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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2 22:57:27

我进宫三年,没请过一次安,没侍过一次寝,是全宫最没出息的才人。

也是全宫唯一一个,敢管皇上要一千两黄金卦金的人。

贵妃设死局害我,巫蛊、栽赃、伪证,一样不少。可她不知道,我床底下的砖,我天天撬开看。

入宫前我算过一卦,卦象说:啥也不干,躺着就能赢。

卦上没说,躺着之前,得先把坑都填平。

第一章

我爹在太史局管了三十年漏刻,一辈子跟滴水打交道,临了撂下一句话:天时算不准,人心看得准。可惜我娘没听懂,直接把我塞进选秀,理由很实在,宫里管饭。

晨昏定省,风雨无阻,病了抬也得抬过去。我连夜灌了三碗凉茶,第二天嗓子哑成公鸭,敬事房的册子上多了一笔:才人许氏,体弱。

听雨轩是全宫最偏的住处,挨着冷宫,半夜有哭声。院里一口井,一架葡萄,三间瓦房,加一个五十岁的老宫女陶姑。

陶姑原是御膳房烧火的,手抖,被贬来守冷宫。她别的本事没有,偷藏吃食是一绝。

旁的才人挤破头往朝阳院子钻,您怎么专挑这儿。

哭声好。哭声不抢吃的。

我给这样的日子起了个名,叫躺赢。躺了三个月,胖了四斤。

我本以为日子就这么混到头。直到上元夜那声爆竹炸响,皇上那只御犬雪团丢了,半夜吵得我睡不着觉,麻烦找上门来了。

出事的是皇上的御犬。

那狗叫雪团,西域进贡的,一身白毛,胖得像个馒头。皇上下朝必抱,上朝必念叨。

上元夜宫里放烟火,爆竹炸得震天响,雪团受了惊,从御书房一路窜出去,一眨眼没了。

皇上把御花园翻了个底朝天,没找到,龙颜大怒,禁军统领的汗把地砖都打湿了。

这事本来跟我八竿子打不着。

坏就坏在,禁军搜到半夜,搜到冷宫附近,火把灯笼照得跟白天一样,狗吠人喊,吵得我睡不着。

我披衣出门,陶姑死活拉我。小主别去,皇上正在气头上,谁凑上去谁倒霉。

我不凑上去,我站墙头上看看。

我搬了梯子,扒着墙头往外看。冷宫外头,禁军排着队搜,一处一处地喊。喊到枯井那边,队伍绕开了,谁也不愿意往枯井跟前凑。那口井邪性,前年有个失宠的嫔跳进去过。

我回屋睡了半个时辰,睡不着,又爬起来,自己打着灯笼去了枯井。

井不深,我探头一照,井底一团白。

雪团掉井里了,冻了一晚上,缩成一团,就剩一口气。叫来两个落单的禁军,把狗捞了上来,裹进我的被子里,又灌了半碗热糖水。

天亮,雪团活蹦乱跳地还了回去。

皇上龙颜大悦,问是谁找的。禁军统领是个老实人,回皇上是听雨轩的许才人,大半夜打着灯笼去枯井里捞的。

皇上愣了一下。她怎么知道狗在井里。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正在啃御膳房赏下来的鸡腿。

鸡腿是皇上赏的,一人一只,全宫只有三位主子有,我是第四位。

我啃着鸡腿想,这事其实没什么玄机。

全宫的人都在亮处找,喊的喊,叫的叫。狗受了惊,专挑黑地方钻,越黑越钻,越钻越深。枯井最黑,还阴,狗就喜欢往那种地方缩。

何况上元夜放爆竹,狗怕响。响过之后,它不往人堆里跑,只往没声音的地方躲。

道理就这么简单。可没人信道理,他们信卦。

其实我哪会算卦。我爹教我的是看人,不是看天。我嘴上挂着算卦,手里捏的全是细节。卦金照收,眼睛照看,两不耽误。

第三天,宫里就传开了:冷宫边上那位许才人,会算。狗掉井里都算得出来。

我啃着第二个鸡腿,心底咯噔一沉。

完了。全宫都传我能掐会算。

这后宫,出名,可是要掉脑袋的。

第二章

出名是要命的。

鸡腿事件过后半个月,昭阳宫的兰花死了。

那盆素心兰是郑贵妃的命根子。品种叫“雪魄”,十年才开一次,今年眼看要打苞,一夜之间全蔫了,叶子黄得像被开水烫过。

郑贵妃认定有人害她,把昭阳宫的宫女太监绑了一排,跪在院里审,审了两天,眼看就要打死人。

这回她点名让我去。

我不想去。陶姑劝我。小主,贵妃娘娘点名叫您,您不去,就是抗旨。

我只好去了。

到了昭阳宫,我先看那盆兰。根烂了,烂得发黑。我又用手指抠了一点土,捏在手里。

土是温的。

二月天,天还冷,院里其他几盆花的土都是凉的,就这一盆,土心是温的。

我把土凑到鼻子底下闻,有股涩味,像石灰。

娘娘,挖吧,往深了挖。

挖到一尺深,挖出来一个油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生石灰,潮了一半,剩下的裹着一张写满咒语的黄纸。

黄纸上的字歪歪扭扭,写的是:雪魄归阴,郑氏绝嗣。

满院子的人腿都软了。这要是坐实了,就是巫蛊,要抄家的。

郑贵妃的脸白得像纸,许才人,这,这当真是厌胜之术。

娘娘,这是石灰。

她愣了。

有人想害您的花,又怕担害人的罪名,就往土里埋生石灰。石灰遇潮发热,一发热就把根烧了,神仙也救不活。

怕您查出来,又裹了张咒纸。万一挖出来,就推给鬼神,查不到人头上。

这人心思细,胆子小,还懂点园艺。

你怎么知道。

咒语是错的。正经厌胜的咒纸有格式,这张是照着戏文抄的,抄串行了。害鬼神的人敬鬼神,不抄戏文。

还有,石灰包埋在根下三寸。懂花的人才知道,这个深度,热气正好烧根,又烧不到叶。外行埋不出这个准头。

郑贵妃没说话,脸色变了三变。

埋石灰的是她宫里一个二等宫女,收了外头五十两银子。至于外头是谁,宫女招了一半就咬舌了,没死成,但也问不出来了。

郑贵妃处理完,回头看我,眼神很复杂。

许才人,你想要什么赏。

伙食好点就行。

从那天起,我的份例按嫔位走,两荤一素,外加一碟点心。

我啃着红烧狮子头,陶姑,你看,这后宫也不是全无好处。一株花换一顿肉。

小主,奴婢怎么心里发慌呢。

慌就对了。肉吃多了,就要挨打了。

第三章

挨打之前,先来了个大主顾。

太后心悸。

老太太六十三了,入春以后夜夜心悸,睡着睡着就惊醒,醒了就喘不上气。太医换了一茬又一茬,安神汤喝了一锅又一锅,不见好。

皇上孝顺,急得上朝都走神。郑贵妃在旁边提了一句,许才人会算,狗和花都算得准。

太后本来不信这些。但她病了两个月,信什么都愿意试。

我被叫进慈宁宫的时候,老太太歪在榻上,眼下两团乌青,屋里飘着一股甜香,甜得发腻。

太后会算卦。

会一点。

我这心悸,卦上怎么说。

太后,卦说没用,得看东西。

我绕着她的寝殿走了一圈。她屋里摆了三样助眠的东西:一盏安神灯,一炉安神香,一个安神的锦枕头。

香是好香,甜得发腻。可甜香闻久了,人会醒,不会睡。我排除了香。

灯是好灯,光太亮。亮光招人醒。我排除了灯。

最后我抱起那个枕头。

枕头沉,比寻常的荞麦枕沉半斤。我捏了捏,里头有硬粒。

太后,这枕头,我能拆吗。

拆。拆坏了哀家再赏你一个。

我把枕套一撕,荞麦壳哗啦倒了一桌子。

我扒拉着壳子,一点一点拣。拣出一小把黑籽,比芝麻大,扁圆,一头有个小缺口。

我捻了一颗,放在灯上烧。烧出一股焦臭味。

太后,这枕头,今晚就别枕了。

怎么。

有人往您的荞麦壳里掺了曼陀罗籽。这东西闻着不冲,混在壳子里,一天两天没事。天天枕着,枕两个月,心跳就乱了。您夜里惊醒,喘不上气,不是心悸,是这枕头熏的。

满屋子的人都跪下了。

太后的脸沉得像锅底。

这枕头是她娘家外甥送来的,称是南海的奇楠壳填的,安神第一。那外甥定了亲要尚公主,这事要是捅出去,一家子都得完蛋。

老太太盯着那堆黑籽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得皱纹都挤在一起。

哀家这个外甥,从小就心大。心大好啊,心大的人,守不住福。

她没声张,只吩咐枕头不合用,退回去了。但赏我的东西,是从她私库里出的:两匣燕窝,一柄玉如意,还有一句话,往后许才人的膳食,照哀家的例分一半。

从那天起,御膳房每天给我送顶配的四菜一汤。燕窝粥,狮子头,清蒸鲈鱼,蟹粉豆腐。

我出名出大发了。全宫都在传,冷宫边上住了个活神仙,狗能找,花能看,连太后的觉都算得出来。

传着传着,就传到了郑贵妃耳朵里。

她坐不住了。

第四章

郑贵妃在荷园摆了局,赏荷。

荷花是假,局是真。后宫有头有脸的都到了,十几位主子,几十双眼睛。

她拉着我的手,笑得比荷花还艳。许才人,人人都说你算得准。那你算算,我什么时候能坐上皇后之位。

满园的笑声一下子没了。

这话没法接。算得准,是妄议立储废立,妖言惑众,杀头。算不准,是当众打贵妃的脸,欺辱主位,也是死。

娘娘,卦不算这个。

她笑,怎么,许才人的卦也挑人。算狗算花算太后,都算得,到我这儿,就算不得了。

几十双眼睛看着我,等我死。

我往前凑了一步。

我闻到了她身上的味。不是香,是酒。酒气从她袖口飘出来,甜里带苦,是药酒。

我又看她的手。六月天,日头毒得能晒化人,她还穿着夹衣,端着茶盏,指尖发红,手心微微出汗。

再看她的唇。上了很重的口脂,遮着,但唇角那一点青,遮不住。

娘娘,后位的事,卦算不了。不过我能说句别的。

你说。

娘娘这半年,是不是每晚睡前一盅暖宫酒。酒色琥珀,入口发甜,喝下去从心口热到指尖。

郑贵妃的笑停住了。

那酒里没多少补药。是藏红花。

红花活血,喝下去浑身发热,人看着精神,其实是烧底子。喝一个月,手脚暖;喝半年,月事乱;喝一年,别说后位,龙子都悬。

满园的妃嫔,鸦雀无声。

娘娘是聪明人。暖宫酒是谁孝敬的,您回去查查方子底细,心里就有数了。送酒的人盼的什么,您也有数。

那酒是郑贵妃的表姐送进宫的。表姐的婆家,正琢磨着把自家女儿也送进来。

郑贵妃站在原地,脸色变了七八回,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许才人,好利的一张嘴。

娘娘好狠的一包石灰,好甜的一壶酒。石灰的账,酒的账,都是别人的账,别算到我头上。

我福了福身,走了。

走出荷园,我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陶姑扶着我,手都在抖。小主,您这回把贵妃得罪死了。

死局我解了,可郑贵妃这记仇的性子,这笔梁子算是结得死死。

听雨轩的平静日子,到头了。

第五章

梁子结死之后,我过了两个月提心吊胆的日子。

这两个月我干了三件事。

第一件,把陶姑的侄子从浣衣局调到了御膳房。陶姑跟了我三年,忠心,但她侄子是个话痨。话痨放御膳房最安全,什么消息都能飘到我耳朵里。

第二件,我开始记账。哪天吃了什么,谁送的,几时送的,一笔一笔记在小册子上。

记这个干什么。

记账保命。

第三件,我把床底下的地砖撬开看了一眼。空的,什么都没有。我又把砖原样铺回去,每天睡前撬开看一眼,再铺回去。

陶姑只当我魔怔了。

人家要弄死我,无非三条路。下毒,栽赃,或者两样一起来。下毒走御膳房,栽赃走我床底下。我把这两条道都盯住,她就只剩一条路。

哪条。

走我睡觉的时候。

中秋夜,该来的来了。

六皇子夜里惊悸发热,浑身抽搐,太医束手无策。宫正司连夜查,顺着“妖气”查到了听雨轩,从我的床底下,挖出一个桃木小人。

小人扎着七根银针,背后刻着六皇子的生辰八字。

人证也有。两个太监,指认我十五夜里在院里烧纸,嘴里念着六皇子的名讳。

铁链锁上我脖子的时候,我正在啃一只鸡腿。

鸡腿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我低头看了一眼,陶姑,别哭。鸡腿捡起来洗洗,还能吃。

然后我被押上了大殿。

第六章

大殿上,皇上坐在正中,郑贵妃坐在侧首,眼底藏着笑。六皇子的生母宁妃跪在阶下,哭得直不起腰。群臣屏息,殿外的风刮得帘子直响。

皇上看我,看了很久。

许知味,巫蛊谋害皇子,你认不认。

不认。

人证物证俱在。

那就先看物证。

桃木小人呈上来,我举起来,对着殿里的光,先看背后的八字。

陛下,六皇子是酉时二刻生的。这上面刻的,是酉时正。刻错了。

皇上让奶娘来对。奶娘跪在地上,声音发抖:六皇子确实是酉时二刻生的,生的时候接生嬷嬷看了两遍西洋钟,错不了。

要害一个人,头一件事是打听准他的生辰。刻这个小人的人,连时辰都是听了个大概。

我一个天天吃御膳房顶配的人,打听六皇子的生辰,一句话的事,犯得着刻错吗。

殿里静了一瞬。

郑贵妃开口了:许是你故意刻错,好给自己留条后路。

娘娘说得对。那就再看一样东西。

我指着小人背后的墨迹。陛下请看,这八字是用松烟墨写的。松烟墨写出来的字发灰,油烟墨写出来的字发黑。

全宫上下,用得起油烟墨的主位娘娘,不超过十位,我一个才人,份例里是松烟墨。

可这八字,笔画边缘泛着银光。是上好的油烟墨,还掺了云母粉。

我用不起这个墨。这小人进我院子之前,先在一间用得起云母墨的屋子里,待了很久。

郑贵妃的手指,在袖子里蜷了一下。

再看人证。

我转向那两个太监,看见我烧纸,是哪一天。

他们一口咬死是十五夜里。

十五夜里,我在慈宁宫陪太后说话。太后换了安神的新枕,睡不安稳,我从戌时待到子时。慈宁宫上下二十多口人都看见了,宫门的记档,调出来一对便知。

太后派来作证的是她身边的老嬷嬷,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连我哪天穿的什么颜色的衣裳都说出来了。

初九夜里,他们说我往床底下埋小人。初九夜里,我在御膳房偷猪蹄,被膳房的老周当场拿住,罚我洗了三天碗。

老周人呢。

老周被传上来,一进殿就喊:是真的!小主偷了我三个猪蹄!碗到现在还差一天没洗完!

满殿哄堂。

皇上的嘴角动了一下,又压下去了。

我跪在大殿中间,铁链冰凉,声音很稳。

陛下。一个连生辰都打听不准的人,刻了个小人;用的是我用不起的墨;挑的两个日子,我一天在太后宫里,一天在御膳房洗碗。

这不是我害六皇子,这是有人要害我。

要害我的人,得占三条:拿得到云母墨,买得动宫正司的内线,指使得了两个太监做伪证。

三条都占的,满宫数不出五个。陛下圣明,一查便知。

大殿上静得能听见蜡烛爆芯。

皇上的目光,缓缓地,移向了侧首。

郑贵妃的脸,在那一瞬间,血色全无。

第七章

案子查了七天,查清楚了。

桃木小人出自郑贵妃宫里一个老嬷嬷的手,六皇子的生辰是按外头流传的错本刻的。那墨是她宫里专用的贡墨,掺云母粉,全宫独一份。两个作伪证的太监,是她娘家的远亲,家里各收了二百两。

六皇子的惊悸,查到最后,是奶娘夜里贪凉,开了半扇窗,让孩子着了风。跟鬼神半点关系没有。

皇上废了她的贵妃位,打入冷宫。

铁链从脖颈摘下去的时候,冰凉的触感还留在皮肤上。

我心里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只有松一口气,又活过一关。

哪有什么神仙卦术,不过是我时时刻刻提防着别人下死手。

冷宫就在我隔壁。她搬进去那天,我正在院里浇葡萄。隔着墙,我听见她在哭,哭了一整夜。

陶姑,小主,您恨她吗。

不恨。

为什么。

她想要的太多了。想要后位,想要龙子,想要娘家的前程。想要的东西一多,人就慌。人慌了,手就乱。她要是像我一样,只想吃个鸡腿,何至于此。

陶姑似懂非懂。

我从大殿出来那天,皇上单独留了我。

许知味,你早就知道她会动手。

知道。

知道还等。

等她把招使完。她的招使完了,我的日子才清净。

皇上看了我很久。你这一身的本事,窝在冷宫边上,可惜。

不可惜。本事是用来保命的,不是用来换前程的。

他没说话,挥挥手让我走了。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我能回听雨轩,接着吃我的青菜豆腐。不,接着吃我的四菜一汤。

我错了。

三天后,圣旨到了:许才人迁居乾元宫偏殿。

乾元宫,皇上的寝宫。

第八章

我抱着包袱搬进偏殿那天,陶姑哭得比上回还凶。小主,这回是真出不来了。

别哭了。乾元宫的伙食,肯定比听雨轩好。

事实证明我猜得对。偏殿一天六顿,顿顿不重样。早膳有蟹黄包,午膳有佛跳墙,下午茶是燕窝盏子配桂花糕,晚膳四菜一汤,宵夜还有一碗甜汤。

可我捧着饭碗直想哭。

我只想回听雨轩啃青菜豆腐,谁稀罕皇上寝宫旁边的六顿大餐啊。

帝王的恩宠哪里是福气,分明是甩不掉的麻烦。

但我躺不平了。

皇上隔三差五就来偏殿。也不说话,搬个凳子坐在那儿,看我吃饭。

我吃得下去。我什么场面没见过,我在大殿上戴着铁链都能想着鸡腿。一个皇上坐旁边,不影响我干饭。

看了半个月,他终于开口了。

许知味,你天天这么吃,不腻吗。

不腻。陛下,您不懂。饿了半个月的人,吃糠都香。我入宫前在家,我娘管饭管得严,一顿就一碗。

你娘为什么管你。

她说姑娘家吃相难看,嫁不出去。

皇上笑了,那是他头一回对我笑。

笑完。那你现在嫁出去了吗。

我想了想。嫁是嫁了,嫁得还不如不嫁。别人家嫁人,好歹能吃饱。我嫁到宫里,前三个月青菜豆腐,后三个月差点掉脑袋。

皇上不笑了。

他沉默了半天。往后不会了。

我没接话。皇帝的话,跟卦一样,听听就行,不能当真。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阵子夜里睡不着。

乾元宫正殿太大,太静。值夜的太监走路没声,蜡烛烧得稳,静得他心慌。他坐到我这儿,听我啃鸡腿,反倒能睡着。

原来我不是会算卦,我是会催眠。

又过了几天,他来的时候,带了一盘棋。

陪朕下一盘。

不会。

朕教你。

学不会。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许知味,全宫的人抢着跟朕下棋。

那是她们傻。陪皇帝下棋,赢了是死,输了没趣,不如不会。

皇上把棋盘一收。你这人,真没劲。

对,我就是没劲。没劲的人活得长。

他气笑了,拎着棋盘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留下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这宫里,人人都想赢朕。就你,不想。

我心想,我连我自己都不想赢,我赢你干什么。

第九章

住进乾元宫偏殿,我悟出了一个道理。

宫里的人分两拨。一拨怕我,觉得我能掐会算,怕我把她们的老底算出来。另一拨敬我,觉得我能掐会算,丢了东西都来找我。

怕我的一拨,绕着偏殿走。敬我的一拨,踏破了偏殿的门槛。

我立了个规矩:小事不管,大事看心情。

所谓小事,就是丢东西。

头一个来的是个小答应,丢了支金钗,哭得眼睛肿成桃。那钗是她娘留的念想,丢了半个月,翻了三个宫女的箱子没翻着。

卦不用算。你丢钗前三天洗过头,在窗边晒的头发吧。

她愣了愣。是。

去窗台缝里找,金钗就卡在里头。洗头时摘下来搁窗台,风吹进去的。

她领了个荷包来谢,五两银子。我让陶姑收了,转头去御膳房换了四顿酱肘子。

第二个来的是个贵人,丢了只鹦鹉。那鸟会说吉祥话,调教了两年,眼看要献给皇上,笼子门夜里开着,鸟没了。

我去了趟玉芙宫。院里两棵树,一棵石榴,一棵老槐。我抬头看老槐。

鸟没出宫,在树上。

众人搭梯子上去,鹦鹉果然在槐树上蹲着,旁边还有个它自己衔枝搭的窝,窝里两枚蛋。

贵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这鸟献给皇上,下出一窝小的,是祥瑞还是欺君,不好说。

她谢了我一匣子点心。我分陶姑一半,自己留一半,配小米粥吃了三天。

第三个来的是个嫔,不丢东西,丢脸。她赴了场茶约,回来病了一场。我随口一问,空腹喝了寒性的新茶,没别的事。她非说我算出了奸人,卦象说那人姓空,名腹。她气得回去吃了半盘子点心。

这三件事传出去,宫里对我的评价变了。

原先叫我活神仙,现在叫我许半仙。一半神仙,一半是饭桶。

我挺满意。神仙会死,饭桶不会。

有人来求我算卦,还带了两只猪蹄当卦金。

猪蹄收下,卦金够了。至于卦象,主要靠眼睛看。

她愣住。那还叫算卦吗。

卦是说法,看是本事。

只是陶姑有天问起,小主,郑贵妃倒了,怎么宫里还总有人打听您的行踪。

我啃着酱肘子想了想。倒了的是贵妃,没倒的是郑家。一窝兔子急了,也能蹬鹰。

第十章

腊月里,宁妃半夜来敲我的门。

她一进门就跪下了。许才人,救命。

原来六皇子又病了。这回不是惊悸,是身上起红疹,一片一片的,太医诊为风疹,药下去不见好,疹子反倒越来越多。

我跟着她去看了孩子。孩子睡着了,小脸烧得通红,脖子上一片红疹。

我没看孩子,我先看孩子的被窝。

被子里塞着一床新絮的棉被,是入冬新换的。我捻了一点棉絮,放在鼻子底下闻。

棉絮是香的,熏过香。

这床被子谁絮的。

是尚衣局新送来的冬被。

查吧。棉被熏的是蔷薇露,蔷薇露里掺了桃毛粉。桃毛蹭在皮肤上,大人没事,小孩起疹,越挠越重。

宁妃的脸白得像纸。

被子查下去,查到尚衣局一个老宫女,老宫女咬出一个嬷嬷,嬷嬷咬出一个主事的太监,太监再往上,咬不动了,悬梁自尽了。

线断了。但我心里清楚,这线通往哪儿。

郑贵妃进了冷宫,她的娘家还没倒。兔子急了还咬人,何况是一窝要失势的兔子。

我把这话原样报给了皇上。

皇上听完,沉默了很久,开口:郑家,该歇歇了。

腊月还没过完,郑家就被寻了个错处,夺爵抄家,男丁流放,女眷入掖庭。

冷宫里那位,听说消息的那天夜里,哭都没哭出声。

小主,您这是一句话,灭了一门。

不是我灭的。是她自己灭的。她往我床底下塞小人的时候,就该想到,床底下的砖,我天天撬开看。

那您早知道她塞了东西。

不知道。我天天看,是防万一。她要是不塞,我就是白看一年,那更好。

小主,您累不累。

我啃着猪蹄想了想。

累。可没办法。卦上说躺着就能赢,卦上没说,躺着之前,得先把坑都填平。

第十一章

郑家抄完那天,我回了一趟听雨轩。

院子没人住,落了一层灰,井台上的水桶还在,葡萄架也还在。我让陶姑烧了壶水,自己坐在竹椅上,晒了一下午太阳。

隔壁就是冷宫。

天黑下来的时候,起了风。冷风卷着残雪,打在墙上沙沙地响。

墙那边有人说话,声音隔着砖墙传过来,闷闷的,像从井底冒上来。

是郑氏。废妃的位分,不能再叫娘娘了。

她贴着墙。许知味,是不是你。

我没吭声。

我知道是你。那墨,那字,除了你,满宫没人看得出来。

墨是你的,字是你的嬷嬷刻的,人是你的太监咬的。从头到尾,我一个字没编。

墙那边沉默了很久。

我输在哪儿。

输在你想要的东西太多。

你不想吗。你如今在乾元宫偏殿,一天六顿,黄金千两,你跟我说你不想要。

那些不是我想要的,是塞给我的。我想要的,是这个小院,这架葡萄,这口井。

她在墙那边笑了,笑得咳嗽。

许知味,你装什么清高。你比我狠多了。我害人,是把人往死里整。你害人,是把人往死里救。救得我连恨你的立场都没有。

你错了。我不害人,也不救人。我就管我自己的饭碗。你的饭碗砸了,是你自己砸的,砸的时候崩了我一身汤,我顺手擦了而已。

墙那边又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那年荷园,你说我的石灰,我的酒。我回去查了,石灰是我表姐托人埋的,酒也是我表姐送的。亲表姐。

我知道。

你知道还让我去查。

别人的嘴告诉你,你不信。你自己查出来,你才信。

她在墙那边哭了起来。哭声不大,一阵一阵的,跟这院里以前的哭声一样。风把哭声吹散,又吹回来,落在井台上,凉得刺骨。

我坐了一会儿,起身,拍拍身上的土,陶姑,走吧,回偏殿。晚膳该上了。

陶姑,小主,可怜她吗。

不可怜。她有今天,是她一步一步走出来的。我也有今天,也是我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各走各的路,各吃各的饭。

走出听雨轩的院门,我回头看了一眼。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井台上,照在葡萄架上,照在那道隔开两个院子的墙上。

墙这边是我的过去,墙那边是她的下场。

中间隔的,不过是一个“想要”和一个“不想要”。

第十二章

郑家倒了,年关也近了,宫里太平下来。

后宫没了挑头的,各人过各人的日子,连吵架都懒得吵了。

柳皇后主持六宫,隔三差五叫我去说话,说的都是哪家铺子的点心好。柳皇后话不多,可每回都笑着看我吃,看得我心里发毛,像她早知道什么。

太后的心悸断根了,见着我就笑,赏东西赏得我偏殿都快堆不下。

宁妃领着六皇子来给我磕头,孩子管我叫神仙姐姐。

别叫神仙,叫许姨。神仙不管饭,许姨管。

日子眼看着就要躺平了。

除夕那晚,宫里摆宴。

我这种无品无级的偏殿住户,按例是没座位的。但太后点了我的名,念及许才人救过她的命,年三十的饭桌上得有我一双筷子。

我被安排在末席,挨着柱子,离皇上八丈远,正合我意。离得远,夹菜方便。

宫宴的菜是好菜,就是规矩多。一道菜上来,先呈给皇上,皇上动了筷子,才轮到下面。等传到我这桌,狮子头凉了,鲈鱼也凉了。

我不在乎。凉的狮子头也是狮子头。

酒过三巡,皇上忽然开了口。今年宫里出了不少事,也出了个能人。许才人,你上来说两句。

满殿的目光唰地一下全扎到我身上。

我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站起来。

陛下,我不会说话。我就会一句:来年风调雨顺,御膳房的师傅手艺越来越好,各位娘娘的胃口越来越好。

满殿哄堂。太后笑得直拍桌子,柳皇后拿帕子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

皇上也笑了。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多了要另算卦金。

笑声更大了。郑家倒台之后,宫里很久没这么笑过了。

笑完了,皇上让人给我这桌又上了一遍热菜。狮子头,清蒸鲈鱼,蟹粉豆腐,还有一盅佛跳墙。末席这一桌,就我一个人,六道热菜,我一个人吃。

我坐在柱子边上,吃得满头大汗。

旁边桌的妃嫔看我,眼神复杂。有羡慕的,有眼红的,也有松了口气的。她们大概想明白了,我这个人,争不了宠,也斗不了人,就是能吃。能吃的人,在宫里构不成威胁。

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宴席散了,我扶着墙往外走。吃太多了,走不动。

走到半路,一个小太监追上来,塞给我一个食盒,是皇上赏的宵夜,酒酿圆子。

我拎着食盒往回走,天上飘起了雪。雪落在乾元宫的琉璃瓦上,一层白。

陶姑在偏殿门口等我,手里提着灯笼。

小主,宫宴好玩吗。

好玩。菜好吃。

就菜好吃。

不然呢。

她叹了口气,接过我手里的食盒,扶我进门。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好,梦见自己回了听雨轩,院里那架葡萄结了果,一串一串的,紫得发黑。我摘了一串,坐在井台边上吃,吃了一下午。

醒来的时候,枕头上流了一滩口水。

可皇上不答应。

四月里,边关起了战事,北狄犯境,连破两城。朝堂上吵成一锅粥,主战的,主和的,吵了半个月没结果。

那天夜里,皇上来了偏殿。

他屏退了左右,殿里就剩我们两个。他坐在灯下,看着比年前老了不少,眼下两团乌青。

许知味,你给朕算一算,这一战,是战是和。

不算。

为何。

国运这种东西,算了折寿。我还想吃明天早上的蟹黄包。

他盯着我。满朝文武吵了半个月,朕就想听你一句。

陛下,满朝文武吵半个月,吵的是战和。您心里烦的,不是战和。

他沉默了。

战,没钱。和,没脸。您愁的是这个。这题不用算,我都能看出来。

皇上愣了半天,忽然笑了,笑得咳嗽。

许知味,你要是男的,朕让你入阁。

幸好我不是男的。入阁得起早,我起不来。

他笑完了,站起来,在殿里来回踱步,踱了三圈,忽然停下。

那你给朕算算,朕还能活多久。

这个能算。

他眉毛一挑。

不过得先付卦金。一千两黄金,概不赊账。

旁边伺候的老太监倒吸一口凉气,腿一软,差点跪下。

皇上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砍我的头。

然后他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直拍桌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许知味,你是朕这辈子,见过胆子最大的人。

陛下,我是胆子最小的人。胆子小,才只敢要钱,不敢要别的。

他笑完了,收了声,看着窗外的夜色,低语一句。

这宫里,人人都要别的。权,宠,前程,子嗣。就你,要钱。

然后他真的让人抬了一千两黄金进来。十口箱子,金灿灿的,晃得我睁不开眼。

我蹲在黄金旁边,数了三遍。

数完了,我写了张纸条递给他。

纸条上八个字:好好吃饭,按时睡觉。

皇上捏着那张纸条,脸都黑了。

陛下,这就是卦金买到的卦。好好吃饭,按时睡觉,少生气,您至少还能活三十年。您要是不满意,我再送您四个字。

哪四个字。

别信算卦。

第十三章

皇上拿着那张纸条,气笑了,拂袖走了。

第二天,兵部议定的方略下来了:先打,打疼了就谈。打仗的粮饷,一半是抄郑家抄出来的。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晒太阳。乾元宫偏殿带个小院,我让陶姑挪了一架葡萄进来,跟听雨轩那架是一个品种。

陶姑一边给我剥橘子。小主,咱们以后怎么办。

我想了想。

往后怎么办呢。回是回不去了。听雨轩的青菜豆腐是吃不上了,乾元宫的偏殿也搬不出去了。皇上隔三差五还要来,有时候带盘棋,有时候带壶酒,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着看我吃饭。

后宫的人都羡慕我。都传我一步登天,圣眷正浓,前途无量。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什么都没得到,就是伙食好了点。

我从黄金里数出十两,递给陶姑。

拿着。去御膳房,让老周晚上加两个菜,一个红烧狮子头,一个清蒸鲈鱼。再告诉他,我欠他的碗,不洗了,这十两是碗钱。

陶姑拿着银子去了。

我躺在竹椅上,闭上眼睛。太阳晒在脸上,暖洋洋的。葡萄架的影子落在我身上,一格一格的,像个卦象。

我想起入宫前那一卦。

卦上说,啥也不干,躺着就能赢。

如今我躺在乾元宫的偏殿里,黄金一千两,一天六顿饭,全宫上下没人敢惹。

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我要的是听雨轩的一张竹椅,一碗青菜豆腐,一个没人打扰的午觉。

老天爷给我的是黄金,是偏殿,是皇上,是满宫奉承的笑脸。

可能卦象也会打折扣。

也可能,这就是赢的代价。

陶姑回来了。小主,老周那边传了话,狮子头管够,碗钱不要,您要是过意不去,往后多来偷几回猪蹄就行。

我笑了。

行。今晚就去。

太阳偏西了,葡萄架的影子慢慢挪。我翻了个身,打算睡个午觉。

一千两黄金堆在库房,御膳房顿顿佳肴,可我心里还是惦记听雨轩那架老葡萄。

卦说躺着就能赢。

或许赢,从来不是得到所有想要的,只是在漫天风波里,保住自己的一碗饭。

至于别的,睡醒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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