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老婆睡觉爱往谁怀里钻,我肯定比你清楚。”
我的婚礼上,未婚妻的男闺蜜陈浩举着话筒,当着两百多位宾客的面,笑着向我传授经验。
“她喝醉了喜欢抱着人不撒手,半夜还爱踢被子。这些毛病我惯了十五年,以后就交给你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过她要是睡不习惯,半夜跑来找我,你可不能吃醋啊!”
台下有人笑出了声。
我爸端着酒杯,脸色越来越难看。
林薇却笑着靠在陈浩身上,伸手捶了他一下。
“你有完没完!这种事也往外说!”
说完,她又转头看我。
“老公,你别往心里去。他又不是没搂过我睡觉,我俩真要有什么,还轮得到你娶我?”
陈浩笑得更得意了。
他伸手搂住林薇的肩膀,冲我举起酒杯。
“兄弟,我今天忍痛把她交给你。这杯酒,你是不是该敬我?”
林薇接过酒杯,直接塞进我手里。
我看着她还挽在陈浩胳膊上的手,把酒杯放回桌上。
“既然这么舍不得,为什么要交给我?”
林薇脸上的笑僵住了。
“周川,你什么意思?”
我摘下胸前的新郎胸花,放到陈浩面前。
“你照顾了十五年,肯定比我有经验。”
“今天这个新郎,你来当吧。”
一
我说完便下了台。
陈浩没敢碰那朵胸花,转头看林薇。
司仪反应很快,接过话筒,招呼后厨上菜。
婚庆负责人小宋匆匆追上来,问我后面的流程怎么办。
“新人仪式先停,敬酒也不用安排了。”
她愣了一下。
“那婚礼……”
“让客人正常吃饭,其他的等我通知。”
我看了眼满大厅的宾客。
亲戚们大老远赶来,工地上的兄弟专门停了一天工,还有不少人带着老人孩子。
婚可以不结,这顿饭总得让人吃完。
我走到父母身边,拿起茶壶给他们添水。
“川子,满了。”
我妈按住我的手。
茶水漫过杯沿,我抽纸去擦,越擦越乱,索性连杯子一起端到旁边。
我妈心疼地看着我。
“要不咱们先回去?”
“不急。”
我把她面前的餐具拆开。
“先吃饭,等客人走了,咱们一起回去。”
我妈没再劝,只是把手搭在我的手背上。
五年了。
我不是今天才知道,林薇和陈浩没有分寸。
去年有次项目提前收工,我比说好的早回来一天。
推开家门,陈浩穿着我的睡衣,从浴室里走出来。
林薇坐在沙发上,正拆我从外地给她寄回来的糕点。
“回来啦?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她拿起一块递到陈浩嘴边,让他尝尝甜不甜。
陈浩就着她的手咬了半块,才来招呼我。
“川哥,借你地方洗个澡,我那儿热水器坏了。”
我的毛巾搭在他脖子上。
那件睡衣是林薇给我买的生日礼物。
我自己还没穿几回。
林薇见我不高兴,把糕点盒放下了。
“他什么样我没见过?小时候还一起在澡盆里洗过呢。你连这个都计较,以后是不是不许我交朋友了?”
那晚,我把毛巾和睡衣一起扔了。
林薇为此三天没理我。
最后是我买了条项链,去接她吃饭,她才肯重新搬回来。
吃饭时,她举着手机拍项链,陈浩在下面评论:
【川哥这醋吃得值,薇薇多吃几回。】
她回了个笑哭的表情。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只是太在乎她。
毕竟林薇从没说过想和陈浩在一起。
她会和我商量婚房的装修,会认真挑结婚照,也会在我加班太晚时留一盏灯。
我总觉得,等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小家,她和陈浩自然会注意分寸。
直到今天。
他们把这一套搬到了我父母面前。
我妈辛辛苦苦筹备了半年的婚礼,成了陈浩炫耀自己与新娘关系的地方。
而林薇站在旁边,笑着催我敬酒。
我看着母亲头上的白发,第一次觉得,这五年里自己或许一直弄错了一件事。
我以为退让能换来体谅。
可他们只觉得,我永远不会生气。
二
林薇父亲过来时,我正在给我妈拆餐具。
他端着酒,先向我爸赔了不是。
“老周,今天是我们没管好孩子。陈浩那小子说话没轻没重,让你们家受委屈了。”
林母跟着道歉,说已经让陈浩别再胡闹。
我妈问她:
“那薇薇呢?她当着两百多个人,把酒塞进我儿子手里,你们都看见了吧?”
林父赶紧朝女儿招手。
林薇站在休息区,像没看见。
直到林父亲自过去。
“你今天非要把周川气走?我店里下个月那批材料,还指望他的项目消化呢!”
我听见这句话,抬头看了一眼。
林父的建材店,我照顾了四年。
价格高一点,货送晚几天,我都替他兜着。
去年他压货压得周转不开,我连材料都没见着,就先付了二十万。
这些事,我从没拿到林薇面前邀过功。
她一直觉得父亲有本事,做生意很厉害。
我也懒得拆穿。
林薇终于被带了过来。
她眼眶红着,先看看旁边几桌客人,才低声说:
“对不起,刚才不该让你喝那杯酒。”
说完,她又补了一句:
“陈浩就是嘴欠,我以后让他注意。”
“先跟我爸妈道歉。”我说。
她脸色顿时变了。
林母握住她的手,轻轻推了推。
林薇勉强向我父母说了声对不起,便借口补妆离开。
我妈没有为难她,也没有说原谅。
她只让我坐下吃饭。
可我刚拿起筷子,手机就亮了。
【现在满意了?我爸妈都给你赔不是了。】
【陈浩就开个玩笑,你至于让我这么下不来台吗?】
我抬头看向休息区。
林薇坐在化妆镜前,陈浩站在旁边逗她笑。
她原本绷着脸,没一会儿便笑着打了他一下。
下一条消息是一张包的图片。
【婚礼结束陪我去买这个,今天的事就算过去了。】
六万八。
连柜姐的联系方式都发来了。
林薇已经三年没工作了。
起初她只是想休息两个月,后来嫌销售太累,文职工资太低,坐班又不自由。
我心疼她,便由着她。
车贷、护肤品、旅行,甚至陈浩过生日的礼物,都是我出钱。
她偶尔发脾气,我买些东西哄她,事情也就过去了。
时间长了,连我自己都习惯了。
可今天不一样。
她让我在两百多人面前丢尽了脸,居然还觉得,只要我给她买个包,这场婚礼就能继续。
【先转钱吧,我让柜姐留着。】
她又催了一遍。
我回复:
【不买。】
对面很快显示正在输入。
【你什么意思?】
【以前你惹我生气都会哄我的。今天反倒是我爸妈给你道歉,你连个包都舍不得买?】
我把手机放下,吃了今天第一口热菜。
过了一会儿,林薇又发来消息。
【周川,我给你台阶了。】
我没有再回复。
这一次,我不打算顺着她的台阶走回去。
三
婚庆负责人小宋拿着座位表找到我。
“周先生,三号桌那几位,是您这边的客人吧?”
我点头。
她有些为难。
“新娘刚才临时让我们换了座位,我想跟您确认一下。”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宴会厅最后那根柱子后面,挤着一张小桌。
老赵半个身子露在过道上。
服务员每端一道菜经过,他都得起身让路。
强子背靠着墙,椅子连半截都拉不开。
几个人面前只摆了一碟凉菜。
“怎么坐这儿了?”
老赵看见我,赶紧笑了。
“这儿清静,你忙你的,不用管我们。”
我回头看向原本给他们留的三号桌。
林薇的弟弟坐在正中,旁边是她几个堂嫂,带着六七个孩子。
孩子们围着桌子扒拉转盘,菜刚上来,已经被挑得乱七八糟。
老赵见我脸色不好,伸手拉了我一下。
“川子,真没事。你大喜的日子,别因为我们扫兴。”
可我看着他身上那件衬衣,心里难受得厉害。
那是他女儿给买的。
昨天还特意打电话问我,婚礼穿深蓝色合不合适。
强子平时最讨厌穿西装,今天也老老实实打了领带。
大刘脚上的新皮鞋磨脚,走路都不自在。
几个人为了喝我的喜酒,专门停了一天工。
三年前,我接的一处工程拖了尾款。
欠着工人四个月工资,眼看就要过年。
我把老赵他们叫到一起,让他们先去别处找活。
老赵没走。
强子和大刘也没走。
我想把车卖了凑钱,林薇却拦住我。
那时候她还在上班,每个月工资不到六千。
她把攒下的三万块钱转给我,说先拿去给大伙儿发点钱,让人家过个年。
后来还跟我一起去工地,给几个兄弟买热饭。
那天老赵端着饭盒,真心实意地夸她:
“川子,你可找了个好姑娘。”
我当时也是这么觉得的。
那三万块钱,后来我连本带利还给了林薇。
可她陪我熬过的那些日子,我一直记着。
所以这些年,她不想工作,我养着。
她喜欢什么,我买。
她说结婚要办得风风光光,我就尽自己最大的能力给她办。
我怎么都没想到。
当年给工友买饭的姑娘,如今会把他们赶到柱子后面,嫌他们不配坐前排。
我拿起老赵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赵哥,走,坐回去。”
他伸手拉我。
“川子,真不用。”
“我请你们来喝喜酒,不是让你们受委屈的。”
我径直走到三号桌前。
“这桌是我给朋友留的。各位坐错了,原来的位置在那边,麻烦挪一下。”
林薇弟弟正啃着鸡腿,抬头看我。
“我姐让坐的。”
旁边的堂嫂跟着笑。
“孩子多,坐前面方便。你那几个工友在哪儿不能吃饭?”
我让小宋把原来的桌牌拿过来。
“位置已经安排好了,请各位按桌牌入座。”
林薇恰好换了敬酒服出来。
她快步走过来,按住我拉开的椅子。
“周川,你又干什么?”
“让他们回自己的座位。”
她往后看了一眼,眉头皱得很紧。
“你那几个工友坐哪里不行?今天前面都是亲戚客户,他们坐过来,跟别人也说不上话。”
老赵已经走到我身后。
林薇却还没察觉。
“平时在工地上怎么吃都行,今天倒讲究起来了,非得坐前排才有面子?”
我指着桌上的位置牌。
“这桌是我给他们留的。现在,让你家亲戚把位置还回来。”
林薇弟弟将筷子往桌上一拍。
“姐夫,一顿饭而已,你至于?”
“至于。”
我直接让服务员带他们去原来的位置。
那位堂嫂抱起孩子,嘴里念叨着我真够较真的。
林薇弟弟赖着不动。
我将桌牌放到他面前。
他终于站起来,故意把椅子拖得很响。
等他们走后,我亲自招呼老赵几人坐下,让服务员重新上菜。
强子坐下时,领带还歪着。
我伸手替他正了正。
“吃饭。今天谁也不用让着谁。”
老赵端起酒杯,眼圈有些红。
“川子,哥几个敬你。”
我和他们碰了杯。
林薇却站在一旁,气得脸都白了。
“周川,你为了几个工人,当着这么多人给我弟难堪?”
“他们今天是我的客人。”
“那我家人就不是你的家人了?”
我放下酒杯。
“你刚才说的话,他们全听见了。”
她看了看老赵他们,终于意识到什么,却只是抿紧嘴唇。
我原本还以为,她至少会说声抱歉。
结果她提起裙摆,转身走了。
没过几分钟,林薇娘家那边突然热闹起来。
她表哥放下酒杯,招呼了七八个年轻亲戚。
几个人勾肩搭背,气势汹汹地朝我走来。
其中两个手里竟然还拿着一卷红布。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们便当着满大厅宾客的面,将红布扯开。
一条大红横幅,足足有四五米长。
上面印着两行金灿灿的大字。
【林家娘家军在此!】
【谁敢欺负林薇,就让谁吃不了兜着走!】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娘家有人,绝不受气!】
满大厅的客人都看了过来。
表哥将横幅往高处一举,冲我笑了。
“周川,看见没有?”
“这是我们哥几个特意给薇薇准备的。本来打算敬酒的时候给你个惊喜,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他走到我面前,一把搂住我的肩膀。
“听说你刚才为了几个搬砖的,让我妹妹丢脸了?”
旁边几个堂弟立刻围了上来。
“我们林家的姑娘,从小就是捧在手心里长大的!”
“她嫁给你是给你面子,不是来受气的!”
有个喝多了的堂弟甚至撸起袖子,冲我晃了晃拳头。
“以后敢让薇薇掉一滴眼泪,我们兄弟几个就找你算账!”
表哥笑着拍了拍我的脸。
“你那几个工地在哪儿,我们可都知道。”
“真要把薇薇欺负狠了,哥几个天天过去找你喝茶,让你一天工都开不了!”
他说完,身后几个人还齐声喊了一句。
“娘家军,给薇薇撑腰!”
我看着眼前这群人,差点被气笑了。
这位表哥上个月刚找我借走五千块钱。
说是还车贷,到现在都没提过还。
拉横幅的那两个堂弟,去年托林薇找我安排工作。
一个干了两天嫌累,另一个不到一星期就跟工头吵架。
最后是我额外给了他们一笔钱,才把人送走。
至于剩下几个,逢年过节没少找我帮忙。
平时见了我,一口一个川哥,叫得比亲兄弟还亲。
如今倒一个个成了替林薇主持公道的英雄好汉。
我把表哥的手从肩膀上拿下来。
“你们这么有本事,去年还来找我安排什么工作?”
表哥脸上的笑顿时挂不住了。
旁边有人叫嚷着让我别不识抬举。
我没再理他们,而是看向林薇。
她就站在不远处。
看见几个表哥替她出头,她非但没有阻止,反而挺直了腰。
“周川,我哥他们就是心疼我。”
“你刚才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我弟难堪,现在知道我娘家不是没人了吧?”
我点点头。
“知道了。”
她脸上终于露出一点满意的神色。
我接着说:
“你们林家这么多人,以后应该也用不着我替你们操心了。”
表哥脸色一沉,还想上前。
老赵已经站了起来。
强子和大刘也跟着放下筷子。
这几个男人常年在工地上干活,个个身板结实。
强子看着表哥。
“今天是川子的日子,你们要喝酒,我们陪着喝。”
“想闹事,先把横幅收了。”
表哥扫了他们一眼。
又看了看周围那些举着手机拍视频的宾客。
终于没再往前。
林父也赶紧过来,拉着几个年轻亲戚回去。
“都喝多了是不是!像什么样子!”
表哥还不服气。
“叔,我们这是给薇薇撑腰!”
“撑什么腰!赶紧把东西收起来!”
那条红横幅被几个人胡乱卷成一团。
林薇却仍然觉得委屈。
她看着我,眼圈发红。
“周川,我哥他们也是为我好。你为什么非得把事情闹成这样?”
我没回答。
她为了那几个被赶走座位的亲戚,可以叫来一群人威胁我。
却始终没有想过,老赵他们今天受了多大的委屈。
老赵端起酒杯,轻轻叹了口气。
“以前薇薇不是这样的。”
我看着林薇离开的背影,没有反驳。
因为我比谁都清楚。
以前的她,真的不是这样。
四
沈曼就是这时候过来的。
她端着一杯茶,穿着一条浅蓝色长裙。
“新婚快乐。下午还有个会,我以茶代酒。”
我站起来和她碰杯。
她看了一眼我面前几乎没动的碗。
“你又没顾上吃饭?”
我愣了一下。
她已经把旁边一盘刚端上来的热菜往我这里推了推。
“先吃两口。下午别又胃疼。”
我和沈曼是大学同学。
谈过两年恋爱。
毕业那年,她拿到了外地很好的工作机会,我父亲却突然生病,需要有人照顾。
她不能放弃自己的前程,我也不能丢下父亲。
我们在火车站分的手。
谁也没有怪谁。
后来我正式做工程,她也一步步做到了项目经理。
几年前,我们在一次项目会议上重逢。
从那以后,又有过几次合作。
她审报价的时候一点情面都不讲,该扣的钱照样扣。
我也没因为从前的关系,就少跟她争过一分钱。
婚礼请帖是我发的。
她收到以后,还特意问过,林薇会不会介意。
我当时告诉她,我和林薇之间没有什么不能见人的。
如今想起来,只觉得对不起她。
沈曼刚把茶杯放下,陈浩便凑了过来。
“哟,川哥,前女友也来了?”
他声音不小,附近几桌都看了过来。
“这都分手多少年了,还专门来喝喜酒。沈经理,今天看见川哥娶这么漂亮的老婆,后悔不后悔啊?”
沈曼原本还带着笑,听见后半句,脸上的神情淡了些。
“陈先生,我今天是来祝福周川的。”
她说完,准备离开。
林薇已经走过来,挽住了我的胳膊。
“原来是沈经理。”
她从上到下打量了沈曼一眼。
“我说呢,什么合作伙伴,结个婚也非得到场。”
我皱起眉。
“请帖是我发的。”
“我知道啊。”
林薇笑了笑。
“我老公做点小工程不容易,还指望沈经理照顾呢。”
她把我的胳膊挽得更紧。
“就是以后谈工作,尽量在上班时间吧。别大半夜还给人家老公发消息。”
旁边几桌有人停了筷子。
沈曼抬起头。
“林小姐,你说的是上个月厂房漏水那次吧?”
“我可没说是哪次。”
“当天项目现场有十几个人,消息也是发在工作群里,周川可以作证。”
她解释得清清楚楚。
林薇却笑了一声。
“沈经理别紧张,我就是随口提醒。女人还是得有自己的生活,不能总盯着别人老公,你说是不是?”
这话说得太难听了。
沈曼手里的茶杯倾了一下。
几滴茶水落在桌布上。
她赶紧将杯子放下,抽纸去擦。
附近有人看她。
沈曼的耳根一点点红了。
“林小姐。”
她将纸巾放好,站直了身子。
“今天是你们大喜的日子。我收到周川的正式邀请,才过来祝福。既然给你造成困扰,我先告辞。”
她拿起包,仍然向桌上的长辈点头致意。
林薇却还想说话。
我直接将她挽着我的手拿开。
“够了。”
林薇看向我。
“你为了她凶我?”
“她是我请来的客人。你当众污蔑她,我不该说你?”
“我污蔑什么了?我说的不是事实吗?”
我指了指陈浩。
“你能容忍他在婚礼上开那种玩笑,却容忍不了沈曼正常来敬一杯茶?”
林薇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她盯着我,眼眶慢慢泛红。
“周川,今天可是我们的婚礼。”
“你还知道是我们的婚礼?”
我说完,没再跟她争。
沈曼已经走到了宴会厅门口。
我追了出去。
她正在电梯前等候,低头整理包上的肩带。
看见我,她赶紧把脸转过来。
眼角有些红。
“对不起。”我说,“今天让你受委屈了。”
沈曼摇摇头。
“我也没想到会这样。”
她停了停,声音低下来。
“周川,我今天是真的来祝你幸福的。”
我点头。
“我知道。”
电梯还在楼下。
沈曼抬头看了看我,目光落在我的领口。
刚才被林薇拉扯时,我的领带弄歪了。
她下意识伸出手。
指尖刚抬起来,又收了回去。
“领带歪了。”
我低头整理。
怎么都弄不正。
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最后只是指给我看,领结应该往左边挪一点。
电梯到了。
沈曼进去之前,回头叮嘱我:
“先去吃点东西。再忙也得照顾自己。”
电梯门合上。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逐渐消失的缝隙。
当年我们分手的时候,她已经哭过一次。
多年以后,她只是来参加我的婚礼,却又被弄得这样狼狈。
我回到宴会厅时,林薇正坐在陈浩旁边。
陈浩凑在她耳边说着什么。
她看见我回来,立刻移开视线。
没过一会儿,陈浩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包游戏纸条。
林薇一把抓住了他递过来的那张。
“玩就玩,谁怕谁。”
五
陈浩嫌婚礼上的抽奖太没意思,说要玩点刺激的。
他把几张长纸条举起来。
“两个人各咬一头,往中间吃,最后剩得最短的赢。”
司仪原本准备招呼宾客抽奖,听见这个提议,赶紧说新人今天还有敬酒流程,可以换个简单的游戏。
林薇却已经上了台。
“有什么不能玩的?”
她说这话时,特意朝我看了一眼。
我刚送完沈曼回来。
看见她站到陈浩面前,心里猛地往下一沉。
“林薇,换个游戏。”
她拿起纸条。
“刚才你当着那么多人替沈曼出头,现在我玩个游戏,你又管上了?”
陈浩在旁边笑。
“川哥,放心吧。我和薇薇这么多年,什么分寸心里有数。”
我看着他。
这些年,每次他们做出什么让我不舒服的事,陈浩总会搬出十五年的交情。
林薇则站在旁边,觉得他讲得有道理。
我从来没要求她不许交朋友。
可她似乎永远不明白,什么事不该当着丈夫的面做。
陈浩招呼另外两对情侣上台。
林薇咬住纸条一端。
陈浩站到她面前,咬住另一端。
那张纸有一拃长,横在两个人中间。
游戏开始。
另外两组都小心翼翼地往前凑。
陈浩却故意咬得很快。
林薇往后躲了一下,他便笑着朝台下喊:
“薇薇,你可不能输啊!”
台下那几个朋友跟着起哄。
“怕什么,你俩又不是没这么近过!”
林薇原本还有些不自在。
听见这话,她又抬眼看向我。
我站在过道边。
她大概以为我会像从前一样,冲上去阻止,再因为吃醋和她大吵一架。
可我只是看着。
陈浩咬掉一大截纸。
剩下的部分越来越短。
他顺手扶住林薇的腰,将她往自己面前带。
林薇穿的是件红色敬酒裙,腰身收得很紧。
陈浩的手就扣在那里。
两个人的脸越来越近。
台下有人开始吹口哨。
也有人意识到不对,转头看我。
主持人举着话筒,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林薇还在咬纸。
只是最后剩下一小截时,她明显紧张了。
陈浩又往前凑。
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一起。
林薇突然偏开头。
纸条断了。
陈浩没来得及停,嘴唇擦过她的脸颊。
林薇猛地推了他一下。
“你干什么!”
陈浩笑着举起双手。
“不是你说要赢的吗?”
她抬手擦了擦脸,耳朵红得厉害。
那一刻,我看得很清楚。
她确实躲开了。
她没有想和陈浩接吻。
可她已经当着所有宾客的面,让这个男人搂着自己的腰,与他完成了几乎贴在一起的亲密游戏。
而我,是今天的新郎。
几桌年纪大的亲戚已经转过头,不愿意再看。
摄影师原本蹲在台前,准备拍新人的特写。
如今站了起来,把镜头挪向宾客席。
我妈坐在第一桌,正低头叠一张餐巾。
那张餐巾已经被她折得整整齐齐,她却仍然一遍遍抚平边角。
我爸替她夹了块鱼。
她一口都没吃。
强子起身想过来,被老赵拉住了。
他们望向我,脸上是遮都遮不住的难堪。
三个月前拍婚纱照,林薇的脚磨破了。
我背着她走了半个小时。
她趴在我背上,说以后要跟我过一辈子。
如今她穿着我替她挑的敬酒裙,站在写着我们两个人名字的背景板前,和另一个男人做这种游戏。
台下有人小声问:
“那男的是新郎?”
旁边的人连忙拽了他一下。
林薇终于从台上下来了。
她径直走到我面前。
“你看到了吧?最后我躲开了。”
她脸色还有些红。
“根本没亲到,你别又借题发挥。”
我问她:
“要是今天站在上面的是我和沈曼,你能接受吗?”
她的脸色一下变了。
“你敢?”
我没有再往下问。
答案已经很清楚。
林薇似乎也察觉到自己这句话不对。
她攥着那截断掉的纸条,想过来拉我。
这时陈浩从台上探出头来。
“薇薇,快来看!刚才咱俩差点赢了!”
林薇下意识回头。
我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她却追了两步。
“周川,你到底还想气多久?”
我没有再停下。
走到休息区,我找到小宋。
“后面的新人节目全部取消。”
小宋看着我。
“周先生,您确定吗?”
“确定。酒席照常,其他不用准备了。”
她点点头,拿着对讲机离开。
我回头看了一眼宴会厅。
林薇还站在陈浩身边。
她大概以为,只要自己没有真的亲上去,这件事就不算什么。
可她忘了。
这场婚礼上被人一次次看笑话的,是我。
六
强子找我出去抽烟。
老赵跟在后面。
他掏出烟盒,又想起我早上有点咳嗽,便把烟收了回去。
“川子,你要是不想办了,咱就回去。”
我看着他。
老赵比我大十几岁。
这些年我们一起干过不少苦活,最难的时候,他宁可自己拿不到工资,也要帮我把项目做完。
可今天,他为了不让我为难,连受了委屈都不肯抱怨。
“赵哥,今天让你们白跑了。”
“说什么呢。”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哥几个是来给你撑腰的,又不是来吃你这一顿饭的。”
我们正说着,宴会厅里突然传来一声响。
接着是陈浩的骂声。
他的手机放在台边。
几个人挤着合照,不知道谁碰了一下,手机摔到地上,屏幕裂了。
林薇蹲下替他捡起来。
陈浩连按了几下。
手机还能用。
可他满脸不高兴。
“刚买没多久,屏都摔成这样了。”
林薇安慰了他几句。
陈浩摆摆手。
“算了,今天你结婚,我自己回头修,省得川哥又觉得我占你便宜。”
林薇立刻不高兴了。
“谁说你占便宜了?我结婚高兴,送你个手机怎么了?”
陈浩连忙说不用。
林薇却已经拿起他的外套。
“走,旁边商场就有手机店,我陪你去挑。”
她穿着红色敬酒裙,踩着高跟鞋,就这么带着陈浩离开了宴会厅。
我原本以为,她只是去门口看看,或者等婚宴结束再买。
直到小宋匆匆跑过来。
“周先生,新娘去哪儿了?刚才她妈妈还在找她。”
我看向化妆区。
林薇的椅子空着。
换下来的婚纱还搭在旁边。
那顶珍珠头纱滑落了一半,拖在地上。
为了今天的婚礼,林薇提前半年就开始准备。
她一遍遍挑酒店、看布置、试婚纱。
婚礼当天的每个环节,她都亲自确认过。
连敬酒时用哪只酒杯,她都要挑。
那时她抱着我的胳膊,说这辈子就结这么一次婚,一定不能留下遗憾。
可现在,她为了给陈浩买一部手机,连自己的婚礼都不要了。
小宋问我,要不要再放一遍恋爱视频。
“不用了。”
我看着她手里的流程表。
“后面的全部取消。饭菜照常上,宾客的礼金安排退回。”
“该付给酒店和婚庆的钱,我一分不会少。”
她确认完,拿着对讲机去安排。
我打开银行软件,停掉了林薇一直在用的附属卡。
刚办那张卡时,她说结婚以后就是一家人,不想每次买东西都张嘴向我要钱。
我答应了。
这些年,她花在哪里,我几乎没管过。
只是没想到,有一天她会穿着嫁给我的敬酒服,拿我的卡去给别的男人买手机。
暂停成功的提示刚跳出来,林薇的视频电话便打了过来。
她站在手机店柜台前。
面前摆着一部九千多块的新手机。
“周川,卡怎么刷不了了?”
“我停的。”
她愣住了。
“你停我卡干什么?店员都在这儿等着呢!”
“你要给陈浩买手机,可以。”
我看着她。
“用你自己的钱。”
林薇脸色涨红。
“今天咱俩结婚,你非得让我在外面丢这个人?”
“你还记得今天是我们结婚?”
她张口想骂,陈浩已经把脸凑进镜头。
“川哥,没必要这样吧。薇薇又不是买不起。”
“那你们自己买。”
我挂断电话前,听见林薇气冲冲地说:
“陈浩,你先付!回头我转给你!”
陈浩支吾了几句。
“我这个月刚交房租,信用卡额度也不够。算了,手机还能用,先不买了。”
林薇似乎没想到他会这样。
她拿着手机站在柜台前,一时下不来台。
我结束了通话。
回到休息室,父母已经在那里等我。
我妈一看见我就红了眼眶。
“川子,薇薇呢?”
“跟陈浩去商场了。”
她拿纸巾擦了擦眼睛。
我在她面前蹲下来。
“妈,对不起。”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傻孩子,你有什么对不起我们的?”
我把今天的事简单说了。
“这婚,我不结了。”
我爸听完,握住我妈的手。
“你自己想清楚就行。我们不是来逼你过日子的。”
我妈的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她今天特意穿了新皮鞋。
鞋子有些硬,脚后跟早早磨破了皮。
可她舍不得换,说儿子结婚,总要穿得体面。
我看着她脚后跟露出来的创可贴,鼻子忽然发酸。
“妈,咱们回家吧。”
她抓住我的手。
“好。回家。”
我重新回到大厅,向司仪要了话筒。
音乐停下。
两百多位宾客陆续看向台上。
“各位,今天让大家见笑了。”
我向他们鞠了一躬。
“我和林薇的婚礼到此结束,后面的仪式不办了,也不会再领证。大家的礼金,我会安排退回。”
“饭菜都已经准备好了,请各位吃好喝好。今天招待不周,实在对不住。”
我将话筒还给司仪。
林薇父亲脸色铁青,林母冲过来,想拦着我。
老赵带着几个工友上前招呼宾客,替我挡住了那些七嘴八舌的劝说。
白天举着横幅威胁我的几个林家亲戚,如今站在原地,谁也没敢上前。
我走出宴会厅时,正好收到林薇的消息。
【周川,你搞什么鬼?】
紧接着是第二条。
【我已经从商场出来了,你等我回去。】
我看了眼时间。
距离她离开宴会厅,已经过去将近一个小时。
她终于想起,还有一场自己的婚礼没办完。
可我已经不打算等她了。
七
婚礼第二天早上,我正准备去工地,门铃就响了。
林薇一家人站在门口。
她眼睛肿得厉害,昨晚精心做的指甲断了一片,手里还攥着我们新房的钥匙。
看见我,她立刻往前走了一步。
“周川。”
林父却先推门进来,拉开椅子坐下。
“昨天让你闹得,两家亲戚到现在还在打电话问。今天跟我们回去,把薇薇接回来,再请双方长辈吃顿饭,这事就过去了。”
我将车钥匙拿到手里。
“不用再请了。我昨天说得很清楚,不结了。”
林母立即接话。
“婚礼都办了,你一句不结就不结?我们养这么大的女儿,穿着婚纱让人看笑话,以后怎么见人?”
“昨天让她穿着敬酒服离开的人,不是我。”
林薇往前走。
“周川,我昨天回酒店以后就找你了。”
她眼圈又红了。
“你手机不接,家里的门也打不开。我一晚上没睡。”
我看了她一眼。
这些年,林薇从没这样狼狈地来找过我。
以前她一生气,就回娘家。
我带着礼物过去,赔笑,哄她,她才肯回来。
这一次,她没有等到我去接。
“昨天的事,是我不对。”
林薇终于低下头。
“我不该陪陈浩去买手机,也不该让他在台上胡说。咬纸条那个游戏,我最后已经躲开了,我真的没想跟他亲。”
她攥紧手里的钥匙。
“周川,我跟陈浩真的什么都没有。”
这一点,我其实相信。
林薇从小和陈浩认识,两个人的相处方式,我忍受了五年。
我从来没发现他们有真正的男女私情。
可她没想出轨,并不代表那些事情就不会伤害我。
“我知道你不想嫁给他。”
她像是松了一口气。
“那我们……”
“但我也不想再娶你了。”
她脸上的表情一下变了。
林父立刻拍了桌子。
“周川,你别仗着现在挣了几个钱,就把事情做绝!”
他站起来,挡在我面前。
“下星期你那项目还要从我店里进一批材料。真要跟我们断干净,货你自己想办法!”
我看着他。
“您是不是忘了,我才是甲方?”
林父愣了一下。
这些年他店里的生意,至少有一大半跟我直接或间接有关。
最难的时候,还是我提前给他付货款,让他能继续周转。
我也并不是非得从他那里买。
我拿出手机,当面拨给老赵。
“下周那批材料,问问上次报价的厂家。价格合适、能按时送,就从他们那里采购。林家这边没签的单子先停。”
老赵答应下来。
电话挂断,林父脸色已经变了。
“做生意哪有这样说断就断的?我不过说句气话。”
“那您以后别拿生意威胁我。”
我把手机收起来。
“还有昨天举横幅的那几位亲戚,您替我转告一声。”
“想来工地喝茶,随时欢迎。”
“但以后林家人的工作和生意,我都不再负责安排。”
林父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昨天那些口口声声要让我的工地开不了工的亲戚,过去两年里,没少靠着我找活干。
他们威胁我的时候,恐怕还没想过,以后要去求谁帮忙。
林母赶紧出来打圆场。
林薇却突然哭了。
“爸,你别说了!”
她把父亲往旁边推开,走到我面前。
“周川,我今天不是来让你给我爸生意的。”
她抹了把脸。
“我是来找你的。”
林父还想开口,被林母拉住。
林薇看着我。
“我知道你嫌陈浩没分寸,我以后不跟他单独出去,也不让他来咱们家,行不行?”
她第一次主动提出跟陈浩划清边界。
可我听见这话,心里反而更难受。
过去五年,我不止一次跟她提过。
她说我小心眼。
说我控制欲太强。
说我根本不懂十五年的感情有多珍贵。
如今只是取消了一场婚礼,她就什么都能改了。
“林薇,婚礼已经取消了。”
她急得抓住我的胳膊。
“可以再办啊!我们请的客人都认识,大不了我挨个去道歉!”
她越说越急。
“房子也装修好了,家具都是我们一起挑的。你不是说过,以后要在阳台摆两把椅子,晚上回来一起吹风吗?”
那些话,我确实说过。
那时候她还在上班。
每天下班坐一个多小时的车,跑来陪我看装修。
我嫌她累,她便说,房子以后要住几十年,当然得亲自挑。
有一回我们在建材市场转到关门,最后只买了一盏很普通的壁灯。
她却高兴得不得了。
说以后每天下班,回家都能看见那盏灯亮着。
我原本也想跟她过一辈子。
可那是从前。
现在我每次想到结婚,眼前都是陈浩在台上搂着她,台下两百多人看着我父母的画面。
林薇见我没有改变主意,终于慌了。
“周川。”
她抓紧我的衣袖。
“我怀孕了。”
屋里一下安静了。
林母最先反应过来,连忙扶住她。
“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不早说!”
林薇看着我。
“两个多月了。”
我妈原本已经准备进厨房,听见这句话,也停在了门口。
我看着林薇。
“两个多月?”
她点头。
“我本来想等婚礼结束再告诉你的。”
我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
“我们半年没上过床了。”
林薇脸色瞬间白了。
林父猛地转头。
“薇薇?”
林母也愣住了。
半年前,林薇说身体不舒服,想调理一阵子。
后来婚期近了,她又说想把新婚夜留得有意义一点。
我都尊重她。
所以这个孩子,不可能是我的。
林薇急得直摇头。
“可能是医生算错了……”
“哪家医院?”
我看着她。
“检查单拿出来。”
她攥着钥匙,指节白得厉害。
过了好一会儿,终于哭着摇头。
“没有。”
林母转过脸。
“薇薇,你说什么?”
“我没怀孕。”
林薇哭得喘不过气。
“是我骗他的。”
林父气得直接站了起来。
“你拿这种事骗人?!”
林薇蹲下去,双手捂着脸。
“我就是怕他真的不要我了!”
她哭得肩膀直抖。
“我昨晚回酒店,才发现你真的把婚礼取消了。”
“我们的结婚照还挂在墙上,婚房里的东西你一件都没拿。”
“明明过几天我们就该去领证了。”
她抬头看我。
“周川,我真的没有别的男人。”
“从头到尾,我想嫁的只有你。”
我没有怀疑她这句话。
可她为了留下我,已经开始拿根本不存在的孩子撒谎。
我不知道以后还能相信她什么。
林薇忽然想起了什么。
“你还记不记得,那年你工程款收不回来,我把存的钱都拿给你?”
我点头。
“记得。”
“那时候我们住的出租屋,冬天连热水都不够用。”
她哭得声音发颤。
“你说等以后挣了钱,要给我办一场最好的婚礼。”
“我一直等着那一天。”
我喉咙发紧。
这些年,她确实真心爱过我。
在我最穷的时候,她没有嫌弃。
我没钱给她买礼物,她也会抱着我,说两个人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重要。
后来我有钱了。
她终于不需要跟着我吃苦。
可我们反而走到了今天。
我在她面前蹲下来。
“林薇,我一直记得你以前对我的好。”
她抬起脸,眼里忽然有了一点希望。
“那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摇头。
“不能。”
她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你以前是真心对我好。”
“我也是真心想娶你。”
“可昨天婚礼上的每一件事,都是你自己做的。”
她哭着拉住我的手。
我轻轻抽开。
“以前的事,我不会忘。”
“但以后,我们就到这里吧。”
我妈走过来,将门打开。
“薇薇,跟你爸妈回去吧。”
林薇抬头看她。
“阿姨……”
我妈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你以前是个好姑娘,我一直把你当亲闺女疼。”
“可昨天你让川子受的委屈,我们也都看见了。”
“你们不合适了。”
林薇站在门口,迟迟不肯走。
最后还是林母把她扶了出去。
她离开前,把那把婚房钥匙放在鞋柜上。
我关上门。
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八
那之后,林薇还来找过我几次。
最初是打电话。
后来给我寄东西,都是些我从前喜欢的。
她知道我胃不好,买过养胃的茶;知道我冬天手容易裂,寄来一盒护手霜。
有一次,她在公司楼下等了很久。
我下班出来,看见她站在路灯旁,手里拿着一袋热饭。
她说以前总是我给她送饭,如今她也想给我送一次。
我没收。
她把东西放到我车前,红着眼睛说:
“周川,我已经跟陈浩说清楚了。”
我停下脚步。
她拿出手机,给我看两个人的聊天记录。
那是婚礼取消后的第三天。
林薇去找陈浩,想让他陪自己向我道歉。
她说只要陈浩肯当面承认,那天婚礼上的玩笑是他故意开的,事情或许还有挽回的余地。
陈浩却不肯。
【我又不是故意让你们分手的,你自己要跟他结婚,凭什么让我背锅?】
林薇问他:
【那天你明知道周川不高兴,为什么还要说那些话?】
陈浩回得很快。
【你以前不是最喜欢看他吃醋吗?他生气了你哄两句不就完了。】
【谁知道他这次真敢不结婚啊。】
林薇说,自己从没想过真的伤害我。
陈浩却反问:
【你们俩结不结婚关我什么事?我又不是你男朋友。】
最后一条消息,是林薇问他的。
【陈浩,我们认识十五年了。你就不能帮我一次吗?】
陈浩隔了很久才回复。
【薇薇,说句不好听的,你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咱们关系好归好,我不可能为了你去得罪周川。】
【以后我还得在本地做生意呢。】
林薇盯着那几行字,眼圈一点点红了。
“你知道吗?”
“我去找他的时候,还想着只要他肯解释,我就再来找你一次。”
“结果他连见你一面都不愿意。”
她擦了擦眼泪。
“我以前总觉得,我们认识十五年了,比亲兄妹还亲。”
“你不高兴的时候,他还会跟我说,是你太小心眼,让我别总惯着你。”
“我居然真的信了。”
我没有接话。
林薇把手机收起来。
“昨天我爸店里出了点问题,我想找他帮忙联系两个客户。”
“他连电话都没接。”
她苦笑了一下。
“我这才知道,原来这些年他一直觉得,我花钱大方,愿意替他买单,是因为我好骗。”
她沉默了一会儿。
“周川,我以前是不是特别过分?”
我看着她。
“你现在明白,也不晚。”
她抬起头。
“那我们……”
“林薇。”
我打断她。
“明白自己做错了,和我们重新开始,是两回事。”
她没再往下说。
过了很久,她把那袋热饭拿起来。
离开时,她低声说了一句:
“对不起。”
那是分手以后,她第一次没有要求我原谅。
又过了一个多月,我收到林薇的一条消息。
【周川,我爸店里准备关掉一个门面了。】
【以前他总说是自己生意做得好。我现在才知道,那几年一直是你在照顾我们。】
【我以前还跟亲戚说,你做生意全靠我爸帮忙。】
【对不起。】
我看完消息,没有回复。
和林父断开生意以后,我重新找了材料供应商。
刚开始有些麻烦,好在老赵他们一直帮我盯着,几个项目都顺利完成了。
后来又接到两个大项目,公司慢慢做大。
沈曼仍然是我的合作伙伴。
我们没有因为那场婚礼刻意亲近。
她也从来没有主动问过我和林薇后来的事。
再后来,她母亲来这边做手术。
沈曼平时做事利落,真遇上家人的事,却也会慌。
她连着几天往医院跑,工作也落下不少。
我帮她联系了以前认识的医生,又陪她跑了几趟手续。
手术结束那天,她在医院走廊里坐了很久。
我给她买来一碗热面。
她吃到一半,眼泪突然掉进碗里。
我拿纸巾递给她。
她一边擦眼泪一边笑。
“我是不是挺没出息的?”
“人都平安出来了,哭两声怎么了。”
她点点头,继续吃面。
吃完以后,她把空碗收好,忽然叫了我一声。
“周川。”
“嗯?”
“谢谢你。”
我原本想说朋友之间不用这么客气。
但看着她的眼睛,那句话到了嘴边,又换成了别的。
“以后有事,随时找我。”
她看了我一会儿,认真地点头。
从那以后,我们见面的次数渐渐多了。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刻意避开所有与我们过去有关的话题。
只是我们谁都没有急着往前走。
直到一年多后,她去外地出差。
回来那天,我去机场接她。
沈曼推着箱子走出到达口。
看见我,她笑了。
“周总今天这么有空,亲自来接合作伙伴?”
我接过她的行李箱。
“不是合作伙伴。”
她停住脚。
我看着她。
“沈曼,我想重新追你。”
她握着行李车的手紧了紧。
过了一会儿,她才问:
“你想好了?”
“想好了。”
她眼圈有一点红,却还是笑着把车钥匙递给我。
“那先送女朋友回家吧。”
九
又过了两年,我和沈曼结婚了。
我的工程队已经做成了一家小公司,手下有几个固定班组,也能接从前不敢碰的大项目。
婚宴定在市里最好的酒店。
规格比上一次高了不少。
沈曼倒没有在布置上提出太多要求,只和我一起核了几遍宾客名单。
婚礼前一天,她还专门打电话给老赵,问几位嫂子有没有忌口的东西。
老赵听完,直说不用这么麻烦。
沈曼却把每家的情况都记了下来。
婚礼当天,老赵他们照样坐在前排。
老赵进门时,看见同桌坐着几个公司的合作客户,便有些不好意思。
“沈经理,我们几个坐后头就成。今天来的都是大老板,我们跟人家也说不上话。”
沈曼亲自领他过去。
“赵哥,周川说了,您几位必须坐前排。”
她笑着补充:
“再说了,您要坐后头,一会儿他敬酒还得满大厅找您。”
老赵笑起来。
大刘的妻子也来了,强子还特意给自己买了套新西装。
几个人坐在一起,说说笑笑,拘谨很快便没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心里说不出的踏实。
沈曼也紧张。
她平日里开会能面对几十个人侃侃而谈,今天不过要上台念几句誓词,却把手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我握住她的手,才发现掌心有些凉。
“沈经理也会紧张?”
她轻轻捏了我一下。
“那能一样吗?”
我笑着将她的手握紧。
她低头检查我的衣服,发现领带有点歪,便伸手替我整理。
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很多次。
整理好以后,她抬头看我。
“这样才好看。”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那场婚礼。
电梯前,她看见我领带歪了,伸出一半的手又收了回去。
当时我根本没想过,有一天她还能这样自然地站在我面前。
我握住她替我整理领带的手。
“沈曼。”
“怎么了?”
“今天真漂亮。”
她先笑,随后红了脸。
“都快上台了,你还来这套。”
司仪在旁边招呼我们准备。
她最后检查了一遍我的领口,才挽住我的胳膊。
那天的婚礼很顺利。
有客人起哄让我连喝三杯,她端着茶杯过来,笑着替我挡了。
“晚上还要他开车送客人呢。这三杯先欠着,下次我陪他还。”
大家哈哈一笑,也就过去了。
老赵他们也喝得高兴。
婚礼结束前,强子还拉着沈曼,说要跟新嫂子合张照。
沈曼笑着答应。
照片里,几个常年风吹日晒的大男人,个个笑得合不拢嘴。
我爸妈也坐在旁边。
我妈今天穿的还是三年前那双新皮鞋。
不过沈曼提前给她准备了一双舒服的平底鞋,让她敬完茶就换上。
我妈笑着说,还是儿媳妇细心。
原来结婚这天,也可以这样轻松。
敬酒的时候,我又遇见了陈浩。
他是跟着女朋友来的。
那姑娘是沈曼以前的一位同学,拿到请帖后,问能不能带未婚夫。
谁也没想到,她的未婚夫竟然是陈浩。
我在走廊碰见他时,他比我还意外。
视线先扫过我的西装,又看了看宴会厅的布置,脸上很快堆起笑。
“川哥,恭喜啊!”
他主动走过来握手。
“听说你现在公司做得这么大,真是越来越厉害了。”
我点了下头。
陈浩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
“我现在也做建材生意。价格好商量,质量绝对有保证。以后你那边有单子,照顾照顾兄弟。”
我没接。
“林薇她爸不是也做建材的吗?你怎么不去找他?”
陈浩的笑僵了一下。
随即摆手。
“他?早破产了。”
“前几年生意就不好,后来又压错一批货,欠了供应商不少钱。以前有你照顾,还能勉强周转,你跟他们断了生意以后,没多久就撑不住了。”
他往四周看了看,声音压低。
“听说现在一家人东躲西藏,连个固定住处都没有。”
我听着,没有接话。
陈浩却越说越来劲。
“林薇前阵子还找我借钱呢。我哪敢借?借了不就打水漂了?”
我看着他。
“你跟她,不是十五年的朋友?”
陈浩摆手。
“小时候认识的,哪能当一辈子兄弟啊?”
他又笑起来。
“川哥,你以前不会真以为我喜欢她吧?”
“我跟她就是关系好,开开玩笑。她又大方,出去吃饭、买东西,从来不让我掏钱。”
“我可没想跟她过日子。”
他往宴会厅里看了一眼,又压低声音。
“说真的,她那脾气,也就你以前能忍。”
“结婚那天当着那么多人给你难堪,我都以为你会跟以前一样,买点东西哄哄她就完了。”
“谁知道你还真不娶了。”
陈浩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
“不过也好,她那种女人,谁娶回去谁倒霉。”
我想起三年前。
他站在我的婚礼台上,举着酒杯,口口声声说自己陪了林薇十五年,谁也比不上他们的感情。
如今林薇落难,他却像生怕我误会两个人还有联系,恨不得把所有关系都撇得干干净净。
“生意就算了。”我说。
陈浩怔了怔。
“川哥,过去的事你不会还记着吧?”
“我跟你没什么生意好谈的。”
他还想说什么,身后忽然传来女人的声音。
“陈浩。”
我回头。
他的未婚妻站在走廊拐角处。
她刚才应该是出来找人,手里还拿着一个小挎包。
看见她,陈浩立刻换了副笑脸。
“你怎么出来了?”
姑娘没有回答。
她看着陈浩手里的名片。
“你刚才说林薇是那种女人?”
陈浩脸上的笑停住了。
姑娘皱起眉。
“我记得你跟我说,她是你认识十五年的好朋友。”
“以前还帮过你不少忙。”
“她现在家里出了事,你就这么说她?”
陈浩连忙解释。
“我就是跟川哥开个玩笑……”
姑娘看了他一会儿。
“你怎么总喜欢拿这种事开玩笑?”
她没有再争辩,直接转身回了宴会厅。
陈浩慌忙追了上去。
“哎,你听我说啊!”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追进宴会厅。
他第一次在我婚礼上说这些话时,林薇觉得他风趣幽默。
如今换了一个姑娘,似乎并不是每个人都吃这一套。
没过一会儿,沈曼从宴会厅里出来。
“周川,爸妈等着拍照呢。”
我点头。
她看见我站在走廊里,顺手替我理了理领口。
“走吧,大家都等着呢。”
我和她一起回了宴会厅。
那天的合照里,我爸妈坐在正中。
老赵他们站在旁边,强子又想往后躲,被沈曼笑着拉了回来。
摄影师让新人靠近一点。
我刚伸手,沈曼已经牵住了我。
照片拍完,她还陪着我妈选了几张,说回头洗出来挂在家里。
我爸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
婚礼结束那晚,我们回到家。
沈曼把高跟鞋脱在门口,揉着脚踝,累得直喊腰疼。
我给她倒了杯水。
她靠在沙发上,举起手里的婚戒看了看,突然笑起来。
“总算嫁给你了。”
我坐到她身边。
“后悔吗?”
她认真想了一下。
“有一点。”
我转头看她。
她伸出脚,指了指磨红的脚后跟。
“早知道婚礼这么累,就该少请几桌人。”
我笑着将她的脚放到腿上,替她揉了揉。
她喝完水,伸手抱住我。
“不过,人没嫁错。”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沙发上,把婚礼照片从头看到尾。
没有谁需要道歉。
也没有谁需要买一件昂贵的礼物,才能让另一方消气。
十
后来,我和沈曼有了一儿一女。
孩子都能自己跑的时候,我们带他们去外地玩。
那天下午,刚从公园出来,儿子想吃冰淇淋,女儿非要挑路边那只粉色的气球。
我抱起女儿,让她自己指。
沈曼牵着儿子在摊前等,问我要不要也来一支。
身后有人递过一张传单。
“先生,看一下,新店开业……”
声音很熟。
我回过头。
林薇。
她穿着印有店名的旧马甲,袖口磨起了毛,手里攥着厚厚一摞传单。
看见我,她整个人怔住了。
“周川?”
她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到怀里的女儿,又看向不远处的沈曼。
沈曼正低头替儿子擦手。
林薇攥着传单的手紧了紧。
我记得她以前最爱漂亮。
跟我出门时,哪怕只去楼下吃顿饭,也要认真化妆、挑衣服。
她说要永远做我眼里最好看的姑娘。
如今,她站在烈日下,额头全是汗,手里还拿着一摞没人愿意接的传单。
女儿拽了拽我的领口。
“爸爸,我要那个粉的。”
我付了钱,请摊主把气球系在她手腕上。
沈曼拿着冰淇淋走过来,先给女儿擦了擦汗,又把我的那支递给我。
儿子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去停车场。
我腾出一只手牵住他,抱着女儿往前走。
林薇站在原地。
那张传单我没有接。
也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