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聚会上,有人把沈明棠往我身边推,笑着催她求婚。
我陪了她八年,看见她拿出戒盒,手心都出了汗。
她却把盒子交到我手里,又拉过了刚回国的竹马。
“砚舟,替陆祈戴一下,我给他拍张照。”
我认得那枚戒指。她母亲临终前说过,要留给沈家的女婿。
陆祈已经把手伸了过来。
我合上盒盖,放回她面前。
“你自己来。”
她皱了下眉,果真取出戒指,戴在了他手上。
“他刚回来,借戴几天撑撑场面,你别这么较真。”
“结婚不就是把爱情埋了?我想跟你一直谈恋爱,何必急着领那张纸。”
朋友们笑着劝我,明棠这是浪漫,别不识好意。
我也笑了,低头给沈伯父发了条消息。
【下周我和您大女儿办婚礼,明棠能来当伴娘吗?】
1
发完消息,我把手机放回口袋,举起酒杯。
“祝两位,永远这么亲近。”
沈明棠怔了一下,随即笑了,伸手来揽我的肩。
“这不就好了。砚舟一向懂事,你们别跟着起哄。”
陆祈却没有端杯,只低头转了转那枚戒指。
“砚舟哥,你看,尺寸都刚好。明棠挑东西,眼光一向准。”
他抬手让我看,又笑着补了一句。
“就用几天,肯定还。你不会真舍不得吧?”
桌上又热闹起来。
有人说陆祈从小跟明棠一起长大,回来就该有人撑腰。
有人笑着问他,在国外这么些年,最想的是不是明棠。
陆祈没答,只把戴戒指的手放在她手边。
沈明棠笑着,也没有让开。
我喝了一口酒。
以前听见这些话,我总要看她一眼,等她说一句不是他们想的那样。
八年里,这样的场面实在太多了。
她解释过,也嫌过我扫兴。到后来,她只要皱一皱眉,我就会先把话咽回去。
这次不用了。
杯里的酒喝完,我将杯子放回桌上,没有再续。
散场时,雨下得很大。
朋友们在酒店檐下等车,沈明棠的司机先到了。
陆祈看着雨,轻轻叹了口气。
沈明棠便拉住了他的手。
“他才回来,车还没买,我先送他。你自己叫辆车,到了跟我说一声。”
我说:“好。”
她像没想到我答得这么快,回头看了我一眼。
陆祈已经挽住她,笑着催她快走,鞋尖都要被雨打湿了。
她撑开伞,往他那边偏了偏,一只手护在他肩后。
两个人走进雨里,没再回头。
我拿出手机,将刚才那条消息又看了一遍。
沈伯父已经回了,说家里在等我。
我叫好车,报了沈家老宅的地址。
车没有往那间住了八年的公寓开。
老宅的管家给我开门时,伞已经备在手里。
他没问为什么只有我一个,只说:“大小姐在书房。”
我跟着他上楼。
沈明姝坐在书桌后,手边放着婚约,还有已经印好的请柬。
她和明棠是亲姐妹,却很少让人想到一块儿去。
明棠不高兴就要所有人看见,高兴也从不收着。沈明姝说话总慢一点,叫人猜不透她已经做了多少准备。
她将婚约推到我面前。
“想好了?”
“想好了。”
“砚舟,和我结婚,不是换一个人照旧过日子。沈家有人想等我出错,爷爷也未必高兴。”
我知道。
沈老爷子已经不常去公司,家里的决定却仍要过他那一关。沈伯父常年在外,旁支几位叔伯都盯着明姝的位置。
明棠没有多少实权,却最得爷爷的喜欢。
真闹起来,她未必能做成什么,给明姝找麻烦总是可以的。
沈明姝看着我,没有催。
我拿起笔,在婚约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我不是来求你替我教训她的。”
笔放回桌上,我才抬起头。
“我想和以前的日子分开,这件事,我想得很清楚。”
2
沈明姝收起婚约,没有再劝。
她起身出去了一会儿,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杯热牛奶。
“衣服淋湿了吗?”
“没有。”
她还是将杯子塞进我手里。
杯壁温热,我捧了一会儿,手指才不再那么凉。
她站在桌边,低头看我,抬手在我眼角轻轻碰了一下。
“以后有我。谁再给你委屈,不用自己忍着。”
我握紧杯子,说了声谢谢。
那杯牛奶喝完,我仍回了合租的公寓。
有些东西还在那里,我不想随便丢掉。
凌晨三点,屋子里没有人。
我刚坐下,沈明棠的消息就到了。
【陆祈怕雷,我在他这里待一晚。别多想,困了先睡。】
她甚至没问我到没到家。
我将手机扣在床头,没有回复。
第二天早上,钥匙转动的声音把我吵醒。
沈明棠带着陆祈进来,像往常一样,没觉得有什么需要先问我的。
陆祈在屋里转了一圈,一眼看见了茶几上的木戒盒。
那是我给婚礼做的。
胡桃木从选料到一点点磨出边角,做了一个多月,内衬还是我亲手裁的。
“这个好看。”他拿起来,翻开又合上,“我正想拍一组西服写真,摆上戒指,应该很配。”
他将那枚家传戒指摘下来,放在里面,抬头问沈明棠。
“能借我用吗?”
沈明棠倚着门边,连我还没说话都没留意。
“喜欢就拿着。反正婚礼还早,搁这儿也是积灰。”
婚礼还早。
我曾经想把两个人的戒指放进去,等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拿出来。
她却只看出这是件闲置的东西。
陆祈将盒子捧到我面前,故意让我看里面那枚戒指。
我替他把没扣好的搭扣合上。
“的确配,你收好。”
他愣了愣,沈明棠却笑了。
“我说了吧,砚舟没你想得那么小气。”
陆祈的笑淡下去,将戒盒随手放回沙发,又往房间里走。
他拉开柜子,翻到了我放表的抽屉。
我站起来时,他已经拿出了那块旧怀表。
“这种玉壳的,现在很少见了。砚舟哥,给我看看里面。”
“放下。”
那是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
外婆传给她,她临终时又交给我,说往后有了自己的家,也别弄丢。
从十六岁开始,我换过那么多住处,身边一直有它。
陆祈却像听不见,还在拨表盖。
“看一眼而已,不至于吧,又不会——”
我走过去,他的手忽然一松。
怀表撞上地砖,清脆地响了一声。
玉壳裂了,表面玻璃也碎开,滚出来的几片,停在了我脚边。
陆祈先呆了一下,随即退到沈明棠身边。
“我不是故意的,是砚舟哥忽然站起来,我吓着了,没拿稳。”
沈明棠立刻揽住他,转头对我皱眉。
“一块旧表,碎了再买。你这么凶做什么?人都被你吓成什么样了。”
我看着她,一时没说出话。
3
我蹲下去,一片一片捡起母亲的表壳。
碎边在指腹上拉开了口子,我去拿茶几上的纱布。
沈明棠却先一步伸手,将那包纱布抽了过去。
“陆祈,手给我,先擦干净,别怕。”
他的手上没有血,只沾了地上的灰。
我开口:“那包是我要用的。”
她没有回头,正低头看着他的指尖。
“先给他。你把地收拾一下,我带他去医院看看。”
我慢慢摊开手,血正从食指的口子往外渗。
她已经揽着陆祈朝门口走,始终没有看过来。
门一合,我把手收回来,抽了几张纸缠住。
再将母亲的表壳和停掉的机芯,一起装进小盒子里。
碎了也要留着。这世上,她给我的东西已经不多了。
周岚带着几个人,在公寓门口按响门铃。
来之前,沈明姝叮嘱她别催,让韩砚舟慢慢选。
门开了,她正要问好,目光却停在他手上。
纸巾缠得很乱,一小块红色已经透了出来。
“韩先生,您受伤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将手往身旁收。
“小口子,没什么。你们先进来。”
周岚没有跟着走进去。
她站到走廊尽头,先给沈明姝拨了电话。
“韩先生的手在流血。我还没问清,您送的东西刚抬进去。”
那边只问了一句:“他在家?”
电话随即断了。
周岚回头时,礼盒已经摆满客厅。有人揭开盒盖,露出叠好的黑色礼服。
不到二十分钟,沈明姝到了。
她没看那排礼盒,先走到韩砚舟面前,托起他缠着纸的手。
“怎么弄的?”
“母亲的怀表摔碎了,捡的时候划的。”
沈明姝拆开纸巾,从包里取出药包。
周岚把旁边的小桌挪近,看她低头替他处理伤口,几次都没有接自己递来的礼单。
等纱布缠好,沈明姝才叫人把盒子全部打开。
衣服、皮鞋、婚礼配饰,一件件摆在韩砚舟面前。
周岚让人把最后两个盒子放上茶几。盒里是早已按他的尺寸订好的腕表和袖扣,工作人员捧着礼单,等他选。
韩砚舟望了一圈,手却还停在沈明姝掌心里。
沈明姝没有催,只将纱布边缘轻轻压平,问他松紧是否合适。
他点了头,她才示意周岚继续。
“婚礼都备好了,请柬也发了。”
她看着他,停了一下。
“明棠那里,已经送到办公室。”
我还没来得及说谢谢,手机又震了起来。
沈明棠给我发了接风宴的地址。
【晚上过来,陆祈想吃你做的芒果慕斯,带一份。】
后面还有一句。
【早上的事就算了,给他道个歉。他不是故意的,你别总放在心上。】
我捏着手机,冷笑了一声。
沈明姝就在旁边,低头看见了屏幕。
她没有接我的手机,也没替我回,只将装着配饰的盒子放到桌边。
“晚上我也过去。”
接风宴在私人会所。
沈明棠包下整层,将她那一圈朋友全请来了。
我推门进去时,她坐在正中间,陆祈贴着她坐。
两个人面前摆着同一盘水果,说话时根本不用抬高声音。
我准时到场,手里什么都没拿。
沈明棠往我身后看了一眼,脸就沉了。
“东西呢?”
陆祈先站起来,替我拉开椅子。
“人来就行,我哪有那么馋。砚舟哥肯来,我就很高兴了。”
他坐回去,等大家举了酒杯,才提起那八年。
“明棠跟砚舟哥真是不容易。八年啊,平时家里都是砚舟哥操心,我们出去玩也跟着沾光。”
有人笑着点头,说我照顾人最周到。
陆祈听着,也笑,手却已经伸向了桌边的虾钳。
他将虾钳放在我面前。
“这边的螃蟹最难拆,砚舟哥最拿手,帮大家弄一点吧。”
几个朋友立刻把盘子往我这边推,连虾也送来了。
我没有接,将虾钳推回陆祈面前。
“戒指你戴了。这顿接风宴,也该你照顾明棠和大家。”
他的手指缩了一下。
“我又不会。砚舟哥,熟人之间帮个忙,也要分这么清?”
沈明棠看我的脸色已经很难看。
“他才回来,你让他做这些?”
“那你做。”我看向她,“我海鲜过敏,今天也不是来伺候人的。”
4
沈明棠将杯子重重搁下。
“韩砚舟,别在外面闹,大家都看着。”
陆祈低下头,像受了多大的委屈,转身端来一盘剥好的虾。
“好,都怪我。我来伺候砚舟哥,行了吧?”
他拿起一只,往我嘴边送。
“吃一口,我给你赔罪。”
我刚说过过敏,他听得清清楚楚。
我抬手挡开,他的盘子就跟着歪了,虾肉和汤汁全落在我衬衫上。
他立刻捂住嘴。
“对不起!我没站稳,你突然抬手,我又吓了一跳……”
袖口湿了,前襟也沾上油。
桌边已经有人笑出声。
“让你吃你不吃,衣服替你吃了。”
“陆祈好心剥给你,挡什么?这脾气真得改。”
还有人笑着说敬酒不吃,非要吃这碟虾。
我站在那里,看了一圈。
没有谁觉得该递张纸,也没有谁看我刚包好的那根手指。
沈明棠坐在主位,望着我的眼神只剩厌烦。
以前我怕让她难堪,总先照顾这些人的心情。
他们开玩笑,我跟着笑;他们临时改地方,我便重新安排;桌上的虾蟹一端来,哪怕手已经痒了,我也不敢扫兴。
我以为自己再多做一点,她总会珍惜。
八年了。
他们已经习惯把我叫来,坐下,再使唤到最后。
我拿起桌上的纸巾,正要开口,门忽然开了。
沈明姝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周岚。
桌边的笑声一截一截停了。
沈明棠先站起来,椅子被带得往后挪了一步。
沈明姝没有看她,径直走到我面前。
她脱下外套,递过来替我遮住衬衫上最脏的那一片,又抽出手帕,托起我的手,擦去手背沾到的油汁。
她动作不快,没有碰到缠好的纱布。
整个包厢静得只剩下餐具轻轻磕碰的声音。
沈明棠终于挤出笑来。
“姐,怎么不提前说?我好去接你。”
沈明姝将手帕折好,才看向她。
“沈明棠。”
“沈家将来的另一位主人,你就这样招待?”
5
沈明棠脸上的笑一下僵住。
她先看我,又看沈明姝,忽然推开了挨着自己的陆祈。
陆祈被带得脚下一晃,扶住桌子才站稳。
“姐,你说什么?”
沈明姝没答,沈明棠却像忽然想明白了,猛地瞪住我。
“韩砚舟,你去求我姐了?”
她气得声音都变了。
“八年都等了,差这几天?我说不想结婚,你就搬出沈家来压我,非逼我答应?”
她越说越笃定,脸上那一点慌张也没了。
“我最看不上这种手段。你以为让我姐过来,我就会跟你求婚?”
陆祈扶着桌沿,慢慢站直。
“砚舟哥,你怎么能让明姝姐替你做这种事?”
他往沈明棠身边靠了靠,语气又软下来。
“沈家那么多事等她处理,你拿自己的感情麻烦她,爷爷知道了也不会高兴。”
他搬出沈老爷子时,特意看了沈明姝一眼。
桌边的人重新有了声音。
“原来是告状去了。”
“想结婚也不能这样逼,明棠的脾气,越逼越不愿意。”
“大姐总不能逼妹妹娶谁吧?这回真闹难看了。”
我没有解释。
沈明姝也没有回头看他们,只把擦过油汁的手帕放到一旁,朝周岚伸出手。
周岚拿出请柬,先交给了我。
我抽出最上面一张,放在沈明棠面前。
“下周,记得空出时间。”
她冷笑着拿起桌边的笔。
“连这个都备好了?新娘那一栏还没填吧,等我签字?”
笔尖落下来之前,我伸手按住了那一行名字。
“你想改谁的?”
她低头,笔悬在了半空。
我将手指挪开,完整的两个名字都露了出来。
新郎:韩砚舟。
新娘:沈明姝。
沈明棠盯着那张请柬,手里的笔慢慢滑到了桌上。
6
“假的。”
她的声音很轻,下一句却陡然拔高。
“不可能!姐,他跟我在一起八年,是我的男朋友!你不能开这种玩笑!”
她看向我,眼睛都红了。
“砚舟,你说话。这就是你拿来气我的,对不对?”
沈明姝往我身旁站了站。
“是你说,结婚会埋掉爱情。你不想要的婚姻,不能也不许别人要。”
“我那是……我只是想我们一直有新鲜感!”
沈明棠将请柬扔回桌上。
“韩砚舟,你那么在乎我,怎么可能跟我姐结婚?拿这种事报复我,你考虑过后果吗?”
我抬眼看她。
我给她做过那么多顿饭,陪她熬过公司最忙的日子,也在一次又一次聚会上,笑着接过这些人递来的盘子。
她怕累,我替她;她要面子,我让她。
到头来,她连一句愿意结婚都懒得给。
“我考虑过。”
“你昨晚给陆祈戴戒指的时候,我就考虑好了。”
她张了张嘴,我没有等她说完。
“你不急着领证,我不勉强。我去找愿意跟我结婚的人,正好。”
沈明棠忽然伸手,要来拉我。
周岚和门口的人一起上前,将她隔在桌子另一边。
沈明姝的声音冷了下来。
“注意分寸。婚礼上你要做伴娘,别把自己弄得这么失态。”
她又看向陆祈。
“还有那枚戒指。明天中午以前,交回老宅。”
陆祈缩了缩手,像刚发现自己仍戴着它。
沈明姝看着他将手背到身后,没有移开目光。
“沈家给正式婚配的信物,不是拿出去拍照换人情的道具。你若坚持不还,我们就按规矩追讨。”
他终于点了头,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沈明姝这才牵起我的手。
“走,换件干净的,再吃点东西。”
我跟着她走出去。
门还没合严,里面就传来杯子砸碎的声音,夹着陆祈慌乱的劝阻。
上了车,她仍握着我的手,避开那根缠了纱布的手指。
“还难受吗?”
“不难受了。”
我看着车窗外退后的街灯,想了一会儿,又转过头。
“可你为什么愿意?沈家的局面本来就难,你接下这场婚礼,只会更麻烦。”
她没有立刻答。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她的拇指轻轻碰了碰我没伤的指节。
“砚舟,你在她身后站了八年。我也看了八年。”
“沈家人看见你,只会问今天有什么吃的,谁又要你帮忙。可我记得每回我回家,你也会替我留一碗汤。”
我怔住。
她抬起眼,认真看着我。
“我不只是想帮你离开她。我想让你选我。”
车停在她的别墅门口,她先下车,替我开门。
“今晚住这里。你的东西已经让人收好了,明天我陪你回老宅。”
我问回去做什么。
她看了一眼我的手指。
“他们总得为弄坏你母亲的东西,给个交代。”
那晚,沈明棠的消息一直没停。
【你回来,我们好好说。】
【陆祈那里我会交代清楚,你别再拿我姐气我。】
【她不会喜欢你。她要的是沈家,你不过是她拿来挡我的一张牌。】
我看完,将号码拉黑。
睡前,我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邮件。
附件是一张旧照片。
八年前的沈明姝坐在书房里,手边摆着我的入职资料,目光却停在我那张小小的证件照上。
照片附着一句话。
【她等的,比你知道的久。】
我将照片放大,看了许久。
7
第二天进老宅时,沈明棠正跪在大厅里。
陆祈缩在旁边,手里捧着装戒指的盒子。
沈老爷子坐在主位,看见我和明姝牵着手,先将茶杯重重放下。
“你们真想把沈家变成笑话?”
他看向沈明姝。
“妹妹谈了八年的男人,你来娶,你让外头的人怎么说!”
沈明姝没放开我。
“明棠亲口说不愿结婚。他现在愿意跟我结,我们没有抢谁的婚约。”
沈明棠突然站了起来。
“他除了给人做饭,还会什么?姐,你带一个保姆回家,就能压住那些人?”
沈明姝打开手里的文件夹。
我先伸手,从里面拿出一页旧稿,放到沈明棠面前。
“这个,你认得吗?”
她看了一眼,皱起眉。
“公司的项目资料,你拿出来干什么?”
“谁做的?”
“财务部的。你别拿这个——”
我将纸往前推了一点。
页边有一行改过好几次的手写批注,是那年公司资金周转不过来时,我替她重新排的回款计划。
“那个月你每天出去应酬,回来只问我饭好了没有。这张纸就在你的餐桌上,你也从来没看完。”
她的嘴慢慢闭上。
沈明姝将剩下的几份一起摊开。
“不是只有这一页。那几家公司的财务模型、后来用来谈市场的方案,做出来的人一直是砚舟。”
沈老爷子拿起文件,翻到后面,脸色越来越沉。
沈明棠还想伸手拿,我按住了那页旧稿。
“你说我只会伺候人,可你连我在替你做什么,都不想知道。”
她看着页边那行字,再没接上话。
沈明姝转向陆祈。
“戒指。”
他赶紧将盒子递过来,嘴唇发白。
沈明姝看也没看,交给管家。
“收回去,清理好。砚舟的婚戒不用这一枚。”
陆祈的脸一下涨红了。
他忍了一会儿,忽然看向我。
“我知道你怪我。可表碎都碎了,明棠答应赔你新的,你有必要闹到爷爷面前吗?”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明姝从盒子里取出母亲那块玉壳的照片,放到文件旁。
“这不是买块新的就能算的事。韩家当年留在海外的油气田权益,凭证存档的核验密钥,就在表盖夹层的芯片里。”
沈明棠愣住。
“什么权益?”
“韩家留下来的,受益人是砚舟。你们以为随手摔的是块不值钱的旧表,损坏的却是几十亿资产的重要凭证。”
大厅里安静得厉害。
沈老爷子重新拿起照片,手指都有些抖。
沈明棠往我这边迈了一步。
“砚舟,你怎么没说过……”
我将母亲的表壳收回盒里,扣上。
“我说过,这是我妈留给我的。”
她的脚步停住。
“几十亿……那块表?”
她的膝盖一软,跌回了刚才跪着的地方,仍盯着我手里的盒子。
沈老爷子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你自己没本事,还由着外人毁人家的东西!现在知道怕了?”
我母亲给我的东西,碎在地上的时候,他们没有一个人在意。
现在知道值钱了,每个人都想再多看一眼。
沈明棠忽然伸手来抓我的衣角。
“你跟爷爷解释,这不是真的。我们只是闹了点小误会,对不对?”
我退开,没有让她碰到。
沈明姝已经将一份清单推到沈老爷子面前。
“明棠还在用家里的账户。您若仍要给她收拾这些烂摊子,就请您接过去。我不会再签。”
沈老爷子气得胸口起伏,盯着妹妹看了许久,终于叫管家过来。
“卡和车都收了。公司那边,她名下的股份和能动用的账户,今天一起冻结。”
沈明棠抬起头,脸上终于有了恐惧。
“爷爷!”
“还有那套公寓。”沈明姝说,“明天搬出去。沈家的房子,不再让你拿来欺负人。”
沈明棠又去看姐姐。
“我是你亲妹妹!”
沈明姝没有避开她的眼睛。
“亲妹妹,就该让我一辈子替你收拾?沈家没有这个规矩。”
她牵着我转身。
“走吧,去试礼服。”
陆祈追到了院子里。
他顾不上再装害怕,直接冲着我喊。
“韩砚舟,你真以为她对你好?你现在有油气田,她当然护着你!换个人,她也一样娶!”
我停下来,回头看他。
“你觉得谁都在挑一个能给自己东西的人,是不是?”
他的脸僵了一下。
我握住沈明姝的手,没有松开。
“至少,她愿意给我一场婚礼,也愿意替我收好母亲的碎东西。你呢?明棠的卡没了,你还准备陪她多久?”
陆祈张了张嘴,没再发出声音。
沈明姝没有催我,等我转身,才一起上车。
车里,她拿出了一只小盒子。
里面是一条修好的怀表链。裂开的玉壳碎片,被工匠磨去尖边,嵌在了链上的小铂金托里。
有一块仍能看见母亲当年用过的旧痕。
我拿在手里,眼眶一下红了。
“芯片取出来修读了。”她说,“剩下的没有丢,让人都留着。总得给你留个念想。”
我摸着那一小块旧玉,过了好一会儿,才问她。
“如果没有芯片,没有那块油气田,你还会愿意吗?”
沈明姝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笑里有一点无奈。
“韩家刚出事那年,我就想让你到我身边来。可那时候你眼里只有明棠。”
“砚舟,沈家不缺这笔钱。我缺的是一个让你肯选我的机会。”
她的手机这时响了。
周岚在电话那头,声音有些急。
“沈总,二小姐在酒吧和人打起来了,为了陆祈。对方不肯放人,要沈家过去。”
沈明姝的笑收了。
“她已经不能再用沈家的名义。该报警就报警,我不会再替她出面。”
8
后来听说,沈明棠的腿被人打断了。
我知道的时候,正和沈明姝挑婚礼上的花。
沈伯父到底没能放着小女儿不管,出面赔了钱,将她从医院接回老宅。
车钥匙和银行卡没有还,她只能待在那间小屋里,连出门都要先过爷爷那一关。
陆祈倒是不见了。
三天里,谁都没有联系上他。
第四天,他来了沈明姝的公司。
秘书打电话进来,说陆先生有很要紧的事,想单独见沈总。
沈明姝正替我削苹果,刀没有停。
“请他进来。周岚,你也听着,把话留好。”
陆祈进门时,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看见我坐在沙发上,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砚舟哥也在。”
他很快笑起来,又看向沈明姝,眼眶慢慢红了。
“我是替明棠来的。她现在腿伤着,人也没精神。明姝姐,再怎么说,她也是你亲妹妹。”
沈明姝将一小块苹果递给我,才问他。
“她让你来,还是你自己来的?”
“她当然盼着跟姐姐好好说话。可她脾气硬……”
陆祈一边说,一边把文件袋摆上桌。
“其实,事情没必要弄到这个地步。我知道你现在不信她,但她那边的资料,我都能拿到。”
他从袋子里抽出几页纸,压低声音。
“她最在乎什么,砚舟哥还舍不得什么,我也清楚。你只要给我一个在你身边做事的机会,我能替你把麻烦都拦住。”
我看见了那几张纸。
其中一张的折角,是我自己折的。
沈明姝没有去接。
“你拿妹妹公司的东西,替她求情?”
陆祈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我只是想帮你。砚舟哥在明棠身边待了八年,他真能说忘就忘?我比他知道分寸,也比他更明白,你这个位置需要什么人。”
他看着沈明姝,没有再避着我。
“他能做你的丈夫,我为什么不行?你要是愿意,这些东西我都能替你拿到。”
他说着,要把纸再往沈明姝那边推。
我先伸手,将它抽了回来。
“你知道这是我写的么?”
他的手僵在半空。
我将那页纸折回原来的样子,放在自己面前。
“你刚才还说,最清楚我舍不得什么。现在拿我的东西来卖,又以为我会舍不得明棠?”
陆祈的脸一点点白了,忙转头看沈明姝。
“她让我看的,我没有偷。我是想让你看清楚……”
“看清楚你要的,是我身边的位置。”
沈明姝将削好的苹果放下,看向周岚。
“他刚才的话,留好了?”
周岚点头,把录音停在了他提出交换条件的那一句。
陆祈忽然站起身。
“你们故意的!”
沈明姝靠回椅背,没有抬高声音。
“在国外借别人的名义收保证金,被追讨后遣返,你也说是别人的错?”
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到桌角。
“你怎么……”
“你回国前的那些事,我看过了。刚才你自己拿出来的东西,也不用再解释给我听。”
她让周岚把文件袋留在桌上,转向门口。
“送他出去。材料交给该核实的人,你若再拿砚舟和沈家的名头找人,别以为没人会追究。”
陆祈还想伸手拿袋子,周岚已经站在了桌前。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沈明姝,终于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时候,脚步声已经乱了。
沈明姝重新拿起苹果,过了一会儿,却没有递给我。
“你是不是觉得,我也不算什么好人?”
我看着她。
她没有避开。
“陆祈才接近明棠的时候,那些底细就在我桌上了。我没有提醒她,想让她自己栽一回跟头,看清她护着的究竟是谁。”
她的指尖停在刀柄边,没有再动。
“可我明知道你也在她身边,还是没说。砚舟,我不是直到今天才知道。”
我沉默了一会儿,握住她的手。
“我不怪你。没看见她最后那副样子,我也许还下不了决心。”
沈明姝低下头,将刀放远了,才把我抱进怀里。
“我只是觉得,那八年太可惜。”
婚礼前一天,沈明棠拄着拐到了别墅门口。
她瘦了许多,脸色很差,原先见谁都不肯低头的那股劲儿已经没了。
“砚舟,能不能单独说几句话?”
沈明姝看向我,我点了头。
我们走到花园边,她的拐杖陷了一下,费了点力才站稳。
我站在两步外,没有过去扶。
“陆祈的事,我都知道了。”她急着说,“我姐把他赶走了,他也没脸再回来。我真是被他骗了,砚舟,我也不好受。”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一声。
“他才回来多久?”
沈明棠停住。
“这八年,他不在的时候,我就没受过委屈?”
“你那些朋友喊我保姆,饭桌上把盘子全堆到我面前,我的手过敏了还要剥,你看不见吗?”
她捏紧拐杖,过了许久才说。
“我以为你不介意。你从来没怎么闹过……”
“你没给我戒指的时候,也说我不介意。让他拿我的东西,碎了我妈的表,你还是说我不介意。”
她眼圈红了,想往前一步,我没有让开那两步距离。
“你不是被他骗到才忘了关心我。你就是不想费这个心。”
沈明棠的嘴唇抖了抖。
“我以后会改。我们离开沈家,去国外好不好?不花我姐的钱,我能找工作,我养你。”
我抬起手。
腕上那条表链,在阳光下泛着一点旧玉的光。
“不用。”
她看见那块玉,眼睛忽然更红了。
我把手放下。
“你只觉得我懂事,照顾你应该,忍着也应该。她看见的,是我连手伤了都不敢让人多费心。”
“明棠,我不想再回来。”
她没有再说出话。
我转身走向门口,沈明姝一直在那里等我,没有催过一次。
身后忽然传来沈明棠的喊声。
“你真要让我做伴娘?看着你跟我姐结婚?一定要这样吗?”
我停了一下,回头看她。
“你也是沈家人,帮你姐姐办一次婚礼,不应该吗?”
她扶着拐,没有回答。
我没再等,走回了沈明姝身边。
9
婚礼那天,沈家来了许多客人。
有人是来道喜,也有人只是想亲眼看看,沈家的大小姐究竟是不是真要娶妹妹相恋八年的男人。
沈明棠穿着伴娘礼服,脚下换了平底鞋,仍拄着拐。
戒指盒在她手里,被攥得很紧。
有人夸新人相配,她就低下头,过一会儿又望向休息室的方向。
我穿好了沈明姝替我选的那套礼服。
领口刚理好,沈伯父进来了。
他站在门边,看了我一会儿,叹息着将一个小盒子递过来。
“以前是明棠不懂珍惜,沈家亏欠你。往后,明姝会好好待你。”
“这个,是她让我亲手交给你的。”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铂金婚戒。
样式很简单,内圈却刻着一行细细的数字。
我凑近看清,手忽然不稳了。
那是母亲在瑞士安葬的地方。
她没有告诉我自己记下了这个,也没有说过,要将我最放不下的那个人,一起放进我们的婚礼里。
我握着盒子,眼泪就这么落了下来。
沈伯父递了纸巾,没有催我出去。
我擦了几次,才将盒子合好,交给来取婚戒的人。
音乐从外面传来。
沈伯父陪我走到花路前,拍了拍我的肩。
沈明姝已经迎了下来,朝我伸出手。
她看见我仍发红的眼睛,没有问,只用拇指轻轻擦过眼角。
我握住那只手,原本发紧的喉咙才慢慢松开。
我走过去,和她一起向前。
经过沈明棠身边,她很低地说了一声对不起。
第二声比第一声更哑。
我没有回头。
沈明姝的手握得很稳,站定后仍没有放开。
司仪读完誓词,请伴娘送上婚戒。
沈明棠往前挪了一步,僵硬地将盒子递到了姐姐面前。
沈明姝打开盒子,取出戒指,却没有立刻往我手上戴。
她转身看向沈老爷子,也看向坐在前排的沈家人。
“礼成以前,还有一件事,要让大家知道。”
周岚将文件送过来。
沈老爷子一看清封面,脸色便变了。
“明姝,你这是做什么?”
“韩家的油气田权益,已经全部交回砚舟个人名下的慈善基金。受益人是他,不是沈家,也不是我。”
她没有回头看我,像是这些话早就想说清楚。
“这场婚礼,不拿韩家的资产作交换,也不用他替我换谁的支持。”
前排有人坐直了身子,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人,也都停了。
沈老爷子抬手要她先把文件收起来。
沈明姝却又拿起另外一份。
“我个人持有的沈氏股份,有百分之二十,将转赠给我的先生韩砚舟。”
台下一阵哗然。
沈明棠的手忽然一松,拐杖落到地上,发出很重的一声。
她没有去捡,只望着姐姐,又望向我。
她一直说,沈明姝为了韩家的东西才肯娶我。
如今韩家的资产没有进沈家,沈明姝却把自己立足的股份,拿出来交给了我。
沈老爷子脸上仍没什么笑意。
旁支几位长辈也沉默着,再没有人说这场婚礼,只不过是换个人好用。
我望着沈明姝,眼前已经有些模糊。
她这才转回身,托起我的手,将婚戒慢慢戴好。
我看见她眼里的认真,跟那晚书房里问我是否想清楚的时候一样。
“砚舟,前面那八年,你已经照顾过太多人。”
她抬起头,让我看着她。
“接下来的八十年,换我来照顾你。不用见谁都懂事,不用什么都说没关系,你只要做你自己。”
我点头,眼泪又掉下来。
她还没来得及替我擦,我已经伸手抱住她,低头吻了上去。
台下的掌声响起来。
一开始还能分清是谁在笑,后来只剩下连成一片的祝福。
沈明棠扶着椅背坐了下去,戒指盒从手里滑到了腿上。
我没有看她。
她失去的,原本是一个满心想和她有个家的人。
而我现在,真的有家了。
婚礼过后,沈明棠去了国外。
偶尔听人提起,她在一家小超市里做工,过得并不轻松。
陆祈那些在海外的诈骗和后来拿走资料的事,也被继续核查,最终为查实的违法行为承担了处罚。
这些消息,我没有再追问。
我和沈明姝旅行的第一站,是瑞士。
墓园里很安静,风从雪山那边吹过来。
我将带来的栀子花放到母亲墓前,蹲下整理好花枝。
沈明姝站在我身边,和我一起望着照片。
“妈妈,以后有我照顾他,您放心。”
我抬手碰了碰那枚戒指,又握住她的手。
她低头看我,我靠过去,额头轻轻抵在她肩上。
这一次,没有谁催我别难过,也没有谁嫌我将旧东西看得太重。
我在母亲面前待了很久。
离开时,天光落在远处的雪上,四周一片明亮。
沈明姝牵着我,慢慢往山下走。
那八年留在了身后。
我终于可以不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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