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间十万条弹幕骂我抄袭时,品牌方撤了三十万合作,唐蜜还在镜头里哭着让我放过她。
我关掉手机,把最后一枚总裁贴纸按进造景册。
好像有一道光闪了一下。
纸页哗啦一响,一个身高腿长的男人踩上我的地毯,抽走那份解约通知。
他看完只问了一句:“原始文件在吗?”我有点懵,但还是点头。
他把袖子挽到手肘,将银色镊子递还给我。“别哭了。贴你的贴纸,我负责让他们把吃下去的全吐出来。”
一、椅子还在,人没了
他的掌心很热,袖口掠过我的手背,带起一点雪松味。
我赤着脚往后退,脚后跟撞上茶几,疼得我又清醒了几分。这间出租屋四十七平方米,一室一厅,茶几和沙发之间只留一条能侧身过去的缝。三个月来我第一次嫌它窄——窄到我一退,就退进了这个男人两步以内。
我顺手抄起桌上的胶带座,举在胸前。
“你是谁!你别过来!”
他停住。目光在胶带座上落了一下,抬手往下压了压掌心,像在会议室里让一屋子人安静下来。这个动作比任何解释都管用,也可能只是我脑子坏了。他穿着深灰西装,袖口有一道细银线,鞋上连一点灰都没有,站在我这张掉毛的旧地毯上,像一页贴错了地方的图。
我另一只手摸到手机,按亮照相机。屏幕里,他站在我的旧地毯上,身后墙纸还翘着边。看起来不是只有我看见。
我又用力掐了把虎口,疼得指尖一抖。
没醒。
那就只剩两种可能:我熬夜熬疯了,或者屋里真进了人。无论哪种,都比贴纸活了容易接受。
这三个月我基本没出过门。外卖盒在门口堆成一摞,床尾是没发完的贴纸,窗台上那盆薄荷枯了我也不想管,因为它看起来比我更像能活的。白天刷到唐蜜的采访就关掉手机,半夜又忍不住打开,看她粉丝数往上跳一位,再跳一位。我把《云上小屋》的第一版打印出来贴在墙上,每天对着它改一点,改到第四百多版,还是没想明白自己错在哪儿。后来我干脆不看了,把手机关静音,一页一页往册子里贴。贴纸不会骂人,也不会问我为什么不道歉。
我绕着他挪到贴纸册旁,不敢背对他。云庭顶层那一页空了个总裁办公室,落地窗前只剩一把孤零零的椅子。
椅子还在,人没了。
空出来的人形轮廓,连西装领口斜下来的角度都和他一样。我抬头比对,他袖口那道细银线的位置也和贴纸一模一样。当初买下这张人物贴纸,就是因为这道银线好看——好看得不像我买得起的东西,所以我在购物车里放了半个月才下单。
我喉咙发紧,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胳膊。
结实的,软的,绝对不是纸。
我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胶带座差点掉在地上。
“你真是从这里面出来的?”
“不然?”
“也可能是入室抢劫。”
他扫了一眼我堆到床尾的贴纸和吃剩的泡面。
“抢什么?”
我跟着看了一圈,居然没找到值得他抢的东西。
“你刚才碰了我。”他说,“按规矩要收费。”
“你还收费!?”
他没解释这个“规矩”是谁定的,只弯腰把解约通知从地上捡起来,折成三折,压在我桌角压着那张写坏的场景说明上。
“两件事。第一,你的原始文件在哪儿,现在备份几份。第二,他们让你公开道歉的理由是什么。”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凭什么告诉你”,结果发现自己手里没有任何能反驳的材料。他问的都是我已经在脑子里过了一百遍、却一次也没敢真的回答的问题。
“田曦曦。”我放下胶带座,尽量让语气正常一点,“田地的田,晨曦的曦,两个曦。设计师。”
“沈砚川。”
“我知道,你的桌牌上有。”我用放大镜才看清的。
说完这句,我俩都沉默了一下。
这确实不像一段正常的自我介绍。
手机又震起来。罗彬发来一条语音,让我今晚十二点之前公开道歉,不然三十万违约金一分都别想少。紧跟着是前组长赵蔓的“好心提醒”。
“曦曦,唐蜜后台硬。你那些初版场景说明不了什么,别把工作也弄丢了。”
我盯着那句话,指尖发凉。
三个月前,赵蔓让我把《云上小屋》的初版文件放进公司共享盘,说帮我申请内部创意奖。我当时还把路径名改成了自己的名字缩写,想着这样总该认得出是谁做的。一周后,唐蜜凭着几乎一样的作品成了百万粉丝博主。我的账号却被她的粉丝冲了七天。
我伸手想清空共享盘,手腕忽然被男人扣住。
“删了,就真的说不清了。”
“我怕他们再偷。”
“那就备份,别直接毁掉。”他松开手,把椅子往旁边挪了一步,“本地两份。一份移动硬盘,一份不联网。”
以前赵蔓总说替我看看,坐下就能把我的文件翻个底朝天。眼前这个男人明明长着一张“你的公司我收购了”的脸,居然会先等我点头,才把椅子挪开。
我插上硬盘,把本地场景文件、素材组合记录和自动保存记录全备了两份。他这才俯身看屏幕,视线停在最早一版的小房子上。
那是我用现成的屋顶、墙面和空床贴纸拼出来的第一版。屋顶歪得离谱,门口只有一张空床。我还从素材页里选了一枚小字贴,贴在床头:想有人等我回家。
“愿望也是真的?”他拿起贴纸册。
“什么?”
“你贴下我的时候,在想什么?”
我把镊子换到左手,又换回右手,才想起来镊子根本不用换手。
我总不能告诉他,我刚对着总裁贴纸感叹,这种男人要是能替我去骂甲方就好了。
“想找个能讲道理的。”
他嗯了一声,像是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
贴纸册忽然发烫。中间的小房子慢慢亮起,床、桌子和窗全是我刚才贴进去的样子。门后却多了一条走廊,尽头标着“云庭顶层”。
册子底部浮出两行字。
场景修复前,每次通行不得超过一小时。
持册造景师田曦曦,已获七页通行资格。可修场景,不掌人事。
“这算给我报过名了?”心里想着,“不掌人事”听着不像什么好话。
“嗯。七页第一次亮起时,就都知道了你的名字。你进哪一页,哪一页还会再收到一次册讯。”
“他们都会听我的?”
“不会。册门只证明你是谁。”
我反而松了口气。要是所有人都突然对我恭恭敬敬,我才真要怀疑自己熬疯了。
我正准备再问,他已经推门走了进去。
“等一下,你知道路?”
“我家。”
他说得过于自然,我反而在门口刹住了脚。
我先伸进一只手,又立刻缩回来。纸页完好,贴纸平整。走廊里的冷风却顺着掌心往上爬,吹得我腕上的汗毛全立了起来。
门后是一条铺着深灰地毯的长廊。玻璃墙外,整座城市的灯在脚下铺开,远处高架上有一串车灯慢慢挪动。我用力踩了踩地毯,又回头确认出租屋的门还在,连脚步声都被吸得干干净净。
会议室里有人喊了一声沈总,他回头应了。
我看看他的背影,又看看只剩一把空椅子的贴纸页,脑子还是没想明白,脚已经先替我做了决定。我抓起镊子和硬盘,把门边的拖鞋踢正,给自己留了个回来时的记号,才跟上去。
靠门的小姑娘抱着文件,看见我先愣了一下。她低头核对手机上的册讯,又抬头看我。
“田老师?”
我点头,她这才侧身让路,目光还停在我的银色镊子上。
原来那条身份通报,不只给我一个人看。
会议室里有人笑了。
“砚川,消失了两个小时,你还舍得回来?”
一个穿酒红色西装的男人坐在主位上,手边放着两份文件。他身旁的女人穿着白色套裙,胸针正是云庭的标志。
沈砚川脚步停了一下。
我抬头看他:“他们认识你?”
“秦岳,副总裁。苏曼琳,董事。”
他说完,苏曼琳已经起身迎过来。她看都没看我,伸手便想挽他的手臂。
沈砚川侧身避开。
苏曼琳的手落了空,脸上的笑也淡了点。
“伯母很担心你。婚约的事,我们该定了。”
我怀里的贴纸册抽动了一下。
她手里的文件,边缘正在发灰。
二、以后听你的
苏曼琳把那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正好,你也做个见证。砚川有时候太任性,总要有人替他收拾局面。”
纸上写着婚约两个字,下面是沈砚川的名字。字签得很漂亮,笔画之间带着一点连势,像是练过。我翻了翻,后面还订着云庭百分之十二的股权转让条款,日期空着,只等一个签字。
这哪是结婚,分明是连人带公司一起打包。
沈砚川拿起文件看了两秒,把解释省了。
“假的。”
苏曼琳柔声叹气:“你非要在一个外人面前驳我的面子吗?”
“不是外人。”
他这四个字说得太快。我低头把册子翻正,翻了两页才想起来刚翻过。
苏曼琳终于正眼看我。她从我的帆布包看到沾着银色细闪的袖口,笑意又甜又冷。
“田小姐,贴纸玩久了,容易把假的当真。云庭不是你过家家的地方。”
“我知道。”我说,“一眼就看得出来。”
她的笑停了半秒。
秦岳跟着敲了敲桌子。
“还有一份授权书。沈总已经把运营权限交给我,今天的董事会,他没资格否决。”
他把文件投上大屏,两份文件并排摆着,一样的灰边。
我怀里的册子自动翻开,云庭顶层那页正一块块失去颜色。落地窗外的车先没了声音,接着,整座城市像被盖进一张旧报纸——楼还在,人还在,只是全部褪成了同一层灰。我手里的镊子尖开始发冷,那种冷不是金属的冷,是从纸背透上来的。
沈砚川抽走婚约,直接撕成两半。纸裂的时候没有声音,像撕一张受潮的墙纸。
“我从没答应过和你订婚。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
苏曼琳的脸白了。
“那她呢?一个连工作室都保不住的人,凭什么站在你旁边?”
“至少她没有伪造我的签名。”
他把碎纸丢回她面前。
我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反驳忽然不用上场了。
很好,这朵桃花不仅烂,还自带股权爬虫。
秦岳不等她再开口,把授权书投到大屏上。董事们的手机接连响起,沈砚川的权限标志当场变灰。
“流程已经生效。沈总,请离开主位。”
沈砚川拉开椅子,却没坐。
“田曦曦。”
“嗯?”
“需要多久?”
我看向会议室。
桌子的透视不对。
做造景的人最怕这个。云庭的会议桌在纸上是向内倾斜的,所有签字人都得面向中间的录证镜头。我第一次贴这种桌子时贴反过一次,那条斜线歪了半毫米,整个场景就散了,我从凌晨三点改到天亮。所以我认得出:可授权书上的签约照片里,沈砚川背对镜头,身后还没有那盏必须入镜的蓝灯。
“给我三分钟。”
秦岳嗤笑:“你要给会议室看风水?”
“看桌子。”
“三分钟太长。”沈砚川把手表解下来放在桌上,表盘朝我,“两分四十。剩下的机动。”
我把贴纸册摊在主位,镊子夹起会议室里那枚不起眼的摄像头贴纸,往左挪了半格。
整间屋子跟着轻震。
大屏闪了一下,原本熄灭的录证系统重新亮起。
秦岳终于变了脸色:“谁让你动设备的?”
“你刚才不是说,我没资格吗?”我学他的语气,“现在怎么又急了?”
我没理他,又把桌角一张积灰的时间牌贴回正确位置。两条线对齐,屏幕自动弹出最近一次真实签约记录。
画面里,秦岳趁会议室无人,把一叠文件放在桌上。他拿不出沈砚川的私章,便从袖口倒出一撮灰粉。粉末落在签名处,慢慢爬成沈砚川三个字。
董事们全站了起来。
苏曼琳下意识拢住袖口。
我看见了,她右手袖口也沾着同样的粉。
“婚契也是这么做的?”我问。
她咬牙:“一段录像能说明什么?”
“不能。”我点头,“所以我还有云端底层记录。”
沈砚川已经接管屏幕。他等我让开位置后才输入密码,我的镊子还握在手里。
“十一月十七日,凌晨两点十三分,秦岳远程修改授权。十一月十八日,苏曼琳申请补录不存在的婚约。两个账号,同一个外部接入地址。”
“不可能,记录明明已经删了。”
秦岳说完,会议室安静了。
我替他把话补上:“删表面记录的时候,挺有信心啊。”
门外响起保安的脚步声。
秦岳想去抢授权书,沈砚川抬手挡住。他力气用得不大,秦岳却半天没能往前一步。
“停职,接受调查。”
“砚川,我们认识十年。”
“所以你更该知道,我最讨厌别人替我做决定。”
苏曼琳站在原地,眼圈说红就红。
“你就这么对我?”
沈砚川看向她,语气没有半点起伏。
“苏董事,我们一直只有工作关系。”
这句话比撕婚契还干脆。我低头收镊子,假装自己没听见。
好吧,其实爽得很。
云庭页重新有了声音。窗外汽车驶过,细小的鸣笛从玻璃外钻进来,彩色顺着高楼一寸寸回来,先是车灯,再是远处广告牌上的红光,最后连会议室那盏蓝灯都亮了。册子弹出一枚蓝色贴纸,写着“云端会议室”。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已解锁跨页造景,每次限用一件资源。
我刚碰到它,贴纸便化成一串透明字符,落进我的镊子柄。
沈砚川走到我身边,替我把卷到一半的袖口又折整齐了一点。
“刚才为什么拦着我清场?”
“因为他们一出去,就会说是你仗势欺人。”
“现在呢?”
“现在他们是自己把证据送上门的。”
他看了我两秒:“以后听你的。”
我刚有点高兴,贴纸册里忽然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紧接着,一个带笑的声音从星光片场那页传出来。
“田曦曦,轮到我了吗?再不来,你的男主角就要被别人抢走了。”
三、可我等这盏灯亮,等了很久
那本册子里居然还有第二个会喘气的。
我还没做好心理建设,星光片场那页已经亮起刺眼的白。沈砚川伸手挡在我眼前,另一只手按住房门。
“别过去。”
门后的人啧了一声。
“霸道总裁都这么爱拦门?”
“裴星野。”
“是我。先让我出去,摄影灯要倒了。”
什么灯?
我探头一看,片场里那盏两米高的灯正朝门口砸下来。我想也没想,抓住那只伸出来的手,用力一拽。
一个人跌进门,顺势把我抱了个满怀。
摄影灯砸在他身后,玻璃碎了一地。
我鼻尖撞在他胸口,闻到淡淡的柑橘香。他低头看我,额发垂下来,右眼尾有颗很浅的痣。
这张脸,我在地铁广告牌上见过——上个月那是一张咖啡广告,他捧着一杯没喝的东西,看着画面外很远的地方。
裴星野,二十七岁,最年轻的三金影帝,粉丝说他看电线杆都深情。
现在他只看怀里的我。
“小田导演,第一次见就投怀送抱?”
“是你先抱的。”
“那我负责。”
“不用。”沈砚川把我往后带了半步,“松手。”
裴星野举起双手,笑得特别无辜。他退开时顺手把地上的玻璃扫到墙角,用鞋尖,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很多次。
“总裁,别紧张。我只是谢谢她救命。”
我夹在两个男人中间,突然理解贴纸册为什么只给我一小时。
超过一小时,我的脑子大概会比场景先坏。
片场里有人喊裴星野的名字。他收住笑,回身挡在碎玻璃前。
“贺临舟,你动灯架了?”
一个穿戏服的男人走过来,身边跟着抱平板的女人。贺临舟也是演员,和裴星野争同一个电影男主争了半年。那女人叫蔡莎,专门替艺人压丑闻,也能把没丑闻的人做出丑闻。
蔡莎把平板转过来。
“还是先管管你自己吧。采访里公开示爱圈外女友,粉丝问起来,你打算怎么答?”
视频里,裴星野坐在采访间,主持人问他最近有没有心动的人。
他看着镜头说:“有,很久了。”
下一句却是:“她是我唯一能公开的人。”
裴星野脸上的笑没了。
“后面那句不是我的。”
“原始素材已经覆盖。”蔡莎叹气,“星野,你现在最好的选择,是配合公司澄清。至于这位田小姐,最好离片场远一点。”
贺临舟接过话:“一个抄袭丑闻还没处理干净的网红,带你上热搜,你还真敢要。”
我把硬盘往怀里抱紧了些。
“我的事跟你们的灯架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啊。”贺临舟笑了笑,“只是提醒裴老师,别什么人都往身边带。”
裴星野捡起地上半截灯架,指腹抹过断口。那里有一圈不新鲜的灰粉,和秦岳袖口的一模一样。
他把灯架递给我。
“能存吗?”
“能。”
我把它贴进册子空白处,灰色很快被细闪包住。蔡莎想抢,裴星野横跨一步,正好拦在她面前。
“蔡女士,损坏设备,篡改采访,哪一件都需要原始记录。”
“记录没了。”
“你删的是机器的。”他指了指我的册子,“星光片场会留每一次拍摄的时间码。”
他说完,又看向我,声音低下来。
“但需要你把这页修好。愿意帮我吗?”
我看着他身后歪歪扭扭的片场。地上全是被拔掉的背景钉,摄影机镜头朝向错误的布景,时间码自然对不上。这个场景比云庭更乱,可乱得有规律——有人知道该动哪儿,又不希望别人一眼看出来动过。
做造景的人都明白一个道理:布景不怕旧,怕的是不对。观众说不出哪里别扭,但会本能地觉得假。
“三个条件。”我说,“第一,灯架别碰,那是证物;第二,这半个小时内,谁也别跟我说'相信我';第三,你要真觉得我会输,现在就讲。”
裴星野愣了一下,随即笑开。
“第一条我认了。第二条我尽量。第三条——”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小田导演,我这个职业,最擅长在一屋子人里挑出唯一没在看戏的那个。你就是。”
“这是夸我还是点我?”
“夸你。顺便点你。”
我把摄影机贴纸拆下来,重新贴到左侧,又将背景板旋转半格。
裴星野蹲在碎玻璃旁,一片片捡到纸箱里,把催促也省了。
“你放着,让场务来。”我说。
“你贴你的,我收我的。”他抬头,“总不能让你光脚替我修片场。”
我看了他一眼,没再催,手上的动作也快了。
最后一盏聚光灯归位时,片场所有监视器同时亮起。每段素材右上角都多出一串时间码,被覆盖的原始采访也恢复了。
真正的那句话是:“有,很久了。但我还不知道她会不会喜欢我。”
我手一抖,差点把灯贴歪。
裴星野站在我身后,扶着灯架,呼吸擦过我的耳侧。
“小田导演,这个答案满意吗?”
“你在采访里说的那个人是谁?”
“你。”
“我们刚认识。”
“可我等这盏灯亮,等了很久。”
他说得不像玩笑。
我不敢回头,只好把全部注意力放在直播流程上。
裴星野原本的个人专访被改成作品直播,主角换成我和《云上小屋》。沈砚川负责云端存证,裴星野负责镜头,我负责把每一处场景怎么选素材、怎么摆位置,清清楚楚放到观众面前。
开播前一分钟,蔡莎匆匆离开。
贺临舟站在监视器旁,嘴角压着笑。
我还没来得及高兴,主屏幕便跳出一段新视频。
视频里的我坐在直播间,面前摆着唐蜜的作品。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对,我就是抄了她。”
直播倒计时只剩十秒。
四、假货最怕的就是曝光
“关了它。”
沈砚川伸手去按总控。
裴星野同时挡住屏幕:“不能关。现在关,所有人都会说我们心虚。”
两个男人隔着一张控制台对视,一个要止损,一个要硬闯。
我把镊子往桌上一放。
“都别动,开灯。”
“田曦曦。”沈砚川皱眉。
“假货最怕的就是曝光。裴星野,把你刚才那盏灯给我。”
他立刻转身,连灯架一起推过来。
“听小田导演的。”
沈砚川看了他一眼,收回按总控的手,转而接入云端存证。
“我给你三分钟。”
“九十秒就够。”
直播开始,在线人数一下冲到十五万。假视频还在循环播放,弹幕全在让我滚出造景圈。那些字滚得比画面还快,一层压一层,我盯久了会觉得屏幕在往前推。有人把我的脸截了图做成表情包,下面配着“原创?原偷”。裴星野把提词器上的字数调大,调到我隔着一米也看得清,然后退开半步,把镜头正对我。
唐蜜也进了直播间,刷了一艘最贵的游艇。
她连麦申请紧跟着弹出来。
我点了接受。
她眼睛红红的,身后挂着整面原创证书,证书框擦得反光,一张挨一张排到墙角。她特意往左让了半步,让最上面那张露出完整日期。
“曦曦,你已经承认了,为什么还要买热搜倒打一耙?我不想毁了你,只想听你一句道歉。”
“你哪只耳朵听见我承认了?”
“视频里说得还不够清楚吗?”
“那你让它再说一句。”
我抬起聚光灯,光柱扫过主屏幕。直播间里所有声音都停了半拍,弹幕刷得慢了,像一屋子人同时往前探身。
视频里的我依旧张嘴,嘴角却浮出一层灰噪。每一句“抄”字前面,都闪过零点二秒的黑帧。
裴星野将时间码放大。
“各位,原视频来自三天前的素材。田曦曦当时说的是,对,我就是不理解她为什么这么做。删掉后半句,再接一个她的口型,就成了今天的认罪。”
他切出两段波形,断点整齐得刺眼——三道切口,位置都在同一个呼吸之间,连误差都不肯多一点。
我拿出当天直播的完整回放,拖到同一位置。观众亲耳听见完整句子,弹幕停了半秒,随即刷得更快。
唐蜜握紧桌上的证书。她的指甲在烫金边框上刮了一下,刮出一道白痕。
“就算这段视频有人恶作剧,也不能证明作品是你原创。”
“所以我还准备了这个。”
沈砚川把云端记录接进直播。每一份场景文件都有创建时间、修改轨迹和素材编号,从第一版小房子到七页场景,一共四百六十二版。
我现场打开最初那版小房子,把屋顶、墙面和空床贴纸按原位置重新贴了一遍。贴到屋顶时我手抖了一下,那条斜边歪得和当年一模一样,我没去修它。
“唐蜜,你那张作品的右下角为什么有一朵六瓣云?”
她没答。
“因为我第一版把两朵三瓣云叠错了,边角正好错开,成了六瓣。后来觉得好玩,就留成了标记。”
我把原文件的素材信息放大,那朵丑云下面还有一行被我隐藏的作者信息。
田曦曦,二〇二五年六月十七日。
“你的文件里也有,因为你连隐藏信息一起偷了。”
直播间里有人开始追问唐蜜。她的镜头晃了一下,罗彬的手从旁边伸进来,直接切断连麦。
下一秒,蔡莎的平板黑了。
云端后台弹出她的上传记录,连贺临舟买水军的付款单都挂在同一项目里。
裴星野关掉自己的麦克风,低声问我:“要放吗?”
“放。只放证据,不鼓动粉丝骂人。”
他点头,重新打开麦克风。
“事实在这里,任何人都不用替我冲锋。该承担的,让平台和专业流程处理。”
这句话让我多看了他一眼。
他明明最会利用镜头,却没有把十几万人变成自己的刀。
直播结束时,平台暂停了唐蜜账号的原创标识,蔡莎的合作方陆续发函解约,贺临舟的新戏也宣布重新评估演员名单。
我趴在桌边,终于敢喘一口气。
沈砚川把温水推过来,裴星野把一颗糖放到水杯旁。
“先喝水。”
“先吃糖,低血糖的人没资格只听他的。”
“她没有低血糖。”
“她刚刚手抖了。”
“是累的。”
我左手拿水,右手拿糖,看着他们:“你们有没有发现,我本人还在这儿?”
两个人同时闭嘴。
当晚,中心页的小房子里多了两把椅子。沈砚川坐左边看文件,裴星野坐右边修剧照,我想从中间过去,得先跨过两条长腿。
第三次被拦后,我从中心页翻出三张规则贴纸,依次排在门口。
不拆家。不拿资源赌气。不替我做决定。
“签。”
裴星野先看了一遍,把三条念出声,念到第二条时停了停:“什么算赌气?”
“你哪天输了牌把片场灯全关了,就算。”
“我不打牌。”
“那就更算。”
他笑着从人物卡上取下自己的签名贴,按在规则下方。
沈砚川也拿起签名贴:“把'一天不许坐旁边'去掉。”
“为什么?”
“惩罚过重。”
“那就违反两次,翻倍。”
他看完也把签名贴了上去。
我把三枚规则贴纸并到小房子门口,册子自动给它们归成一组:曦光公约。门牌贴稳的那一刻,那张孤零零的空床旁边,多了一盏小灯。
我盯着那盏灯,突然有点不敢回现实。
我的出租屋只有四十七平方米,床尾堆着没发货的贴纸,窗边两把椅子都是二手的,其中一把腿还垫着折起来的快递盒。可册子里的灯亮着,灯罩下有一小片暖黄,像真有人在等。
裴星野弯腰看我:“困了就睡,今晚我守片场。”
沈砚川合上文件:“我守中心页。”
“你们不用都守着我。”
“不是守你。”沈砚川顿了顿,“守家。”
我鼻子一酸,赶紧低头收拾贴纸,结果镊子没拿稳,直接掉在地上。
两只手同时伸来。
我还没决定让谁捡,胃里先发出一声很响的咕噜。
第三页自己翻了过去。
暖黄的灯从纸页里透出来,一个系着围裙的男人站在餐桌旁,手里端着一碗面。
他看了看我们三个,先把小碗推到我面前。
“吵完了吗?先吃一口。”
五、胃不会因为你有证据,就不疼
面是细的,汤上漂着两颗切碎的番茄,一点辣椒都没有。
我连续熬了两个通宵,本来没什么胃口,闻到那股酱香,肚子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男人抽出筷子,用热水烫过,才递给我。那只碗的边缘被他擦过一遍,擦完还翻过来看了一眼碗底。
“周叙白。”
“什么?”
“我的名字。”他指了指贴纸册里五星主厨的人物卡,“你贴我的时候只挑了'会做饭的帅哥'这张卡,没看名字。”
我差点被面汤呛着。
那张卡是我半年前买的,当时只图他穿围裙好看。现在真人站在我面前,围裙上有一道洗过很多次都没洗掉的酱油印,和卡上那张干净得发光的图完全不一样。
裴星野凑过来看了一眼:“你选贴纸的标准这么朴素?”
“你有意见?”
“没有,我好看得也挺朴素。”
周叙白没参与他们。他把我面前那叠场景图挪远,垫上一张干净餐巾,又把碗往我手边推了两厘米。
“吃完再工作。胃不会因为你有证据,就不疼。”
我低头吃了一口。
番茄炖得很烂,面条不软不硬,碗底还藏着一只溏心蛋。蛋黄流出来的时候,我差点当着三个男人的面哭出来。上一次有人给我做饭,还是我妈来北京住了三天,走的时候把冰箱塞满,写了张纸条贴在冰箱门上,说菜在第二层,别又忘了。
“怎么了?”周叙白问。
“没什么,洋葱呛的。”
“这碗没放洋葱。”
裴星野没忍住,笑出了声。
我抬头瞪他,他立刻拿纸替我擦桌,装作很忙。
周叙白把厨房那盏灯调暗了一点,替我留着面子。
“那就当它放了。”
这顿饭吃到一半,百味餐厅那页突然传来盘子碎裂的声音。
周叙白神色一变,转身推门。
我跟过去,热浪先扑到脸上。餐厅正在举行星厨公开赛,台下坐满评审和观众,中央的抽油烟机嗡得人耳朵发麻,空气里混着黄油、焦糖和某种被烧过头的骨汤味。台上另一个年轻男人穿着绣金线的厨师服,面前摆着三道已经完成的大菜。
他叫高晟,餐饮集团少东,也是周叙白以前的竞争对手。
周叙白消失后,他刚接管这家餐厅。
“周主厨,回来得正好。”高晟举起话筒,“你的招牌菜刚被薇薇安评为不合格。看来离开赛场太久,手艺和人一样,都变得不讲究了。”
穿黑裙的女人坐在评审席正中,胸牌上写着薇薇安。
她看到周叙白,先看他的眼睛,再看他身后的我。
“叙白,这就是你宁可关掉餐厅也要去找的人?”
周叙白解下沾着面粉的围裙,换了一条干净的。换的时候他把旧的叠成方块,放进台下的筐里,不是随手一扔。
“我关餐厅,是因为有人动我的供应链。和她无关。”
“你以前不会这么跟我说话。”
“以前也只是谈菜。”
薇薇安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我低头整理册子,没打算问。看周叙白这个态度,也没什么旧情好问。
高晟让人抬上一只银盘。
“既然回来了,敢不敢补赛?你输了,百味餐厅归我。你赢了,我把供应链还给你。”
“餐厅不是赌注。”
“你怕了?”
周叙白直接走到自己的料理台前,不接薇薇安的话。
台面被人动过。盐罐里混着糖,星椒粉换成刺鼻的灰粉,冷藏柜里的鱼肉也泛着不正常的黏光。
副厨阿坤抱着一筐蔬菜进来,脚步一顿。
“师父,你怎么回来了?”
“我不能回来?”
“不是,就是食材刚按你的要求换过,可能不太顺手。”
他说着,把筐放下,最上面的薄荷叶已经黑了边。
评审席有人催促。薇薇安翻开评分表,公开表示如果周叙白用不新鲜食材,可以直接取消资格。
我看着料理台,忽然觉得它和贴纸里的布局不一样。
原本公开的备菜区被一块高板挡住,评审根本看不见阿坤的手。只要周叙白开始做菜,所有问题都能算到他头上。
“先别开火。”
我按住他的手腕。
他立刻停住,把手里的刀放平,刀柄朝外。
“信我一次,把备菜区改回来。”
“你改,我配合。”
高晟在对面笑:“田小姐,这里不是幼儿园过家家。你贴得再好,食材也不会变新鲜。”
“食材新不新鲜,等会儿再说。”我抬头看他,“我先问一句,这场比赛的备菜区,本来是不是公开的?”
台下有几个人回头看向侧面那面玻璃。原本的设计里,那面玻璃正对评审席,谁切菜、谁摆盘,全看得见。现在它被一块高板挡住了。
薇薇安没有立刻回答。
“规程上写着公开备菜吧?”我说,“不然那块高板为什么会是后来才装上去的,螺丝还新着。”
这句话说完,评审席上有两位评委低下了头。他们是厨师出身,比谁都清楚公开备菜区意味着什么。
“那就当着所有人验货。”我把手从周叙白手腕上拿开,“现在,拆封。称重。对单。”
高晟笑不出来了。
“你没资格要求我拆封。”
“我没有资格。”我指了指台下,“可评审有。要是厨师连食材都不敢当众拆,这道菜凭什么让人吃。”
薇薇安盯着我看了三秒,忽然敲了下铃。
“拆。”
工作人员把台上的箱子一只只搬下来,当场开封。真空袋划开的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楚,鱼肉的边缘一碰到空气就开始泛白,血水顺着托盘往下淌。第四箱星椒粉拆到一半,薇薇安伸手拦住了。
“等一下。”
她捏起一小撮,凑近闻了闻,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把采购单拿来。”
高晟的助理下意识要挡,薇薇安只说了两个字:“当着观众。”
采购单铺在评委台上,一页页压平。凌晨四点到五点二十的两次进出,被我的镊子尖点出来:三箱合格星椒粉,两箱退货;退货时间,恰好是周叙白回中心页之后。
阿坤的额头冒了汗。
“损耗很正常。”
“正常到你把灰粉装回原包装?”
他把罐子往后缩,薇薇安先一步拿了过去,对着灯一转。粉末里浮出细小的编号,一行行印在罐底的塑封上。
她不认识那串号,可她认识那个字母开头。那是食品行业黑名单上的试验添加剂——能让香料迅速变味,也会让长期接触它的东西褪色。
“高晟。”她抬起头,声音很轻,“你只说让它变苦。”
“你现在想撇清?”高晟冷笑,“评分表不是你改的?”
“我改的是分数。你往里面加的是这个。”
薇薇安把罐子摔在他脚边。
评审席一下炸了。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开始翻规程。阿坤趁乱往侧门走,被两名厨师拦在门口,他自己带来的那个学徒第一个松了手。
灰色从餐厅地砖往外爬,所过之处,从红木到银盘,连鲜花也全变成苍白纸片。我这才发现它已经渗进来很久了——电还通着,灯还亮着,可那些光落下来没有颜色。
周叙白的手晃了一下。
我抓住他,指尖竟穿过了他半透明的皮肤。
“周叙白!”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第一反应却是把我往门外推。
“先回中心页。”
“你呢?”
“我留下。”
“我不接受这个方案。”
我把他的手按在册子上,细闪边缘勉强亮了一下。另外两页却同时传来碎裂声。
沈砚川和裴星野出现在餐厅门口,两个人都在变淡。
册子中央浮出七行灰字。
本源持续流失,七日后全部场景归零。
下一秒,中心页的小房子啪地合上。
我被一股力量推回餐厅,眼睁睁看着沈砚川伸来的手消失在门后。
六、你贴,我做
门关了。
我拍了两次,掌心只碰到冰凉的纸面。
周叙白想拉我起身,手指仍旧有些透明。
“他们会被送回原场景,不会有事。”
“你确定?”
“不确定。”他停了一下,“所以我不骗你。先把餐厅救回来。”
这句话比一句空头保证有用。
我擦了把脸,捡起镊子。
“还能比赛吗?”
“能。”
“那就把他们的局做完。”
高晟那边已经恢复正常,只有我们知道灰色还在往墙里渗。观众的声音也回来了,没人记得刚才那几十秒的空白。台上碎掉的星椒粉罐还在地上,灰色粉末混进白色的瓷砖缝里,像有人撒了一把脏雪。
薇薇安敲了敲铃。
“田曦曦,你涉嫌干扰评审。周叙白,你现在有两个选择。让她离开,或者你退赛。”
她顿了顿,声音软下来。
“如果你愿意回到我身边,这家餐厅还可以按我们以前设想的方式经营。你做菜,我替你守住名声。高晟那边,我会处理。”
原来不止要人,还要连事业一起管。
周叙白把被污染的鱼肉装进证物袋,头也没抬。
“薇薇安,我从未接受你的追求,也没有和你设想过共同经营。你替我写过好评,我谢过你的专业,但那不是承诺。”
“你还在怪我给高晟高分?”
“我怪你拿评分泄私愤。”
评审席一下安静。
薇薇安的脸由红转白。
“好。那我按专业评审。你们用的全是预制菜,连摆盘方案都来自田曦曦的贴纸。这样的作品,不配叫主厨创作。”
高晟立刻让人播放后厨监控。
视频里,周叙白从包装袋里倒出酱汁,阿坤提前切好了所有配菜。单看这段,确实像一场骗局。
观众开始议论。
我盯着屏幕右下角,那里的后厨高板仍挡着备菜区。
“周叙白,给你做个新厨房,敢用吗?”
他挽起袖口:“你贴,我做。”
我把整张贴纸转了九十度,高板仍留在原位。
砰的一声,高板移到侧面,原本藏在后面的备菜区完整露出来。我又把云端会议室里的时间牌贴到料理台,真实聚光灯则压进摄像头的位置。
这是三件资源,册子立刻震了一下。
每次限用一件。
我咬唇看着提示,迅速把云端时间牌和聚光灯叠到餐厅原有的直播设备上。三枚原有素材合成一组,册子给它们标了新的组合名:公开备菜台。
震动停了。
我手心全是汗。
规则没有给我开后门,但允许我把原有素材组合出新的用法。
聚光灯扫过监控,灰噪一层层剥落。所谓预制酱汁的包装袋上,标着高汤浓缩底,是餐厅自己上午熬的。阿坤切配的画面也被补全,他切完后,趁周叙白不在,把其中一盒换成了变质鱼肉。
阿坤转身想走,被两名厨师拦在门口。
高晟猛地站起来:“一段画面说明不了鱼肉是谁换的。”
“那灰粉呢?”
我把那罐假星椒粉放到灯下,让评审席每个人都过一遍手。
粉末里的灰色被照出细小编号,正好对应高晟集团采购的试验添加剂。薇薇安刚才已经看过这串号,现在她只是把罐子推到桌子中央,谁想看就自己拿。
高晟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你现在想撇清?”他忽然转向薇薇安,“评分表不是你改的?”
“我认。”她把评分表摊开在桌上,指着自己改过的那一栏,“这一栏,我认。那一罐,你认。”
两个人当着所有观众僵在那里。我没再看他们。
周叙白已经开始做菜。
他舍掉被污染的食材,只用现场剩下的番茄、豆腐和一把香草。刀落在砧板上,声音稳得让人安心。他握刀的手还有一点透明,刀背反光的时候能看见砧板的花纹,可他切下去每一下的间距都一样。
“帮我尝一下。”
他舀了一小勺酱汁,递到我唇边。
我就着他的手尝了,酸味有点重。
“再一点甜。”
他加了半勺蜂蜜,又让我尝。第二次,他用拇指擦掉我唇角沾到的一点酱汁,动作快得我来不及躲。
“还酸吗?”
他声音压得很低。
我握着评分卡,感觉脸比锅里的番茄还熟。
“不酸了。”
“那就好。”
他转身把菜装盘,像刚才只是问了一个最普通的问题。
新菜叫回甘。
食材只有番茄和豆腐,摆盘也很简单。评审舀到最后,碗底会露出一朵六瓣云,那是我刚才用两枚三瓣萝卜花叠出来的小标记。
薇薇安没有动勺。
其他评审却给出了今晚最高的分数。
公开试吃环节,观众把两百份小碟拿得干干净净。一个小孩举着碗跑来问我,能不能把碗底的云送给他。
我看向周叙白。
他笑着说:“作品是曦曦的,你问她。”
小孩被妈妈拉走,一路回头喊了一句“谢谢姐姐”,声音穿过半个餐厅,撞在抽油烟机上又弹回来。我站在那里,手上还沾着萝卜花的汁,心里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满过。
阿坤被餐厅除名,高晟退赛接受调查,薇薇安的评审资格被暂停。
餐厅页的声音和颜色彻底恢复,中心页也重新打开。
沈砚川和裴星野从门后出来时,我一人抱了一下。
抱完才觉得不妥。
“我就是确认你们没透明。”
沈砚川替我理了理被门夹乱的头发:“嗯。”
裴星野把脸凑近:“要不要再确认一次?”
周叙白端着三碗回甘汤,从中间把他也隔回去。
“先吃一口,再闹。”
我笑得肚子发疼,册子却在这时轻轻震动。
百味厨房化成一枚金色贴纸,落进资源栏。它旁边,云岫仙山那页裂开一道细灰缝。
我刚夹起镊子,一把寒光凛凛的剑便从灰缝里刺出,稳稳抵住我的镊子尖。
七、我在。你放心贴
“放下法器。”
门后的男人一身白衣,剑眉压得低,左手还在结印。
我看看手里的镊子,又看看他的剑。
“你这个比较大。”
他怔了一下,目光落到我身后的三个男人身上。
沈砚川站在文件柜前,裴星野还穿着直播时的黑衬衫,周叙白端着汤。我们四个人的组合,确实不像什么正经仙门。
“何方妖孽?”白衣男人问。
裴星野指了指自己:“他说谁?”
“反正不是汤。”
周叙白把汤塞给他:“拿着,别洒。”
裴星野下意识接住。
白衣男人的剑又往前一寸,我赶紧用贴纸夹住剑刃旁边的灰缝。细闪一合,灰缝停止扩大,他整个人也被门送了进来。
落地时,他衣摆扫过茶几,碰倒一只空杯。
剑光一闪。
杯子在空中被切成两半。
客厅里安静了。
他看着满地碎片,收剑:“此物暗藏杀机。”
“它只是杯子。”
“为何自裂?”
“因为是你切的。”
裴星野抱着汤碗,笑得肩膀直抖。
白衣男人抿住唇,耳尖慢慢红了。
我把贴纸册上的人物卡翻给他看。
“谢无尘,云岫仙山守界剑客。你追谁过来的?”
“韩骁盗走照雪剑心,灰纹是他留下的。”他看见那道被夹住的缝,“此处会吞灵气,你不可靠近。”
“我不靠近,怎么修?”
“我会处理。”
“你的剑呢?”
他沉默。
人物卡旁边,原本威风凛凛的照雪剑只剩一个灰色轮廓。
我懂了。
又是一个嘴上说自己处理,家却被偷空的人。
谢无尘坚持把灰缝封好才准我靠近。他蹲下去,用剑尖在缝口比了三次角度,才落下第一剑。剑气贴着我的手指擦过去,只把茶几上的苹果削下一圈完整的皮。
周叙白接住苹果:“别浪费。”
他真拿去了厨房。
谢无尘跟过去,大约想确认这里是否还有别的暗器。洗碗机刚好完成程序,提示音响起,箱门缓缓弹开。
他横剑挡在我前面。
“里面有活物。”
“有碗。”
“为何冒白气?”
“因为它刚洗完澡。”
裴星野终于笑得蹲到了地上。
谢无尘没听懂,却很认真地观察洗碗机。他甚至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里面的热碗,被烫得缩了一下,还维持着冷脸。
“此炉可炼器?”
“能炼干净碗。”我说,“你要是喜欢,明天教你用。”
他点头:“多谢。”
只有耳尖还红着。
这点轻松没持续多久。云岫仙山那页传来弟子的呼救,谢无尘第一个跨进门,我带上百味厨房追了过去。
门后没有仙雾缭绕的美景。
山门的石阶断成三截,断面是新的,白茬上还挂着未化的雪。灵泉变成一潭灰,水面上浮着一层像油又像灰的东西,风一吹不散,只往里缩。十几个弟子躺在雪里,穿的都是单衣,有人手里还攥着扫帚。空中飞着细小的噬灵虫,碰到树叶,叶子就发出纸张被揉皱的声响。整个山门的颜色被抽走了一半:朱漆发暗,松针发白,连最远处那座主殿的金顶都像蒙了一层旧灰。
玄冥长老站在大殿前,韩骁立在他身侧,手里提着一只寒铁炉。
“无尘,册门选了个凡人,你就真把她带回来了。”
玄冥看我的目光像在看一件会弄脏地砖的东西。
“仙山遭劫,你不交剑心,反而带凡俗女子进阵。她连灵根都没有,能替你挡什么?”
谢无尘把我护在身后:“她能站在哪里,由我决定。”
“那这些弟子的命呢?”
玄冥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比骂还难听。
“三百年了。灵泉每年枯一分,剑阵每年多补一道缝。你以为这山是靠你一个人守住的?”他抬手指向雪地里那些单衣弟子,“是靠他们。是他们的命在续这座山。今天你不交剑心,明天躺在这里的就是三十个,后天是三百个。”
雪地里有人动了动,没说话。
韩骁打开寒铁炉,里面一点冰蓝火光悬着。
“把照雪剑交出来,再自废三成修为,我就开灵泉。”
谢无尘的右手按上剑柄。
我从他身后抓住他的袖子。
“别信。灵泉不是他封的。”
韩骁笑了:“没有灵根,也敢看阵?”
“我看不懂灵根,看得懂贴纸。”
灵泉边缘有一圈极细的灰纹,走向和云庭授权书的灰边完全一致。灰纹钻在泉眼底下,正一点点吸走颜色。韩骁开不开寒铁炉,都不会让灵泉恢复。
我蹲下摸了摸泉边的石头,指尖冰得发疼。
谢无尘立刻把我拉起来,用自己的袖子裹住我的手。
“别碰。”
“能把厨房贴在这里吗?”
“你想救他们?”
“不是你想救吗?”
他看着我,眼神慢慢变了。
“可会有危险。”
“那你护我,别替我决定去不去。”
他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把泉眼旁的位置让给我。
“我在。你放心贴。”
我把百味厨房贴在灵泉旁。
金色贴纸展开成一口小锅,周叙白日前的回甘汤化成暖暖的药香,顺着泉水流进灰潭。不能直接破阵,却能先护住受伤弟子的气息。
一个脸色发青的小弟子咳出声,抓住谢无尘的衣摆。
“师叔,剑心在寒铁炉。韩师兄把真正的封灵阵藏在剑冢,他想让所有人以为灵泉是解药。”
玄冥厉声让他闭嘴。
小弟子吓得一抖,却没松手。
“我看见了。是长老替他开的剑冢。”
其他弟子陆续醒来,有人看向玄冥,有人仍不敢信。
韩骁抬手启动封灵阵。
灰色阵纹从大殿地下翻出,直扑我的脚边。谢无尘一剑斩下,剑气将阵纹劈开,又护着我退到泉眼后。
“去剑冢。”我说。
“你先留在灵泉。”
“阵眼在剑冢,我留在这里只能等你回来救。”
他看了一眼那些受伤的弟子,终于点头。
“跟紧我。”
我们赶到剑冢时,照雪剑正插在中央。
剑身还在,里面却空了。
韩骁把寒铁炉重重放在阵眼上,炉盖弹开,冰蓝剑心落进没有一丝火的炉底。
“无尘,你不是最会守吗?”他隔着剑冢大笑,“我倒要看看,没有火,没有剑心,你拿什么守她!”
八、只是怕你丢
寒铁炉冷得连空气都发硬。
我靠近一步,镊子上就结了一层霜。
谢无尘用剑鞘挡在我前面,炉底灰纹却沿着他的剑往上爬。他若强行劈开,先断的会是照雪剑最后一点本源。
“火折子给我。”
“凡火无用。”
“那就借仙山的火。”
“灵泉已枯,地火被阵封住。”
他说完,看向我手里的百味厨房。
我也在看它。
周叙白的厨房能温汤、疗愈,也能提供稳定火候。寒铁炉正缺这个。
“把厨房借我一次。”
谢无尘没有问能不能成,直接替我挡开玄冥追来的掌风。
“要多久?”
“半刻。”
“我守半刻。”
他转身迎上玄冥,白衣在剑冢里翻出一道利落的弧。
我把百味厨房贴到炉底,火还压着。我先拆下餐厅的控温板,贴成环绕炉壁的三层小灶。最外层低温化霜,中间留住剑心,最里层才把火候一寸寸送进去。
这是三件资源。
册子在我按下第二层时轻轻震了一下,冰凉的金属声顺着镊子爬上来。
我没有停。规则限的是“每次一件”,没限“分层用一件”——我把它拆成了一道火,从外往里推。
寒铁炉发出细密的裂响。
韩骁脸色一变:“你在毁剑心!”
“你们修仙的炉子,连小火慢炖都不懂吗?”
我嘴上回他,手却没停。炉底火刚亮,整个封灵阵便倒转过来,数百根灰线从地下扑向我。
裴星野的声音忽然从册子里传来。
“小田导演,借个镜头。”
真实聚光灯从门后亮起。
他不能长时间进入仙山,就把片场灯架固定在门口。光柱越过半个剑冢,正好落在灰线上。
被照到的地方浮出第二个阵眼。
韩骁把阵眼藏在所有受伤弟子的命牌里,用他们的命驱动封灵阵。只要谢无尘强行破阵,那些人就会先受伤。
“谢无尘,别斩阵!”
他剑锋硬生生偏开,擦着玄冥肩头掠过。
玄冥抓住机会,一掌打向他后背。
我抓起炉边一块碎铁掷过去。
碎铁伤不了长老,却让他偏了一下。谢无尘回身挡住掌风,虎口渗出血。
“你怎么样?”
“小伤。”
“又想说没事?”
他看了我一眼,把到嘴边的话改了。
“疼,但能战。”
“这还差不多。”
我朝灵泉方向喊:“命牌在谁手里?”
小弟子举起一只木盒:“在这里!”
“把命牌贴到泉眼,别碰灰线!”
弟子们互相搀扶着行动。有人不再听玄冥号令,有人仍在犹豫。
谢无尘横剑站在剑冢中央。
“我谢无尘守山三百年,从未拿弟子性命换胜负。今日愿信我的,把命牌投入灵泉。不愿的,我亦不强迫。”
第一个动的是那个小弟子。
第二个是守山门的老人。
接着,几十块命牌一块块落进恢复些许颜色的泉水。
每落一块,封灵阵就弱一分。
玄冥怒吼:“你们敢背叛仙门!”
小弟子抬起头:“我们信的是守山的人,不是拿我们炼阵的人。”
最后一块命牌入水,灰线彻底显形。
我把聚光灯往右挪了一寸,谢无尘的剑仍收着。光柱下的阵眼暴露无遗,韩骁正握着控制符。
“现在可以了。”
谢无尘一剑下去,只断控制符。
封灵阵反噬,灰线倒卷回玄冥和韩骁脚下,把两人牢牢困在原地。韩骁想抛掉寒铁炉,炉盖却自行合拢,将他最后一点灵力也封了进去。
炉内剑心终于亮起。
照雪剑发出一声清鸣,从剑冢中央飞回谢无尘手中。剑光映着他的侧脸,那些灰纹纷纷脱落。
他先回身看我,把追敌的事放在了后面。
“手可曾冻伤?”
“没有,就是镊子有点冷。”
他握住我的手,低头替我暖指尖。掌心的血还没干,蹭到了我的指节上,他没注意到,我也没提醒。
“谢无尘。”
“嗯。”
“你耳朵又红了。”
“炉火烧的。”
“可炉子是冷的。”
他顿了顿,没有反驳,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仙山恢复时,灵泉从灰变清,水声一路流进剑冢。照雪剑穗脱落一小段银线,自动缠上我的手腕,变成一条细细的护心绳。
我抬手晃了晃:“这也是定情信物?”
“护你平安。”
“那就是送的?”
“嗯。”
“为什么送?”
他被我问得沉默半晌,最后替我把绳结系紧。
“只是怕你丢。”
语气很稳,系结的动作却比刚才慢了半拍,把我腕上那圈绳绕了三遍才对上。
玄冥和韩骁被弟子押往仙门禁地,命牌证据也交给了新任掌事。谢无尘把仙山留给众人共管,只设下守界剑阵,山门事务全交众人表决。
“你不当宗主?”我问。
“我守界,不守人。”
“这句话有点酷。”
“何为酷?”
“就是夸你。”
他认真点头:“那你可再夸一次。”
我没夸,伸手抱了他一下。
他身体僵得笔直,手却轻轻落在我后背。
册子在旁边不合时宜地响了。
月桂森林那页被荆棘撑开,一只苍白的手从里面伸出来。紧接着,银发男人踉跄着扶住门框,肩头还扎着一根灰刺。
他抬头看我,碧色眼睛亮了一下。
“曦曦,抱歉。我的森林,可能要把你的家弄脏了。”
九、它把你的窗守得很好
他道歉的时候,一片叶子正好落在我的拖鞋上。
叶子是银色的,边缘发灰,叶脉里却还有一点绿。
我拔下他肩头的灰刺,用照雪剑穗碰了碰。银线一亮,灰刺立刻松脱,掉在地上缩成干枝。
男人看着我的手腕。
“谢无尘把护心剑穗给了你?”
“你认识他?”
“听过。他很少送东西。”
谢无尘站在门边,面无表情地补充:“只送过她。”
这话一出口,裴星野刚从门后探出的脑袋又缩了回去。
“我突然觉得片场很忙。”
周叙白把他拽走,顺手端来温水。
银发男人接过水,先道谢,才报上名字。
“伊莱,月桂森林的继承人。”
“继承人为什么会被自己的树追出来?”
“因为树先病了,人便以为换一个主人就能痊愈。”
他说得很轻,没有卖惨。我却注意到他掌心有一道深痕,像长期被什么东西勒过。
中心页的小房子不适合养伤,我把他带回现实出租屋。沈砚川要安排医生,伊莱却摇头,只向我要了一盆土。
我指了指阳台枯死的薄荷。
“那个行吗?上个月忙着贴新场景,忘浇水了。”
“当然。”
他蹲下来,把手指贴在干土上,没有立刻施法,先低声说了句抱歉。
“你为什么要道歉?”
“它口渴时,我来得太晚。”
“它只是一盆薄荷。”
“你为它难过时,它就不只是一盆。”
我低头看着那盆薄荷,没再嫌它枯得难看。
以前我养死植物,唐蜜总笑我连仙人掌都伺候不好。伊莱把枯根旁的硬土松开,再浇了一点水,关于我的养植技术,他只字不提。
嫩绿从根边慢慢顶出来。
我的仙人掌也开了一朵小花。
伊莱看见它满身是刺,仍然认真替它拂掉灰尘。
“你们这里的植物,脾气很勇敢。”
“你是在夸它,还是损它?”
“夸它。它把你的窗守得很好。”
我怀疑精灵夸人夸植物都这么好听。
他恢复一些后,从月桂森林的素材栏里取出一枚花冠贴纸。贴纸落到掌心,变成真正的月桂花冠。细枝柔软,花只有米粒大,戴在头上几乎没有重量。
“送你。”
“有什么副作用?”
“没有。”
“不会戴上就成为森林女主人?”
“不会。”
“不能远程听见我的心声?”
“也不能。”
他答得很耐心,最后看着我:“它只代表,我希望你看见花开时能高兴一点。你若不喜欢,随时可以摘下。”
我低下头让他戴。
伊莱的手指穿过我的发间,动作很轻。别好最后一朵花时,他鼻尖擦过我的额发,停了一瞬,又立刻退开。我抬头的时候,看见他把手收在身侧,指尖蜷了一下,像在克制什么。
“精灵也会紧张?”
“会。”
“为什么?”
“因为你不欠我一朵花的时间,我却想让你多留一会儿。”
我把花冠往上扶了扶,指腹蹭到一片花瓣,半天没找到合适的吐槽。
幸好册子又响了。
月桂森林的求救比浪漫更会挑时候。
我们回到森林时,圣树已经枯了一半。
那棵树比我想象中更像一座塔:主干要七八个人合抱,树皮上的纹路一圈套一圈,像被水冲了几百年的岩壁。现在它外层的皮一片片卷起来,翻出的根须爬了满地,根面上布满灰色的孔洞,孔洞边缘干干净净,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吸过。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甜味,甜得不正常——伊莱说,那是树在烂。
摄政王莫尔带守卫围在树下,荆棘女巫薇拉站在他旁边,手腕上缠着和伊莱同款的月桂纹。
她看到我头上的花冠,脸色立刻沉了。
“谁准你戴月桂冠的?”
“我送的。”伊莱说。
“王储的花冠只能给未来王妃。你为了一个短命人族,连祖制都忘了?”
“祖制没有这条。”
“那我与你的婚约提名呢?”
她抬起手腕,月桂纹亮出旧契的光。
伊莱没有回避。
“那只是长老院的提名,我从未同意,你也从未取得我的印信。”
薇拉看向我,笑得刻薄。
“听见了吗?他连一句承诺都给不起。等你的皮肤皱起来,他仍是现在的样子。你凭什么以为他会一直选你?”
我把头上的花冠扶正。
“凭这朵花是他送的,不是你批的。”
伊莱侧过脸看我,直接笑了。
莫尔举起权杖,打断我们。
“王妃之争稍后再议。现在最重要的是救圣树。伊莱,把剩下的灵力全部献给树根,我便准许她离开。”
“他已经献了多少?”我问。
“与你无关。”
“他的掌心裂成这样,你让他在众目睽睽下继续流血,就叫救树?”
莫尔冷冷看我:“人族懂什么自然?你那些假花假树,贴得再漂亮,也不会有生命。”
他权杖往下一压,圣树最后一条主根被抽离泥土。
伊莱身体晃了一下,掌心旧伤随之裂开。
薇拉同时扬起灰荆棘,封住我们去路。
“别碰她。”伊莱挡在我前面。
荆棘尖已经刺到他胸前,却被一缕银光挡住。
我腕上的照雪剑穗亮了。
“我不碰他。”我把一把月桂幼苗贴进剑穗护住的空地,“我救树。”
幼苗刚落地,灰荆棘便朝它们卷去。
伊莱回身护住幼苗,莫尔却再次抽走一段主根。
泥土深处露出一张被云庭契文层层封死的灰页节点。
十、你总是在给别人留门
我认得那种契文。
云庭的合同边角都有,一条代表权利,一条代表责任。可眼前这张节点上,权利绕了整整七圈,责任只有细细一笔,全落在伊莱的名字上。七圈绕得极密,一圈压着一圈,像有人反复在同一处描线,描到纸都快被戳穿。
“谁教你这么签的?”我问莫尔。
“圣树契约由历代摄政王保管,轮不到你质疑。”
“那你一定知道,它每次吸取灵力,都会给你留一份。”
莫尔握权杖的手紧了。
伊莱蹲下去,把手掌按在树根上。
“树记得。”他说得很轻,“它记得每一滴给过它的东西,也记得每一样被拿走的东西。”
“那就让它说。”
树皮先动的是最外一层。那些卷起来的薄皮一片片裂开,露出底下更深的纹路——一圈一圈,深浅不一,像人手腕上被绳子勒久了的印。纹路从树根往主干爬,爬到半人高处分成七股,每股颜色都偏暗,暗得发青。
那是被抽走的东西留下的痕。
围观的精灵开始窃窃私语。有年长的护林人走上前,用指腹顺着纹路摸了一遍,摸到第三圈时手停住了。
“这是……我的供奉。”他抬起头,“我每月献一次,献了六十年。可这痕只有这么短。”
“因为大部分没进树里。”我说。
莫尔这些年一直在拿伊莱的血养自己的权杖。
“假的。”他挥杖要毁那圈纹路。
伊莱抬手挡住。
“是不是假的,让所有人看完再定。”
“你要为了一个人族背叛森林?”
“我是在把森林还给住在这里的人。”
薇拉扬起荆棘,直刺树干中央。
我腕上的剑穗亮起,银线护住那圈纹。荆棘撞上去,反被弹回她脚边。
她恼恨地瞪我:“你以为改几张树皮,就能代替我们千百年的传统?”
“传统要是只靠一个人流血,那改了也挺好。”
“你懂什么?只要他履行王储职责,圣树就不会死。我们的婚约也会保证森林延续。”
她再次亮出月桂纹,强行将旧提名投到半空。
“伊莱,你现在履行婚约,我还可以帮你稳住长老院。否则,你和她都会被赶出去。”
伊莱走到她面前,目光越过她举起的纹路,取下自己的王储印。
薇拉面露喜色。
下一刻,他把印按在提名末尾的作废栏。
“我曾三次拒绝长老院,今天再说第四次。我从未同意与你订婚,也不会用婚姻换你的支持。提名自始没有我的承诺,现在正式作废。”
月桂纹从她腕上脱落。
薇拉愣在原地。她拿来绑住伊莱多年的婚约,终于没用了。
薇拉扬手便要打他。
我上前一步,伊莱却先握住她的手腕,平静地挡开。
“你可以恨我,但不能借森林逼我。”
“你会后悔的。”
“不会。”
他答得很平静。
莫尔见守卫开始动摇,立刻命人抢夺树干上的纹路记录。几个年长的精灵却放下武器,要求先看圣树这些年的供养账。
就在这时,莫尔做了一件谁也没料到的事。
他解下权杖,双手托着,递到伊莱面前。
“你以为我想签那张契?”他的声音忽然哑了,“我接手的时候,树已经这样了。上一代摄政王签的字,我连改一横都改不了,只能一年一年往里填。填到我的血不够——”
他停住,看了一眼伊莱的手掌。
“填到你的血也不够。”
森林安静下来。
“所以你就把责任全压在一个人身上。”我说。
“那你说怎么办?”他抬头看我,眼睛红了,“树要死了。我只会这一种办法。”
“你只会一种办法,是因为你从来没让别人试过第二种。”
我没再看他,也没给他们重新控制场面的机会。
揭完黑幕,树还得接着救。
主根已经离土,伊莱若现在把灵力灌回去,只会让灰页吸得更快。
我把百味厨房贴到枯根边。
“周叙白,厨房里那些不能吃的果皮、菜根,最后都去了哪里?”
他在门后明白得很快:“堆肥。你需要循环,而不是补一次血。”
“对。”
“别直接贴肥料,森林未必受得了。先把少量腐叶、厨房剩余的果蔬渣和薄土三种素材叠在一起。”
金色小灶转成堆肥槽。周叙白隔着门教我调湿度,伊莱用灵力唤醒土里的微生物。我则把枯根贴回原位,再从月桂素材栏挑出腐叶、落果和薄土,沿着根须依次贴成第一条循环带。
“这样就行?”一个老精灵问。
“当然不行。它只是先让树根有东西可吃。”
我又把那七圈权利拆成六份,不再让它们只绕摄政王一个人。护林人负责根,药师负责叶,普通居民可以献出落果、腐叶或少量灵力,每一项都有回报,也能随时查验。
“你让所有人一起养树?”伊莱问。
“你也可以参与,但不能再一个人献到手掌裂开。”
“若他们不愿意呢?”
“那就不愿意。共养不是换一批人强迫。”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
“曦曦,你总是在给别人留门。”
“因为被关过的人知道难受。”
他低头贴好一株幼苗,声音很轻:“可我想留下,不是你开门逼我的。”
我手上的镊子停在半空,过了两秒才想起来该往哪儿放。
这家伙怎么总能在救树的时候说这种话。
第一份腐叶由药师倒入。
第二份落果来自一个抱孩子的精灵。
越来越多人走进循环带。有人只放下一小把枯叶,圣树便回赠一片新绿。那点绿不大,却不再经过莫尔的权杖。
莫尔想强行收回契约,权杖上的灰纹却被树根反卷。他越想独占灵力,灰荆棘越往他脚下缠。
薇拉扑过去帮他,脚下的土壤突然松动。
新生的根须把她安然送出圣树范围。她一次次想回来,荆棘都被新叶挡在外面。
莫尔的权杖断成两截。
守卫不再听他号令,长老院当场暂停他的摄政权。他站在原地,看着自己断掉的那半截木头,很久没有说话。后来他把另一半也放下了,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片落叶,放进循环带里。
那是他今天唯一献出的东西。
圣树最顶端冒出第一朵月桂花时,整个森林响起了鸟叫。那些声音先前被灰页吞掉,现在一声接一声,全从枝叶里回来。
伊莱摊开掌心。
那道旧伤没有再裂,伤口边缘长出一条浅绿的新痕。
“还疼吗?”我问。
“有一点。”
“终于不说没事了。”
“因为你会留下替我包扎。”
“我是问伤情,不是送长期护理。”
“那我能申请一次吗?”
他伸着手,眼神坦然。
我被他看得没办法,只好从册子里翻出周叙白准备的药膏,替他涂在掌心。伊莱的手很大,指节上有旧伤,我涂到指缝时,他忽然轻轻收拢,把我的手指包了一下。
只一下,又松开。
“抱歉,没忍住。”
“你们精灵道歉都这么顺口?”
“只对不想失去的人。”
我低头继续涂药,把药膏盖子拧了两次才拧开。
圣树恢复后,一枚月桂种子落到我手里。它不像其他资源那样化成光,而是安安静静躺在掌心。
跨页生长,净化灰色,可标记安全路径。
十一、这次心跳算不算我的功劳
我刚收好种子,归墟遗迹那页便传出三声敲击。
一下,两下,第三下直接敲在我的书柜背面。
现实里的书柜往外一凸,木板被人从里面拆下一块。
一个戴黑手套的男人探头出来,额前还沾着土。
“小掌柜,缺不缺个拆门的?”
我看了看书柜,又看了看他。
“我刚修好的家。”
陆九渊顺着我的视线回头,单手把木板按了回去。
“误会。我看它卡得紧,以为是暗门。”
“所以你就拆?”
“职业习惯。”
他从书柜后跨出来,身量高,黑色短外套沾着细沙,腰间挂着一只旧罗盘。那张脸生得有几分痞气,笑起来尤其像随时要骗人签字。
谢无尘随后进门,看见书柜上的工具印,拔剑便要走过去。
陆九渊抬手指他:“曦光公约第一条,不拆家。你这一剑下去,算谁的?”
谢无尘停住。
“你倒学得快。”我说。
“我认错也快。”陆九渊把螺丝刀递给我,“门我装,贴不贴随你。”
我没让他碰贴纸册,先盯着他把书柜装回去。陆九渊干活很利索,装完还顺手把我家那把总卡顿的智能锁拆了。
五分钟后,门锁顺滑了。
十分钟后,我发现它不再认任何指纹。
“陆九渊。”
“在。”
“为什么它只认你的?”
他低头重设,咳了一声:“顺手。”
谢无尘站在旁边,冷冷补刀:“贼性难改。”
“剑客,你刚才削苹果倒挺顺手。”
“那是周叙白让我削的。”
“你还给人家洗碗。”
“洗碗机洗的。”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居然把门锁最终修好了。陆九渊负责机械结构,谢无尘负责把被他掰弯的金属片恢复原状。
我在旁边看着,第一次觉得男人的胜负欲也有点用处。
归墟遗迹的震动打断了他们。
陆九渊腰间罗盘自己转了起来,指针疯狂打转,最后钉在西北。
“字壁要开了。”他收起笑,“灰页每调用一次,字壁都会留痕。要查谁在背后串这些场景,只能去那里。”
“带路。”
他却没有马上让开。
“先说好,里面所有东西都别乱碰。尤其写着你名字的。”
“为什么?”
“遗迹会拿最想要的东西骗人。”
“那你呢?你看见过什么?”
他低头拨了一下罗盘,没答。
归墟里没有想象中的腐臭,只有干燥尘土和旧铜味。通道窄得只能容两人并行,墙上刻满被泥沙磨平的字,手一碰就掉渣。走了大概十分钟,我开始明白这地方为什么没人常来:它安静得不正常,连脚步声都像被墙吸走了,只剩自己的呼吸在耳朵里放大。
陆九渊走在我左前方,谢无尘守后。其他人在中心页等我的跨页指令。
走到第一处分岔,一个穿墨绿旗袍的女人已经等在那里。
白璎珞,归墟拍卖行的老板。
她把一张地图递给我,唇边带着熟稔的笑。
“九渊,你以前进遗迹,可从不带外行。”
陆九渊没接地图:“委托物在哪?”
“还是只谈生意?我们搭档那么多年,我专程来替你引路,你就这句?”
“我现在的领队是她。”
白璎珞这才看我。
“田小姐,听说过你。六位人物围着一个造景师转,听着风光。可到了这里,男人愿意护你,不代表你有用。”
“地图给我就行,评价可以省省。”
她笑着把图塞给我。
“希望你看得懂。”
地图标着三条路,其中一条贴着红色路线贴,旁边标着最安全。陆九渊只扫一眼,便指向反方向。
“走红线会踩翻板。”
白璎珞叹气:“你还是不信我。”
“你的路线贴太新,边角还没服帖。旧图不会这样。”
她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很快又恢复。
我先不选路,把月桂种子撒在三岔口。
种子落地,有的迅速发芽,有的刚碰土就发黑。红色路线上的芽全往墙里缩,左侧那条却长出细小绿根,指向更深的地方。
“走左边。”
陆九渊已经抬脚:“听小掌柜的。”
白璎珞拦住他:“你真要把命交给几粒种子?”
“不是种子。”
他看都没看她:“是她。”
通道越往下越窄,头顶不时落沙。陆九渊用短柄铲敲墙,每三下停一次。谢无尘负责盯住后方,剑气贴着石缝,防止有人改机关。
第二次落石来得毫无征兆。
我脚下的石板先往下沉,陆九渊一把揽住我的腰,把我带进旁边窄龛。巨石擦着他的后背砸下去,整条通道都在震。
我被他按在胸前,耳边全是他的心跳。
“受伤没有?”
“没有。”
“手呢?”
“也没事。”
他松开一点,低头看我:“这次心跳算不算我的功劳?”
“算落石的。”
“那我找它讨个人情。”
都这时候了还逗我。
我推他,他没硬抱,立刻松手检查石壁。石缝里卡着一枚新钉,上面刻着阎三爷的标记。
阎三爷是归墟另一支探险队的头目,专门替白璎珞处理不能见光的委托物。他们不仅改了地图,还提前换过机关。
前方传来铁链拖动声。
阎三爷带人抬走一只铜匣,真正的委托物被换了。陆九渊刚要追,我腕上的剑穗突然绷紧。
“别动。”
他立刻停住。
下一瞬,前方整排地刺弹起。
陆九渊看着那排尖刺,低声道:“欠你一次。”
“先记账。”
“能用人还吗?”
“不能。”
“那我多欠几次。”
我懒得理他,把月桂种子沿墙根铺开。绿芽绕过有灰粉的石缝,标出一条窄路。陆九渊用罗盘校准角度,谢无尘以剑气削掉头顶松动的石块,三个人终于走到字壁前。
墙中央是一块黑色石面,密密麻麻全是被刮掉的字。刮得很整齐,一片一片,像有人有条不紊地抹去自己的账本。
陆九渊把罗盘贴上去,指针却不动。
“需要光。”
中心页那端,裴星野早就把聚光灯推到门边。
“小田导演,镜头给你。”
光柱落在字壁上,第一层浮出唐蜜的签名。
签名下方还有一行小字:现实原创发布会,灰页最终调用。
十二、可他们每个人都在
白璎珞看见那个名字,转身就走。
谢无尘的剑横在她面前。
“让开。”
“把话说完。”陆九渊挡住另一侧,“你替唐蜜做过什么?”
“我不认识她。”
“字壁上的委托号,是你们拍卖行的。”
我指向签名右下角的数字。那串号与错误地图背面的一致,连墨色都相同。
白璎珞脸上的镇定终于裂了。
阎三爷从后面带人围上来,手里铜匣已经打开,里面是一枚灰得发黑的印。
“九渊,把罗盘给我,我放你们走。”
“你上次也这么说。”
“上次我不是留了你一命?”
“你留的是我的路,好让我替你探下一座墓。”
阎三爷不再装,抬手将灰印按进墙里。
字壁后的机关开始转动,整条通道像被一只大手拧住。陆九渊的罗盘疯狂转圈,指针被灰气压得抬不起来。
白璎珞趁乱靠近他,声音忽然放软。
“我可以带你走。以前的事都算了,我们还像从前一样。你探遗迹,我替你出货,没有人比我们更配。”
“你说错了。”
“哪里错了?就因为她来了?”
陆九渊把罗盘放进我手里,再转身面对她。
“我和你只有旧合作,没有旧情。我替你探过三次路,你每次都在出口改价。最后一次,你拿我队友的命逼我开棺。那天起,我们就不是搭档。”
白璎珞收起笑。
“你现在倒装起好人。盗墓圣手,哪件东西干净?”
“我取得不干净,所以该还的还,该守的守。你想拿这个困我一辈子?”
他冷笑了一声。
“不够。”
我没有插话。
他不需要我替他证明过去,也不需要我装大度。他把界线划得比谁都清楚。
“田曦曦,罗盘能认你的造景规则。”他把我的手按到罗盘背面,“让它认字壁,别认灰印。”
我闭上眼,用镊子夹起一小片月桂叶,贴进指针下。
罗盘停了一瞬。
绿色从叶脉散开,所有灰页调用路径像地下水道一样浮出来。从云庭、片场到餐厅,连仙山和森林也全连到同一个现实坐标。
“谢无尘,左上第三道灰线。”
他抬剑便斩。
剑气只切断灰线,没有碰字壁。机关联动随之停了一拍。
“第二道,右下角。”
再一剑。
头顶落石悬在半空,被陆九渊用短铲卡住齿轮。
“小掌柜,最后一道在你脚下。”
我低头,灰线正缠在月桂叶旁。
不能斩,斩了会伤罗盘。
我把月桂叶换成种子。新根沿着灰线反向生长,将灰印从墙里顶了出来。
阎三爷扑来抢,陆九渊一脚踢开他的手,顺势把灰印扫进空室。
白璎珞也想退,错误地图却从她袖中掉出,被聚光灯照得清清楚楚。
地图背后的委托记录和阎三爷的机关编号,连同两人的分账,全投在字壁上。
“你们留的假图,挺好用。”我说。
陆九渊扳下最后一枚机括。
空室石门轰然落下,将阎三爷和白璎珞关在他们原本给我们准备的死路里。里面没有珍宝,只有他们调包用的假箱和完整证据。
陆九渊通知遗迹守卫接人,没有再回头。
字壁彻底亮起。
我终于看见唐蜜做了什么。
她从我共享盘偷走的不只是初版场景,还有一张被我废弃的灰页。灰页本来只会吸走废弃贴纸的颜色,她却用罗彬买流量的办法,给不同场景反派提供他们想要的东西。
苏曼琳得到伪婚契,蔡莎得到篡改时间码的灰噪,高晟得到让食材变味的灰粉,玄冥得到封灵阵,莫尔得到占有契约,白璎珞得到改图和灰印。
每一次调用,都有她的签名。
最后一条记录,是现实发布会。
罗彬已经用我的名义宣布今晚展示《云上小屋》原始创作过程。他手里没有原始场景文件,所以他准备让灰页吞掉所有场景,再让唐蜜以唯一保存者的身份出现。
屏幕里,现实发布会正在直播。
唐蜜站在台上,手里拿着我的那枚小房子贴纸。
我浑身发冷。
“她什么时候拿走的?”
中心页那端一片狼藉。小房子原来所在的位置只剩一个空洞,六枚人物贴纸都翘起了一角。
倒计时原本还有四天,此刻突然跳成六小时。
册子弹出两条路。
撕下六枚人物贴纸,切断全部跨页通道,现实可保。
保留人物贴纸,完成七页共景,成功率未知。
我拿着镊子,手心凉得发麻。
撕掉他们,我就能保住自己的作品、账号和现实。没有人会怪我,因为这是册子给的安全方案。
可他们会永远回到各自的世界。
沈砚川会回到那个总想替他做决定的董事会。
裴星野会回到每句话都可能被剪掉的镜头前。
周叙白的厨房灯会亮,却没有人知道我不吃辣。
谢无尘继续一个人守山,伊莱继续一个人给圣树供血,陆九渊继续走进下一座没人等他出来的遗迹。
“别用这些想。”沈砚川忽然开口。
他从中心页走到我身后,没有抢镊子。
“你不需要拿我们的过去惩罚自己。”
裴星野也看着我:“小田导演,选你认为对的。别选你欠我们的。”
周叙白把一碗温水放到我手边:“如果留下,记得先喝一口。如果选择撕,也先把水喝了。”
谢无尘只说:“你的决定,我守。”
伊莱的掌心还留着药香:“门不是债。你开过一次,不欠我们永远打开。”
陆九渊最后把归墟罗盘交给我。
“小掌柜,给个准话。”
我抬头看他们六个人。
没有一个人求我留下他。
可他们每个人都在。
“我不撕。”
我把镊子插回六枚贴纸之间,卡住了灰页继续掀起的边缘。
“这次不是你们被我贴出来,是我要把你们全贴回来。”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沈砚川没有说“你选,我们都认”。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只走了三年的旧钟。
“六小时。你睡两个小时,剩下四个小时贴。”
“你不问我为什么?”
“你已经选了。”他把我手里的镊子拿走,放进工具盒,扣上锁扣,“选了就得有力气贴。”
我没睡。
我抱着册子坐在门边,听六扇门后各自的动静:片场那边有人在搬灯架,厨房那边水在烧,仙山的风穿过剑冢,森林里有虫在叫,归墟最静,偶尔传来一声很远的石头落地。
天快亮的时候,我把镊子从盒子里拿出来,擦了一遍。
十三、今天一刀不剪
现实发布会的入口设在我以前工作的广告园区。
罗彬包下了最大的展厅,门口挂着唐蜜的巨幅海报。她穿着白裙,手里拿一把和我同款的银色镊子,海报标题叫“原创不会褪色”。海报印得很大,从马路对面就能看清她镊子上那道反光。
我站在海报前看了两秒。
“挺会选词。”
裴星野把一顶帽子扣到我头上:“先别气。等会儿让她亲手把标题吃下去。”
沈砚川递来一张工作证,姓名栏是我的本名,职位写着总场景设计。
“展厅结构、后台权限和直播信号都已经核验。你决定怎么做,我们执行。”
我摸了摸那张证件。
从前赵蔓总把我的名字放在执行名单最后一行,字小得要用放大镜找。现在沈砚川把它放在最前面,却没有替我把作品说成他的。
“进后台。”
我们没有从正门走。陆九渊看了眼消防通道的锁,手刚伸进兜里,我便把曦光公约举到他面前。
“不拆家,包括别人家的门。”
他默默把工具收回去。
沈砚川刷开通行权限。
陆九渊耸肩:“还是总裁的办法省时间。”
“主要是省赔锁的钱。”裴星野说。
后台里,赵蔓正在替唐蜜整理场景图。那一叠所谓原始资料,全是按我的场景文件重新打印的,页脚还留着公司共享盘的自动编号。
她看见我,手一抖,最上面几页散到地上。
“曦曦,你怎么进来的?”
“你拿我的名义办发布会,问我怎么进来?”
“这是罗总的安排。你要怪就怪他,我只是负责资料。”
又是这句。
三个月里,她每次都说自己只负责资料。共享盘权限是她开的,唐蜜的对比图是她做的,连赵蔓劝我认错的语音,都被罗彬剪进了宣传视频。
我没有和她争,直接捡起那几页纸。
“十一月十七日的打印任务,你也是只负责资料?”
她脸色变了。
沈砚川将打印记录投到后台屏幕。赵蔓的工号和打印份数,连同唐蜜签收的快递号,一项项对上。
“你可以继续把责任推给罗彬。”我说,“记录会替你分清到底做了多少。”
赵蔓张了张嘴,没再拦我们。
舞台上的音乐正好停下。
唐蜜举起小房子贴纸,向观众宣布这就是她最早的作品原型。
“有人说我偷了她的创意。可真正用心做作品的人,不会把时间花在网暴别人上。今天,我会公开最后一张造景,让大家看看原创到底是怎么完成的。”
她把小房子贴进展台中央的空白册页。
灰色立刻沿桌面爬开。
大屏闪出我的出租屋、中心页和六页场景。那些画面超出直播授权,却被灰页强行投到现场。
观众一片哗然。
唐蜜故意露出惊讶的表情。
“看来某些作品已经失控了。为了所有人的安全,我必须销毁它。”
她拿出另一把镊子,夹向小房子边缘。
她根本不是要救场。
她想在所有镜头前毁掉中心页,再把六页消失说成我制作不当。
“田曦曦,你还要等吗?”裴星野问。
“不等了。”
我掀开后台布帘,直接走上台。
“唐蜜,把我的东西放下。”
现场的镜头全转过来。
唐蜜先是慌了一下,随后眼圈又红了。
“曦曦,我知道你一直不甘心。可你不能带着人来抢我的作品。”
“六瓣云和歪屋顶,还有空床旁边那枚字贴,你告诉观众,哪一处是你贴的?”
“创作灵感相似很正常。”
“那你读出我选的那句愿望。”
她低头看了一眼。
小房子上的字已经被灰页遮住,她当然读不出。
“没必要玩这种猜谜。”
“我读。”
我往前一步。
“想有人等我回家。”
小房子突然亮了一下。
唐蜜被烫得松手。
陆九渊从侧面掠过,镊子都没用,两根手指便接住落下的贴纸。他转身抛给我,动作快得镜头只抓到一道残影。
“小掌柜,接货。”
我抬手接住。
小房子回到掌心,六页场景同时一震。灰页不再装死,展厅里所有门窗啪地合拢,灰色顺着观众的影子往舞台上涌。
罗彬终于撕下主持人的伪装,让保安关掉直播。
裴星野一脚踩住信号线,将主摄像机转向自己。
“各位,刚才不是节目效果。想关直播之前,先看看你们导播台的后台记录。”
沈砚川已经接入云端会议室。罗彬试图切断信号的每一次操作,都带上时间码留在屏幕右侧。
“直播继续。”我说,“不是为了让谁网暴你,是因为你们一直靠剪东西活。今天一刀不剪。”
唐蜜冷笑:“你以为把男人都叫来,就能赢?他们不过是贴纸。只要册子没了,谁还会站在你这边?”
这句话落下,六个人都动了。
没有人急着争辩。
沈砚川走到控制台,接管合同与证据。裴星野调整镜头,给真实聚光灯留出位置。
周叙白把回甘汤放到展台四角,伊莱将月桂种子埋进小房子周围的土贴里。
谢无尘站到我左侧,剑只出鞘一寸。陆九渊蹲下检查展台底部的机关,归墟罗盘压进灰页扩散的中心。
“田曦曦,你听见没有?”唐蜜拔高声音,“他们留下只是因为你的贴纸!”
“那我现在就把贴纸还给他们。”
我把六枚人物贴纸全部揭起半角,只解除册子对他们的单向绑定,贴纸仍留在原处。
“从现在起,你们可以回到自己的世界,不受中心页限制。愿意留下的,也不是因为被谁贴住。”
唐蜜愣住。
灰页也停了一瞬。
它靠占有维系,一旦所有人都有选择,它便失去依仗。
沈砚川第一个在共景契约草案上签名。
“我留下,但云庭仍由我负责。”
裴星野第二个签。
“我留下,戏也继续拍。小田导演,记得给我留探班证。”
周叙白把名字写得稳稳当当。
“餐厅照开,饭也照做。”
谢无尘签完,把笔递给伊莱。
“守界与守你,不冲突。”
伊莱写下自己的名字。
“森林有了共养者,我终于可以来看你养死下一盆薄荷。”
“我不会再养死了。”
“那我负责教。”
陆九渊最后一个落笔,还故意写得很慢。
“遗迹通道以后有守卫了。我时间很多,小掌柜最好别嫌我烦。”
六份签名化成六道不同颜色的光,落回各自的场景,彼此独立。
曦光公约从中心页飞来,贴到展台正中。门牌下面,多了六枚签名贴。
我拿起银色镊子,把小房子贴回空白处。
七页边缘同时亮起。
可最中间仍空着一格。
册子浮出提示:共景核心,仅可使用本册已有素材,须由造景师现场完成。
空置的中心格缓缓亮起,七页的素材栏同时展开。
我捏着镊子,看着一排门贴纸,突然不知道该选哪一张。
十四、门永远开着,回不回来由你们
灰页没有给我慢慢构思的时间。
唐蜜发现六人仍选择留下,猛地把灰页按进展台。
“那就一起褪色!”
所有灯都灭了。
先消失的是声音。
观众的惊呼还卡在喉咙里,展厅便静得只剩我自己的呼吸。接着,颜色从大屏往外退,白裙和红毯,连同海报,全成了没有温度的灰。空气中那股新装修的胶水味也一起消失了,我抬手在眼前挥了一下,掌心的纹路是灰的。
陆九渊手里的罗盘震得几乎握不住。
“小掌柜,核心在展台下面,但它会跑!”
“别追灰印,找通道。”
我半跪到展台旁,把小房子按稳。
“只有它在吸其他六页,就一定有唯一一条主通道。归墟记录过所有路径,让它认出来。”
陆九渊把罗盘贴到展台底面。
指针先转了三圈,忽然倒回云庭,又依次跳过星光、百味,还有仙山和月桂,最终钉在我脚下。
“找到了。中心页下面三寸,灰页把自己贴在共景背面。”
他用短铲探入缝隙,借罗盘反震的力道挑起一角,展台仍保持原样。
一条粗大的灰缝露出来,像伤口一样贯穿七页。
“坐标给你。”
“谢无尘!”
他一直等着。
照雪剑完全出鞘,剑光沿陆九渊标出的细线落下,避开了人群。
第一剑,灰缝分开。
第二剑,灰页与中心页之间的主通道被精准切断。
碎片飞到他面前,他抬手替我挡开,袖口被划出一道口子,动作却没有停。
“通道断了。”
“多久会重连?”
“半刻。”
“够了。伊莱!”
月桂种子已经在我掌心发热。
伊莱接过种子,先滴了一滴自己的血,再让种子靠近灰缝。嫩芽从种壳里探出,他把手贴在土壤上,不再继续献灵力。
“这次不是一个人的供养。”
森林那边,护林人和药师同时将手放上圣树。通过新契约传来的灵力不大,却稳定得像一条不断的溪流。
伊莱把种子放进断口。
“长吧。去向所有愿意接住你的地方。”
绿根沿被斩断的灰线生长,一寸寸吞掉残余灰粉。第一条通到云庭,第二条到星光,第三条到百味。接着轮到仙山,森林和归墟也接上了。
第六条长成时,灰页开始反扑。
新根被冻得发白,伊莱指尖也失去血色。
“不要硬撑。”我抓住他的肩。
“不是我在撑。”
他回头看我,脸色虽白,声音却稳,“是整个森林。”
第七条根须终于绕回中心页。
小房子旁边多了一扇绿芽缠成的门。
可七条通道只是搭起来,还在不停晃动。被吞掉的声音没有回来,展厅里依然死寂。
“周叙白,该你了。”
“回甘汤已经温好。”
他将百味厨房贴到七条根须的交汇点,回甘汤留在灶上。金色火候像灶台一样托住通道,回甘汤一碗接一碗摆上去。
第一碗恢复的是餐厅的锅铲声。
第二碗是灵泉的水声。
第三碗是森林的鸟叫。
第四碗传来归墟机关缓慢回落的咔哒声。
第五碗响起云庭纸张翻页的声音。
第六碗是片场开机前的倒数。
最后一碗,周叙白亲手递给我。
“喝一口。”
都这时候了,他还记得。
我就着他的手喝下去。温热的汤滑进胃里,指尖终于不再发冷。
他收回碗时,用指背轻轻碰了碰我的脸。
“别怕,火候稳了。”
七条通道从苍白转回各自的颜色,灰色被压到边缘。
可灰页上的契约仍在。
那是唐蜜最早写下的单向条款:所有场景归唯一持有者调配,所有人物不得违背持有者。
沈砚川走到展台前。
“这段契约无效。”
唐蜜像抓到最后一根稻草:“你凭什么判无效?这里不是你的董事会!”
“凭它从未取得任何参与者同意。”
他绕过云庭的权力,把六份签名和曦光公约放进云端会议室。
“共景不是吞并。每一页保留自己的规则,每一个参与者可以拒绝,可以离开,也可以回来。资源属于共同创作,不归唯一持有者。”
他删掉“唯一”两个字,没有改成自己。
新契约需要所有场景确认。
云庭董事和片场工作人员,连同餐厅厨师与仙山弟子,再加森林居民和归墟守卫,分别在各自场景按下印信。
他们把先前争取来的改变,真正带到了这一刻。
契约成立。
六枚人物贴纸从册子里脱落,变成六个独立的人形光印,清晰可见。
他们不再属于册子。
唐蜜扑过去想抢,被谢无尘用剑鞘挡住。
“还剩最后一步。”裴星野说。
他扛起真实聚光灯,站上发布会的灯光架。
蔡莎以前教他,镜头只拍有利的地方。此刻他却把灯口对准整本灰页,包括那些对男主们并不体面的过去。
“全放吗?”
“全放。”我说,“我也不需要被剪成完美受害者。”
裴星野笑了一下。
“收到。”
聚光灯亮起。
归墟罗盘保存的操作路径和六页反派调用记录,连同唐蜜与罗彬的转账、赵蔓的打印记录,全按原始时间码投到大屏。
镜头只按时间往前推,没有人替谁辩解。
观众看见苏曼琳伪造婚契,也看见沈砚川当场拒绝。
看见薇薇安改评分,也看见周叙白从未承诺过她。
看见薇拉以提名逼婚,伊莱一次次拒绝。
看见白璎珞自称旧搭档,陆九渊承认自己曾走错路,却从不承认旧情。
唐蜜想挡镜头,罗彬却先往后台退。
赵蔓抓住他:“你说过出了事会保我!”
“我只是让你打印几份资料,谁让你偷原始场景文件?”
“共享盘权限不是你让我开的吗?”
他们争执的声音通过没关的麦克风传遍展厅。
唐蜜回头骂他们没用,三个人当场互相推责。
聚光灯最后落在我的原始场景文件上。
从第一版歪屋顶,到四百六十二版修改,再到我刚刚贴了一半的中心格,全按时间排列。
大屏下方,平台原创核验结果跳了出来。
《云上小屋》最早创作人为田曦曦。
唐蜜的账号被暂停,罗彬的发布权限被锁定,主办方撤销他们的展会资格。
有人开始鼓掌。
我没空听。
灰页已经无路可退,缩成薄薄一张,贴在中心格背面。
它在等我贴下最后一枚素材。
只要组合仍带占有,它就能重新找到缝。
我夹起第一枚门贴纸时,六个人都没有出声。
小房子最初只有一张空床,因为那时的我只想要一个人等我。后来他们一个个进来,我偷偷想过,把门贴得窄一点,把房间塞得满一点,最好谁也不会走。
可那样和唐蜜有什么区别。
我终于把第一枚门贴纸按进中心格。
贴的时候手很稳,压边角的力道却比平时重了一点。
我从七页素材栏里各选了一扇门,依次贴在小房子周围。
第一扇通向云庭,门边有卷好的袖口。
第二扇通向片场,门框贴着一张探班证。
第三扇通向餐厅,门缝里飘着番茄汤的香。
第四扇通向仙山,门环是一截银色剑穗。
第五扇通向森林,门前有一小盆土。
第六扇通向归墟,门下压着一张不会骗人的地图。
最后一扇回到现实,门上只留着原来的小门牌。
我把小房子贴在七扇门中央。
“门永远开着,回不回来由你们。”
银色镊子落下。
七扇门同时打开。
颜色从门后涌进展厅,声音也一下回来。观众的掌声和相机的快门,连同周叙白锅里最后一声轻响,全都真实得让我想哭。
六个人站在各自门前。
他们没有消失。
沈砚川先走过来,把总场景设计证重新别到我胸前。
“我回现实,有工作要谈。”
裴星野跟在他后面:“我回来拿探班证,顺便看你。”
周叙白端着新盛的汤:“餐厅今晚打烊,给你留饭。”
谢无尘收剑入鞘:“仙山无事,我守这里。”
伊莱把一盆新的薄荷递给我:“这盆不会怪你忘浇水,它会先提醒你。”
陆九渊最后晃了晃门锁钥匙:“我回来修门。放心,这次经过你同意。”
唐蜜站在空荡的展台边,手里只剩一张彻底失效的灰页。
她看着我:“没有他们,你什么都不是。”
我把七页素材栏收回册子。
“你错了。没有他们,我照样能贴。只是有他们,我不用一个人熬夜。”
保安带她和罗彬离开时,大屏仍在播放完整证据。
我没有再看。
沈砚川替我挡住追来的镜头,裴星野却留了一盏灯给我的作品。谢无尘和陆九渊一左一右检查展台,周叙白把汤分给忙到现在的工作人员,伊莱让被灰页灼枯的厅内植物重新抽出绿芽。
六个人各守一环。最后那一枚门,是我贴的。
十五、云是你的,家也是
一个月后,曦光造景展在同一个展厅开幕。
唐蜜那张“原创不会褪色”的海报早就撤了,换成了我贴的第一座歪房子。屋顶仍然歪,六瓣云也没有拆,门口却不再只有一张空床。
七扇门围着它,来看展的人可以从任何一扇进去。
云庭那扇门后有会回溯签约过程的会议室,星光门后能让每个人看见一段素材被剪掉的前后。餐厅门后只提供小碗试吃,仙山门后可以试着用剑气点亮一张纸,森林门后每个人能带走一粒种子,归墟门后的假地图会当场被绿芽指出错误。
我没有把那些世界变成供人参观的橱窗。
每个场景都保留自己的规则,门票收益也按共景契约送回维护它们的人手里。
沈砚川称它为“平等共创”,裴星野称它为“史上最不容易追完更新的大型实景”,周叙白只关心试吃能不能及时补货。
我觉得他们说得都对。
开幕前,我把银色镊子放进入口的工具墙。
旁边摆着四百六十二版场景文件的编号,最早那张打印图已经泛黄,最新一张的边角还沾着今早调整素材时留下的细闪。
一个小女孩趴在玻璃前问我:“姐姐,就是这把镊子把六个帅哥贴出来的吗?”
“对。”
“那我也买一把,是不是就能贴?”
我还没回答,六个人正好从旁边经过。
裴星野蹲下来,很认真地告诉她:“还得会选贴纸,会摆场景,会在别人不信你的时候,先把证据保存好。”
沈砚川补了一句:“不用熬夜。可以睡觉。”
周叙白点头:“也要按时吃饭。”
小女孩似懂非懂,最后只记住了按时吃饭。
我觉得这个教育结果很好。
主办方送来新的合作书时,赵蔓的庭审通知也恰好登上行业新闻。她和罗彬互相指控,最后谁也没能把自己摘干净。唐蜜的账号被永久封禁,靠偷来的作品签下的合同全部进入解约和赔偿流程。
消息只占了手机两页。
我看完就关了。
他们以后怎么互相埋怨,已经不值得我再熬夜。
展厅另一边,沈砚川正在和共创方确认新合同。他以云庭技术方的身份提供存证系统,我的工作室仍归我,所有条款都先送到我手里。
我走过去时,他正把我的名字从乙方后面的附加名单挪到项目发起人。
“这个位置还习惯吗?”
“有点显眼。”
“那就慢慢习惯。”
他把笔递给我,没有替我签。
我签完,他替我把袖口往上折了一道,免得蹭到墨。
“今晚庆祝,想吃什么?”
“你问我,还是替周叙白问?”
“我问他能不能预约。我问你,愿不愿意给我留一小时。”
“做什么?”
“不谈工作。”
我还没回答,裴星野从展板后探出头。
“田导,你的片尾采访还欠我十分钟。”
“你什么时候成我采访对象了?”
“不是采访我,是你。”他把一张探班证挂到我脖子上,“新戏后天开机,我带你去看真正的片场。别总修纸里的,偶尔也关心一下真人。”
“你这张证为什么长期有效?”
“因为我预计自己会长期需要你。”
“你以前说等我很久,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
他收住笑:“还在纸页里的时候。你每次把云贴歪,我都在另一边替你着急。可场景没完成,我只能听,不能出来。”
“所以你一出来就逗我?”
“蓄谋已久。”
他说得坦荡,旁边两个来核对流程的工作人员已经听笑了。
我把探班证塞进衣领里。
“工作时间不许撩。”
“那下班后?”
“排队。”
“行,我第一号。”
沈砚川从旁边淡淡提醒:“第七。”
裴星野立刻回头:“你不是不谈工作吗?怎么还管排号?”
“顺便。”
我扔下他们去检查餐厅区。
周叙白正蹲在小灶前,给一群孩子分回甘汤。他面前的碗全是正常尺寸,只有留给我的那只小了一圈,碗底有朵六瓣云。
“又给我开小灶?”
“你胃口小,浪费粮食更不合适。”
他舀了一勺新做的酱汁让我试。我俯身喝完,他把纸巾递过来。
“今天有镜头,你自己擦。”
“你还挺注意影响。”
“我是不想让明天的头条变成,主厨靠喂饭抢原创设计师热度。”
我被他逗笑,刚接过纸巾,他却俯身替我擦掉指尖沾到的一点汤。
“这里镜头拍不到。”
我把那句“你又来了”咽回去,纸巾在手里被捻成一条细卷。
这人平时最正经,撩人总挑意想不到的地方。
仙山区传来一声轻响。
谢无尘把照雪剑横在门前,参观的人只练剑气,不动真剑。他教他们如何用一缕剑气切开两张重叠的纸。一个男孩试了三次都没成功,他仍握着对方的手腕,耐心又教了一遍。
看到我,他立刻收了剑。
“手还疼吗?”
“早不疼了。”
他仍拉过我的手腕检查。那截护心剑穗已经变成常戴的细绳,他看完伤情,又替我把松开的结系紧。
“今晚回去,给你换新的。”
“这个还能用。”
“新的更软,不磨手。”
“你挑?”
“嗯。”
“你不是只会用剑吗?”
“也能学。”
他说得认真,我已经能想象一个冷面剑客站在剑穗架前,把每根绳子都捏一遍的样子。
“那我等着。”
他低声应了,指尖在我腕内侧多停了一秒。
森林区全是薄荷香。
伊莱把枯萎的展厅植物改成了垂直花园,每片叶子下面都挂着共养人的名字。他没有把自己的名字放在最大的那片上,反而挂在角落一盆仙人掌旁。
“为什么选它?”
“它和你窗上那盆一样,很会守门。”
他递给我一只小喷壶,壶身刻着刻度。薄荷需要多少水,几天浇一次,都写得清清楚楚。
“你还真怕我再养死?”
“不是怕。”他低头替我把碎发别到耳后,“是想让你养得轻松些。”
“精灵王子送的浇水壶,有点朴素。”
“不喜欢?”
“喜欢。”
他笑了,俯身在我额前轻轻碰了一下。
那个吻很轻,碰一下就分开了。
我站在原地,他已经若无其事地去给仙人掌喷水,耳朵红到了脖子,自己大概还以为没人看见。
归墟区最热闹。
陆九渊把错误地图挂在入口,谁能在三十秒内找出三处问题,就能得到一张安全路线贴纸。孩子们围着月桂绿芽跑,他坐在高处修罗盘,视线却一直留意我的方向。
我走过去,把一张新的展厅结构图递给他。
“帮我看看有没有机关。”
“有。”
“哪里?”
“你一进来,我就没办法认真干活。”
他把罗盘一扣,伸手将我拉到展台后。这里被高板挡着,外面看不见。
“又撩?”
“这次真有事。”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把钥匙,“中心页的门锁我装好了。七把主钥匙,你这把最特别。”
钥匙柄是一座小房子,屋顶歪得和我贴的一样。
“为什么我的不是六瓣云?”
“因为云是你的,家也是。”
他说完,难得没有继续笑。
我握着那把钥匙,半天才憋出一句:“另外六把你是不是都能配?”
“能,但没配。”
“为什么?”
“你给我们的,和我想给你的,不是一回事。”
他低头看我,等了两秒,又退开半步。
“小掌柜,想亲就说。这里没镜头,但我听你的。”
我抓住他的衣领,在他唇上碰了一下。
“现在可以了。”
他怔了一下,接着就笑了。
“这算委托完成?”
“算额外奖励。”
晚上闭馆,七扇门慢慢熄灯。
我们回到中心页,小房子已经不再是只有空床的模样。长桌够七个人坐,墙边贴着曦光公约,旁边多了一张值日表。
周叙白在厨房收碗,沈砚川把明天的工作安排发给众人,裴星野抢着挑电影,谢无尘坐在窗边挑新剑穗,伊莱给薄荷浇水,陆九渊检查最后一扇门。
我把七把钥匙挂到门边。
自己的那一把留在掌心,另外六把分别挂着云和胶片,还有小碗和剑穗,以及叶子与罗盘。
“从今天起,你们每人一把。”
“丢了怎么办?”裴星野问。
“找陆九渊配。”
陆九渊抬头:“收费。”
“你刚才不是说能配?”
“给他们配收费,给你免费。”
沈砚川把值日表翻到下一页:“钥匙领完,洗碗。”
刚才还围着我说只给我留饭、只等我探班、只替我守门的六个人,同时指向墙上的值日表。
今晚值日那一栏,端端正正写着我的名字。
“什么时候排的?”
周叙白把洗碗手套递给我,笑得特别温和:“你贴的公约,不替任何人做决定。值日是大家投票定的。”
“你们六票对一票?”
“公平表决。”沈砚川说。
裴星野已经给我系好围裙,嘴上还说会替我加油。
我瞪着他们,六个人没一个躲。
最后陆九渊拿起擦碗布,谢无尘收起剑穗,伊莱放下喷壶,沈砚川卷袖口,裴星野清桌子,周叙白往水池里放热水。
“看什么?”我问。
“陪你。”谢无尘说。
我把手套戴好,六把钥匙在门后轻轻碰了一下。
小房子的新门牌被夜风吹起一角,露出上面五个字。
曦光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