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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02 22:58:13

第一章 捡回个盆

顾小钱这辈子没干成过几件正经事,可他清楚自己是个什么人。

懒,怕麻烦,见钱眼开,但开得不怎么积极。

所以当他在镇西的河滩边,从一堆烂芦苇里扒拉出一只青瓷盆的时候,他第一反应是弯腰把它捞出来看看,第二反应是嫌弃地掂了掂——盆沿磕了个豁口,盆底积着半寸厚的黄泥,一看就是不知道谁家扔出来不要的破东西。

“晦气!”顾小钱骂了一句,顺手就要把它扔回河里。

盆没扔出去。

倒不是他舍不得,实在是这盆在他手里“嗡”地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了一下,那点分量突然变得死沉死沉,像是扎了根。

顾小钱梗着脖子又拽了两下,愣是没拽动,他低头瞪了那只盆一眼。

盆安安静静的,黄泥糊着,看不出半点活物的样子。

“邪门!”顾小钱嘟囔着,到底还是把它抱回了家。

他租的铺子在镇东街,卖些针头线脑、咸菜腌肉,杂七杂八什么都卖,就是不赚钱。铺子门口挂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上写“小钱杂货”。镇上人路过都要咂摸一句——这名儿起得好,小钱杂货,挣的果然都是小钱。

顾小钱把盆往柜台上一放,拿抹布擦干净了泥,露出底下一层温润的青釉,釉色里浮着几道金线,在太阳底下晃眼。

“哟!”顾小钱来了点兴致,“还挺好看。”

他正琢磨着这盆是拿去卖废铁还是留着腌菜,铺子门口探进来一颗脑袋。

是隔壁油坊的王婶,王婶四十来岁,圆脸,说话爱扯着嗓子,天生一副热心肠,就是有点没心眼。

“小钱,给我打三两酱油。”王婶说着,眼睛已经瞟到了柜台上那只青瓷盆,“哎哟,这盆真俊,哪来的?”

“河滩捡的!”顾小钱去给她打酱油。

“捡的?”王婶凑过来,伸手就要摸,“你捡这盆做啥?”

“留着腌萝卜。”顾小钱随口答。

王婶的手还没碰到盆沿,那盆忽然“叮”的一声,像是被人敲了一下。

王婶吓得缩回手:“哎呀!这盆会响?”

“王婶,那是猫碰的。”顾小钱指了指窗台上打盹的狸花猫。

可猫离盆两丈远,连尾巴尖都没扫着。

王婶不信,狐疑地盯着那只盆看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小钱,我明白了!”

“您明白什么了?”

“这是只聚宝盆!”王婶眼睛发亮,“我听人说过,聚宝盆能生财,你往里头放什么,它就给你变出更多来!”

顾小钱手里的酱油瓶差点没端稳:“王婶,您少看点说书的。”

“我没骗你!”王婶急道,“你就试试,往里头丢个铜板,看看能不能长出钱来!”

顾小钱觉得荒唐,可架不住王婶一直催,他也实在想看看这破盆到底能折腾出什么名堂。他从裤兜里摸出一枚铜板,“当啷”一声扔进盆里。

铜板落底,盆里没有动静。

顾小钱松了口气:“看吧,我就说是破——”

话没说完,盆底忽然泛起一层金光,那枚铜板在水波一样的光里滚了两滚,眨眼之间,铺了一盆底,白花花、亮闪闪,数不清有多少枚。

顾小钱和王婶一起愣住了。

半晌,王婶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颤巍巍道:“小、小钱……发了!这是真的聚宝盆!”

顾小钱盯着那盆铜钱,喉咙发干。他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发愁——这么多钱,往哪儿搁?要不要分王婶一份?分了会不会被人惦记?

他这人,穷归穷,这点脑子还是有的。

“王婶,”他压低了声音,“这事儿您别往外说。”

王婶连连摆手:“我嘴严得很,你放心!”

结果当天下午,全镇都知道了。

不是王婶说的,是隔壁卖肉的老赵来打酒,看见柜台上那盆还没擦干净的钱,回去就嚷嚷开了:“小钱那小子发财了!捡了个会下钱的盆!”

于是第二天一早,顾小钱一打开铺子门,门口已经乌泱泱挤了一二十个人,手里都攥着铜板、碎银子,眼巴巴地看着他,准确地说是看着他柜台上的那只青瓷盆。

“小钱,让我投一个!”

“我许愿!我要发财!”

“小钱,你这盆给我用用,我儿子要考秀才!”

顾小钱站在门口,脸都绿了。

他深吸一口气,扯着嗓子喊:“各位!这盆不是许愿池!它就是个会下钱的盆,不是许愿池!你们扔钱许愿,它不管这个!”

可没人听他说话。排在最前面的老赵已经“当啷”一声,把一枚铜板扔进了盆里,双手合十,念念有词:“求财,求财,发大财……”

顾小钱:“……”

盆底金光一闪。

“叮”的一声,那枚铜板滚了两滚,没变成钱,倒“咕嘟”一声,从盆里冒出一颗拳头大的、圆滚滚的大元宝来——不对,顾小钱凑近一看,那元宝上糊着一层黄泥,一碰就掉渣。

分明是个用泥捏的假元宝。

老赵捏着那颗假元宝,脸色由红转白:“这、这是啥?”

顾小钱把假元宝翻过来,底面歪歪扭扭刻着三个字:“非诚勿扰。”

老赵:“……”

顾小钱叹气:“我都说了,这不是许愿池。”

他话音刚落,盆里又“咕嘟”一声。

这一回,冒出来一只活蹦乱跳的鲤鱼,在半空甩了一下尾巴,“啪”地拍在老赵脸上,然后落回盆里,溅了顾小钱一裤腿水。

老赵抹着脸,愣在原地。

顾小钱看着那只鲤鱼在盆里游得欢快,再看看门口那二十多双又惊又怕的眼睛,忽然觉得,这破盆不是让他发财的,是来要他命的。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这盆怎么还变出鱼来了?”

“该不会是庙里的许愿池成精了吧?”

“我看就是个邪门的玩意儿!”

顾小钱一听这话,头皮直发麻。他正要开口辩解,人群后面忽然挤进来一个壮实汉子,膀大腰圆,横眉立目,正是镇上出了名的恶霸钱大壮。

钱大壮在镇上横着走了半辈子,开赌坊、收保护费、放高利贷,谁见了都得绕道走。他往铺子门口一站,那二十多个许愿的都自觉让开一条道。

钱大壮盯着柜台上的青瓷盆,眯起眼睛:“顾小钱,听说你这儿有个宝贝?”

顾小钱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堆着笑:“大壮哥,哪有什么宝贝,就是只破盆,腌萝卜用的。”

“腌萝卜?”钱大壮嗤笑一声,大踏步走到柜台前,伸手就要去抓那只盆。

顾小钱眼疾手快,“啪”地把盆往自己怀里一搂。

钱大壮脸色一沉:“你个小商户,好东西就该孝敬我,识相的,把盆给我,以后我罩着你。”

“凭什么?”

“凭我拳头比你大!”钱大壮说着,撸起袖子,露出一条刺着猛虎的粗胳膊,“你是要盆,还是要命?”

铺子里外几十号人,没一个敢吭声,王婶急得直搓手,又不敢上前。

顾小钱抱着盆,后槽牙咬得咯吱响。他这人懒,可懒人一旦被逼到墙角,反而会豁出去。

“行,”他深吸一口气,把盆往柜台上一放,“你要,给你,可丑话说前头,这盆有脾气,认生。”

钱大壮哈哈一笑:“认生?一个破盆还认生?”他伸手就去抱。

盆在他手里,忽然“嗡”地一震,钱大壮只觉两手像被烙铁烫了一下,“嗷”地一声跳起来,把盆“咣当”扔回柜台上,一边甩手一边龇牙:“烫、烫死我了!这盆是热的!”

顾小钱也看愣了。刚才他抱盆的时候,那盆分明凉飕飕的。

钱大壮恼羞成怒,指着顾小钱鼻子骂:“你个小崽子,敢耍我!”

“大壮哥,我可没耍你。”顾小钱一脸无辜,“我都说了它认生,你看,它在你手里才烫,在我手里就没事。”

他说着,伸手把盆抱起来,盆安安静静,凉得跟水似的。

钱大壮盯着他,半天没说话。他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咧嘴一笑:“行,这盆我先不跟你抢,你当着我的面,让它给我变点好东西出来——要是不变,我就砸了你这铺子。”

顾小钱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他抱着盆,低声嘀咕:“盆啊盆,你争点气,变点值钱的出来,打发走这瘟神。”

盆底金光一晃。

“叮”的一声,盆里凭空多了一样东西——一根金灿灿的、小臂那么长的金条,落在盆底,发出沉甸甸的一声响。

顾小钱眼睛都直了。钱大壮也看直了。

“好小子!”钱大壮一把把金条抢过去,掂了掂分量,乐得合不拢嘴,“真有货!顾小钱,算你识相!我拿走一根,剩下的归你,以后你这铺子,我罩定了!”

他说完,抱着金条,心满意足地走了。

人群一片哗然,看顾小钱的眼神都不一样了——有羡慕的,有害怕的,有算计的。

顾小钱却高兴不起来。

他低头看着盆里,那根金条被钱大壮拿走了,可盆底还躺着一根一模一样的金条。他伸手去捞,一捞,那根金条“啪”地散了,化作一把黄泥。

顾小钱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刚才那根真金条,压根就没出过盆。

钱大壮抢走的,是盆变的障眼法。

他再往盆里看,那根“真”金条也一点点化成了黄泥。只有盆底躺着一枚铜板,是他昨天扔进去的那枚,安安静静的。

顾小钱忽然觉得,这盆比他想的有意思。

天已经擦黑了,他把盆端进里屋,关上门,盯着那盆看了半晌,压低声音问:“喂,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盆里安安静静。

“我知道你会说话。”顾小钱敲了敲盆沿,“刚才那句‘非诚勿扰’,是你刻的吧?”

盆底金光一晃,一道尖细的、带着点阴阳怪气的声音从盆里飘出来:

“哟,不算笨嘛!”

顾小钱吓一跳,差点把盆扔了:“你、你真会说话?”

“本盆活了八百多年,”那声音慢悠悠的,“还从没见过你这么抠门儿的东家,捡了盆不问来历,先惦记着腌萝卜。”

顾小钱咽了口唾沫:“那你……你是聚宝盆?”

“聚宝盆是外头人瞎叫的。”盆里的声音带着点得意,“本盆有个规矩:心里想什么,就给你什么,贪心越大,闹的幺蛾子越大。”

“那刚才那些许愿的——”

“他们想发财,本盆就给他们假元宝;老赵想求财,本盆给他条鱼。谁让他们贪呢。”盆里的声音顿了顿,“本盆不是许愿池,扔个铜板就想要金山,做梦呢!”

顾小钱听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问:“那……你是不是只认我?”

“也不是只认你。”盆里的声音难得正经了些,“本盆认的是有缘人,你那天把我从河滩捞上来,就算有缘,不过——”

“不过什么?”

“本盆要提醒你一句。”那声音忽然压低,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想靠本盆发财,行,可贪心太大的人,最后都栽在本盆上,你瞧着吧。”

顾小钱还想再问,盆里的金光已经散了,那声音也不再响。

他抱着那只温润的青瓷盆,坐在铺子里的旧椅子上,想了半天。

发财,谁不想呢。

可那个“栽”字,像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怎么都拔不掉。

他正出神,铺子门口忽然又传来脚步声,王婶探进头来,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

“小钱,我刚听人说——钱大壮那根金条,一到家就变黄泥了,他正满世界找你呢。”

顾小钱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这下是真完了。

第二章 盆里有脾气

钱大壮摔门走的时候,脸上横肉都在抖。顾小钱看着那帮人抬着空泔水桶一哄而散,才后知后觉地觉出后怕——这盆变黄泥的把戏,糊弄得了一回,糊弄不了一辈子。

街坊们陆续散了,可看他的眼神,都变了味儿。有人咂摸他那盆是不是真邪门,有人嘀咕他得罪了钱大壮,往后没好日子过。顾小钱把铺子门关了半扇,靠在门板上,胸口那口气,半天才缓过来。

那天夜里,他把铺子门拴得死紧,连窗户都插上了闩。油灯豆大的火苗,在风里晃悠,晃得他心更乱。他抱着那只青瓷盆,坐在灯下,越坐越心慌。

“盆,”他压低声音,“钱大壮那根金条,一到家就变黄泥了。他要是真笨,明儿准得带着人杀回来,拆我这铺子。”

盆底金光一晃,那道尖细的声音慢悠悠地飘出来:“他笨不笨,本盆不知道。可本盆知道,他这会儿正蹲在赌坊门口,想着怎么把你那根‘假金条’算到账上呢。”

顾小钱一听,头皮都麻了:“那、那可怎么办?我又打不过他,总不能真让他把盆抢了去。”

“抢?”盆里的声音嗤笑一声,“他要的是金条,不是盆。那根金条一到了他手里就变黄泥,他恼的是这个——不是你。”

顾小钱眼睛一亮:“那你的意思是……”

“本盆的意思,”盆里的声音带着点狡黠,“明儿一早,你大大方方把盆端出来,当着全镇人的面,给他变一根‘真’金条。越像真的越好,让他拿去,看他还能闹出什么幺蛾子。”

“可那还是假的啊,”顾小钱急了,“他拿回去又变黄泥,不得更恼?”

“他恼?”盆里的声音哼了一声,“他要是把一根金条拿回去,心里头念着的,还是拿它去赌坊翻本。他越想靠它发财,本盆就越让他捂不住。你只管信本盆的——明儿你给他变根真的,他拿去赌,输了,回来还得冲你道声谢。”

顾小钱抱着盆,把这话在肚子里翻来覆去滚了几遍,忽然有些悟了。他这人懒,可懒人最会过日子,一分一厘都掂量得清楚。他琢磨:钱大壮那种人,你给他金山,他也守不住,早晚折腾光,折腾光了还要怨天怨地。与其跟他硬顶,不如借盆的手,把他那颗贪心,一点点磨秃了。

“盆,”他问,“你真能让他‘谢’我?”

“本盆活了八百多年,”盆里的声音懒洋洋道,“治一个赌鬼,还不至于失手。你且看着。”

顾小钱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他把盆往枕头边一放,躺下,头一回睡了个踏实觉。

第二天天刚亮,钱大壮果然带着七八个喽啰,气势汹汹地堵在了铺子门口。那帮喽啰手里提着棍棒,嘴里骂骂咧咧,把晨早的清净搅得鸡飞狗跳。街坊们又惊又怕,躲在自家门帘后头,探着头往外瞅,谁也不敢上前。

王婶隔着两条巷子听见动静,一路小跑过来,压低声音道:“小钱,我听说钱大壮昨儿把那金条拿去赌坊,又输了!他这回是发了狠要找你算账,你可千万别跟他硬顶!”顾小钱心里有数,冲她摆摆手:“王婶,您放心,我今儿有法子,叫他高高兴兴走。”王婶将信将疑,又叮嘱两句,才躲回自家门后。

“顾小钱!”钱大壮叉着腰,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翻,“你给我出来!昨儿那根金条,怎么到老子手里就变黄泥了?你今天不给老子个说法,老子就把你这破铺子砸了!”

顾小钱不慌不忙地走出来,怀里抱着那只青瓷盆,脸上挂着笑:“大壮哥,您消消气,昨儿那金条变黄泥,不是我的错——是您自己没拿住福气。”

“放屁!”钱大壮骂道,“老子一手抢过来的,怎么就没拿住福气了?”

“这您就不懂了。”顾小钱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慢条斯理地踱到铺子门口,把盆往门槛上一放,“这盆啊,认生是一回事,还有一条规矩——它给的财,得是您自己凭本事挣的,才留得住。您昨儿是‘抢’的,不是‘挣’的,所以它才变黄泥。”

钱大壮被他一通话说得有点懵,脸上的凶劲儿先泄了三分:“那……那我怎么才能‘挣’?”

“简单。”顾小钱把盆往地上一放,拍了拍盆沿,“您当着我的面,往盆里扔一个铜板,心里想一件正事儿,让它给您变个实在的东西,只要您心诚,它保准给您真的。”

钱大壮半信半疑,绕着那盆转了一圈,又蹲下来盯着看了半晌,才从怀里摸出一枚铜板。他咽了口唾沫,恶狠狠地瞪了顾小钱一眼:“你要敢耍老子,老子今儿就把你这铺子拆成柴火!”

“不敢不敢。”顾小钱连连摆手。

钱大壮这才把铜板扔进盆里,闭眼念叨:“让老子发财,发大财!”

盆底金光一晃。

“叮”的一声,一根金条落在盆里,比昨儿那根还粗还亮,金灿灿的,晃得人睁不开眼。

钱大壮眼睛一亮,一把抓起来,放到嘴里狠狠咬了一口,留下两排清晰的牙印。

“真的!”他惊喜得跳起来,“这回是真的!顾小钱,你可真是我的贵人!”

他抱着金条,乐得合不拢嘴,带着那帮喽啰,心满意足地走了。临走还不忘回头,冲顾小钱咧嘴一笑:“往后你这铺子,我罩定了!”

街坊们这才从门帘后头探出头来,你看我我看你,一个个都看呆了——镇上横着走了半辈子的恶霸钱大壮,竟当着一街人的面,跟顾小钱道了声好。

顾小钱看着钱大壮走远,长舒了一口气。他这人懒,可心里门儿清——钱大壮那种人,吃一回亏,记一回恨,早晚还得杀回来。得趁这几天,想个长远些的法子,不能总靠盆变障眼法糊弄。

他把铺子门掩了半扇,搬了把椅子,坐在柜台后头,捧着那盆,翻来覆去地琢磨。这盆虽能变东西,可它有个规矩,只认心诚知足的人;钱大壮那种人,拿了真金也守不住。他要是能把铺子的生意做起来,靠真本事赚钱,那才是长久之计。光是靠盆变钱,就算盆乐意,他顾小钱心里,也过意不去。

正琢磨着,盆里的金光,轻轻晃了一下,像是猜到了他的心思。

他低头,看见盆里那根“金条”已经慢慢化成了黄泥——钱大壮拿走的,还是假的。

“盆,”他压低声音问,“这回给了他真金条,他是不是就消停了?”

“谁给你真金条了?”盆里的声音懒洋洋地飘出来,“那还是本盆变的障眼法。只不过这回变得更像真的了,让他多高兴几天。”

“那他发现又是假的,不得再来闹?”

“他发现了也没用。”盆里的声音带着点狡黠,“他越贪,本盆就让他越得不到。他要是还不死心,本盆有的是办法治他。”

顾小钱听得后背发凉:“那……那你到底什么时候才给人真东西?”

“本盆说了,”盆里的声音正经起来,“只有心诚、知足、不贪的人,才配拿本盆的真金。你那个王婶,就是个好样的。你,也算半个。”

顾小钱愣了愣:“那……怎么才能算一个?”

“慢慢来。”盆里的声音带着点意味深长,“本盆给你这半个,先看看你能走到哪一步。你要是哪天也变得跟钱大壮一样贪,本盆立马就走。”

顾小钱抱着那只温润的盆,站在晨光里,心里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太阳刚爬上屋顶,把铺子门口的青石板晒得发亮,他低头看着盆沿那道豁口,觉得这破盆,好像不单是会下钱。

他这人,懒了一辈子,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人——不对,是会有个盆——这么认真地跟他讲这些道理。

“行,”他咧嘴一笑,“那我就让你看看,我这个懒人,能不能当个不贪的。”

盆底的金光,轻轻晃了一下,像是应了他这一声。

就在这时,铺子门口又传来脚步声。王婶跑进来,一脸喜色:“小钱!好事儿!老赵刚跟我说,钱大壮抱着那根金条,去赌坊赌了一天的博,结果全输光了,现在正蹲在赌坊门口抹眼泪呢!”

顾小钱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低头看向盆里,那声音正带着一点得意,慢悠悠地飘出来:

“瞧见没?本盆说过了——贪心的人,拿了真金也捂不住!”

顾小钱抱着盆,站到门口,深深吸了口晨早的凉气。金条变黄泥,黄泥又变金条,到头来钱大壮一场空——他忽然想明白了,这盆变来变去,变的从来不是钱,是人心。谁心里装着贪,它就治谁;谁心里装着正,它就帮谁。

“盆,”他笑着问,“那我算正的,还是算贪的?”

“你?”盆里的声音懒洋洋的,“你又懒又馋,就是不爱贪。一半一半吧。”

顾小钱哈哈一笑,抱着盆,看着窗外那片渐渐亮起来的晨光,心里忽然觉得,这日子,好像要起变化了。

第三章 第一桶金

钱大壮输光了金条,蹲在赌坊门口抹眼泪,这事儿传遍了全镇。大家这才想起来——那根金条,是顾小钱的盆变出来的。

于是,来找顾小钱的人更多了。

不过这回,大家学乖了,不再挤在铺子门口,而是排着队,规规矩矩地。有人来求财,有人来求姻缘,有人来求儿子考秀才,还有人抱着自家的病鸡,求盆给鸡治病。

顾小钱站在柜台后,看着门口那望不到头的长队,脸都绿了。

“各位!”他扯着嗓子喊,“这盆不是许愿池!它就是个会下钱的盆!你们求姻缘求功名求母猪下崽,它不管这个啊!”

没人听他的。

排在最前面的大婶,抱着一只蔫头耷脑的老母鸡,眼泪汪汪地往盆里扔了一枚铜板:“求求你了,让我的鸡好起来吧!”

盆底金光一晃。

“咕咕”两声,那母鸡从大婶怀里跳出来,扑棱着翅膀在铺子里满地乱跑,追着顾小钱要啄他。大婶追着鸡,一边追一边喊:“哎呀,我的鸡活了!我的鸡好了!”

顾小钱被鸡啄得满铺子乱窜,脸都涨红了。

等他终于把鸡撵出门,又一拨人涌上来。

“小钱,给我变个媳妇!”

“小钱,我儿子今年考试,你让盆保佑他中状元!”

“小钱,我想开间铺子,你让盆给我变间铺子出来!”

顾小钱头都大了,抱着盆躲到柜台底下,死活不肯出来。

就在这时,盆里的声音幽幽地飘出来:“东家,要不你干脆立个牌子,写上‘许愿一次一文钱’,挣点零花?”

顾小钱愣了一下:“这能行?”

“怎么不行?”盆里的声音带着点狡黠,“本盆虽然不能真给他们变金山,可给他们变点乐子、变点吉利话,还是行的。你收一文钱,他们图个高兴,你也图个热闹,两全其美!”

顾小钱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他从柜台底下爬出来,翻出一块木板,用毛笔歪歪扭扭写上几个大字:“许愿一次,一文钱。”

牌子刚挂出去,队伍“呼啦”一下更长了。

顾小钱站在柜台后,看着门口那望不到头的长队,再看看盆里那枚铜板,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打开了一条不得了的财路。

这天傍晚,铺子打烊,顾小钱坐在柜台后数钱。一天下来,光许愿就收了几十文,虽然不多,可积少成多,也是一笔进账。

他正盘算着,铺子门口探进来一个瘦瘦小小、头发花白的老头,拄着一根拐杖,颤巍巍地走到柜台前,从怀里掏出一枚铜板,就要往盆里扔。

顾小钱赶紧拦住:“大爷,这不是许愿池!”

老头抬起头,一脸认真:“我听说了,你这盆能显灵,我闺女嫁到外地三年没回来,我就想许个愿,盼她回来看我一眼。”

顾小钱愣了一下。

“……您这不是求财?”他小声说。

老头点点头:“我不要钱,就想见俺闺女一面。”

顾小钱看看老头,又看看盆,他把手从盆沿上挪开,退后半步:“那……您投吧!”

老头颤巍巍地把铜板扔进盆里,双手合十,闭眼念叨了几句。

盆底金光一晃。

“叮”的一声,盆里没有冒出金山,也没冒出假元宝,只飘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落在老头脚边。

老头弯腰捡起来,展开一看,纸上写着几行字:“爹,我在婆家过得好,相公待我也好,就是忙,抽不开身,等明年开春,我就带着孩子回去看您。”

老头捧着信,老泪纵横:“是她的字……是闺女的字……”

顾小钱站在一旁,看着老头抹眼泪,心里忽然酸酸的。

“盆,”他低声问,“这信是真的?”

“真的。”盆里的声音难得温了些,“他心诚,不贪,想的是亲人,本盆给他捎个平安信,也算积德。”

老头千恩万谢地走了。

顾小钱站在柜台后,看着那只青瓷盆,忽然觉得,这盆也不是全都会闹幺蛾子。

他想起自己第一天的那个念头——想靠这盆发大财,把铺子盘活。

如今,铺子虽然还是那个铺子,可盆给他的,好像不止是钱。

他正出神,王婶又颠颠地跑回来,手里拎着一篮鸡蛋:“小钱,刚那老头是咱镇上张木匠他爹,他闺女嫁到省城三年了,一直没信儿,可把他惦记坏了,你这盆能给他捎信,真是积了大德了!”

“王婶,”顾小钱有些不好意思,“我也没干啥,就是那老头心诚,盆自己应的。”

“不管怎么说,你这也是帮了人。”王婶把鸡蛋往柜台上一放,“这篮鸡蛋给你,算我谢你的,往后我这铺子要是有啥难处,你也帮我照应着点。”

顾小钱心里一暖,连连摆手:“王婶,您这是干啥,咱们街坊邻居,说这话就见外了。”

“你拿着!”王婶坚持,“你要是不收,往后我可不好意思来你这儿买酱油了。”

顾小钱拗不过,只好收下那篮鸡蛋。他看着王婶乐呵呵远去的背影,心里忽然觉得,这盆给他带来的,好像不只是钱,还有这一镇子的烟火气。

第二天一早,顾小钱正打算开门,盆里的声音忽然飘出来:“东家,本盆昨儿个夜里,给你算了笔账。”

“算什么账?”

“你这铺子,一年到头,挣的都不够给王婶打酱油的。”盆里的声音带着点嫌弃,“你得想个正经营生。”

顾小钱一愣:“我一个开杂货铺的,还能有什么正经营生?”

“你傻呀。”盆里的声音慢悠悠地道,“你有本盆,还愁没营生?本盆能给你变真金,就能给你变别的,你不是一直想盘活这铺子吗?本盆给你变一批上好的绸缎,你拿去卖,保管赚翻。”

“绸缎?那得多少钱?”

“不要钱。”盆里的声音带着点得意,“本盆变出来的,是真货,你拿去卖,挣的钱全是你的,不过丑话说前头——本盆给你的,你得靠本事卖出去,不能白拿。”

顾小钱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当天,盆就给他变了一批上好的苏绣绸缎,色泽温润,质地细腻,拿到市面上,比镇上绸缎庄卖的最好的一匹还要好上三分。

顾小钱把绸缎往柜台上一摆,还没等开口吆喝,就被路过的姑娘媳妇围了个水泄不通。

“小钱,你这绸缎哪来的?这么好看!”

“多少钱一匹?给我留两匹!”

“我闺女下月出嫁,正愁没嫁妆呢!”

不到一个时辰,那批绸缎就卖了个精光。

有姑娘没抢到,急得直跺脚:“小钱,你这绸缎明儿还有没有?我娘说了,不买到这料子,就不让我出嫁!”

“有有有,”顾小钱一边数钱一边笑,“明儿我让盆再多变几匹,保管够。”

等人都散了,顾小钱把卖绸缎的银子拢到一处,数了又数,足足挣了三两多。这在从前,够他卖半年的酱油。

顾小钱站在柜台后,看着手里白花花的银子,只觉得像做梦。

他这辈子,还从没一天挣过这么多钱。

“盆,”他压低声音,声音都有点抖,“这是真的?”

“真的。”盆里的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本盆说过,心诚、知足、不贪的人,才配拿本盆的真金,你昨儿给那老头捎了封平安信,算是积了德,本盆这才愿意给你真货。”

顾小钱心里一热,抱着盆,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忽然想明白了——盆给的,不光是钱,还是让他知道,这世上,帮人、积德、知足,比闷头想发财,要有意思得多。

“盆,”他低头问,“那你以后,还会给我变真绸缎吗?”

“看你。”盆里的声音懒洋洋道,“你心诚,本盆就给真货;你贪心,本盆就给你黄泥。你要是哪天真跟钱大壮一样,一门心思想着一夜暴富,那本盆就只能,让你尝尝反噬的滋味了。”

顾小钱连连摆手:“我可不敢,我就想老老实实,把铺子开好,把日子过舒坦!”

“这就对了!”盆里的声音满意道。

就在这时,铺子门口又传来一阵喧哗,王婶扯着嗓子喊:“小钱!小钱!不好了!钱大壮带着一群人,抬着一筐泔水,说是要往你铺子里泼呢!”

顾小钱脸色一变,低头看向盆里。

盆里的金光,正一点点亮起来。

第四章 许愿池出名

钱大壮带着一群人,抬着一筐泔水,横在铺子门口,那架势活像要抄家。泔水的馊味儿顺着风飘出去老远,熏得人直捂鼻子,街坊们看热闹的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却没一个人敢上前。

“顾小钱!”钱大壮叉着腰,中气十足,“你不是说这盆认生、要跟它处熟吗?老子今天在你这儿待了一天,跟它说了八百句话,它连个屁都没放!我看你就是耍我!”

顾小钱心里那个冤枉。他昨天说的“天天来”,是指以后天天来,哪知道这钱大壮当天就赖在铺子里不走了,对着盆絮絮叨叨念叨了一天“发财发财发大财”。

“大壮哥,”顾小钱硬着头皮赔笑,“这认生也得有个过程,您再等等——”

“少废话!”钱大壮一挥手,“今天这盆要是变不出真金,我就把你这铺子拆了!”

顾小钱看看那筐泔水,又看看钱大壮身后那几个摩拳擦掌的喽啰,知道今天这事儿躲不过去了。他定了定神,走到柜台前,敲了敲盆沿,压低声音:“盆,给他点真金吧,打发走这瘟神。”

盆底金光一晃。

“叮”的一声,一根金灿灿的金条落在盆里,比头两回都粗,实打实的分量,压得盆底都颤了颤。

钱大壮眼睛一亮,一把抢过去,掂了掂,又放到嘴边咬了一口,露出几颗牙印——这回是真的,实实在在的黄金,牙印深得半天没消下去。

“哈哈哈!”钱大壮仰天大笑,“我就说嘛,这盆认生,得多哄!顾小钱,算你识相!”

他抱着金条,志得意满地走了。那群喽啰抬着泔水,也跟着一哄而散,临走还不忘把泔水泼得铺子门口一地狼藉。

看热闹的街坊们这才敢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小钱,你真把真金给他了?”“那可是金条啊,你不心疼?”“要我说,你给他一根得了,他拿去赌,早晚输光!”

顾小钱心里苦笑,面上却一本正经:“给了真金,他就消停了。往后大伙儿也好做生意。”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直打鼓——他比谁都清楚,那根金条,到头来十有八九还是要变黄泥。

等街坊们散尽,他关上门,抱着盆坐下,越想越觉得,这盆虽然厉害,可也真是会来事儿。

顾小钱看着钱大壮的背影,转头问盆:“你真给他真金了?”

“给他根真金,省得他天天来烦本盆。”盆里的声音哼了一声,“反正他也捂不热——他那个赌坊,撑不过三天就得把这根金条赔进去。”

“你怎么知道?”

“本盆活八百多年了,什么样的人赚不住财,一眼就看穿。”盆里的声音顿了顿,“你且看着吧,他拿了这钱,回去就要赌,一赌就输,输了就来砸你铺子。”

顾小钱听得后背发凉:“那怎么办?”

“怎么办?”盆里的声音慢悠悠的,“你有本盆,还怕他?”

顾小钱一想,也对。他把门口那滩泔水扫了,又蹲在门槛上歇了半天,越想越觉得,这日子跟从前,是真不一样了。

那天夜里,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一会儿琢磨盆说的“贪心的人赚不住财”,一会儿又琢磨钱大壮会不会真来砸铺子。最后他索性爬起来,把盆端到床边,借着月光看了半天。

盆沿那道豁口,在月光下泛着一点温润的光。顾小钱盯着它,忽然想起钱大壮捧着金条乐呵的样儿,心里不知怎么,就透亮起来——他这辈子,宁肯懒点、穷点,也不愿活成钱大壮那样,被一只盆牵着鼻子,连觉都睡不安稳。他把盆往怀里一搂,低声咕哝了一句:“咱俩说好了,往后我不贪,你也别老吓唬我。”盆底的金光,轻轻晃了一下,像是应了他。

这一夜,顾小钱睡得比谁都香。他梦见自己坐在铺子门口,晒着太阳数铜板,数着数着就笑醒了。

第二天一早,他照例睡到日上三竿才开门。可铺子门板刚卸下两扇,门口就呼啦啦围上了一大圈人——自打立了那块“许愿一次一文钱”的木牌,来许愿的比从前还多,连隔壁县的人都赶着来看稀罕,把他门口那条青石板路,挤得水泄不通。

顾小钱站在柜台后,一边收铜板,一边叹气。盆照旧爱闹幺蛾子——头一个把铜板扔进去的老赵,念叨着“求盆保佑今年生意红火”,盆“咕嘟”一声,给他冒出一把金算盘,拨得哗哗响,老赵乐得合不拢嘴:“好兆头!好兆头!”

后头一个姑娘羞答答地投进铜板,求盆让她寻个好姻缘。盆里“咕嘟”冒出一朵红绢花,姑娘红了脸,捧着花跑了。再后头一个汉子投进铜板,求媳妇给他生个大胖小子,盆里冒出一双虎头鞋,汉子咧嘴大笑:“中!中!”

排到后面,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颤巍巍地投进铜板,双手合十,念叨着求盆保佑一家老小平安。盆里“咕嘟”冒出一枚系着红绳的平安符,老太太一把攥住,老泪纵横,千恩万谢地走了。又有个年轻后生抱着刚满月的奶娃娃,求盆保佑孩子平安长大,盆里冒出一只小木老虎,那娃娃咧嘴就笑,后生乐得直道“值了值了”。

队伍后头还有推着小车的老货郎,讨了个“一路平安”的红布条;也有刚开张的豆腐坊掌柜,讨了句“本小利大”的吉利话。顾小钱看得直乐——这盆虽不爱给人变真金,可这些个平安符、吉利话,倒真让人心里熨帖。

顾小钱看着这一拨又一拨许愿的,头一次觉得,这盆虽说不真变金山,可这一文钱一个的乐子、这平安符上的那份热乎气,还真让人心里舒坦。他一边收铜板,一边琢磨:这要是天天这么下去,光收铜板,也能攒下一笔家当了。

可他这念头刚冒出来,盆里的声音就凉凉地飘出来:“东家,你可别打这主意。本盆给你的乐子,是让你积德用的,不是让你拿去当生意的。你要是真把这许愿池当买卖做,本盆立马就给你变黄泥。”

顾小钱吓得赶紧收了心思,讪讪道:“我就是想想,想想还不行吗?”

“想也不行。”盆里的声音哼了一声,“想多了,就成真了。”

顾小钱被它噎得直翻白眼,正要回嘴,心里却还是热乎乎的——他这辈子,头一回见这么多人对他说好话。正当他咧嘴想笑,人群后面忽然挤进来一个穿着皂衣的差役,手里拎着一根水火棍,板着脸问:

“谁叫顾小钱?”

这一声问,热闹的铺子顿时静了半分。顾小钱心里“咯噔”一下,脸上那点笑先冻住了。

差役扫了他一眼,冷冷道:“县衙传你过堂。有人说你开黑店,妖言惑众,私设神坛。走吧,跟我走一趟。”

顾小钱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妖言惑众、私设神坛——这几个字,一顶一顶往他头上扣,他连辩解都张不开嘴。

人群“哗”地散开一条道,看热闹的不嫌事大,纷纷议论起来。

“小钱这回完了!”

“私设神坛,那可是大罪!”

“他那个盆,怕是要被没收了!”

顾小钱抱着盆,站在柜台后,脸上一阵白一阵红。他低头,看见盆里的金光,正一点一点,暗了下去。

差役见他不说话,不耐烦地又催了一句:“愣着干什么?走!县太爷还等着呢!”

顾小钱没法,只得把盆往怀里一揣,跟在那差役身后,往县衙走去。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脑子里嗡嗡的,一会儿想着铺子里那半筐没卖完的腌萝卜,一会儿又想着盆那句“别怕”。他这人向来没心没肺,可这一回,是真有点慌了。

一路上,他越想越气——他这铺子,好端端的,怎么就成了“黑店”了?

他正想不通,怀里的盆忽然“嗡”地震了一下,盆里的声音带着一点凉意,飘进他耳朵里:

“东家,别怕。这县衙,本盆替你去过一回——那县太爷,是个贪的。他今儿召你,八成是想讹你的钱,或者看上了你这盆。”

顾小钱心里一紧:“那怎么办?”

“你只管去。”盆里的声音慢悠悠道,“本盆自有法子,让他碰一鼻子灰。”

顾小钱深吸一口气,抱着盆,一脚踏进了县衙大门。

他刚跨过门槛,就听见大堂上传来一声不阴不阳的咳嗽:

“堂下,可是那开杂货铺的顾小钱?”

第五章 恶霸抢盆

顾小钱被差役一路押着往县衙走,怀里那只青瓷盆,贴着心口,凉丝丝的。他这辈子头一回进衙门,腿肚子直发软,心里七上八下:私设神坛,妖言惑众,这要是真定个罪,少说也得吃几年牢饭。

他越想越怕,越怕越气,气自己好端端的,怎么就摊上这么个会来事儿的盆。

“盆,”他压低声音,恨恨道,“你倒是说话呀!一会儿真进了大堂,你可别当着县太爷的面犯浑。”

盆底的金光,轻轻晃了一下,没吭声。顾小钱心里越发没底。

路过东街口,卖烧饼的刘三凑上来,压低声音:“小钱,我听说县太爷叫你去过堂?你可得留个心眼儿,那县太爷出了名的贪,怕是惦记上你那盆了。”

顾小钱苦笑:“惦记也没辙,我又不能把盆藏起来。”

“藏啥藏,”刘三挤眉弄眼,“县太爷贪归贪,可也怕妖。你那盆要真当着满堂的面闹出点动静,他反倒不敢动你。”

顾小钱心里一动,这话听着在理。可转念一想,又忐忑——这盆要是闹过了头,县太爷恼羞成怒,岂不是更糟?

就这么胡思乱想间,县衙大门已经到了。那两扇朱漆大门,在日光下红得刺眼。顾小钱深吸一口气,抱紧怀里的盆,一脚跨了进去。

县衙大堂上,顾小钱抱着盆,跪在青石板上,面前坐着个白白胖胖的知县老爷,正眯着眼睛打量他。

“堂下何人?”

“草民顾小钱,开杂货铺的。”

“有人状告你妖言惑众、私设神坛、蛊惑乡民。”知县慢悠悠地开口,“可有此事?”

顾小钱心里急,脸上却稳:“大人明鉴,草民就是一开铺子的,哪敢妖言惑众?是街坊们听说草民家有个会变东西的盆,就自发来许愿,草民拦都拦不住啊。”

“哦?会变东西的盆?”知县来了兴致,“呈上来。”

顾小钱心里“咯噔”一下,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不敢抗命,只得把盆双手捧上去。

差役把盆呈到案前。知县低头一看,青瓷盆温润光滑,釉色里浮着金线,确实是个好东西。

“这盆……真能变东西?”知县问。

顾小钱硬着头皮:“回大人,草民也不知道。就是它偶尔会出点东西,草民也没弄明白怎么回事。”

“那正好。”知县捋着胡子,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铜板,“本官也试试。若是假的,治你个妖言惑众之罪;若是真的——”

他没往下说,只把铜板扔进了盆里。

盆底金光一晃。

“叮”的一声,盆里没有冒出金山,反倒“咕嘟”一声,冒出一朵娇艳的红花,花瓣层层叠叠,带着露水,艳得刺眼。

知县愣住了。

他伸手把那朵花拿起来,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忽然脸色大变,手一抖,把花扔回了盆里,厉声喝道:“大胆!这花是……”

顾小钱懵了。

他定睛一看,那朵红花的正中,赫然趴着一只黑底白点的花蚊子,正悠闲地搓着前腿。

顾小钱心里一凉。

知县“腾”地站起来,指着盆,脸色铁青:“这是本官后衙院里那株牡丹的花!谁让你把它摘下来的?!”

顾小钱张了张嘴,刚要解释,盆里忽然又“咕嘟”一声,一朵牡丹“啪”地又冒出来,紧接着第三朵、第四朵……转眼间,盆里堆了一捧牡丹花,香气扑鼻。

知县盯着那捧牡丹,脸色由青转白,再由白转青。

“反了……反了……”他喃喃道,“本官后衙那株牡丹,是花了五十两银子从扬州买来的,一共就三朵!你这一盆子,得有十几朵了吧?”

顾小钱咽了口唾沫:“大人,这盆……它就是爱显摆,您看这花,多俊——”

“住口!”知县拍案而起,“你这是偷花!你这是妖法!”

顾小钱欲哭无泪。

他这盆,怎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把县太爷的牡丹给变出来了?

他正想解释,盆里的声音忽然在他耳边低声道:“东家,别怕。这花是假的,是盆变出来的幻象,县太爷真那三朵牡丹,还好好长在园子里呢。”

顾小钱心里一动,正要开口,就听知县已经气急败坏地吩咐差役:“来人!去后衙看看,本官那株牡丹,还在不在!”

差役一溜烟跑出去,不一会儿又跑回来,气喘吁吁道:“大人,您那株牡丹……还在园子里,好好地开着三朵呢!”

知县愣住了:“那这盆里的花——”

“大人,”顾小钱趁机道,“您也看见了,这盆里的花,不是您园子里的真花,是它自己变的幻象。草民这盆,就是个爱显摆的,它不是偷您的东西,您别冤枉了它。”

知县狐疑地看着盆里那捧牡丹,又看看顾小钱,一时竟分辨不出真假。

就在这时,堂外忽然传来一声粗嗓:“大人!小人冤枉!”

众人转头一看,钱大壮被两个差役押着,五花大绑地跪在堂下。

“大人!”钱大壮扯着嗓子喊,“小人是被人陷害的!小人前些日子得了一根金条,拿去赌坊想翻个倍,结果被赌坊那帮人合伙坑了,非说小人出老千,把小人打了个半死,还抢了金条!”

知县皱眉:“那跟本官有什么关系?”

“大人,那根金条是小人从一个叫顾小钱的那儿拿的!”钱大壮指着顾小钱,“他那个盆,会变金条!可一到了小人手里,就变黄泥!肯定是他在里头动了手脚,害得小人倾家荡产!”

顾小钱气得差点跳起来:“钱大壮,你血口喷人!金条是你自己抢去的,变黄泥那是盆认生,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放屁!”钱大壮吼。

知县看看顾小钱,又看看钱大壮,再看看案上那盆牡丹,头都大了。

“行了行了!”他拍案,“今儿这事儿,本官管不了那么多。顾小钱,你那个盆,本官没收了!以后不许再妖言惑众,私设神坛!”

“大人!”顾小钱急了,“那盆是草民的——”

“你的?”知县冷笑,“你有地契吗?有凭证吗?还是写了你的名字?”

顾小钱噎住。他确实什么都没有,那盆是他从河滩捡的。

知县一挥手:“没收!退堂!”

差役上前,把盆端起来就要往案后走。

顾小钱看着那盆被越端越远,心里忽然“咯噔”一下——他看见盆里的金光,猛地亮了一下。

下一秒,那盆“咣当”一声,从差役手里滑落,摔在地上。

盆没碎,可盆沿磕的那道豁口,忽然“咕嘟咕嘟”往外冒水,转眼间,县衙大堂里就积了半尺深的水,把知县的官袍、差役的皂衣,全泡了个透。

知县被冷水一激,“啊”地跳起来,手忙脚乱地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喊:“反了!反了!这盆会发大水!”

顾小钱蹲在齐腰深的水里,抱着那盆,看着知县跟钱大壮狼狈逃窜的身影,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低头,盆里的金光亮得刺眼,那声音在他耳边悠悠道:

“东家,这官贪,这恶霸更贪。本盆在县衙这一闹,明天全城都得知道——你顾小钱的盆,连县太爷都敢整。”

顾小钱愣了愣:“那……那我这盆是不是保不住了?”

“保得住。”盆里的声音带着点得意,“明天县太爷就得派人来,求着把盆还给你。”

“为什么?”

“因为他发现,这盆闹的水,把他藏在床底下的三箱银子,全冲出来冲到他大门口了。”

顾小钱瞪大了眼睛。

盆里的声音,笑得那叫一个得意。

果然,第二天一早,县衙的差役就捧着三箱银子,恭恭敬敬地送到顾小钱铺子门口,还附了一封知县亲笔写的信。

信上措辞客气得不像话:什么“顾小钱先生贤德”“昨日多有冒犯”“本官思来想去,这盆乃天地灵气所钟,理应物归原主,还望先生莫怪”云云,末了还邀他改日到县衙“品茶叙话”。

顾小钱捧着信,又看看那三箱银子,半天没回过神来。

“盆,”他压低声音,“这是怎么回事?”

“本盆昨儿夜里,把那三箱银子从县太爷床底下冲出来,冲到县衙大门口。今儿一早,全县的人都知道县太爷藏了三箱私房银子。他怕事情闹大,只好拿银子来堵你的嘴,求你别声张。”

顾小钱咋舌:“那这三箱银子……”

“是本盆变出来的,不是他真藏的三箱。”盆里的声音顿了顿,“他以为是你用妖法把他的银子变没了,怕你真有什么本事,这才服软。”

顾小钱抱着那三箱银子,只觉得像做梦。

他这半辈子,穷惯了,从没想过有一天,银子会自己往他铺子里跑。

他低头,看着那三箱白花花的银子,又抬头,看着门口那排成长队的、等着许愿的街坊们,忽然觉得,这日子,好像真的要不一样了。

可就在这时,人群后面,钱大壮正死死盯着他怀里那只青瓷盆,眼里的贪光,比谁都亮。

第六章 贪心反噬

自从知县那三箱银子被冲到县衙大门口,全县人都知道顾小钱有个能整县太爷的盆。

他这铺子,算是彻底火了。

可火也有火的麻烦。这不,铺子门口又排起了长队,比从前更长,连外县的人都赶来看热闹。有人听说这盆能显灵,专程跑来许愿,有人听说这盆能整官,跑来求它“显灵”收拾仇家,还有人是纯粹来看稀罕的。

顾小钱站在柜台后,看着那望不到头的队伍,脸都绿了。

“各位!”他扯着嗓子喊,“这盆真不是许愿池!它就是只会下钱的盆,不兴给人报官、收拾仇家那套!你们别乱许愿!”

没人听他的。

一个穿着员外服的中年人挤到最前面,把一锭沉甸甸的银子往柜台上一放,倨傲道:“顾老板,在下是县里陈家的,听闻你这盆能显灵,想借它一用——帮我变一间金屋出来。”

顾小钱眼皮直跳:“陈老爷,这盆不管变金屋那套——”

“我加钱。”陈老爷又拍出一锭银子。

顾小钱还想推辞,盆里的声音忽然飘进他耳朵:“东家,给他变。这人是个为富不仁的,前年强占了人家祖坟地,本盆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顾小钱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那……成吧。”

他让陈老爷把银子扔进盆里。盆底金光一晃,“叮”的一声,一间巴掌大的、金灿灿的小房子从盆里冒了出来,做工精巧,连门前的石狮子都栩栩如生。

陈老爷眼睛一亮,一把抓起来,爱不释手:“好!好!是个宝贝!”

他捧着那间小房子,又凑近看了半天,忽然皱眉:“不对,顾老板,你这屋子怎么没有门?”

顾小钱一愣,低头一看,那间小房子果然光有墙、光有屋顶,就是没留门。

“这……”他刚想找补,盆里的声音就在他耳边低声道:“东家,你就说,这是给他提个醒——做人要留条门路,别把路堵死了。”

顾小钱心里有了底,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陈老爷,实不相瞒,这屋子本盆给变的时候,特意没留门。这是盆在提醒您——您那祖坟地的事儿,该给人留条门路,别把人家堵死了。”

陈老爷脸色“唰”地变了,捧着那间没门的“金屋”,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到底心虚,草草把那小房子往袖子里一塞,灰溜溜地走了。

顾小钱看着他的背影,长长舒了口气。

顾小钱看着他的背影,压低声音问盆:“你给他变的那间金屋,是真的?”

“真什么真。”盆里的声音哼了一声,“本盆给他变的,是个赝品。不出三日,他那间‘金屋’就得变黄泥——他强占的祖坟地,也得吐出来。”

“你怎么让他吐?”

“本盆变的那屋子,是照着那家祖坟地的样子变的。等他一拿回家,黄泥一化,那家人就知道是他干的,自然要告到官府去。”

顾小钱听得后背发凉,又有些解气:“你可真够损的。”

“这叫替天行道。”盆里的声音得意道,“本盆活了八百多年,最见不得这种为富不仁的。”

这边正说着,铺子门口又挤进来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汉子,扑通一声跪在柜台前,嚎啕大哭:“顾老板!顾老板!救救我!我欠了赌坊一百两银子,还不上,他们要砍我的手!”

顾小钱吓了一跳:“你欠这么多,怎么还赌?”

“我、我一时鬼迷心窍……”汉子哭道,“求求你了,让盆给我变点钱,让我把赌债还上吧!”

顾小钱正要开口,盆里的声音先一步飘出来:“东家,别给他变钱。这人是个赌鬼,你今儿给他还了赌债,他明儿还得去赌,一辈子都填不满这个窟窿。”

顾小钱心里一沉,低头问那汉子:“你要是把这钱还上了,还赌吗?”

汉子抹着眼泪:“我……我保证不赌了!”

盆里的声音冷笑:“他说这话,没一百遍也有八十遍了。”

顾小钱叹了口气,把那汉子扶起来:“兄弟,这钱我不能给你变。你要是真想改,我铺子里还缺个帮工,你跟着我干,慢慢攒钱,把债还上。别指望着靠一只盆一夜暴富。”

那汉子愣愣地看着他,半天才磕磕巴巴道:“可、可我不干活,哪有钱还债啊……”

“那就干活。”顾小钱说,“我这儿管吃管住,一个月二百文。你要是真能忍住不赌,一年下来,也能攒下不少。”

那汉子眼圈一红,扑通又跪下了:“顾老板,你、你是我的大恩人!”

顾小钱扶起他,心里五味杂陈。

这一天下来,他见了形形色色的许愿人——有贪的,有苦的,有作恶的,有真心想改的。

他忽然有点明白盆说的那句话了:“心诚、知足、不贪的人,才配拿本盆的真金。”

这天打烊,他坐在柜台后,抱着盆,忽然问:“盆,你说,我这铺子,一天天的,光是给人许愿,算个什么事儿啊?”

“算什么?”盆里的声音懒洋洋道,“算你积德。你帮了那老头,帮了那赌鬼,还让陈老爷吐了祖坟地。这一天下来,比那些光会变钱的,强多了。”

顾小钱愣了一下:“可我本来是想靠你发大财的。”

“你发财了。”盆里的声音带着点笑意,“你那批绸缎,赚了多少?你心里没数?”

顾小钱想起那批卖光的绸缎,嘿嘿一笑:“那倒是。”

“可你要是只想发财,不攒人品,”盆里的声音正经起来,“迟早有一天,会跟那陈老爷、跟那钱大壮一样,栽在本盆手上。”

顾小钱抱着盆,坐在昏黄的灯火里,想了很久。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再是那个只想着发大财的懒汉了。

就在这时,铺子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王婶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小钱!小钱!出事了!”

“怎么了?”

“钱大壮!”王婶喘着粗气,“钱大壮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你那盆能变真金,他今儿一早,把自己家祖传的老宅子给卖了,换了五百两银子,说是要跟你换那个盆!”

顾小钱脸都白了:“他要换盆?”

“可不是!”王婶急道,“他说他受够了变黄泥的窝囊气,非要拿真金白银,把这盆买过去,自己当主人!”

顾小钱还没反应过来,门口已经传来钱大壮粗犷的声音:

“顾小钱!我来了!”

钱大壮这回是豁出去了,身后跟着两个挑夫,抬着一口大箱子,“咣当”一声放在铺子门口,打开盖子,里面白花花的银子晃得人眼晕。

“五百两!”钱大壮叉着腰,“顾小钱,只要你把那盆给我,这五百两银子就是你的了!”

顾小钱盯着那口银子,心里七上八下。

他当然不想卖盆。可五百两银子,够他吃一辈子了。

“盆,”他压低声音,“你说我卖不卖?”

盆里的声音冷冷道:“他这是贪心上头了。你卖给他,不出三天,他就得栽在本盆手上。”

“那……他栽了,会不会又来找我麻烦?”

“他要是栽了,就顾不上你了。”盆里的声音带着点狡黠,“你只管卖。本盆倒要看看,他这五百两银子,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

顾小钱想了想,一咬牙:“成!卖!”

钱大壮一听,大喜过望,连忙让挑夫把银子抬进铺子,自己一把抢过那青瓷盆,抱在怀里,跟抱着个祖宗似的,喜滋滋地走了。

临走还不忘回头喊一句:“顾小钱!你可别后悔!”

顾小钱看着钱大壮远去的背影,又看看铺子里那五百两银子,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盆,”他对着空空的柜台,喃喃道,“你可别真让他栽了……万一他栽了,我这五百两银子可就是黑钱了。”

柜台上的空气,静了一瞬。

然后,他听见盆里那声音,远远地、带着点凉意地飘过来:

“东家,本盆不在盆里了——本盆是跟着盆走的。钱大壮把盆抱走了,本盆自然也跟着他走了。”

顾小钱愣住。

他低头,看着空空荡荡的柜台,心里“咯噔”一下。

那盆……真的走了。

他再抬头,铺子门口,钱大壮已经抱着盆,拐进了街角,连影子都不见了。

顾小钱站在那五百两银子旁边,第一次觉得,这钱有点烫手。

第七章 生财有道

钱大壮抱着盆走了三天,顾小钱的心也悬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反复琢磨盆说的那句话——“钱大壮把盆抱走了,本盆自然也跟他走了”。也就是说,盆真的认了钱大壮当主人?可盆明明说过,钱大壮那种人,“扔十个铜板本盆都懒得理”。

顾小钱越想越不对劲。

第四天一早,他实在坐不住了,关了铺子,揣上几两碎银,决定去钱大壮开的赌坊看看情况。

赌坊在镇东头,青砖黑瓦,门脸气派。顾小钱还没走近,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哭天抢地的嚎叫。

他探头一看,钱大壮正被人从赌坊里扔出来,摔了个四脚朝天,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怀里还死死抱着那只青瓷盆。

“钱大壮!”赌坊掌柜追出来,叉着腰骂,“你欠我三百两银子,今儿不还,我就拆了你骨头!”

钱大壮抱着盆,缩在墙角,又惊又怕:“我、我不是给了你一根金条吗?”

“金条?”掌柜冷笑,“你那是金条?那是黄泥棍子!你自己看看!”

钱大壮低头,看着怀里那根“金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一根黄泥棍子,气得当场就要摔盆:“你个破盆!老子花了五百两买的你,你就这么坑我?!”

盆在钱大壮手里,忽然“嗡”地一震,烫得他“嗷”地一声,把盆扔了出去。

盆“咣当”滚到地上,骨碌碌转了两圈,正好停在顾小钱脚边。

顾小钱低头看着那盆,盆沿那道豁口,正朝他眨了一下眼似的,泛着一点金光。

钱大壮灰头土脸地爬起来,看见顾小钱,眼睛一亮,扑上来就抱他的腿:“顾小钱!顾小钱!这盆我不要了!你把我那五百两银子还我!我把盆还给你!”

顾小钱后退两步,一脸无辜:“大壮哥,银子是你自己愿意给的,盆也是你自己要买的,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哪有反悔的道理?”

“你、你这是坑我!”钱大壮嚎道,“我老宅子都卖了,现在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顾小钱看着他这副惨样,心里忽然有点不忍。

他这人,虽然懒,虽然财迷,可到底心不硬。

“这样吧,”他蹲下来,拍了拍钱大壮的肩膀,“大壮哥,我这铺子里还缺个伙计,管吃管住,一个月二百文工钱。你要是不嫌弃,就先在我这儿干着,攒点钱,把日子过起来。”

钱大壮愣住,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你、你愿意收留我?”

“我这人懒,”顾小钱站起来,把盆捡起来,揣进怀里,“多个人帮我干活,我正好省点力气。”

就这样,镇上大名鼎鼎的恶霸钱大壮,成了小钱杂货铺的伙计。

消息传开,全镇都炸了锅。有人说顾小钱心善,有人说顾小钱是借机整治钱大壮。可不管怎么说,钱大壮是真在杂货铺干起来了,扫地、搬货、看铺子,干得还挺起劲。

顾小钱呢,有了这五百两银子打底,加上盆三天两头给他变点小钱,他的铺子越开越大,从针头线脑,一路开到了绸缎布匹、粮油杂货,成了镇东街最红火的铺子。

他特意在铺子角落里摆了一张小桌,桌上放着那只青瓷盆。盆沿刻着歪歪扭扭一行字,是他自己写的:

“许愿一次一文钱——真不是许愿池。”

这天傍晚,铺子打烊,顾小钱正坐在柜台后数账,盆里的声音忽然懒洋洋地飘出来:

“东家,你如今也算有钱了,想不想干票大的?”

“什么大的?”

“本盆前些日子,托你那盆牡丹,打听到县里要修一座桥,缺银子。”盆里的声音带着点算计,“你要是能把这桥捐了,县太爷一高兴,你在这县里可就站稳脚跟了。”

顾小钱皱眉:“捐桥?那得多少银子?”

“不多,两千两。”

顾小钱差点跳起来:“两千两?!我拢共才五百两!”

“你傻呀,”盆里的声音嫌弃道,“你又不是真要出两千两。本盆给你变个法子——你出五百两,本盆再给你变出个‘捐银两千两’的名头来,桥照样修,名你照样得。至于那多出来的一千五百两,本盆自有办法补上。”

顾小钱听得半信半疑:“这……这不是骗人吗?”

“谁骗人了?”盆里的声音理直气壮,“本盆变的是真银子,修桥是真事儿,你捐银是真名头。至于这银子从哪儿来,县太爷管不着。”

顾小钱想了想,觉得盆说得有道理。

他这人虽然懒,可也知道,在这世上,想站住脚,光有钱不够,还得有名。

“成!”他一拍桌子,“那就干!”

他刚说完,铺子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瘦瘦高高的中年男人推门进来,穿着一身崭新的青衫,腰里别着一把折扇,进门就拱手道:

“在下县衙师爷,姓马。听闻顾老板发了大财,又听说顾老板手里有一件能通灵的宝贝——我家大人想见一见这位宝贝,请顾老板明儿一早,带着它到县衙走一趟。”

顾小钱心里“咯噔”一下。

他低头,看见盆里的金光,正一闪一闪地,像是也在等着什么。

送走马师爷,顾小钱关上门,压低声音问盆:“盆,你说,县太爷这回找我,是想干嘛?”

“还能干嘛?”盆里的声音慢悠悠道,“他听说了你这盆能整他、能变钱,又听说你要捐桥,这是盯上你了。明儿去,他八成是想让你把那盆交出来。”

顾小钱心里一紧:“那怎么办?”

“怎么办?”盆里的声音带着点狡黠,“你明儿照常去。他要盆,你就说不舍得;他要钱,你就说捐桥的银子还没筹齐。反正,你把这盆端在手里,他不敢把你怎么样——他那天可是亲眼看见这盆发大水,把他的银子冲出来的。”

顾小钱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心里稍安了些。

第二天一早,他抱着盆,来到县衙。

马师爷把他领进内堂。知县马大人坐在太师椅上,笑眯眯地看着他,看他的眼神,比看自家亲闺女还亲。

“顾老板,”知县捋着胡子,慢悠悠地开口,“本官听说,你手里有一只聚宝盆?”

顾小钱心里一紧,脸上却赔笑:“大人说笑了,那就是只普通的盆,街上卖的,不值几个钱。”

“哦?”知县挑眉,“那怎么本官听说,你这盆能变出金山银山,还能让县衙发大水,把本官床底下的银子都冲出来?”

顾小钱后背一凉。他没想到,这事儿过了这么久,知县还记得。

“大人,”他硬着头皮,“那都是误会——”

“是不是误会,本官心里有数。”知县打断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铜板,往盆里一扔,“来,让本官开开眼。”

盆底金光一晃。

“叮”的一声,盆里没有冒出金山,反倒“咕嘟”一声,冒出一张纸,落在知县手里。

知县展开一看,上面写着一行字:“大人,您上月贪了修河堤的八十两银子,如今河堤还没修,您就不怕夜里做噩梦?”

知县脸色“唰”地变了。

他猛地站起来,指着盆,手指直发抖:“你、你这盆——”

“大人!”顾小钱赶紧解释,“草民不知道这盆会胡说八道!这盆就是个破盆,您千万别信它的!”

知县盯着那张纸,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半天才缓过神来,皮笑肉不笑地挤出一句:“顾老板,你这盆,消息倒是灵通。”

“大人,草民真不知道——”

“行了。”知县摆摆手,“本官不跟你计较这个。本官只问你一句——你这盆,能不能给本官变出银子来?”

顾小钱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他这人最懂人心。知县这是贪心上头了,跟当初的钱大壮一个德行。

“大人,”他小心翼翼道,“草民这盆,只给知足的人变钱。贪心太大,它反而会闹幺蛾子。”

“放屁!”知县一拍桌子,“本官为一县之主,变点银子怎么了?本官要一座金山!你让盆变!”

顾小钱硬着头皮,对盆低声道:“盆,给他变一座金山吧。”

盆底金光一晃。

“叮”的一声,盆里“咕嘟”冒出一座巴掌大的、金灿灿的小山,落在案上,晃得人眼晕。

知县眼睛一亮,伸手就要去抓。

可他的手刚碰到那小山,那金山忽然“噗”地一声,化成一捧黄泥,撒了他一官袍。

知县愣了愣,随即勃然大怒:“顾小钱!你敢耍本官!”

“大人!”顾小钱叫苦不迭,“草民都说了,这盆贪心越大越闹幺蛾子!您要金山,它就给您黄泥,这是它自己的脾气,草民也管不住啊!”

知县气得胡子直抖,可又没法发作——毕竟顾小钱确实提醒过他了。

他盯着顾小钱,眼珠子转了转,忽然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顾老板,本官给你个将功折罪的机会。县里要修一座桥,缺两千两银子。你既然这么有钱,这银子,就由你出了吧。”

顾小钱心里一沉:“大人,草民哪有这么多银子——”

“你没有?”知县冷笑,“你不是有个能生钱的盆吗?让它变!变不出两千两,本官就治你一个妖言惑众、妖法乱民之罪,抄了你的家,收了你的盆!”

顾小钱脸色煞白。

他站在县衙大堂上,看着知县那张油光满面的脸,又看看案上那只青瓷盆,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走进了一个圈套。

“大人,”他深吸一口气,“这银子,草民出。”

知县满意地笑了:“这才对嘛。本官给你三日期限,三日之内,两千两银子送到县衙,否则——哼。”

顾小钱抱着盆,垂头丧气地走出县衙。

天已经黑了,他走在空荡荡的街上,手里那只盆忽然“嗡”地一震,盆里的声音幽幽地飘出来:

“东家,你真要出这两千两?”

“不出怎么办?”顾小钱苦着脸,“他要把我家都抄了。”

“你傻呀。”盆里的声音带着点狡黠,“本盆什么时候说要你出真金了?”

顾小钱一愣:“那你的意思是……”

“你只管答应他。”盆里的声音压低了,“本盆自有办法,让他这三日之内,主动把这两千两银子,求着给你送回来。”

顾小钱站在黑漆漆的街当中,看着怀里那盆,忽然觉得,这盆比他想的,还要深。

他正想问个明白,盆里的金光忽然亮了一下,接着,那声音慢悠悠地吐出五个字:

“你等着看好戏。”

顾小钱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远处县衙方向,忽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紧接着是知县杀猪似的嚎叫:

“我的银子!我的银子被水冲走了!”

顾小钱愣了愣,低头看向盆里。

盆里的金光,正亮得刺眼。

第八章 官府盯上

县衙的大水,把知县藏在床底下的银子冲了个七零八落,连带着他藏的另一处小金库,也被冲了个底朝天。

第二天一早,知县灰头土脸地派人来请顾小钱,态度客气得不得了。

“顾老板,”知县亲自迎到门口,搓着手,赔笑道,“昨儿的事,是本官思虑不周,多有得罪。那两千两银子的事,就、就算了吧。你看……你能不能让你那盆,别再发水了?”

顾小钱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一本正经:“大人,草民这盆,就是个认生的脾气。您只要不贪心,它就不会闹。您要是一直惦记着它变钱,它就一直给您发水。”

知县连连点头:“不贪了不贪了!本官再也不惦记它变钱了!”

就这样,知县灰溜溜地,把顾小钱恭恭敬敬地送出了门。

顾小钱抱着盆,走在大街上,第一次觉得,自己这日子,好像终于要起色了。

可盆里的声音,却没有他那么高兴。

“东家,”那声音忽然正经起来,“本盆跟你说句实话。”

“你说。”

“本盆认的,是知足的人。你如今铺子开起来了,银子也有了,名声也有了,也该知足了。”盆里的声音顿了顿,“可本盆看你,好像还不太知足。”

顾小钱愣了一下:“我怎么不知足了?”

“你嘴上说着知足,可你心里想的是什么,本盆一清二楚。”盆里的声音低了些,“你想的,是要让全城人都知道,你顾小钱有本事,你顾小钱比谁都强。你想的,是要踩着钱大壮、踩着县太爷,让所有人都高看你一眼。”

顾小钱脸色一僵,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他不得不承认,盆说得对。

他这半年,从一个开杂货铺的穷小子,一路走到今天,确实有点飘了。他喜欢看那些曾经瞧不起他的人,如今对他点头哈腰的样子。

“东家,”盆里的声音难得沉重,“本盆活了八百多年,见过太多你这样的人。一开始也是知足的,可慢慢地,就变了。等到他们开始想当皇帝、想当首富、想踩在所有人头上的时候,本盆就不得不收拾他们了。”

顾小钱心头一凛。

他沉默了半晌,才开口:“那……我该怎么做?”

“你什么都不用做。”盆里的声音缓了缓,“你只要记住一句话——本盆给的,是让你过好日子的钱,不是让你作威作福的权。你要是真想靠本盆去压人、去争那个虚名,那本盆也只能像收拾钱大壮那样收拾你了。”

顾小钱站在街当中,抱着那只温润的青瓷盆,忽然觉得心里一阵发凉。

他这才发现,自己这半年,不知不觉间,已经变了太多。

他低头看着盆,半晌,才轻声说:“盆,我知道了。我不会让钱蒙了心。”

盆里的金光,轻轻晃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顾小钱抬头一看,钱大壮正被一群人追着满街跑,一边跑一边喊:“救命啊!有人要抢我的盆!”

顾小钱一愣。钱大壮不是已经把那盆卖给他了吗?怎么又冒出一个盆来?

他定睛一看,钱大壮怀里抱着一只青瓷盆,盆沿也磕了一道豁口,跟他那只一模一样。

顾小钱心里“咯噔”一下,低头看看自己怀里的盆,又看看钱大壮怀里的盆——两只盆,竟分毫不差。

“盆,”他压低声音,“这是怎么回事?”

盆里的声音,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慢悠悠道:

“东家,你以为,天底下,就只有一只聚宝盆吗?”

顾小钱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见钱大壮怀里那只盆,正泛着跟他这只一模一样、亮得刺眼的金光。

追钱大壮的,是县衙的师爷马先生和几个凶神恶煞的壮汉。

“钱大壮!”马师爷叉着腰,气急败坏,“你从哪儿偷来的这只盆?快还回来!”

钱大壮一边跑一边嚎:“我没偷!这是我花五百两银子买的!”

“放屁!”马师爷吼道,“县太爷那只盆昨夜被水冲走了,今儿早上就出现在你屋里,不是你偷的又是谁偷的?”

钱大壮一愣,低头看看怀里的盆,又抬头看看顾小钱怀里那只——两只一模一样,连豁口的位置都不差。

“顾小钱!”他冲顾小钱喊,“你说!这是怎么回事?是不是你使的妖法,弄了个假的来糊弄我?”

顾小钱也懵了。

他低头看向自己怀里的盆,压低声音问:“盆,钱大壮那只,是你弄出来的假盆?”

盆里的声音,带着一点意味深长的笑意:“东家,本盆早就说过,天底下不止一只聚宝盆。钱大壮那只,是真的。”

“真的?!”顾小钱瞪大眼睛,“那你怎么还在我这儿?”

“本盆是跟着你走的。”盆里的声音慢悠悠道,“你当本盆为什么愿意认你?因为你那日把我从河滩捞上来,是有缘人。钱大壮那只,是另一只,跟本盆不是一回事。”

顾小钱越听越糊涂:“那钱大壮那只盆,会听他的吗?”

“听。”盆里的声音顿了顿,“不过,那只盆的脾气,跟本盆不太一样。它认贪心的人,越贪,它越愿意给。”

“那不是更好?钱大壮不就能真发大财了?”

“你当它白给?”盆里的声音冷笑,“那只盆,给的越多,索要的越多。最后,是要拿主人的命来换的。”

顾小钱心里一凛。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马师爷已经冲到钱大壮面前,一把抢过他怀里的盆,恶狠狠地瞪着他:“这盆是县太爷的!你敢偷县太爷的东西,是活腻了!”

钱大壮急得直跺脚:“那不是县太爷的!那是我花五百两银子买的!”

“你五百两银子买的?”马师爷冷笑,“你一个开杂货铺的伙计,哪来的五百两银子?我看你是满嘴胡话!”

他抱着盆,趾高气扬地就要走。

钱大壮急了,扑上去就抢。两个人拉扯间,那盆“咣当”一声,摔在地上。

盆没碎。可它骨碌碌转了两圈,忽然“咕嘟咕嘟”往外冒起黑烟来,浓得呛人。

马师爷被黑烟熏得连连后退,一边退一边咳:“这、这盆会冒烟!”

钱大壮也被熏得睁不开眼,捂着嘴往后躲。

顾小钱站在不远处,看着那盆冒出的黑烟,忽然觉得不对劲。

他低头看向自己怀里的盆:“盆,钱大壮那只盆,怎么冒烟了?”

盆里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安:“坏了。那只盆,认了钱大壮当主人,可钱大壮今天一天,跟它许了十八个愿,一个比一个贪。它现在撑不住了,要反噬了。”

“反噬?那会怎样?”

“它会把钱大壮这些年做过的坏事,一样一样,全抖出来。”盆里的声音低了些,“钱大壮放高利贷、逼良为娼、害死过人。这事儿要是抖出来,他这命,怕是保不住了。”

顾小钱心里一沉。

他看了看被黑烟熏得狼狈不堪的钱大壮,又看了看自己怀里的盆,忽然叹了口气。

“盆,”他问,“你能救他吗?”

“救他?”盆里的声音一愣,“他可是你仇人,当初还想抢你的盆、拆你的铺子。”

“是。”顾小钱说,“可他如今,在我铺子里当伙计,管吃管住。他再混账,也是一条命。”

盆里的声音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东家,你心太软了。”

“我懒。”顾小钱说,“懒人,懒得记仇。”

盆里的金光,轻轻晃了一下。

“成。”那声音说,“本盆就帮你这一回。不过你得记住——那只盆认的是贪心的人。你今天救了钱大壮,他那颗贪心,可不会就这么没了。”

顾小钱抱着盆,大步朝钱大壮走去。

黑烟里,钱大壮正抱着那只冒烟的盆,缩在地上,又惊又怕,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顾小钱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把自己怀里那只盆递过去:

“钱大壮,把你那只给我,换我这一只。”

钱大壮愣住:“你……你肯换?”

“嗯。”顾小钱说,“我这一只,脾气好,不冒烟。你那只,你养不住。”

钱大壮犹豫了一下,还是颤巍巍地,把他那只冒烟的盆递了过去。

顾小钱接过那只冒烟的盆,盆在他手里,“嗡”地一震,黑烟一点点散去,露出底下温润的青釉。

他低头,看见盆沿上,多了一行刻出来的字:

“贪心不足蛇吞象。”

顾小钱心里一凛。

他抬头,看见钱大壮正抱着他那只盆,站在黑烟散尽的街当中,忽然冲他咧嘴一笑,笑得特别瘆人:

“顾小钱,谢了。可你这盆,我也不打算还你了。”

顾小钱心头一沉。

他低头,看见钱大壮怀里那只盆——那是他的盆——盆里的金光,正一点一点,暗了下去。

第九章 盆底真相

钱大壮抱着顾小钱那只盆,大摇大摆地回了赌坊。

他觉得自己终于熬出头了——顾小钱那只盆,脾气好,不冒烟,认了有缘人就能变真金。他钱大壮,如今也是盆的有缘人了。

他翻来覆去地看那只盆,越看越欢喜。他把盆端到面前,搓着手,压低声音道:“盆,给我变座金山,我要当这镇上最有钱的人!”

盆底金光一晃。

“叮”的一声,盆里“咕嘟”冒出一座金灿灿的小山,比巴掌还大一圈,尖顶翘起一只金角,晃得人眼晕。

钱大壮眼睛一亮,俯身就要去捧。可他指尖刚碰到那金角,整座金山“哗啦”一下塌下去,化成一滩黏糊糊的黄泥,顺着盆沿淌了他一手,连衣袖都糊了。

钱大壮愣了愣,随即大怒:“破盆!你怎么也变黄泥!”

盆里安安静静。

“说话啊!”钱大壮拍着盆沿,“顾小钱那个盆,明明能变真金!你怎么不行?!”

盆底金光又晃了一下,“咕嘟”一声,冒出一张纸条,落在他面前。

钱大壮捡起来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刻着一行字:“本盆认的是有缘人。你,不是。”

钱大壮气得把纸条揉成一团,扔在地上:“我不管!你今儿要是不给我变真金,我就把你砸了!”

盆里安安静静。

钱大壮抄起一把铁锤,作势就要砸。

就在这时,盆底金光猛地一亮,“咕嘟咕嘟”往外冒起水来,转眼间,赌坊里就积了半尺深的水,把桌椅、赌具、钱柜,全泡了个透。

钱大壮被冷水一激,“啊”地跳起来,手忙脚乱地往外跑。可他刚跑出赌坊,就愣住了——赌坊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围了一圈人,正对着他指指点点。

“就是他!”

“就是他把县太爷的盆偷走了!”

“听说是他害死的张家闺女!”

钱大壮脸色煞白,刚要解释,人群忽然分开,知县马大人板着脸,从人群里走出来。

“钱大壮!”知县冷冷道,“本官已经查清楚了——你放高利贷、逼良为娼、害死过人命。来人,给本官拿下!”

两个差役冲上来,一把把钱大壮按在地上。

钱大壮挣扎着喊:“冤枉!大人冤枉!我没害死过人!”

“你害没害死过人,去牢里跟阎王爷说吧。”知县一挥手,“带走!”

钱大壮被拖走前,死死盯着顾小钱那只盆——那盆正静静躺在赌坊的水里,泛着一点金光。

他忽然明白过来:从头到尾,他都被顾小钱那只盆,算计了。

而此刻,顾小钱正站在自家铺子后院,低头看着怀里那只冒烟的盆。

“盆,”他轻声问,“钱大壮会怎样?”

他怀里的盆,是那只冒烟的、认贪心人的盆。盆沿那行字,还在:“贪心不足蛇吞象。”

盆里没有声音。

“你救了他一命,”顾小钱说,“可他那颗贪心,还是没变。他拿了我的盆,还是想要金山,还是想要踩在所有人头上。”

盆里安安静静。

“他这回,是真栽了吧?”顾小钱问。

半晌,盆里才飘出一声叹息,带着一点说不清的疲惫:

“东家,你说得对。贪心这东西,救不了。”

顾小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那要是……我以后,也不贪了呢?”

盆里的金光,轻轻晃了一下。

“你本来就不贪。”那声音说,“你懒。懒人,懒得贪。”

顾小钱忍不住笑了。

他抱着那只冒烟的盆,走出铺子后院。阳光正好,洒在镇东街的青石板上,他的铺子门口,“小钱杂货”的招牌,被晒得发亮。

他正想着这盆到底是个什么来历,铺子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老赵抱着两匹布,笑呵呵地走进来:“小钱,新到的料子,给你送两匹!”

“赵叔,”顾小钱接过布,“你这铺子今儿生意咋样?”

“好着呢!”老赵咧嘴一笑,“自从你这盆出了名,我这卖布的也跟着沾光——那些来许愿的姑娘媳妇,许完愿顺道就来我这儿扯布,一天能多卖好几匹!”

顾小钱心里一动:“那敢情好。”

“小钱,”老赵压低声音,“你听说了没?钱大壮那盆,又冒烟了,把县太爷吓得够呛。你说,那盆怎么这么邪门?”

顾小钱抱着那只冒烟的盆,笑了笑:“再邪门的盆,也是盆。贪心的人用,它就害人;知足的人用,它就帮人。”

老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叮嘱两句,抱着布走了。

顾小钱看着他走远,低头看向怀里那只冒烟的盆,忽然问:“盆,你说,我以后,会不会也变成那样的人?”

“那得看你自己。”盆里的声音慢悠悠道,“你要是守得住这颗懒心,就变不成那样的人;你要是哪天也变得一门心思要金山银山,本盆也能让你,栽得跟钱大壮一样惨。”

顾小钱咧嘴一笑:“你放心,我这人,就爱吃口热乎饭,睡个安稳觉。那些金山银山,留给别人挣去。”

“这还差不多。”盆里的声音带着点满意。

他抱着那只冒烟的盆,大步朝铺子走去。暖洋洋的日头晒在后背上,街边卖糖葫芦的老徐头冲他吆喝:“顾老板,来串糖葫芦不?”顾小钱摆摆手,笑呵呵道:“留着给那几个许愿的娃娃。”老徐头乐了:“你这人,越发有老板样了。”

顾小钱心里却盘算着另一桩事——盆里那只冒烟的盆,到底是个什么来历?它认贪心的人,给的越多,索要的越多,比钱大壮还难缠。可偏偏,这盆又是他从河滩上捡回来的。他越想越觉得,这世上的因果,比他想的要深。

就这么想着,他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铺子里传来一阵热闹的喧哗。

王婶、老赵、还有镇上那些街坊,不知什么时候都聚在他的铺子里,围着柜台,正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什么。

“小钱!”王婶扯着嗓子喊,“你快来看!你这盆,成精了!”

顾小钱一愣,挤进人群。

他看见,柜台那张小桌上,放着一只青瓷盆——正是钱大壮抱走、又被他换回来的那只。盆沿那行字还在:“许愿一次一文钱——真不是许愿池。”

可此刻,盆里没有铜板,也没有金山。

盆底,静静地躺着一颗圆滚滚的、白生生的胖娃娃——不对,是一颗圆滚滚的、会动的白面馒头。

馒头在盆里滚了两滚,忽然“啵”地一声,裂开一道缝,从里面蹦出一只小鸡,扑棱着翅膀,在铺子里满地乱跑。

满屋子人“哄”地笑开了。

顾小钱也忍不住笑了。

他走上前,抱起那只盆,看着盆里那只满地乱跑的小鸡,忽然觉得,这日子,还挺好的。

那天夜里,铺子打烊,顾小钱坐在柜台后,抱着那只冒烟的盆,忽然问:“盆,你说,钱大壮那只盆,如今在哪儿?”

“在县衙的库房里躺着。”盆里的声音懒洋洋道,“县太爷收了它,正琢磨着怎么让它变金山呢。”

顾小钱心里一紧:“那他会不会也栽了?”

“那是早晚的事儿。”盆里的声音带着点凉意,“那只盆,认贪心的人,给的越多,索要的越多。县太爷比钱大壮还贪,撑不了多久。”

顾小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盆,那你呢?你也是那种,认贪心的人,给的越多、索要的越多的盆吗?”

盆里的声音静了一瞬,才慢慢道:

“本盆不是。本盆认的是有缘人,是知足的人。本盆给的,是真金,是平安信,是让人过好日子的东西。至于那些贪心的——本盆只会让他们栽跟头,让他们明白,贪心换不来好下场。”

“那你认我,是因为我知足?”

“一半是因为你知足,”盆里的声音带着点笑意,“一半是因为,你懒。”

顾小钱被它说得哭笑不得。

他低头看着那只温润的盆,忽然觉得,这盆,才是他这辈子,最好的宝贝。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铺子的青石板上。那只青瓷盆的釉色,在月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顾小钱抱着盆,忽然轻声问:“盆,你说,我以后,还会不会像钱大壮那样,栽在你手上?”

盆里的金光,轻轻晃了一下。

“那得看你,”那声音慢悠悠道,“看你那颗懒心,还能不能一直这么懒下去。”

顾小钱抱着盆,看着窗外的月光,心里忽然,格外踏实。

第十章 恶霸作妖

县衙的库房里,那只会冒烟的盆,正静静地躺在一堆杂物中间,等着它的下一位主人。

而知县马大人,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这三天,他翻来覆去地研究那只盆,琢磨着怎么才能让它变出金山来。他试过把铜板扔进去,试过把银子扔进去,试过跪在盆前拜,试过对着盆念咒,可那盆就是一动不动,连个屁都不放。

“这破盆,”知县气得拍桌子,“钱大壮能让你冒烟,顾小钱能让你发大水,怎么到了本官这儿,你就成了个死盆?!”

盆里安安静静。

“你倒是说话啊!”知县急得直转圈,“本官可是堂堂一县之主,你认谁不是认?认了本官,本官保你吃香喝辣!”

盆底,终于有了一点动静。

金光一晃,盆里“咕嘟”冒出一张纸条,慢悠悠飘到知县跟前。

知县捡起来一看,上面刻着一行小字:“大人前日贪了河工四十两,昨日又扣了赈灾米。本盆认的是清白人,大人身上浊气太重。”

知县脸色“唰”地变了,猛地站起来,指着盆,手指直抖:“你、你这盆——你胡说什么?!”

他一把将纸条揉成团,扔进墙角,又压低了声音,恶狠狠道:“本官的事,还轮不到你个破盆来管!”

他越想越气,正要再训斥那只盆,师爷马先生忽然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大人!大人!不好了!”

“什么事?”

“镇东街那个顾小钱,他……他又搞出动静来了!”

“他又怎么了?”

“他把他那铺子扩建了,还挂了块新招牌,写着‘小钱商号’四个大字,说是要做全镇最大的铺子!”马师爷急道,“他还放出话来,说县里修桥那两千两银子,他一个人出了!”

知县脸色一变:“他一个人出两千两?他哪来的这么多钱?”

“属下打听过了,”马师爷压低声音,“那顾小钱,如今不光靠那盆变钱,他还正正经经做起生意来了,绸缎、布匹、粮油,样样都做,据说赚了不少。”

知县眯起眼睛,盯着手里那只冒烟的盆,忽然冷笑一声:“好啊,他有钱,那就让他出!本官倒要看看,他顾小钱,能撑到几时!”

这边知县打着算盘,那边顾小钱,却是真忙起来了。

他这人懒,可一旦认准了要干成一件事,那股子劲头,比他干任何事都足。

“小钱商号”开张那天,镇东街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半条街的人都来贺喜。王婶端来一笼屉热腾腾的馒头,老赵挑来两匹上好的布,连钱大壮都抱着一坛酒,站在人群里咧嘴直笑。

顾小钱站在新铺子门口,看着那黑底金字的新招牌,心里感慨万千。

半年前,他还是个连酱油都打不起的穷小子。如今,他是这镇东街最红火的商号掌柜。

他正出神,盆里的声音忽然飘进他耳朵:“东家,别光顾着高兴。本盆提醒你一句——你如今,是站起来了,可也挡了不少人的路了。”

顾小钱一愣:“挡谁的路了?”

“县太爷。”盆里的声音低了些,“他惦记你这盆惦记了半年,如今看你生意越做越大,他这口气,咽不下。”

顾小钱心里一紧:“那怎么办?”

“怎么办?”盆里的声音带着点凉意,“他要是动手,你接招就是了。本盆在这儿,不会让他好过。”

顾小钱点点头,心里却暗暗记下了。

果然,没过几天,麻烦就来了。

这天晌午,一个穿着皂衣的差役闯进“小钱商号”,手里捧着一纸公文,板着脸道:“顾小钱!县衙有令——本县即日起清查商户税银,凡未缴清者,一律封铺!”

顾小钱接过公文一看,脸色就变了。

那上头,白纸黑字,写着他顾小钱“欠缴税银五百两”,限三日内缴清,否则封铺。

“五百两?!”顾小钱差点跳起来,“我上个月才缴过税,怎么又欠了五百两?”

“这是县衙的令。”差役面无表情,“你缴不缴,自己看着办。”

差役走了,顾小钱攥着那纸公文,气得直发抖。

“盆,”他压低声音,“县太爷这是明摆着要整我!”

盆里的声音,慢悠悠地飘出来:“他整你,是因为你挡了他的路。你这一缴,就等于承认了他乱摊派;你不缴,他就封你的铺子。两头堵。”

“那怎么办?”

“怎么办?”盆里的声音带着点狡黠,“他堵你,你也堵他。他不是说县里要修桥、缺两千两吗?你不是要捐桥吗?你把这事儿办成了,让全城的人都看着——他县太爷,凭什么还来讹你的税银?”

顾小钱眼睛一亮:“你是说,让我先把桥捐了,再拿这事儿堵他的嘴?”

“聪明。”盆里的声音满意道,“你这就去县衙,当着全县人的面,把两千两银子捐出去,把桥修起来。等桥修成了,全城的人都念你的好,他县太爷要是再敢讹你,那就是跟全城的人过不去。”

顾小钱攥着那纸公文,忽然想起早先盆提过的法子——捐桥。县里要修桥,他早答应过要出银子,这事儿全城的人都知道。既然知县拿税银讹他,他不如把这桥先修起来,让全城的人都念他的好,看他县太爷还怎么下得去手。

当天下午,他就带着一千五百两银子,去了县衙。

“大人,”他当着满堂差役的面,把银子往案上一放,“草民说话算话,县里修桥那两千两银子,草民出了。不过草民只有一千五百两,剩下的五百两,草民答应您,年底一定补上。”

知县看着那一千五百两白花花的银子,眼睛都直了,连忙笑道:“好说好说!顾老板仗义疏财,本官一定记你一功!”

顾小钱心里冷笑,面上却恭恭敬敬:“大人,草民还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草民想请大人写一纸文书,立个碑,写明这桥是草民捐的。”顾小钱说,“这样,全城的人都知道,是草民顾小钱,替大家修了这座桥。”

知县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可看在那一千五百两银子的份上,还是硬着头皮答应了:“成……本官这就让人写。”

就这样,顾小钱用一千五百两银子,换了一纸“捐桥文书”,又换了一座刻着他名字的石碑。

桥修好的那天,全城的人都跑到桥头看热闹。那块刻着“顾小钱捐资修桥”的石碑,立在桥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好家伙,顾小钱真有钱!”

“这桥修得好!以后过河再也不用绕远了!”

“顾老板仗义!”

顾小钱站在人群里,听着大家的夸奖,心里却一点也不飘。他这人懒,最知道谦逊的好处——越是这时候,越不能飘。他冲围过来的街坊们拱拱手,笑呵呵道:“不敢当不敢当,桥是大家伙儿的桥,我就出个力。”

街坊们哄笑起来,越发觉得这顾老板仁义。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挤到前头,冲他道谢:“顾老板,有了这座桥,俺娘过河就不用趟水了,这桥,是俺家的恩桥!”

顾小钱心里一热,忽然觉得,这一千五百两银子,花得值。

他低头,看见盆里的金光,正亮得沉稳。

就在这时,人群后面忽然传来一声冷哼。知县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他站在桥那头,盯着那块石碑,又看看顾小钱,眼里闪过一丝阴冷的光。

“顾老板,”知县皮笑肉不笑地开口,“你如今,可真是名利双收了。”

顾小钱不卑不亢地拱手:“托大人的福。”

知县冷冷地盯了他半晌,忽然一甩袖子,转身走了。

盆里的声音,在他耳边低低地响起:“东家,小心点。他这是记恨上你了,八成要动真格的了。”

顾小钱看着知县远去的背影,又看看怀里那只温润的盆,心里那根弦,悄悄绷紧了。

果然,那天夜里,他刚打烊,铺子门口就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是县衙的师爷马先生。他进门也不落座,只阴恻恻地笑道:“顾老板,好大的威风啊。捐了座桥,就敢跟县太爷叫板了?”

顾小钱心里一紧,面上却不露:“马师爷说笑了,草民一介商户,哪敢跟大人叫板?”

“不敢?”马师爷冷笑,“你捐桥立碑,全城的人都念你的好,把县太爷晾在一边——这不是叫板是什么?”

“草民只是尽本分——”

“少废话。”马师爷打断他,压低声音,“县太爷让我带句话:你这铺子,若还想好好开下去,就把你那盆,乖乖交上来。否则,有你的苦头吃。”

顾小钱心头一沉,却还是硬着头皮道:“马师爷,那盆是草民的东西,草民不卖。”

马师爷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冷笑一声,一甩袖子走了。

顾小钱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看怀里的盆,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第十一章 翻手为云

知县的报复,来得比顾小钱想的还要快。

第三天一早,天还没亮透,一个差役就砸开了“小钱商号”的门,手里捧着一纸公文,板着脸道:“顾小钱!县衙有令——你私设神坛、妖言惑众、蛊惑乡民,罪证确凿,即刻封铺,人犯押解到堂候审!”

顾小钱被这突如其来的罪名砸得有些懵,但他很快镇定下来。

他这半年,见过太多风浪了。

“这位差爷,”他不慌不忙道,“草民这就随您去。可草民想问问,这‘私设神坛’,可有证据?”

“证据?”差役冷笑,“你那铺子角落里摆着的那只盆,全县谁不知道?那就是证据!”

顾小钱心里“咯噔”一下。

他知道,知县这是铁了心要治他。可他没想到,知县连“私设神坛”这种罪名都想出来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柜台上那只温润的青瓷盆,压低声音道:“盆,这回怕是躲不过了。”

盆里的声音,却一点不慌:“东家,别怕。本盆活了八百多年,什么样的官没见过?你这回,就当是去给他演一出戏。”

“演什么戏?”

“你就听本盆的。”盆里的声音带着点狡黠,“到了大堂上,你只管把本盆往地上一放,剩下的,本盆自己来。”

顾小钱心里虽然没底,可听盆这语气,又觉得踏实了些。

他跟着差役来到县衙。大堂上,知县马大人高坐堂上,脸上带着胜券在握的笑。

“堂下可是顾小钱?”知县慢悠悠地开口。

“草民顾小钱。”

“本官问你,你那铺子里,可是摆了一只妖盆,靠它妖言惑众、骗取乡民钱财?”

顾小钱抱着盆,不卑不亢道:“大人,草民那盆,是一只会下钱的盆,不是妖盆。草民也从未靠它骗取钱财,都是乡民们自愿来投铜板许愿,草民一文钱都没多收。”

“狡辩!”知县一拍惊堂木,“本官问你,这盆可能变出东西来?”

“能。”

“那它变出的东西,可能变成黄泥?”

“能。”

“这就是妖法!”知县厉声道,“你靠这妖法,蛊惑乡民,牟取私利,本官今日就要治你的罪!”

顾小钱心里一紧,正要辩解,盆里的声音忽然在他耳边低声道:“东家,把本盆放到地上。”

顾小钱定了定神,弯腰把盆轻轻放到大堂的青石板上。

盆落地的瞬间,盆底金光猛地一亮。

下一秒,那盆“嗡”地一震,“咕嘟咕嘟”往外冒起水来,转眼间,县衙大堂里就积了半尺深的水。

知县脸色大变,猛地站起来:“反了!又发大水了!”

可他话音刚落,那水忽然停了,盆里“咕嘟”一声,冒出一张纸,飘在水面上,正好漂到知县脚边。

知县弯腰捡起来,展开一看,上面写着一行字:

“大人,您藏了一千两私房银子在城外的田庄里,这事儿,您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知县脸色“唰”地白了。

他手里的纸条,像块烫手的烙铁,让他抓也不是,扔也不是。

“你、你这盆——”他指着顾小钱,声音发抖,“它、它怎么知道本官的私房银子在哪儿?!”

顾小钱也愣住了。他没想到,盆会直接掀知县的底。

“大人,”他赶紧道,“草民不知道这盆会胡说八道,您千万别信——您放心,草民一个字都不会往外说!”

知县盯着他,又看看盆里那张纸条,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忽然一拍惊堂木,指着顾小钱厉声道:“大胆顾小钱!你竟敢捏造谣言,污蔑本官!来人,给本官拿下!”

两个差役冲上来,就要按顾小钱。

就在这时,大堂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洪亮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住手!”

众人转头一看,一个身着官袍、腰佩金印的中年人,大步走进县衙大堂,身后跟着一队兵丁。

知县看清来人,脸色“唰”地变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下官参见府台大人!”

顾小钱也愣住了。他不知道,这位突然驾到的“府台大人”,是谁。

府台大人扫了一眼满堂的水,又看了看案上那只青瓷盆,最后把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知县身上,冷冷道:

“马大人,本府近日接到百姓联名上书,状告你贪赃枉法、鱼肉乡里、私设苛捐。本府此行,就是来彻查此案的。”

知县浑身发抖,磕头如捣蒜:“府台大人,下官冤枉!下官冤枉啊!”

“冤枉?”府台大人冷笑,“那你倒是说说,你床底下那三箱银子、城外田庄那一千两私房,都是从哪儿来的?”

知县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府台大人一挥手:“来人,把马大人拿下,革职查办!”

两个兵丁上前,一把把知县从地上架起来,拖了出去。

知县被拖走前,死死盯着那只青瓷盆,眼里满是不甘和悔恨。

顾小钱站在堂下,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这盆,竟把一县之主的官帽子,都给掀了。

“盆,”他压低声音问,“你是早知道,这知县贪了那么多银子?”

“本盆八百多年,什么样的官没见过?”盆里的声音淡淡道,“他一开口就惦记金山,本盆就知道他干净不了。那封告他的联名信,也是本盆托人送出去的——就等着府台大人来收网。”

顾小钱听得一愣一愣:“你……你还托人送信?”

“本盆不能动,可本盆能托人。”盆里的声音带着点得意,“这镇上有的是眼睛亮、心肠热的街坊,一听要治那贪官,个个都愿意搭把手。”

顾小钱看着案上那只温润的盆,心里忽然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他原以为,这盆就是会变钱、会闹幺蛾子的宝贝。可如今才明白,这盆,远比他想的有情有义。

府台大人处理完知县,这才转过身,打量着顾小钱:“你就是顾小钱?”

“草民正是。”

“本府听闻,你捐资修桥,造福乡里,是个善人。”府台大人点了点头,“你这盆,本府也略有耳闻。今日一见,果然是件灵物。”

顾小钱连忙道:“府台大人,草民这盆,就是个会下钱的盆,不是什么灵物。”

“会下钱?”府台大人笑了笑,“本府倒想试试。”

他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铜板,扔进盆里。

盆底金光一晃。

“叮”的一声,盆里没有冒出金山,也没有冒出黄泥,只冒出一张纸条,落在府台大人手里。

府台大人展开一看,上面写着一行字:“大人清正廉明,两袖清风,是难得的好官。愿大人官运亨通,为民做主。”

府台大人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好盆!好盆!”他拍着盆沿,“本府活了半辈子,还是头一回,被一只盆夸了!”

他转头看向顾小钱,郑重道:“顾小钱,你这盆,是件宝贝。本府也不跟你抢。你好生保管着,多行善事,莫要辜负了它。”

顾小钱心里一热,连忙跪下:“草民遵命!”

府台大人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看了看那满堂的水,忽然又笑了:“你这盆,还挺能闹腾。罢了,本府就不追究它发大水的事了。”

他带着兵丁,大步离去。

县衙大堂里,只剩下顾小钱和那只青瓷盆,还有那满地还没退去的水。

顾小钱蹲下来,把盆从水里捞起来,抱在怀里,忽然觉得,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盆,”他轻声问,“你早知道,府台大人会来?”

盆里的声音,带着一点得意:“本盆打听过了,这位府台大人,是个清官,早就在查知县的账了。本盆就是给他递了把刀,让他好动手。”

顾小钱听得一愣一愣的:“你……你还能给府台大人递刀?”

“本盆活了八百多年,”盆里的声音慢悠悠道,“这点本事还是有的。不过东家,你可记住了——本盆能帮人,也能害人。你要是哪天也贪了,本盆也能让你,栽得比这知县还惨。”

顾小钱抱着那只温润的盆,站在县衙大堂的水里,忽然觉得,这盆,比他想的,还要深。

他低头,看着盆里那枚铜板,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心里忽然,格外踏实。

第十二章 全镇首富

知县被革职查办后,镇上换了一位新县太爷,是府台大人亲点的,据说是个清官。

新官上任,第一件事就是亲自登门,来拜访顾小钱。

“顾老板,”新县太爷拱手道,“本官上任前,府台大人特意叮嘱本官,说你是这镇上的善人,要多加照拂。本官今日特来拜会。”

顾小钱受宠若惊,连忙把人迎进铺子。

“大人言重了,草民就是一开铺子的,哪敢让大人亲自来拜会。”

“你捐资修桥,造福乡里,本官理应来谢你。”新县太爷说着,目光落在铺子角落那张小桌上,“这就是那只聚宝盆?”

顾小钱心里“咯噔”一下,连忙道:“大人,那不是聚宝盆,那就是只普通的盆,草民用来腌萝卜的。”

“哦?”新县太爷笑了笑,也不揭穿,“本官听说,这盆能显灵,连府台大人都夸过它。你放心,本官不是来要盆的。本官只想看看,它到底是个什么宝贝。”

顾小钱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盆端了过来。

新县太爷接过盆,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赞叹道:“好盆!这釉色,这金线,确实是件宝贝。”

他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铜板,扔进盆里:“本官也试试。”

盆底金光一晃。

“叮”的一声,盆里没有冒出金山,也没有冒纸条,只“咕嘟”一声,冒出一朵洁白的莲花,花瓣层层叠叠,清香扑鼻。

新县太爷愣住了:“这是……”

“大人清正,莲花喻人。”盆里的声音,难得地温和,“本盆送大人一朵莲花,愿大人官清如水,永不失节。”

新县太爷捧着那朵莲花,眼圈竟有些红了。

“好盆……真是好盆……”他喃喃道,“本官活了半辈子,还是头一回,被一只盆这样勉励。”

他郑重地把莲花收好,又对顾小钱深深一揖:“顾老板,多谢你这盆的提点。本官定不负它。”

说完,他捧着莲花,大步离去。

顾小钱站在铺子门口,看着新县太爷远去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盆,”他轻声问,“你为什么要送他莲花?”

“因为他是个好官。”盆里的声音淡淡道,“本盆活了八百多年,见过太多贪官,也见过不少清官。那些清官,本盆都愿意送他们点好东西——让他们知道,做好官,是有人看在眼里的。”

顾小钱抱着盆,站在午后的阳光里,心里忽然觉得,这盆,不只是会下钱。

它还会教人,怎么做好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钱商号”越开越大,最后干脆盘下了镇东街半条街,成了全镇最红火的铺子。

顾小钱还是那副懒样——能不亲自干活就不亲自干活,铺子里的事,都交给伙计们打理。他自己呢,就坐在铺子门口那把旧藤椅上,捧着那只青瓷盆,晒太阳,数铜板,听街坊们扯闲篇。

钱大壮被关进大牢半年,出来后老实多了,也不当恶霸了,就在顾小钱铺子里老老实实当伙计。有人问他改邪归正了?他憨憨一笑:“顾小钱那盆,太邪门了。我可不敢再贪了。”

盆还是那个脾气——许愿一次一文钱,真不是许愿池。可街坊们还是爱往里头扔铜板,不为求财,就图个乐子。

扔铜板求媳妇的,盆就给他变朵红花,让他拿去送人;扔铜板求儿子考秀才的,盆就给他变支笔,笔杆上刻着“好好读书”;扔铜板求母猪下崽的,盆就给他变只小猪仔,让他乐呵呵抱回家。

有一回,老赵喝多了,往盆里扔了枚铜板,拍着盆沿喊:“盆,给我变个媳妇!”

盆底金光一晃,“咕嘟”冒出一只大白鹅,伸着脖子就要啄他。

老赵吓得满铺子乱窜,一边跑一边喊:“我不要鹅!我要媳妇!”

满屋子人笑作一团,连钱大壮都笑得直不起腰。

等老赵终于把鹅撵出门,王婶抹着笑出来的眼泪,指着盆道:“小钱,你这盆,可真是个活宝!”

顾小钱抱着盆,也笑得不行:“它就是这个脾气——你要是真心诚,它就给你办正事;你要是瞎胡闹,它保准给你整个幺蛾子出来。”

盆从不给真金山银山——可也没人再要金山银山了。

大家慢慢都明白了:这盆,不是什么聚宝盆,也不是什么许愿池。它就是个爱逗人玩的、会说话的青瓷盆。投一文钱,换一个乐子,值。

顾小钱看着这一铺子的欢笑声,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比那金山银山,可舒坦多了。

这一来,铺子里就更热闹了。王婶隔三差五端着刚蒸的馒头来串门,老赵运货路过总要进来扯两句闲篇,连镇上那几个从前见着顾小钱就绕道走的老财主,如今见了他,也笑眯眯地拱手喊一声“顾老板”。

顾小钱这人,最会享清福。他从不招摇,银子多了,就修桥铺路,接济镇上穷苦人家;谁家揭不开锅了,他就让人去铺子里赊米面,年底也不催账。街坊们念他的好,背地里都叫他“活菩萨”。

可有一样,他始终没改——他从不拿盆当真许愿池使唤。有人劝他:顾老板,你让盆给你变座金山,这辈子就躺着享福了。顾小钱就笑:变金山干嘛?我这一把懒骨头,金山压着,反而睡不着。

这天傍晚,铺子打烊,顾小钱照例坐在门口那把旧藤椅上,抱着盆,看着夕阳把整条街染成金黄。

“盆,”他忽然开口,“你说,我这也算……全镇首富了吧?”

盆里的声音懒洋洋地飘出来:“算。铺子半条街,银子堆成山,全城的人都叫你顾老板。怎么,想听本盆夸你两句?”

“那倒不用。”顾小钱笑了笑,“我就是忽然有点想不明白——你说这半年,我怎么就走到了今天呢?”

“因为你不贪。”盆里的声音难得正经,“你懒,你知足,你不惦记着踩在别人头上。本盆活了八百多年,伺候过那么多主子,你是活得最舒坦的一个。”

顾小钱听着,心里忽然有些触动。

他低头,看着盆里那枚铜板,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

“盆,”他忽然问,“那你呢?你以后,就一直跟着我?”

盆里的声音沉默了一下,才说:“你要是哪天不懒了、贪起来了,本盆立马就走。”

“那我要是永远都这么懒呢?”

“那本盆就一直跟着你。”盆里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反正,你这里热闹,本盆喜欢。”

顾小钱忍不住笑了。

他抬起头,看见夕阳下,镇东街的青石板路上,王婶、老赵、钱大壮,还有镇上那些街坊,三三两两地,都朝他这边走来。

“小钱!”王婶扯着嗓子喊,“今儿我家蒸了馒头,给你送两个来!”

“顾老板!”老赵吆喝着,“明儿我那批布到了,先给你铺子里送两匹!”

钱大壮憨憨地,抱着一坛酒,站在人群里,咧嘴直笑。

顾小钱看着这一张张笑脸,忽然觉得,这日子,真值。

他低头,对盆里的声音说:“盆,你看,这全镇的人,都知道我是首富了。可他们不是怕我,不是巴结我,是把我当自己人。”

盆里的金光,轻轻晃了一下。

“东家,”那声音说,“这才是真富。”

顾小钱点点头,把盆抱起来,轻轻放在膝上。

夕阳把整个镇东街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那只青瓷盆的釉色,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天在河滩边捡起这只盆的时候,还嫌弃它是个破东西,想把它扔回河里。那时候他还饿着肚子,满脑子想的都是晚上吃什么,哪料得到这破盆,会把他这一辈子都改写了。

可如今,这盆,成了他这辈子最好的宝贝。

“盆,”他说,“谢谢你。”

盆里安安静静,过了好一会儿,才飘出一句,带着一点懒洋洋的笑意:

“谢什么,本盆又不收你一文钱。”

顾小钱哈哈一笑,把盆往怀里一搂,看着那满街的金色夕阳,心里忽然觉得,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不贪,不争,有个会说话的破盆,有一铺子热热闹闹的街坊,还有一颗,懒懒的、知足的,心。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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