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医院做透析,缴费时,卡里的钱不够了。
陆知遥没给我转账,倒发来一张等着签名的声明。
“供肾出于自愿,往后的治疗费用自行承担。”
她说:“签了,我才给钱。”
我疼得站不直,正要低头求她,身旁忽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只要配得上,我肯定捐给你。知遥,你别怕。”
抬起头,医院光洁的外墙变成了斑驳的旧墙。
路边的连锁店也不见了,挤在树下的还是十年前那些小摊。
一个穿旧运动外套的青年攥着手机,眼睛都哭红了。
那是十年前,还没捐肾的我。
我扑过去扣住他的手:“别捐!”
他挣开一只手,皱眉看我:“你谁啊?我认识你吗?”
我急得声音都在抖。
“陆知遥没病。真正等着你那颗肾的,是霍峥!”
1
他用力将我推开,手机还贴在耳边。
“我女朋友病成那样,你还说这种话,你有意思吗?”
我险些摔倒,撑着墙喘了好几口气。
“许闻舟,我是十年以后的你。”
他将电话拿远了些,从我的白发看到打着补丁的裤脚。
“你都快当我爷爷了,还十年?”
“她找你,是想拿你的肾救霍峥。你不能去。”
“那你倒说说,凭什么就盯上我了?我连配型都没去做!”
“你还记不记得,体检后,她让你去补抽过血?他们早就筛过了。”
我越说越急,又想伸手拉住他。
“不信,你现在去病房——”
墙上的裂缝忽然晃了一下。
我伸出去的手穿过了他的袖口。
再眨眼,旧墙不见了,落地玻璃里照出一个弓着腰的男人。
“等等!我还没说完!”
我朝着空处喊了两声,连声音都破了。
旁边有人递来一包纸巾,轻声问:“大爷,要不要帮您叫个人?”
我望向玻璃。
头发已经白了大半,眼窝陷着,脸上那层皮干瘪地贴着骨头。
我今年才三十二岁。
捏着口袋里剩下的七块钱,我没舍得叫车,扶着站牌等公交。
到小区门口,我站进人脸识别的绿框,试了几次,门都没开。
新来的保安隔着玻璃看我,叫我联系陆女士,让她确认后再进。
我的手机还停在那张声明上。
我没有拨号,将证件放到了台面上。
“查许闻舟,名单里应该还有我。”
他找到业主照片,抬头看我。
“这是你?”
我抬手去拿证件,指尖一直在抖。
值班室里的老保安走出来,认了好一会儿,才替我打开旁边的门。
“许先生,回来了。”
走出几步,我听见新保安还在问:“照片里这么年轻,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没停。
腰腹又开始疼,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滴。
回到客厅,我蜷进沙发,等了很久,才听见门响。
陆知遥踢开碍路的凳子,问我为什么又打电话。
“霍峥刚睡着就被你吵醒,你非得这个时候找事?”
我抬头看她。
我们还没有离婚,倒像是我在打扰她和别人过日子。
我想问的话到了嘴边,又被一阵疼痛压了回去。
以前我也会问,她究竟有没有把我当伴侣。
病久了,连撑着坐起来都费劲,那些争执便只能咽回去。
“今天得交钱,医院那边等着。”
她从包里抽出打印好的声明,扔在我膝上。
笔就压在缴费单中间。
“早上不是说清楚了?还要我回来请你签?”
我看着第一行的自愿,慢慢问:“我当初以为,要救的是你。”
“又翻这些,有完没完?”
“你没有得那种病。”
“霍峥有!我不救他,难道看着他死?”
她走到我面前,将纸往前推了推。
“我都嫁给你了,许闻舟,你还想从我身上讨多少?”
“你要真觉得一颗肾不算什么,当年为什么不去找别人?”
“能配上你这么容易?”
她笑了一下。
“再说,你自己答应的,有人拿刀逼你?”
我攥紧了纸边。
“我答应的是你,不是他。”
“救他就是救我,这句话要我教你几遍?”
她拿起笔,塞进我手里。
“签完就给钱,别耽误我的时间。”
我望着她,手里的笔迟迟落不下去。
她已经摸出了手机,看样子又要走。
我叫住她,伏在膝盖上,一笔一笔写完了许闻舟三个字。
最后那一捺,抖出了很长的一截。
“签了。”
我把纸递过去,声音低得自己都快听不见。
“现在可以给我转了吗?”
她看了一眼名字,将纸折好收回包里。
“等我忙完再说。”
我撑着沙发想站起来,她已经走到书房门口。
“知遥,我今天就要做。”
她回头,脸上都是不耐烦。
“一颗肾,你还真打算吃我一辈子?”
门关上了。
她拿走了声明,缴费单却留在我腿上。
我伸手去捡那支笔,抓了几次,才把它捏住。
手机藏在沙发的缝隙里,录音还在走。
我按下停止,过了好久才擦干眼泪。
爸爸从前信任的周律师发来消息,说拍到了陆知遥和霍峥在一起的照片。
我将刚才那段录音传了过去。
【您听听,这些能不能用。】
2
第二天,我又去了医院。
我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他,只能坐在门外,一直盯着进出的人。
天色暗下来时,眼前的广告牌忽然褪了色。
那个青年从台阶下跑上来,眼底全是红血丝。
“我没去配型。”
他喘着气,说自己去了霍峥的病房,在门外听见陆知遥哄他。
“真的是给他捐,他们还笑我会信。”
他咬了咬牙,又问:“可你到底是谁?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我将衣领拉下一点,露出右肩那块浅色的胎记。
他看了一眼,下意识地按住了自己同样的位置。
过了很久,他才重新看我的脸。
“你真是十年以后的我?”
我点头。
“怎么会老这么多?”
“那一颗捐出去以后,后来剩下的也病了,要做透析。”
我把衣领合上,手却停在半空。
“我爸没了,公司也被陆家拿走,我连治病的钱都得求她。”
“她嫁给我了?”
他的眼睛忽然亮了。
我愣了一下。
“你是说,我把肾给霍峥,她就觉得欠了我,真的和我结婚了?”
“是,但那不是——”
“那我捐。”
他答得很快,像是终于替自己找到了办法。
“给谁都一样,只要最后跟她结婚的是我。”
我扣住他的手腕,指甲都掐进了掌心。
“你看看我!”
“她婚后一直和霍峥在一起,你知不知道?”
他皱了皱眉,问她会不会回家。
“会,她怕被人抓住婚内出轨,影响公司。”
我越说越急。
“可她回来不是为了和你好好过,她会折磨你,会让你一次次受伤,连求她停下都没用!”
他安静了一会儿,竟有些怜悯地看我。
“她肯回来,就有机会。”
“你别老跟她吵,陪她做生意,等有了孩子……”
“她不会要你的孩子!”
我的声音一下拔高,旁边的人都转过了头。
他却将手抽了回去。
“那是你没经营好。”
“我感冒,她都肯一张张拿纸替我擦鼻涕,半夜陪我去医院。”
“这些也全是假的?”
我说不出话来。
他望着医院大门,嘴角竟又翘了起来。
“她是学校里那么多人追的姑娘,最后真嫁给我了。”
“这回我知道霍峥的事,会比你处理得好。”
我摸出手机,几次才点开周律师发来的录音。
里面有杯子碰撞的声音,陆知遥像是喝了酒。
“如果不是霍峥要那颗肾,谁有空哄许闻舟?”
“他每回跟我说那些情话,我都恨不得掉头走。”
旁边的人问她,那十年岂不是亏了。
她笑出声。
“许家的公司都拿过来了,不算白受罪。”
青年嘴角的笑慢慢没了。
“公司的事,什么意思?”
他把手机往自己面前拉了些。
“我爸呢?”
“捐肾四个月后,他就去世了。”
“陆家把供货的人都收买了,一起停货,爸爸撑不住。”
他用力摇头,说不可能,昨天爸爸还打电话问他回不回家吃饭。
“所以你还来得及。”
我的眼泪砸在屏幕上。
“我已经没爸了,你也要再失去他一回吗?”
他站着不动,嘴唇越咬越白。
终于,他点了点头。
“我不捐了,我得让爸爸知道。”
“可我跟他说,他会信吗?”
“你自己去查,拿到她收买供货商的证据,再交给他。”
“让爸爸先找别的货,别等到仓库全空了。”
青年的身影忽然淡下去。
我急着向前挪了一步。
“她已经动手了,你快点,先把爸爸护住!”
他一边点头,一边伸手来扶我。
我没能碰到。
3
回到家,我给周律师发消息,问什么时候才能起诉。
【她公司快上市了,我能不能先把录音放出去?】
他回得很快,让我再等等。
【别先把她惊动了,眼前这些,还没到她不能辩的地步。】
我把手机搁在胸口,闭上眼睛。
二十二岁的许闻舟,说我没把婚姻经营好。
刚结婚那几年,知道肾是给霍峥的以后,我仍不肯走。
我想,她至少肯嫁给我,十年总能等来一点真心。
她偶尔回家,我明明痛得厉害,也会强撑着起来陪她。
她不顾医生要我休养的叮嘱,一再强迫亲密,我求她停,她便朝旧伤踢打。
我不敢对外说,甚至以为,她肯碰我,便不全是为了那颗肾。
五个月里,我被她打伤送医三次,最后一次,医生说生育功能已经无法恢复。
我从诊室出来时,她站在门边,脸上一点难过都没有。
我却仍然替她想,也许她还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直到有次她喝醉,我看见她和霍峥的聊天。
【医生说他该住院了,我把单子撕了,叫他回家养。】
【他还以为我舍不得留他一个人在医院,真听话。】
霍峥问,那些伤怎么办。
她回:【再拖几个月,他就能去找他爸了。】
再往上翻,是我的检查单,和她说以后终于不用担心我拿孩子拴着她。
霍峥回了个笑脸,说赶紧结束吧,许家老头都没了,还留他做什么。
我当时没有先拍照。
我把陆知遥推醒,手指抖得快拿不住手机。
“我爸的事,你知道?”
“你看着我受伤,故意不让我住院,也是和他商量好的?”
她一下清醒过来,夺走了手机。
我想去抢,她攥着我的手,逼我看着聊天一条条被清空。
“许闻舟,我都跟你结婚了,别再想着从我这里讨别的。”
直到那晚,我才不敢再等她心疼。
我开始查爸爸公司的事,可她处处拦着。
要雇人,要调资料,都得花钱。
幸亏周律师还记得爸爸,肯替我做这些。
可没等查清,我剩下的一颗肾也出了问题。
为了还能去医院,我又得低头找她。
如今,连我自己在纸上认下了那些话,也没换来这一次透析费。
我没有别的地方可等,连着几天往医院跑。
前三天,都只看见玻璃里那个白发的自己。
到第四天,周律师先传来一个视频。
霍峥牵着个六岁左右的孩子,从商场里出来。
陆知遥走过去,孩子一下扑进她怀里,叫了一声妈妈。
另一张图片,是孩子的出生登记。
母亲栏里,写着陆知遥。
周律师说,可以先把这些交出去,压住她想借上市洗清私生活的打算。
等合作方为了自保开口,许家当年被断货的事,才有更多人肯说。
我擦掉眼泪,拨了几个媒体留给我的号码,约地方见面。
电话刚挂,面前的柱子就旧了。
年轻的我蹲在台阶旁,眼睛里全是血丝。
看见我,他先站了起来。
“查到了,我录到她和那几个供货的人谈条件。”
“我爸看了,连夜找了外地的货,今天已经进仓。”
他搓了搓脸,终于笑了一下。
“我也和陆知遥说了,不捐。”
“她拿公司吓我,可我爸早有准备,这回不怕她了。”
我还想多问几句,身后忽然传来陆知遥的声音。
“就在那儿。”
我回头,看见她领着几个人走过来。
其中两人穿着白大褂,手里提着药箱。
“他最近总说有个年轻的自己,病得不轻。”
她看着我,朝那些人点了点头。
“你们看,又跟空气说话了。”
我转身想跑,一条胳膊却被反扭过去。
手机掉在地上,我弯腰去够,另一个人已经将我推进车里。
隔着车窗,我还看见二十二岁的自己站在医院门外。
他正朝这边跑,另一辆车却停在他身旁。
十年前的陆知遥下了车,身后也跟着人。
“不肯捐,就当我来取了。”
我拼命去拍车窗。
“快走,别跟她上车!”
他听见了,猛地回头。
那块斑驳的墙忽然消失,我的掌心只剩下一片冰凉的玻璃。
4
车门被陆知遥从外面关上。
她收起我掉落的手机,让司机往郊外开。
我想喊人,嘴里却被塞进一团布。
再看见灯,我已经躺在一张窄床上,手脚都被固定住了。
我认得那块招牌,是郊外的一家精神病院。
陆知遥将我口里的布取走,拿出早上那张签好名字的纸。
“你跟记者说什么了?”
我咬着牙,没有出声。
她将缴费单也展开,在我眼前晃了一下。
“人家早把你的电话发给我了,你还真指望他们替你说话?”
我盯着自己的签名,眼睛发酸。
她俯下身,声音轻得像哄过我那时。
“自己认了自愿,转头又来闹,你说他们信谁?”
“你骗我。”
我终于说出声。
“你说签了就给我治病。”
她直起身,仿佛听见了一个很无聊的问题。
“许闻舟,你看看自己现在的样子,留着你还能做什么?”
旁边的人拿来一支注射器。
我开始挣扎,手腕磨得生疼,床却纹丝不动。
“我没疯,不要给我打这个!”
“我还有爸爸的事没查清,我不能留在这儿……”
她将布重新塞回来,朝床边抬了抬下巴。
一个人按住我的肩,针扎进手臂。
我看着那些液体一点点消失,眼泪却怎么也停不下来。
陆知遥站在灯下,慢慢将那张纸折好。
“不是总叫疼吗?往后别再叫了。”
眼前的灯越来越远。
我最后还在想,医院门外那个年轻人,有没有听见我喊他跑。
忽然,手腕松了。
我猛地坐起来,先去摸自己的胳膊,又摸了摸腰。
没有针,也没有勒痕。
爸爸坐在我身旁,手里还端着杯热水。
陆知遥跪在对面的地毯上,声音全哑了。
“闻舟,你帮我解释一句,我真的会改。”
我没看她,只抓住爸爸的手。
“爸?”
他的手是热的,掌心还有我熟悉的那道茧。
我又叫了一声,眼泪一下涌出来。
“你没事,你还在……”
爸爸将水放下,连忙拍我的背。
“傻儿子,你把货的事都告诉爸爸了,爸爸能出什么事?”
一段段新的记忆从脑海里涌出来,和原来的十年挤在一起。
年轻的我回家拿出录音后,爸爸便换了供货渠道,把违约的事也留了底。
我跟陆知遥说不再捐,她先求,后来又说,没了我这颗肾,她怎么活。
我指着她手里的假病历,问上面的人到底是谁。
她说不出话来,转身走了。
我还是去了医院,想把爸爸没事的消息告诉那位老人。
陆知遥却早安排了人在外面等我。
前面的面包车突然转弯时,跟在后头的保镖看见车窗贴上来一只手。
那只手刚出现,便被人按了下去。
他认出许闻舟的外套,立刻按住对讲机,叫前车封住路口。
老板让他们跟着少爷,千万不能让陆家的人把他带走。
两辆车一前一后停稳,面包车里的人也慌了。
保镖冲到车旁,拉不开门,便砸破一侧玻璃,伸手拨开门锁。
许闻舟被两个人夹在后座,手机已经被抢走。
门一开,他还死死攥着一个人的衣领,指节白得吓人。
“许先生,我们是你父亲请来的。”
保镖叫了两遍,年轻人才松开手。
他站到地上,腿却软得撑不住,抓住保镖的袖子问父亲在哪。
“他们有没有找我爸?”
“没有,老板好好的,正在赶过来。”
听到这句,许闻舟的肩膀才松了一点,眼泪却直往下掉。
他看了一眼被按在车旁的人,又去找那部被抢走的手机。
“报警,别让他们走。”
保镖将手机递还给他,自己站到了车门和他之间。
这些事,我全想起来了。
爸爸知道我拒绝供肾,怕陆知遥不肯罢手,早就请了人跟着。
我被救下来,警方也很快赶到。
陆知遥朝我喊,说那是她准备的惊喜,叫我别误会。
车里的人立刻跟着点头,都说只是接我去参加派对。
我看着她,又看了看被抢走后摔裂的手机。
“谁去派对,要先把嘴捂上?”
她张了张嘴,仍说是怕我提前知道,惊喜才没了。
我没再替她找理由,将手机交给了到场的警察。
后来,几个人连派对在哪个地方、谁订的包间,都答不到一处。
手机里的记录被找回来,他们商量的也从来不是什么派对。
5
陆知遥被带走的当天,我就把假病历、骗捐和绑架的经过公开了。
这一次,爸爸让周律师帮忙整理,原文件也都留了备份。
我没有再独自约人,指望谁收下东西便会替我说话。
几天后,陆家的人替她办好手续,她暂时回了家。
她父亲直接带着她来了,手里拿着一份写好的澄清。
“亲家,孩子闹别扭,不能把生意都赔进去。”
他叫陆知遥跪好,将那张纸放在我面前。
上面说,我早已知情,供肾出于自愿,所谓绑架只是情侣间没商量好的玩笑。
“闻舟照着念一遍,录个视频,事情就过去了。”
我低头看了很久,将纸翻扣在桌上。
爸爸却问:“谁是您亲家?”
他脸上的笑停了一下,陆知遥抬头,嘴唇直抖。
“闻舟,给我个机会,往后我们好好过。”
爸爸将供货商那边留下的材料推到陆父面前。
“拿我儿子救人,还惦记我家的东西,也是小两口闹别扭?”
陆父的手按在澄清稿上,没有去翻那些单据。
“许总,年轻人不懂事,你不能也跟着较劲。”
爸爸叫人开门,我站起来,将那份稿子递还给他。
“我没答应,也不会替你们念。”
陆知遥抓住桌沿,不肯起身。
“闻舟,你真要把我家逼死?”
我拿出手机,调出霍峥刚发的澄清,直接放到了她和陆父面前。
“他替你们念了,你听听。”
霍峥穿着病号服,说自己从未让陆知遥逼人供肾。
“我和知遥只是普通同学。”
“她想帮我,也不能拿别人开这种玩笑,我今天才知道。”
陆知遥伸手来抓手机,没抓住,目光仍盯着那张脸。
“今天才知道?”
她低低重复了一遍,眼泪掉了下来。
陆父一把拉起她,又看向我爸,像还想开口。
爸爸却将门拉得更开。
“出去吧,我们还要吃饭。”
两个人被带出了门。
我回到爸爸面前,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爸爸连水都顾不上端,伸手就来扶。
“怎么又跪了?”
我抓住他的衣袖,哭得一句话断成好几截。
“爸,我对不起你。”
“我不该把她领回家,更不该觉得她能替你守住公司……”
另一条时间线里,公司快撑不下去时,我还以为陆知遥是在帮忙。
我把爸爸留下的东西全交给她,最后连自己的治疗费也只能伸手讨。
爸爸把我从地上拉起来,让我坐到他旁边。
“是她在骗你,你现在知道了,也帮爸爸避开了。”
“往后别再一个人扛着,有事跟爸爸说。”
我点头,又忍不住去看他的脸。
他说,先把这一回过去,剩下的慢慢学。
霍峥的澄清发出后,底下有人说他也是受害者。
也有人追问,他和陆知遥在病房里究竟谈过什么。
他索性开了直播,父母就坐在身旁,替他擦眼泪。
我进了直播间,申请连线。
霍峥迟疑了很久,还是接通了。
“闻舟,我知道你有误会,可我从没让知遥去逼你。”
“地下诊所的事,也全是她的主意?”
我问完,等着他回答。
他点头,说自己听见这几个字都害怕,连地方在哪都不知道。
我这才打开病房外留下的那段录音。
“许闻舟怎么还没来?你是不是没哄住他?”
霍峥自己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陆知遥说,我连假病历都信了,不会不来。
他却仍不放心。
“我另外问了几家诊所,万一他反悔,你得把人带过去。”
霍峥脸上的泪没干,手却一下伸向了屏幕。
“这不是……”
弹幕滚得飞快,有人问他,刚才怎么敢说连地方都不知道。
他母亲去拉他的胳膊,问他说过这样的话吗。
他甩开母亲的手,叫我关掉录音,却又看见陆知遥申请连线。
他赶紧接通,还指望她能替自己说清楚。
“哪几家诊所,不是你找的?”
她第一句就问这个。
“你现在倒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你问过我没有?”
霍峥的脸一下涨红。
他终于不再对着镜头哭,反倒攥着手机骂她。
“我找了,你就能绑人?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盯着许家那点生意不是一天两天了!”
陆知遥也不肯让,叫他把他们商量的那些话都拿出来,看看究竟是谁先动的念头。
直播断掉后,两人各自发出了聊天记录,谁也不肯先认。
霍峥先前那段澄清,被一遍遍截出来,和他自己的原话放在一起。
有人去医院找他,他吓得连夜回家,连窗户也被愤怒的人砸了。
他又录视频,说人在病中会胡思乱想,找诊所也是陆知遥先提的。
陆知遥随即公开他发过来的地址,问他这回还准备怎么改口。
我看着他们,想起旧日两人护着彼此的模样。
她说,是自己舍不得霍峥受罪,让我不要迁怒他。
霍峥也说,她天天回家,我留不住人,是我没用。
从前被他们说得那么牢靠的感情,这一回倒是谁也顾不上谁了。
6
陆家的生意接连出事,她父亲受不了,倒在了办公室里。
医生说情况不好,能不能醒还要再看。
陆知遥在我家门外跪了几天,求我替她澄清,再求爸爸给陆家周转。
“闻舟,我爸的医药费都快交不上了。”
我没有出去。
第四天早晨,爸爸开门时,她挤了进来。
她扑到我面前,抓住我的裤脚,说我不能一点旧情也不念。
“我当初对你好,你都不记得了?”
我低头看她。
“记得,为了让我把肾给你喜欢的人,你很肯花心思。”
她摇头,说不是,说哄我那些话都是认真的。
“那你跟霍峥说,见我就烦,和我多待一刻都恶心,也是认真的?”
她的手一下松了些,急着改口。
“我只是哄他,我后来真的对你……”
我将腿抽回来,不让她再碰。
十年里,她每次回家,我都曾这样盼过。
盼她肯多看我一眼,肯问一句我疼不疼。
她却不顾我的伤,连那张让我住院的单子都替我撕了。
到后来,想有个孩子也成了奢望,只剩下日复一日的病痛。
这些事,对眼前的她还没有发生,对我却一刻也没远过。
保镖进来,将她拉出了门。
我正要回屋,一辆车又停在门外。
霍峥被父母扶下来,走两步就得停一下。
他父亲手里抱着一个文件袋,三个人到了门前便跪下。
“闻舟,他再等下去,就真没命了。”
我说,不捐。
霍峥的母亲拿出存款单和房本,却先去找站在门边的爸爸。
“许总,这房子卖了就给你们,往后照顾闻舟的钱我们也出。”
“他年轻不懂轻重,您替我们劝一句,他会听的。”
爸爸没有接,只叫了我一声。
“闻舟,愿意吗?”
我说:“不愿意。”
他便将递到面前的房本推回去。
“听见了,不用再问我。”
霍峥的母亲急了,转身拉住我,说往后他们都来伺候,写下来也行。
我问:“以后我剩下的肾也病了呢?”
两个人停了一下。
“不会这么巧的。”
他父亲先开口,声音低了些。
“少一个也能活,你还年轻,家里条件又好。”
“病的是我,治不好、付不起钱的时候,也是我。”
他母亲还在说,一定认账,绝不会不管。
我想起陆知遥将那支笔放到我手里的样子。
她也答应过,签了就给钱。
我真写了,最后却连一张缴费单也没能让她带走。
“拿回去,我不答应。”
霍峥见父母说不动,忽然抬头看我,语气全变了。
“她装病你就肯救,知道是我,你就不肯?”
“许闻舟,你不就是想拿着这件事,逼她嫁给你?”
我抬脚跨进门里,没有和他争。
上一回,肾在他身上好好的。
我却再没人可求,连透析也被拿来讨价还价。
他花着从我家拿走的钱,和她生了孩子,还要笑我留不住妻子。
再活一回,我不肯了。
7
陆知遥忽然推开霍峥,伸手拦住了门。
她站在台阶下,脸色一点点变了。
“我怎么会……多了好多事。”
她看向我,又看霍峥,像在确认什么。
“你的肾,给他了。”
“后来,我们结婚了,我爸把公司的事交给我,我……”
她猛地停住,手紧紧扣着门边。
我看着她,问后来呢。
她的嘴唇在动,却没有声音。
“说不下去?”
我走下一级台阶,站到她面前。
“那换我说。”
“你让我以为你要死了,哄走我的肾,又和你家里人一起断我爸的货。”
“他死后,我把公司交给你,你们陆家的生意就越做越大。”
她往后退了一步,我没有停。
“你和我结婚,却一直养着霍峥,养着你们的儿子。”
“每天回家,不过是怕被人说婚内出轨,坏了你上市的事。”
“我病着,你还强迫我,打伤我,骗我不用住院,直到我连孩子也不可能有。”
“到后来,我剩下的肾也坏了,只想让你给钱治病。”
“你叫我先签自己自愿,签了,又说一颗肾还想吃你一辈子。”
陆知遥猛地抬起头。
“你怎么会知道?”
“那张纸,刚才就在我脑子里,我都看见了……”
她开始摇头,想来抓我的手,指尖却抖得碰不准。
我将手收回。
“我约了记者,你比我还早知道,转头就叫人把我带走。”
“在那家医院,你拿着我的签名,让他们堵住我的嘴,把药打进去。”
“陆知遥,我连最后一声救命都没喊出来。”
她终于跪了下去,肩膀猛地塌下来。
“不,不是……”
我问她:“哪一件不是?”
她捂住脸,说不知道这些事为什么会出现在脑子里,求我告诉她那是假的。
“你现在找不到的那些好处,都是那样来的。”
“如果我爸没有换掉供货的人,如果我真给出了那颗肾,你准备怎么做?”
她张着嘴,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流。
过了很久,才伏在台阶前,一下下向我低头。
“我错了,闻舟,真的错了。”
“我不再要你的肾,你帮我把眼前这道坎过去,以后我全听你的。”
我报了个数,二百八十万。
她抬起头,连眼泪都顾不上擦。
“这是周转陆家现在那几笔账,至少要拿出来的钱。”
“你肯帮我?”
她急着往前挪,我却往后站了一步。
“这些钱,我拿去喂流浪狗,也不会再给你。”
她脸上的那点光慢慢没了。
身后,霍峥忽然叫了一声。
他抓住自己的头,嘴里先说医院,随后又说孩子。
“我也记得,我想起来了。”
他去拉陆知遥,像是一下找回了该有的底气。
“我们都过了十年了,还有儿子,你不能不管我。”
“许闻舟明明已经被你送走了,怎么现在又……”
他猛地看向我,眼里都是恨。
“你做了什么?本来不是这样的!”
我没有回答。
陆知遥却一下甩开了他。
霍峥摔回父母身边,仍想往前爬。
“知遥,你救救我,以前不都好好的吗?”
“以前?”
她看着他,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被抓的时候,你说什么了?只是普通同学,今天才知道?”
霍峥辩解,说那是被逼急了。
她却不再听,叫他离自己远一点。
我退进屋,关好了门。
两个人的声音还在外头,谁也压不住谁。
我听了一会儿,就走开了。
8
半个月后,霍峥没能等到合适的肾源,死在了医院。
陆知遥又来找我,说他不在了,这一次再没人夹在我们中间。
她伸手来拉我。
“闻舟,我们能不能重来?”
我侧身甩脱了她的手。
“他死了,你便觉得事情过去了?”
我拉开车门,看了她一眼。
“可我已经死过一回了。”
“许闻舟,你怎么能这么狠。”
“你让人关上那扇门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句话?”
我坐进车里,没有再听她回答。
她的身影从后视镜里退远,很快便看不见了。
陆家没能撑过那个冬天。
房子和车被处置,卖掉的资产填不平欠下的窟窿。
她父亲断了后续治疗,没多久也去世了。
债权被转卖给了黑产,陆知遥连换了几个地方。
后来,她还是被找到了,有人看见她被带上一辆车。
再后来,就没了她的消息。
我跟着爸爸,一点点接手家里的事。
第五年,他把公司交给我,自己终于肯多休息几天。
没有捐肾,也没有再过那十年,我还是会怕。
每到体检的日子,手里捏着取报告的号,掌心总会出汗。
好在一次又一次,结果都是好的。
三十二岁那年,我从医院出来,手里又拿着一份正常的报告。
阳光落到台阶上,我忽然停住,往旁边看了一眼。
外墙仿佛旧了,树下又摆着那些小摊。
穿运动外套的青年站在那里,脸还年轻,也没有哭。
他抬起手,朝我挥了挥。
“这一回,咱们都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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