,月租两万。我跟房东砍价,砍到一万八。签合同的时候房东问我:“你们干什么的?”
“拍短剧的。”
“拍什么剧?”
“一个男人发现全世界都在演他,然后他决定反过来演全世界。”
房东沉默了一会儿:“你们这行挺抽象啊。”
第二件事是写剧本。我让刘婉当编剧。她北影毕业,正经学过剧作,之前被导演组安排演我老婆,一肚子才华没处使。
她写了第一集,讲一个外卖员每天送餐到同一栋楼,每次电梯里都碰见同一个老太太遛狗。外卖员有一天提前到了,发现老太太在电梯里等他。
我看完说:“不够刺激,观众三秒不划走算我输。”
“那你写。”
“我写就我写。”
我写了一个:一个社畜每天早上被闹钟吵醒,有一天他发现闹钟根本没响,他是被隔壁装修声吵醒的。他去找隔壁理论,隔壁说“我没装修,是你自己在做梦”。他回家一看,闹钟确实没响,但他就是醒了。
刘婉看完沉默了一会儿:“你这个比我的还抽象。”
“抽象就对了。现在观众就爱看抽象的。”
第三件事是招人。我把原剧组里愿意留下的都留下了。演赵磊的那个演员真名叫孙鹏,以前在中戏学表演的,毕业之后找不到戏拍,被导演组招来演了五年我同事。他听说我要拍短剧,第一个报名:“哥,我什么都能演,好人坏人死人活人,给钱就行。”
“你以前演我同事,现在演我剧里的反派,能行吗?”
“太能行了。我演了五年好人,憋坏了。”
演我闺女的那个小姑娘叫朵朵,她妈是她经纪人,说孩子明年上初中了,不能再演了,得回去读书。我说行,最后一集让她演个告别戏,给个特写。
拍那天朵朵问我:“楚叔叔,你以后还找我拍戏吗?”
“找你。寒暑假来,我给你留角色。”
“那你能给我写个不用哭的角色吗?我演了三年哭戏,眼睛都哭小了。”
“行,下回让你演个吃冰激凌的。”
七
第一条短剧发出去是周四晚上八点。
我蹲在仓库里刷后台数据。前十分钟播放量两百,我心想完了。二十分钟的时候弹幕开始动,有人在评论区写:“这啥玩意儿,看不懂,但我看完了。”
三十分钟,播放量破万。一个小时,破十万。第二天早上,破百万。
爆的那条是我写的那个闹钟剧。评论区吵翻了。有人说细思极恐,有人说强行悬疑,有人说“闹钟没响但醒了”这个设定让他想起自己某天早上也这样。还有人说:“这导演是不是受过什么刺激?”
我给这条评论点了个赞。
第三条爆的是刘婉写的。她写了个家庭主妇,每天给老公做早饭,有一天她故意把盐放成糖,想看看老公什么反应。老公吃了一口,说“今天味道不错”。第二天她又把糖放回成盐,老公也说“味道不错”。第三天她什么都不放,老公还是说“味道不错”。最后她把锅扣老公头上,老公说“老婆你手真稳”。
这条评论区全是女的@自己男朋友。刘婉看着数据笑出猪叫:“看见没,这叫共情。”
第三条爆的是孙鹏演的。他演一个面试官,面试一个应聘者,问“你能接受加班吗”,应聘者说“能”,面试官说“你能接受不给你工资吗”,应聘者说“能”,面试官说“你能接受你是条狗吗”,应聘者说“能”,面试官说“那你明天来上班”。最后镜头一拉,应聘者真是条狗,穿着西装坐在工位上敲键盘。
这条爆了之后,有个宠物食品品牌联系我们,要投广告。孙鹏拿着合同手抖:“哥,我演了五年好人,没想到演条狗火了。”
八
公司干到第三个月,账上有了二十万。我把六十万启动资金收回来了,剩下二十万给二百多号人分了。每人分了一千出头,不多,但比之前光拿死工资演戏强。
王总来找我,说公司想投我们,给资源给流量,条件是把公司绑在他们平台上。
我说行,但有个条件:那二百多号人一个不能裁。
王总说:“你留着那么多人干嘛?拍短剧用不了二百人。”
“用不了就养着。他们演了我十年,我不能拍完戏就把人踢了。”
“那你养得起吗?”
“养不起就大家一起降薪。我跟刘婉商量了,我俩先不拿工资,钱先紧着大家。”
王总看了我半天:“楚门,你是真傻还是假傻?”
“真傻。你看了十年都没看出来?”
王总走了之后,刘婉问我:“你图什么?”
“图个心安。”
“你心安了,我怎么办?我还等着攒钱买房呢。”
“买房急什么,你才二十七。”
“我二十七了!我妈问我什么时候结婚,我说快了,她问男方干什么的,我说拍短视频的。她问有房吗,我说没有。她说那你让他赶紧买。”
“你妈知道我是假的吗?”
“不知道。她现在还以为你是海员。”
我叹了口气,掏出手机给王总发了条微信:合同我签,但再加个条件,给我团队里已婚的每人每月多发五百块家庭补助。
王总秒回:你他妈是开公司还是开善堂?
我回:善堂。你投不投?
他回:投。但我得派人盯着你,你这么干早晚把公司干黄。
第二天王总派了个财务过来。那财务姓周,四十来岁,戴个黑框眼镜,一进门先翻账本,翻了半小时抬头说:“楚总,你们这个月团建花了八千?”
“嗯,去郊区烧烤了,二百多号人,人均四十,便宜吧。”
“发票呢?”
“卖烧烤的没发票。”
“没发票不能报销。”
“那我自己掏钱。”
周财务沉默了一会儿,合上账本:“楚总,我干了十五年财务,头一回见老板自己掏钱给员工团建的。”
“那你以前见的老板都不行。”
九
那个真路人咖啡店店长,上个月约我看了场电影。
她叫苏晚,二十八岁,在咖啡店干了三年,从店员干到店长。她不知道我之前那个“老婆”是演员,也不知道我是什么真人秀主演。她只知道我是个常来买拿铁的客人,后来加了微信,聊了几句,觉得还行。
电影散场她问我:“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怎么这么问?”
“你每次喝咖啡都下意识说‘我老婆说美式太苦,给我加奶’。我都听见了。一开始我以为你有老婆,后来发现你手上没戒指,朋友圈也没发过家庭照。你到底什么情况?”
我挠了挠头:“那个……说来话长。”
“那你慢慢说,我不急。”
我们找了个路边摊坐下来。我点了两碗馄饨,她一碗我一碗。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煎蛋讲到牛仔裤,从二百多人的群讲到王总,从刘婉讲到朵朵,从六十万遣散费讲到二十万团建。
她听完之后把勺子放下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前妻是假的,闺女也是假的,同事是假的,连楼下卖豆浆的都是假的?”
“基本属实。”
“那你现在这个公司呢?也是假的?”
“公司是真的。短剧是我们自己拍的,二百多号人都是真人,工资是实发的。”
她想了半天,突然笑了:“你这个经历要是拍成短剧,能火。”
“已经在拍了。第三集就拍这个。”
“那我呢?我在你剧里算什么角色?”
“你算投资人。”
“我什么时候投资了?”
“你刚才说‘能火’,这就是投资建议。回头挣了钱给你分红。”
她低头吃了个馄饨,吃完抬头说:“行。那我也有个条件。”
“你说。”
“你下回再来店里买咖啡,别再说‘我老婆说’了。听着别扭。”
“那我该怎么说?”
“你就说‘苏晚说美式太苦,给我加奶’。”
我掏出手机当场把微信备注改了:苏晚(说美式太苦,加奶)。
十
今天早上我又吃了个荷包蛋。单面,蛋黄朝上,焦边,黑胡椒。
这回是我自己煎的。
刘婉坐在对面,拿筷子戳了戳蛋黄:“你以前不是不会做饭吗?”
“网上有教程。”
“你学得倒快。”
“道具组出身,学什么都快。”
刘婉翻了个白眼,低头吃蛋。吃到一半她抬头问我:“你那个咖啡店店长,昨天是不是又约你了?”
“嗯。看了场电影。”
“你觉得她怎么样?”
“还行。”
“什么叫还行?”
“就是还行。跟你比差远了。”
“哪方面差?”
“她煎蛋不行。昨天她给我带了个煎蛋,蛋黄全碎了,跟豆腐渣似的。”
刘婉笑得差点把牛奶喷出来:“那你以后让她别煎了,我给她培训培训。”
“你培训什么,你也是现学的。”
“我现学了一个月呢,比她强。”
阳台上的牛仔裤我重新挂回去了。左膝盖破洞那条,我拿针线缝了个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但好歹堵上了。右膝盖那条没动,留着当备用的。
中午我去公司,路过电梯的时候停了一下。三楼,门开了,外面没人。我按关门,门关了又开,还是没人。
我冲着电梯井喊了一句:“李明,出来吧,我知道你在隔壁。”
隔壁电梯门开了。李明探出半个脑袋:“你怎么又知道了?”
“你上回说转五千块钱给我,到现在没转。”
他脸绿了:“哥,我马上转。”
“不用转了。晚上来公司拍短剧,缺个演傻子的,你来。”
“我演傻子?”
“本色出演,不用演。”
他骂骂咧咧地跟我进了办公室。进门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电梯。保洁阿姨正拖着拖把从三楼往下走,这回换了块地砖拖。
我冲她点了点头。她也冲我点了点头。
这次我没问她为什么每层拖同一块砖。
有些事知道就行了,不用拆穿。拆穿了,大家都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