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七岁那年的春天,山洪卷走了山那边的村子,也卷走了我的爹娘和茅草屋。
我抓着娘生前给我缝的半只布老虎,跟着逃荒的人走了一天一夜,鞋底磨穿,脚底板渗着血。
最后眼前一黑,栽倒在一片开着白槐花的老槐树下。
01
再醒过来时,我躺在硬邦邦的土炕上。
身上盖着件带着皂角味的旧布衫,屋子是土坯砌的,墙角堆着一捆捆柳条,靠窗的桌上摆着半盒粉笔,还有本翻得卷了边的语文书。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走进来一个很高的男人。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裤脚沾着泥,手里端着个粗瓷碗,下颌线绷得很紧,看着不太好亲近的样子。
见我醒了,他脚步顿了顿,把碗递过来,声音很低。
“醒了就喝点粥,温的。”
我缩在炕角,不敢接,也不敢说话。
逃荒的路上我见过太多脸色,有嫌我碍事的,有赶我的,还有抢我手里半块干粮的。
我知道无缘无故的热饭,大多是要拿东西换的,可我除了怀里的布老虎,什么都没有。
他见我不动,也没催,把碗放在炕沿上,转身去墙角摆弄那些柳条。
他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柳条在他手里翻折几下,就变成了个筐的雏形。
我盯着那碗红薯粥咽口水,肚子叫得震天响。
粥面上飘着几粒红枣,甜香一个劲往鼻子里钻。
我攥紧了布老虎,小声说。
“我……我会干活,会割猪草,会烧火,我不吃白饭。”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回头看我。
阳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眼角,我才发现他其实很年轻,眉眼算不上柔和,却也不凶。
“不用你干活。”他说,“先吃饭。”
我还是不敢动,直到他拿起筐子出门去,院子里传来劈柴的声音,我才飞快地爬过去,端起碗狼吞虎咽。
粥很稠,红枣很甜,我吃得太急,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呛了出来。
一碗粥见底,我浑身都暖了过来,也有了力气。
我把碗舔得干干净净,放在炕沿上,规规矩矩坐好,等着主人家回来发落。
没过多久他回来了,身后跟着个拄拐杖的老头,是村里的村长。
村长看见我,叹了口气。
“陆诚啊,这孩子是山那边逃过来的,家里没人了。你要是不方便,我再想想办法,看谁家愿意……”
“不用。”他打断村长的话,瞥了我一眼,“就留我这吧。”
村长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最后只叹了口气。
“你啊……你自己都顾不过来,还捡个孩子。秀娥那边……”
“她管不着。”他语气平淡,却带着股不容置喙的劲儿。
村长走后,屋里又安静下来。
我捏着衣角,小声问他。
“叔叔,你叫什么名字呀?”
他正蹲在地上编筐,头也没抬。
“陆诚。”
“我叫嵇穗。”我赶紧说,“麦穗的穗。我娘说我生在收麦子的时候,所以叫穗穗。”
他终于抬眼看向我,目光在我冻得通红的脸上停留了几秒,“嗯”了一声。
“穗穗。”
那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声音很轻,落在三月的春寒里,却像一把火,暖到了我心里。
02
我就这样留在了青坳村,留在了陆诚的土坯房里。
村里人很快都知道了,陆老师捡了个野丫头。
陆诚是村小学的民办老师,父母早年也是山洪冲走的,他一个人过了十几年,话少,性子冷,但心善,村里孩子都敬他怕他。
有人说他傻,自己日子都过得紧巴巴,还养个吃白饭的。
也有人说他年纪轻轻就带个孩子,以后不好说媳妇。
这些话后来都传到了我的耳朵里。
我比同龄的孩子都懂事。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扫地,捡柴,陆诚去学校上课,我就在家编筐,喂鸡,把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
他晚上回来,我会端上烧好的热水,递上擦脸的布巾。
我怕自己做得不好,他就会把我送走。
林秀娥是村卫生室的护士,长得周正,梳着两条黑油油的大辫子,常来给陆诚送吃的。
村里人都说,她和陆诚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那天她拎着一篮子鸡蛋上门,一进门看见我在院里择菜,脸立刻沉了下来。
“你就是那个捡来的野丫头?”
我攥着手里的青菜,没敢说话。
她走到我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我告诉你,别以为赖在这就能享福。陆诚心善收留你,你可别拖累他。他这辈子不容易,不能毁在你这个野孩子手里。”
我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知道她说的是实话,我就是个拖累。
正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开了,陆诚回来了。
他看了看林秀娥,又看了看我通红的眼睛,眉头皱了起来。
“你跟她说什么了?”
林秀娥立刻换了脸色,笑着迎上去。
“没什么呀,我就是跟孩子说说话。陆诚,我给你带了点鸡蛋,补补身子。你看你天天上课还要编筐,都瘦了。”
“不用。”陆诚没接鸡蛋,走到我身边,弯腰把我手里的菜接过去,“以后她的事,你别管。”
林秀娥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站了会儿,气冲冲地走了。
院子里静下来。
我低着头,小声说。
“诚哥,要不……我还是走吧。我不想拖累你。”
他比我大十五岁,我不知道该叫他什么,跟着村里孩子叫“陆老师”太生分,叫“叔”又显老,后来听见村长叫他陆诚,我就偷偷叫他诚哥。
他闻言低下头看我,目光中带着怜悯。
过了会儿,他伸手,粗糙的指腹擦过我眼角的泪,动作很轻,像怕碰碎我似的。
“我说过,这是你家。”他说,“我不让你走,没人能赶你走。”
03
那天晚上,他在灯下给我缝书包。
是用他旧褂子改的,蓝布面,针脚有点歪,却缝得很密实。
我趴在炕沿上看他,灯光映着他的侧脸,睫毛很长,鼻梁很挺。
“诚哥,我真的能上学吗?”我小声问。
“能。”他头也不抬,“明天就去。跟一年级的孩子一起,我教你。”
“可是……学费贵吗?”
“不贵。”他把最后一针打结,剪断线头,把书包递给我,“以后好好读书,不用想别的。”
我接过书包,抱在怀里,软乎乎的,带着皂角味。
书包里还塞了两个煮鸡蛋,温温的。
我抱着书包,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长这么大,除了爹娘,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
我在心里发誓,以后一定要好好读书,长大了赚大钱,给诚哥盖大房子,买好多好多好吃的。
第二天我去上学,刚进教室就听见有人笑。
“快看,就是她,陆老师捡的野孩子!”
“她没有爹娘,是个孤儿!”
“她穿的衣服都是破的,好脏啊!”
我拿着书包,低着头走到最后一排坐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忍着没掉下来。
第一节课就是陆诚的语文课。
他站在讲台上,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声音清朗,讲得很好听。
我偷偷抬头看他,正好撞上他的目光,他冲我微微点了点头。
下课的时候,几个调皮的男生围过来,抢我的布老虎。
那是我娘留给我的唯一念想,我拼命护着,跟他们扭打在一起。
可我力气小,被推倒在地,手掌擦破了皮,渗出血来。
布老虎被他们扔在地上,踩得脏兮兮的。
我趴在地上,看着脏掉的布老虎,终于忍不住哭了。
这时周围忽然安静下来。
我抬头,看见陆诚站在教室门口,脸色很难看。
他走过来,弯腰把我扶起来,捡起地上的布老虎,拍了拍上面的灰。
“谁干的?”他问,声音很严肃。
那几个男生都低着头不敢说话。
陆诚没再问,牵着我的手就往外走。
他的手掌很大,很暖,裹着我沾了灰的小手。
我抽抽搭搭地跟着他,一路走到那几个男生家里,挨个敲门,让他们家长给我道歉。
他平时话很少,那天却跟人家说了很久。
说“嵇穗是我妹妹,你们谁也不能欺负她”。
回到家,他给我清洗伤口,涂紫药水。他的动作很轻,生怕弄疼我。
“以后有人欺负你,就告诉我。”他一边涂药一边说,“别自己憋着。”
我咬着唇,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诚哥,我是不是很没用?总是给你惹麻烦。”
他抬头看我,眼神软了下来。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傻丫头,保护你是应该的。”
那天晚上,他熬夜给我补布老虎。
他一个大男人,拿针的样子很笨拙,手指被扎了好几下,渗出血珠。
我醒来看见,心疼得趴在枕头上偷偷哭。
从那以后,学校里再也没人敢欺负我了。
大家都知道,嵇穗是陆老师护着的人。
04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天走了,夏天来了,又到了冬天。
青坳村的冬天很冷,北风刮得窗户纸呼呼响。
我和陆诚住的土坯房只有一铺炕,一床厚被子。
他总说自己火力壮,把厚被子让给我,自己盖一床薄的。
有天夜里我被冻醒,听见旁边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我悄悄翻过身,看见陆诚缩在炕边,背对着我,强忍着咳嗽的肩微微颤抖。
我鼻子一酸,轻轻往他那边挪了挪,把身上的厚被子拉过去一半,盖在他身上。
然后我小心翼翼地靠过去,贴着他的后背。
他的背很凉,却很温暖。
他身体僵了一下,没回头,也没动。
过了会儿,他往我这边挪了挪,把被子往我身上又扯了扯。
“穗穗,”他声音沙哑,“冷不冷?”
“不冷。”我把脸埋在他后背的衣服上,闷闷地说。
“诚哥身上暖。”
他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香。
我梦见了爹娘,他们笑着看我,说穗穗遇到好人了,以后有家了。
过年的时候,村里家家户户都放鞭炮,贴春联。
我和陆诚的小院子里冷冷清清的,只有两盏他用红纸糊的红灯笼。
年三十晚上,我们包了白菜馅的饺子,只有二十几个。
他把饺子都盛给我,自己就着咸菜喝粥。
“诚哥,你吃。”我把碗推过去,“我吃不了这么多。”
“你长身体,多吃点。”他又推回来,“哥不爱吃饺子。”
我知道他是骗我的。上次村长家送了半碗饺子,他吃得很香。
我咬了咬唇,夹起一个饺子,递到他嘴边。
“诚哥,你尝一个,就一个。不然我也不吃了。”
他看着我,无奈地笑了笑,张嘴吃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眉眼都舒展开了,像冰雪消融,春天提前来了。
吃完饺子,他从兜里掏出个红纸包,递给我。
“压岁钱。”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五毛钱。
崭新的票子,折得整整齐齐。
“诚哥,我不要。”我赶紧还给他,“你留着买粉笔,买柳条。”
“拿着。”他塞进我手里,“孩子都有压岁钱。”
我攥着五毛钱,心里又暖又酸。
那天晚上,我把钱夹在语文书的第一页,压得平平整整。
那是我长这么大,第一份压岁钱。
05
我十岁那年,放学时下起了大雨,电闪雷鸣。
别的孩子都有家长来接,我站在教室门口,看着瓢泼大雨,正准备冲出去,就看见雨幕里走来一个身影。
是陆诚。
他披着蓑衣,手里拿着一把油纸伞,裤脚全湿了,鞋上沾满了污泥。
“穗穗。”他走到我跟前,把伞递给我,“打着伞,别淋着。”
“诚哥,你呢?”
“我穿蓑衣了,不怕。”
回去的路上,风很大,伞根本撑不住。
他干脆把伞收了,脱下蓑衣裹在我身上,背起我就往家跑。
大雨浇在他身上,他的衣服很快就湿透了。
我趴在他背上,搂着他的脖子,能听见他的心跳声,沉稳有力。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滴下来,落在我手背上。
“诚哥,你放我下来吧,我能走。”
“别动。”他喘着气说,“路滑,你摔着怎么办。”
那天回到家,他就发烧了,烧得很厉害,浑身滚烫。
我吓坏了,给他敷冷毛巾,熬姜汤,可他一直昏迷不醒,嘴里还说着胡话。
我急得直哭,冒着大雨跑去卫生室找林秀娥。
林秀娥虽然不喜欢我,但看陆诚病成这样,还是赶紧过来了。
她给陆诚打了针,喂了药,临走的时候瞪了我一眼。
“都是因为你。要不是接你放学,他能淋成这样?嵇穗,你就是个灾星。”
我站在炕边,看着昏迷的陆诚,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知道林秀娥说得对,我就是个灾星。
自从我来了,诚哥就没过上一天好日子。
那天晚上,我守在他床边,一夜没睡。
我不停地给他换毛巾,摸他的额头,祈祷他快点好起来。
我在心里说,只要诚哥没事,我以后一定乖乖的,再也不惹他生气,再也不给他添麻烦。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退烧了。
他睁开眼,看见我红肿的眼睛,虚弱地笑了笑。
“傻丫头,哭什么。”
“诚哥,你吓死我了。”我扑在炕边,哭出声来,“你要是有事,我就……我就……”
“胡说什么。”他抬手,摸了摸我的头,“哥没事。穗穗还在这,哥不能有事。”
那一刻我就知道,这辈子我都离不开他了。
他是我的家,是我的天,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依靠。
可那时候我还太小,不懂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
我只知道,我想一辈子跟着他,给他做饭,给他暖脚,给他养老送终。
窗外的雨停了,天边泛起鱼肚白。
春天又要来了。
06
我十二岁那年,身体开始抽条,一下子长了个头,也渐渐懂了些男女之事。
村里的婶子们常开玩笑,说穗穗长大了,成大姑娘了,以后给你诚哥当媳妇算了。
每次听见这话,我都会脸红心跳,赶紧跑开,可心里却偷偷地甜。
我开始留意陆诚的一举一动。
他上课的时候,我会盯着他的侧脸发呆。
他编筐的时候,我会凑过去给他递柳条。
他晚上回来晚了,我会站在村口等他。
我知道这种心思不对。
他是我哥,是我的恩人,我怎么能对他有这种想法?
可我控制不住。
少女的心事像春天的野草,疯了似的长,拦都拦不住。
林秀娥还是常来。
她给陆诚缝衣服,做鞋子,送吃的,看我的眼神越来越不善。
有一次她撞见我给陆诚擦汗,脸立刻拉了下来,语气里透着阴阳怪气。
“穗穗长大了啊,知道心疼人了。可惜啊,有些人就是养不熟,白眼狼似的。”
我攥着毛巾,没说话。
陆诚皱着眉让她别胡说,她才气哼哼地走了。
那天晚上,我在灯下写作业,陆诚在旁边编筐。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柳条弯折的声音。
我偷偷抬头看他,灯光落在他脸上,他好像比以前老了点,眼角有了细纹,鬓角也有了几根白头发。
他才三十岁不到,却因为常年操劳,看着比实际年龄大很多。
都是因为我。
我鼻子一酸,小声说。
“诚哥,秀娥姐人挺好的,你……你怎么不跟她好啊?”
他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头看我。
“小孩子家家的,问这些干什么。”
“我不是小孩子了。”我鼓起勇气,“我都十二了。村里像我这么大的,都有人说亲了。”
他看着我,眼神很深,看了很久,看得我心里发慌。
“你还小。”他收回目光,继续编筐,“读书要紧。别的事,不用你操心。”
我低下头,心里有点失落。也是,在他眼里,我永远都是那个捡来的小丫头。
07
十三岁那年,我上了初中,要去镇上读书,得住校。
报到前一天晚上,陆诚给我收拾行李。
他把我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塞了满满一布包干粮,还有二十块钱。
“到了镇上,别舍不得花钱。”他一边收拾一边说,“饭要吃饱,饿了就买东西吃。有人欺负你,就给我捎信,我去接你。”
“诚哥,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我嘴上说着,心里却酸得厉害。
长这么大,我从来没离开过他。
“在我眼里,你就是小孩子。”他把行李包递过来,“周五下午我去接你。”
第二天一早,他送我去镇上。
十几里山路,他背着我的行李,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
山路弯弯绕绕,他的背影挺拔又单薄。
到了学校,他给我铺床,整理柜子,跟宿管阿姨打招呼,叮嘱了一遍又一遍。
同宿舍的女生都笑,说你哥对你真好。
我笑着点头,心里却有点涩。
是啊,他只是我哥。
他走的时候,我站在宿舍门口看他。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冲我挥了挥手。
“好好吃饭,好好学习。”
我也挥挥手,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眼泪才掉下来。
初中的功课比小学难多了,我学得很吃力。
但我不敢松懈,我知道陆诚供我读书不容易。
他每个月的工资才几十块,还要给我交学费,买书本,家里的开销全靠他编筐卖钱。
每个周五下午,我都能在校门口看见他。
他靠在那棵老杨树上,穿着蓝布褂子,手里攥着个布包,里面是给我带的煮鸡蛋和咸菜。
看见我出来,他眼睛会亮一下,然后接过我的书包,背在自己身上。
回去的山路,我们一前一后地走。
他话不多,总是问我学习怎么样,吃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我。
我叽叽喳喳地跟他说学校里的事,说老师讲课,说同学趣事,他就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
有一次周五下大雨,我以为他不会来了。
结果放学的时候,还是看见他站在树下,浑身都湿透了,像个落汤鸡。
“诚哥!”我跑过去,“下这么大雨你怎么还来?我可以自己回去的。”
“路滑,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他把伞递给我,还是跟小时候一样,自己淋着。
那天回去的路上,我摔了一跤,膝盖都磕破了。
他蹲下来,卷起我的裤腿,看见流血了,眉头皱得紧紧的。
“疼不疼?”
他抬头问我,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流。
“不疼。”我咬着牙说。
他没说话,背起我就走。
我趴在他背上,搂着他的脖子,能闻到他身上皂角和雨水混合的味道。
我把脸贴在他背上,听着他的心跳,心里又酸又暖。
我多希望这条路能长一点,再长一点,让我能一直这样趴在他背上。
08
初二那年,我第一次来例假。
那天正在上课,我忽然觉得肚子坠得慌,低头一看,裤子红了一片。
我吓得脸都白了,不知道怎么回事,以为自己要死了。
我强忍着眼泪,好不容易熬到放学,躲在宿舍里不敢出去。
同宿舍的女生笑我,说这是正常的,每个女生都会来。
我还是很害怕,可又不好意思说。
那天正好是周五,陆诚来接我。
他见我脸色不对,走路也别扭,就问我怎么了。
我红着脸,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他看了看我裤子上隐约的印子,好像明白了。
他没再问,转身去了镇上的小卖部。
我站在原地,尴尬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过了会儿他回来了,手里拿着个黑色的塑料袋,递给我,耳朵尖有点红。
“里面是……用的东西。还有红糖,回去冲水喝。”
我接过袋子,脸烫得发热,低着头小声说。
“谢谢诚哥。”
那天回去的路上,我们都没怎么说话。
他走在前面,脚步比平时快,我跟在后面,心里怦怦直跳。
回到家,他给我煮了红糖姜茶,放在我门口,敲了敲门就走了。
我端着温热的姜茶,喝了一口,甜丝丝的,暖到了心里。
我知道,他虽然话少,却什么都记在心里。
从那以后,每个月那几天,他都会默默给我准备好红糖,家务活也不让我干,让我坐着歇着。
他一个大男人,细心起来,比谁都周到。
我对他的感情,也越来越深。
不再只是妹妹对哥哥的依赖,而是女孩子对男人的爱慕。
我知道这不对,甚至觉得有点龌龊,可我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09
十五岁那年,我考上了县里的高中。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全村都轰动了。
青坳村多少年没出过一个高中生了。
村长特意来家里道喜,说陆诚教得好,说我有出息。
陆诚拿着通知书,翻来覆去地看,嘴角一直挂着笑。
那天他破例买了两斤肉,包了饺子,还喝了点酒。
他喝了酒,话就多了点,摸着我的头说。
“穗穗,哥就知道你有出息。以后考上大学,去大城市,就不用在这山村里受苦了。”
我看着他,心里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去了县里,就离他更远了。
而且高中的学费更贵,他会更累。
“诚哥,我不想去县里读了。”我小声说,“就在镇上读也一样,还能帮家里干活。”
他脸上的笑容立刻没了,放下酒杯,看着我。
“胡说什么。县里教学好,必须去。”
“可是学费……”
“钱的事不用你管。”他打断我,语气很坚决,“哥有办法。你只管好好读书就行。”
我知道他的脾气,决定的事改不了。
我低下头,眼泪掉进碗里。
开学前那段时间,他更忙了。
每天上完课就去山上砍柳条,编筐到深夜。
周末还去镇上的工地打零工,搬砖,和水泥,什么脏活累活都做。
我劝他别这么累,他不听,说多攒点钱,给我交学费,再给我买身新衣服,去县里不能穿得太寒酸。
有天晚上我起夜,看见他还在灯下编筐。
他的背更驼了,手指上全是伤口,缠着破布条。
他时不时捶一下腰,咳嗽几声。
我站在门口,眼泪无声地流。
我悄悄走过去,给他披了件衣服。
“诚哥,别编了,早点睡吧。”
他回头看见我,笑了笑。
“没事,再编两个就睡。你怎么醒了?是不是渴了?”
我摇摇头,蹲在他身边,拿起柳条帮他编。
我的手艺是他教的,虽然不如他编得好,但也能搭把手。
“穗穗,不用你。”他把柳条拿过去,“快去睡觉,明天还要早起背书。”
“诚哥,我帮你吧。”我看着他,“我睡不着。”
他看着我,叹了口气,没再拒绝。
那天晚上,我们俩在灯下编筐,谁都没说话。
屋里很静,只有柳条弯折的声音,还有窗外的虫鸣。
我偷偷看他,心里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10
开学那天,他送我去县里。
我们坐了两个小时的汽车,颠得我头晕。
他一直扶着我,怕我摔着。
到了学校,他给我交学费,铺床铺,买生活用品,跑前跑后,忙得满头大汗。
安顿好之后,他要走了。
我送他到校门口。
“穗穗,”他站在台阶下,看着我,“在这好好照顾自己,别舍不得吃穿。钱不够了就给我捎信,我给你送过来。”
“嗯。”我点点头,鼻子酸酸的。
“别想家,”他顿了顿,又说,“周五我来看你。”
“不用了诚哥,太远了。”我赶紧说,“来回坐车就要半天,你在家好好休息。我放假就回去。”
他没说话,只是摸了摸我的头。
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人群里。
我靠在墙上,终于忍不住哭了。
高中的学习更紧张了,我每天学到半夜。
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考上大学,赚大钱,让陆诚过上好日子。
他真的每个周五都来。
坐两个小时汽车,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有吃的,有用的,还有他编的筐,拿到县里卖。
他每次来都给我留钱,自己却舍不得买瓶水喝。
有一次周五下大雪,汽车停运了。
我以为他不会来了,结果傍晚的时候,宿舍阿姨喊我,说有人找。
我跑出去一看,是他。
他浑身都是雪,头发眉毛都白了,像个雪人。
他是走着来的,几十里山路,走了整整一天。
“诚哥!”我跑过去,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你怎么走来了?多危险啊!”
他拍了拍身上的雪,笑了笑。
“雪不大,没事。给你带了个棉衣,怕你冻着。”
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还带着体温,里面还有我爱吃的红薯干。
那天晚上,他没地方住,就在学校附近的大通铺凑合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又冒着雪走回去。
我站在雪地里,看着他深一脚浅一脚的背影,哭得撕心裂肺。
我在心里发誓,这辈子我一定要对他好,拼了命也要对他好。
11
高二那年冬天,我正在上课,村长家的儿子忽然来找我,脸色很难看。
“穗穗,你快回去吧,你哥……你哥在工地摔着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我抓起书包就往外跑,连假都来不及请。
我一路跑回村,心脏突突响,像是要跳出来。
跑到家门口,看见院里站满了人,林秀娥也在,眼睛红红的。
我冲进屋,看见陆诚躺在床上,右腿打着厚厚的石膏,脸色苍白。
“诚哥!”我扑到炕边,眼泪直流,有些语无伦次,“你怎么样?疼不疼?怎么回事啊?”
他睁开眼,看见我,皱了皱眉。
“你怎么回来了?不上课了?”
“你都这样了我还上什么课!”我哭着说,“你好好的去什么工地啊!编筐不行吗?非要去干那种危险的活!”
“学费不够……”他小声说,“你明年就要高考了,得攒点钱……”
“我不考了!”我脱口而出,“我不读书了,我在家照顾你,我出去打工赚钱!”
“你敢!”、
他忽地提高声音,撑着胳膊想坐起来,却扯到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嵇穗我告诉你,”他看着我,眼神严厉,“你要是敢辍学,我就当没捡过你。你现在就回学校去,好好读书,不然你就别认我这个哥。”
“不认就不认!”我也急了,哭着喊,“你都这样了我还读什么书!我读书就是为了让你过上好日子,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读书还有什么用!”
他看着我,气得胸口起伏,忽然咳嗽起来,咳得很厉害,脸都憋红了。
我吓坏了,赶紧给他拍背。
“诚哥你别生气,我错了,我不说了。别气坏了身子。”
他咳了好一会儿才停下,喘着气,看着我,眼神软了下来,带着点无奈。
“穗穗,听话。哥没事,养养就好了。你读书才是正事,别耽误了。”
“可是……”
“没什么可是。”他打断我,“明天就回学校去。要是落下功课,我饶不了你。”
我看着他打着石膏的腿,看着他鬓角的白发,心里像刀割一样疼。
我知道他是为了我,才去工地拼命的。
那天晚上,我守在他床边,一夜没睡。
我摸着他打石膏的腿,眼泪无声地流。
我恨自己没用,恨自己只会拖累他。
第二天,他逼着我回学校。
我不肯,他就不吃饭,也不吃药。
没办法,我只能答应。
走的时候,他给我塞了五十块钱,让我好好吃饭,别担心他。
我接过钱,钱上还带着他的体温,感觉有些烫手。
我一步三回头地走出院子,走到村口的时候,我回头看,看见他拄着拐杖,站在院门口,望着我这边。
北风刮着他的衣角,他的身影那么单薄,却又那么坚定。
我捂着嘴,哭着跑了。
从那以后,我学习更拼命了。
每天只睡四个小时,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学习。
我一定要考上最好的大学,一定要赚很多很多钱,再也不让他受苦。
12
高考结束那天,我走出考场,看见他站在外面。
他拄着拐杖,腿还没好利索,瘦了很多,颧骨都凸了出来。
看见我出来,他笑着递过来一瓶汽水。
“考得怎么样?”
“挺好的。”
我接过汽水,心里发酸。
“那就好。”他摸了摸我的头,“走,回家,哥给你包饺子。”
回去的路上,他走得很慢,一瘸一拐的。
我扶着他,他的胳膊很瘦,硌得我心疼。
成绩出来那天,我考了全县第三名,能去陵州的重点大学。
村长带着人来家里放鞭炮,说我们家出了个金凤凰。
陆诚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我家穗穗有出息”。
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酒。
喝完酒,他坐在灯下,看着我的录取通知书笑。
我走过去,蹲在他身边,把头靠在他腿上。
“诚哥,等我毕业了,就赚钱养你。以后我们就不用过苦日子了。”
他低头看我,眼神飘忽,带着点我看不懂的情绪。
他伸手,轻轻抚摸我的头发,动作很温柔。
“穗穗,”他声音沙哑,“你长大了。”
“嗯。”
“以后去了大城市,会遇到很多人,很多事。”他顿了顿,“别忘本就行。”
“我不会忘的。”我抬头看他,眼眶发红,“我永远都不会忘了诚哥。永远都不会忘了这个家。”
他看着我,没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跟他说我喜欢他,想跟他说我不想走,想留在他身边。可我不敢。
我怕说了,连妹妹都做不成。
我只能把这份心思,深深埋在心底。
像埋一颗种子,等着春天到来。
可我知道,我们之间,永远都不会有春天。
13
去陵州上大学那天,陆诚没去送我。
他说学校开学忙,走不开,让村长家的儿子送我去车站。
我知道他是故意的。
他怕送我,会舍不得。
我拎着行李,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他。
他坐在院里编筐,头也没抬,只是挥了挥手。
“走吧,路上小心。到了给我写信。”
“嗯。”我咬着唇,应了一声。
我走了很远,还能看见他坐在院中的身影。
阳光落在他身上,孤单又落寞。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长这么大,我第一次离他这么远。
陵州很大,高楼林立,车水马龙,跟青坳村完全是两个世界。
学校很漂亮,宿舍很干净,同学都很友好,可我总觉得格格不入。
我每天都很想他。
想他做的红薯粥,想他编筐的样子,想他摸我头时的温柔。
我给他写信,写学校的事,写城里的新鲜事,写我吃了什么,学了什么。
每次都写满满好几页。
他回信很慢,每次都只有短短几行,说家里一切都好,让我好好读书,注意身体,别舍不得花钱。
字里行间都是关心,却又带着刻意的疏离。
每个月,他都会按时给我寄生活费。
三百块,一分不少。
我知道那是他编多少筐,上多少课才能攒下来的。
我舍不得花,除了吃饭和必要的书本费,其余都存了起来。
我利用课余时间打工,发传单,做家教,在食堂帮忙。
我想多赚点钱,减轻他的负担。
14
大一寒假,我没回家。
我找了份家教的工作,假期工资高,还管吃住。
我写信跟他说,学校有事,放假晚,就不回去了。
他回信说,好,注意身体,别太累。
其实我是想多赚点钱,给他买件新衣服,买点补品。
他的腿伤一直没好利索,冬天总疼。
还有他的咳嗽,一到冬天就加重,我想给他买点好药。
除夕那天,我在雇主家吃完饺子,一个人走到街上。
街上很热闹,到处都是鞭炮声,家家户户灯火通明。
我找了个公用电话亭,拨通了村里小卖部的电话,让老板喊来陆诚接。
等了很久,电话那头才传来他的声音,带着点气喘。
“喂?穗穗?”
听见他声音的那一刻,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诚哥,”我忍着哭腔,“过年好。”
“过年好。”他声音很温柔,“你那边怎么样?吃饺子了吗?”
“吃了,吃的白菜馅的。”我吸了吸鼻子,“你呢?吃的什么?”
“我也吃了饺子。”他顿了顿,“穗穗,要是想家了,就回来……”
“我不想家。”我强忍着嘴硬,“这边挺好的。诚哥,你的腿怎么样了?还疼吗?咳嗽好点没?”
“都好多了。”他说,“你别担心。”
我知道他是骗我的。每年冬天他的腿都会疼,咳嗽也会加重。
我们聊了很久,大多是他问我答。
挂电话的时候,他说,“穗穗,明年暑假回来吧。哥想你了。”
我捂着嘴,眼泪直流,“嗯”了一声。
挂了电话,我站在寒风里,哭了很久。
我好想他,好想回家。
15
大一结束的暑假,我回去了。
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又转汽车,又走山路,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院子门没锁,我推开门,看见他坐在槐树下编筐。
他比以前更瘦了,背也更驼了,头发白了好多。
夕阳落在他身上,看着特别孤单。
听见动静,他抬头看过来。
看见是我,他愣了一下,然后立刻站起来,动作有点急,差点摔倒。
“穗穗?”他声音颤抖,“你……回来了?”
“诚哥。”我跑过去,站在他面前,笑着说,“我放假了,回来看看你。”
他看着我,眼睛有点红,嘴角却挂着笑。
“回来好,回来好。饿不饿?哥给你做饭去。”
他转身往厨房走,一瘸一拐的,脚步却很轻快。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桌子我爱吃的菜。
我给他买了新衣服和补品,他嘴上说浪费钱,却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柜子深处。
在家的那段日子,是我最开心的时光。
我每天给他做饭,洗衣服,陪他去学校上课,跟他一起编筐。
我们话不多,却很踏实。
我能感觉到,他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了。
不再是看小孩子的眼神,而是带着点复杂的情绪。
可他总是避开我的目光,跟我刻意保持着距离。
有天晚上,我在灯下看书,他在旁边编筐。
屋里静悄悄的。
我忽然抬头问他。
“诚哥,你怎么不跟秀娥姐结婚啊?村里人都说你们挺合适的。”
他手上的动作一顿,抬头看我,“你希望我结婚?”
我心里一紧,低下头。
“我……我就是觉得,你一个人太孤单了。有个人照顾你也好。”
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说道。
“我一个人挺好的。”
“可是……”
“穗穗,”他打断我,语气很轻,却很认真,“有些事,你不懂。”
我抬头看他,他也看着我。
四目相对,空气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流动。我心跳得飞快,脸也烫了起来。
就在这时,院门被推开了,林秀娥走了进来。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穗穗回来了啊。放假了?”
“嗯,秀娥姐。”我站起身,有点尴尬。
她走到陆诚身边,放下手里的药。
“你的药,我给你拿来了。记得按时吃,别总忘。”
“谢谢。”
陆诚点点头。
他们俩站在一起,一个俊朗,一个周正,看着特别般配。
我心里像针扎一样疼,借口倒水,躲进了厨房。
我在厨房站了很久,听着他们说话。
林秀娥说村里的事,说卫生室的事,陆诚偶尔应一声。
他们好像有说不完的话,而我,就像个外人。
那天晚上,林秀娥走了之后,我坐在院里发呆。
陆诚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穗穗,”他说,“别多想。”
“我没多想。”我低着头,“秀娥姐人挺好的,对你也上心。”
他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
暑假很快就结束了,我要回学校了。
走的前一天晚上,我收拾行李,他站在旁边看着。
“到了学校,好好照顾自己。”他说,“钱不够了就说,别硬撑。”
“嗯。”我点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沉默了会儿,又说。
“穗穗,你现在是大学生了,以后会有更好的前途。村里的事,家里的事,别总放在心上。你该有自己的生活。”
我抬头看他,心里一沉。
“诚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他避开我的目光,“就是觉得,你长大了,该往前看。”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我总觉得,他在刻意推开我。
16
回到学校没多久,我收到了一封信。
是林秀娥写来的。
信里说,她和陆诚要结婚了,年底就办喜事。她说陆诚心里一直有顾虑,怕带着我耽误她,所以一直没说。她说他们结婚后,就会搬去县城住,让我以后不用总惦记家里,也不用总回来了,安心在城里读书,以后就在城里安家。
信的最后,她说。
“穗穗,你是个好孩子。但你和陆诚,终究不是一路人。他为你付出了半辈子,你也该让他过几天安生日子了。别再缠着他了。”
我捏着信,手抖得厉害,眼泪把信纸都打湿了。
原来如此。原来他刻意疏远我,是因为要结婚了。
原来他让我往前看,是想让我别打扰他的生活。
也是啊,他都三十多了,早就该结婚生子了。
我算什么呢?
一个捡来的妹妹,一个拖累他的包袱。他养了我十几年,早就仁至义尽了。
我蹲在宿舍楼下的角落里,哭了整整一下午。
心像被掏空了一样,疼得喘不过气。
哭完之后,我擦干眼泪,把信撕了,扔在风里。
也好。
他能过上好日子,我应该替他高兴。
从那以后,我很少给他写信了。
我开始更加拼命打工,拼命学习,把所有时间都填满,不让自己想他。
大二大三,我都没回家。
寒假暑假都在打工,有时候还会出去旅游,跟同学一起。
我试着去过新的生活,认识新的人。
学校里有男生追我,长得帅,家境好,对我也很好。
我试着跟他接触,可每次约会,我都会想起陆诚。
想起他的蓝布褂,想起他编筐的手,想起他背我走过的山路。
我知道,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他了。
17
大三那年冬天,我还是忍不住回去了。
我没告诉他,想给他个惊喜。
或者说,我想亲眼看看,他结婚后过得好不好。
坐了一天一夜的车,我终于回到了青坳村。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我的心跳得飞快。
院门虚掩着,我轻轻推开门。
院里晒着草药,竹竿上挂着几件衣服,有男人的,也有女人的。
林秀娥的外套就挂在那里。
我心里一紧,往前走了两步。
堂屋的门开着,我看见陆诚坐在炕上,背对着门口,正在咳嗽。
林秀娥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药碗,正喂他吃药。
阳光从窗户照进去,画面很温馨,像一对恩爱的夫妻。
我站在院子里,浑身冰凉,像掉进了冰窖里。
他们真的在一起了。
我不敢再看,转身就跑。
眼泪模糊了视线,我跑得飞快,生怕被他看见。
我一路跑到村口,跑得喘不过气,扶着老槐树大口喘气。
心像被刀割一样,疼得厉害。
就在这时,我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还有拐杖触地的声音。
“穗穗?”
是陆诚的声音。
带着点气喘,还有点不敢相信。
我身体一僵,没回头,也没敢说话。
他走过来,站在我身后。
我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皂角味,还有淡淡的药味。
“穗穗,是不是你?”他声音有点颤抖。
我咬着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转过身,看着他,扯出一个自认为自然的笑容。
“诚哥,是我。我回来看看,正好路过,就不进去了。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我就要走,他却伸手抓住了我的胳膊。
他的手很凉,力气却很大。
“都回来了,”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为什么不回家?”
“我……我就是路过。”我避开他的目光,“你跟秀娥姐……挺好的吧?恭喜你们。”
他愣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
“你说什么?”
“我说恭喜你跟秀娥姐。”我抬起头,看着他,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了下来,“你们什么时候结婚?记得告诉我,我……我给你们随礼。”
他看着我流泪,眼神一下子就慌了。
他伸手想擦我的眼泪,我却躲开了。
“穗穗,你误会了。”他急着解释,“我跟秀娥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没误会。”我打断他,声音哽咽,“诚哥,我都看见了。你们好好过日子吧,我以后少回来了,不打扰你们。”
我挣开他的手,转身就跑。
我不敢再听他说什么,我怕自己会心软,会控制不住自己。
“穗穗!嵇穗!”
他在后面喊我,声音很急,还带着咳嗽。
我听见拐杖倒地的声音,还有他闷哼一声。
我脚步顿了顿,却没回头。
我咬着牙,继续往前跑。
对不起,诚哥。
我不能再拖累你了。
你该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家庭。
我会把你放在心里,一辈子。
那天我没停留,直接去了镇上,坐汽车回了陵州。
一路上,眼泪就没停过。
回到学校,我大病了一场,发烧烧了三天三夜。
迷迷糊糊中,我总梦见他,梦见他背我回家,梦见他给我煮红薯粥,梦见他摸我的头,叫我穗穗。
病好之后,我好像变了一个人。
我更沉默了,也更拼命了。
我拿奖学金,考证书,找实习,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我把所有关于他的记忆,都深深埋在了心底。
大四那年,我拿到了陵州一家重点中学的offer。
毕业就能当老师,待遇很好,还能落户。
同学们都羡慕我,说我从山村出来,能留在大城市,真不容易。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付出了什么。
18
毕业前夕,我收到了村长的信。
信里说,陆诚的身体越来越差了,肺病加重,腿也越来越不好,却总不肯去医院看,说浪费钱。
村长还说,陆诚根本没跟林秀娥结婚,林秀娥早就嫁去县城了,男人是供销社的。
这些年陆诚一直一个人过,总对着我的旧书包发呆。
他还说,上次我回来,陆诚追我的时候摔了一跤,咳了好多血,在床上躺了半个月。
村长在信的末尾写道。
“穗穗,你回来看看他吧。他这辈子太苦了,心里就装着你一个人。你们俩,别再互相折磨了。”
我捏着信,浑身发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原来只是误会。
原来他根本没结婚。
原来他心里有我。
我想起他看我的眼神,想起他刻意的疏离,想起他说“有些事你不懂”,想起他追我时摔倒的声音。
我真是个傻子。天大的傻子。
我当天就买了回家的火车票。
我要回去,我要见他,我要跟他说清楚。
我要告诉他,我喜欢他,从很小的时候就喜欢了。
我要告诉他,我不想当他妹妹,我想跟他过一辈子。
我要告诉他,以后换我来照顾他,换我来养他。
火车轰隆隆地往前开,我的心也跟着飞了回去。
青坳村的春天,应该又来了吧。
我回到青坳村的时候,正是四月,槐花开得正盛。
漫山遍野的白槐花,风一吹,花瓣簌簌往下落,像下雪一样。
空气里都是甜甜的花香,跟我七岁那年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拎着行李,一步步走向那个熟悉的小院。
心跳得飞快,手心都出了汗。
院门还是老样子,木门上有裂痕,门环锈迹斑斑。
我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迈步进去。
院里很安静,槐树下摆着个小板凳,上面放着编了一半的筐。
柳条散在地上,却没人。
“诚哥?”我喊了一声。
没人应。
我放下行李,走进堂屋。
屋里陈设没变,还是那张土炕,那张旧桌子,墙上还贴着我小时候得的奖状。
桌上放着药瓶,还有一杯凉掉的茶水。
我心里一紧,转身往外走。
刚走到院门口,就看见他从外面回来。
19
他拄着拐杖,另一只手里拎着一捆柳条,背驼得厉害,走路很慢,一步一喘。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几乎全白了,脸上的皱纹也深了很多。
他才三十多岁,看着却像五十多岁的人。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他也看见了我,脚步顿住,手里的柳条“啪嗒”掉在地上。
他怔怔地看着我,眼睛一点点睁大,像是不敢相信。
“穗……穗穗?”他声音沙哑,带着点颤抖。
“诚哥。”我哽咽着叫了一声,再也忍不住,跑过去扑进他怀里。
他身体僵了一下,手里的拐杖也掉了。
他迟疑了很久,才慢慢抬起手,轻轻抱住我。
他的怀抱很凉,却很温暖,跟我记忆里的一样。
“你怎么回来了?”他声音抖得厉害,“不是说……不回来了吗?”
“我骗你的。”我头埋在他怀里,哭得一塌糊涂,“诚哥,我错了,我不该误会你,不该不回来。你原谅我好不好?”
他没说话,只是轻轻拍着我的背,像小时候我受委屈的时候一样。
他的手掌很粗糙,却很温暖。
我们就这样抱了很久,直到他咳嗽起来,我才赶紧松开他。
“诚哥,你没事吧?”
我扶着他,担心地问。
“没事,老毛病了。”
他摆了摆手,弯腰去捡拐杖和柳条。
我抢着帮他捡,拎着柳条跟他进屋。
进屋坐下,他给我倒了杯热水,坐在我对面,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工作怎么办?”
“工作可以再找。”我看着他,认真地说,“诚哥,我不回陵州了。我已经跟澜水县教育局联系好了,我回镇中学当老师。以后,我就留在这,陪着你。”
他愣住了,眉头皱了起来。
“胡闹!你好不容易留在大城市,回来干什么?这穷山沟里有什么好的?”
“有你啊。”
我脱口而出。
他看着我,眼神震动了一下,然后避开我的目光。
“穗穗,你别胡说。我是你哥。”
“你不是我哥。”我鼓起勇气,看着他的眼睛,“诚哥,我从来没把你当哥。七岁那年你把我捡回来,给我饭吃,给我衣穿,供我读书。我从小就依赖你,喜欢你。以前我小,不懂,后来长大了,我才知道,那不是兄妹之情,是男女之间的喜欢。”
他身体一震,抬头看我,脸色发白。
“穗穗,你……”
“我知道你觉得不对,觉得我们差了十五岁,觉得你是我恩人,觉得村里人会说闲话。”我打断他,声音很坚定,“可我不在乎。诚哥,我喜欢你,我想跟你在一起,我想照顾你一辈子。以前都是你照顾我,以后换我来照顾你,好不好?”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别过头,声音很低。
20
“不行。”
“为什么不行?”
“我比你大十五岁,腿瘸了,身体也不好,就是个穷教书的。”他说,“你年轻,有文化,长得也好,值得更好的人。我不能耽误你。”
“我不要更好的人。”我红着眼眶说,“我就要你。陆诚,我就要你。除了你,我谁都不要。”
“穗穗,你别任性。”他语气重了点,“你现在是一时冲动,等以后你就后悔了。”
“我不会后悔。”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他,“诚哥,我知道你心里也有我,对不对?不然你不会为了我去工地拼命,不会每个周五走几十里路去看我,不会追我的时候摔得咳血。你心里有我的,是不是?”
他别着脸,不看我,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我看见他的眼角红了。
“诚哥,你看着我。”
我伸手,轻轻扳过他的脸。
他被迫看着我,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还有压抑的情绪。
“你告诉我,你心里有没有我?”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有。”
就这一个字,我的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
“从你十五岁那年,穿着新裙子站在院里笑的时候,我就知道不对了。”
他闭上眼睛,声音里带着痛苦。
“我拼命克制,我告诉自己你是我妹妹,我不能有这种龌龊的想法。我想等你长大,等你去大城市,见了世面,就会忘了我。我以为你走了,就好了。”
“可我没忘。”我哭着说,“我走到哪都忘不了你。”
“是我不好。”他睁开眼,看着我,伸手轻轻擦我的眼泪,“是我没管住自己的心。穗穗,我对不起你。”
“没有对不起。”我摇摇头,扑进他怀里,“陆诚,我们在一起吧。别管别人怎么说,别管年龄差距,我们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他抱着我,身体微微颤抖。
过了很久,他才重重地叹了口气,紧紧地抱住了我。
那天下午,阳光正好,槐花落了一地。
我们抱着彼此,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十几年的隐忍,几年的误会,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了。
21
我们在一起的消息,很快就在村里传开了。
果然,闲言碎语铺天盖地。
有人说陆诚为老不尊,养了十几年的养女都不放过。
有人说陆诚携恩图报,活活年轻小姑娘。
还有人说我们伤风败俗,给青坳村丢脸。
村长来找过陆诚,劝他慎重,说影响不好。
林秀娥也来过,看我的眼神很复杂,有不解,有惋惜,还有点释然。
陆诚都一一挡了回去。
他说,穗穗不是我养女,我们没有血缘关系,我未娶她未嫁,在一起天经地义。
他平时话少,关键时刻却特别护着我。
有人当着我的面说难听话,他会立刻冷下脸,把我护在身后,跟人家理论。
我问他。
“诚哥,你后悔吗?村里人都这么说你。”
他握着我的手,很认真地说。
“不后悔。比起失去你,别人说什么都不重要。”
我靠在他肩上,心里特别踏实。
我去镇中学报到了,教语文,跟他一样,当老师。
每天早上,我们一起出门,他去村里小学,我去镇中学。
晚上我回来,他已经做好了饭。
吃完饭,我们一起在灯下备课,或者编筐。
周末的时候,我们一起去山上采草药,一起去河边散步。
日子过得平淡,却很幸福。
他的身体不好,我就每天给他熬药,变着花样给他做吃的,补身体。
他的腿阴雨天会疼,我就给他按摩,用热水敷。
他咳嗽的时候,我会给他拍背,递温水。
以前都是他照顾我,现在,终于轮到我照顾他了。
有天晚上,我给他按摩腿,他忽然说。
“穗穗,委屈你了。跟着我,没享过福,还要受别人指指点点。”
我抬头看他,笑了笑。
“不委屈。跟你在一起,我就觉得特别幸福。诚哥,你还记得吗?我七岁那年,你给我煮了一碗红薯粥,那时候我就想,要是能一辈子吃你做的饭就好了。现在实现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的温柔仿佛都溢了出来。
我们没办婚礼,也没领证。
不是不想,是陆诚觉得委屈我,说等以后条件好了,风风光光娶我进门。
我说我不在乎,可他很坚持。
其实我知道,他是怕自己身体不好,耽误我。
他总说,万一他走了,我还年轻,还能再找。
每次他这么说,我都会捂住他的嘴,不让他说。
我说。
“陆诚,你不准走。你要陪我一辈子。”
他就会笑着摸摸我的头。
“好,陪你一辈子。”
可我心里清楚,他的肺病越来越重了。
有时候晚上睡觉,他会咳很久,怕吵醒我,就捂着嘴去外面咳。
他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瘦得只剩下骨头。
我带他去县里的医院看,医生说,是年轻时劳累过度,加上淋雨受寒,拖得太久了,肺已经坏了,只能养着,没法根治。
我拿着诊断书,在医院走廊里哭了很久。
我不敢让他看见,怕他担心。
回到家,我装作没事的样子,跟他说医生说没事,好好养着就行。
他笑了笑,没拆穿我。
22
那年冬天,特别冷。
雪下得很大,封了山。
陆诚的病加重了,几乎下不了床,每天都咳,有时候还会咳血。
我日夜守在他身边,给他喂药,喂饭,擦身子。
他总说。
“穗穗,辛苦你了。”
“不辛苦。”我笑着说,“只要你能好起来,我做什么都愿意。”
有天晚上,他精神好了点,靠在床头,看着我。
“穗穗,”他说,“等开春了,我们去拍张照片吧。就去镇上的照相馆。”
“好啊。”我点点头,“拍张合照,挂在墙上。”
“嗯。”他笑了笑,“还要给你买件红裙子。你穿红裙子肯定好看。”
“好。”
我握着他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的手很凉,瘦得皮包骨头。
“穗穗,”他又说,“要是哪天我走了,你别难过。你还年轻,好好过日子,找个好人家嫁了。”
“你别说了!”我打断他,眼泪掉了下来,“我不准你说这种话。你说过要陪我一辈子的,少一天都不算一辈子。”
他看着我,叹了口气,伸手擦我的眼泪。
“好,不说了。我陪着你。”
那个冬天,格外漫长。
我每天都在祈祷,祈祷春天快点来,祈祷他能好起来。
腊月二十九那天,雪停了,出了太阳。
他精神特别好,居然能坐起来了。
他说想吃饺子,想吃白菜馅的。
我特别高兴,赶紧去和面,调馅,给他包饺子。
煮好饺子,我喂他吃。
他吃了好几个,笑着说。
“还是穗穗包的饺子好吃。”
吃完饺子,他靠在床头,拉着我的手,跟我说话。
说我小时候的事,说我第一次上学,说我考高中,说我上大学。他记得清清楚楚,每一件小事都记得。
“穗穗,”他看着我,眼神很温柔,“这辈子,能捡到你,是我最幸运的事。”
“能遇到你,才是我最幸运的事。”
我握着他的手,贴在脸上。
那天下午,他坐在院里晒太阳,靠在我肩上,很安静。
阳光落在他脸上,他闭着眼睛,嘴角带着笑,像睡着了一样。
我以为他真的睡着了,不敢动,怕吵醒他。
过了很久,我觉得不对劲。
他的身体越来越凉,呼吸也越来越轻。
我心里一慌,轻轻推了他一下。
“诚哥?诚哥你醒醒。”
他没反应。
我伸手探他的鼻息,心里瞬间凉透了。
他走了。
在腊月二十九的下午,在温暖的阳光里,靠在我肩上,安安静静地走了。
我抱着他,没哭,也没闹。
就那样坐着,坐了很久很久。
我想起七岁那年,我晕倒在槐树下,是他把我背回家。
我想起十岁那年,大雨里他背我回家,发烧昏迷。
我想起十五岁那年,他在工地摔断腿,逼着我回学校读书。
我想起他给我缝的书包,给我煮的红薯粥,给我送的煮鸡蛋,给我撑的伞。
我想起他说,穗穗,以后这就是你家。
我想起他说,穗穗,哥想你了。
我想起他说,好,我们在一起。
原来人的一生,真的很短。
短到我还没来得及好好爱他,他就走了。
短到春天还没到,他就等不及了。
23
陆诚走后,我大病了一场。
高烧不退,迷迷糊糊的,总觉得他还在。
总觉得一睁眼,就能看见他坐在灯下编筐,回头冲我笑。
村长和村里的婶子们帮着料理了后事。
按照他的遗愿,葬在了后山坡上,对着我们家的院子,也对着漫山的槐树。
下葬那天,下着小雨。
我站在坟前,没哭,只是静静地看着墓碑。
上面写着「陆诚之墓」,旁边空着一块,是他留给我的。
村里人都说我心硬,男人走了都不哭。
只有我自己知道,眼泪早就流干了。
病好之后,我继续去镇中学教书。
每天按时上班,按时下班,回家做饭,打扫院子,跟以前一样。
只是家里再也没有编筐的声音,再也没有他咳嗽的声音,再也没有他叫我“穗穗”的声音。
院里的老槐树还在,每年春天都会开满白花,风一吹,落满院子。
我会坐在槐树下,安安静静地坐一下午,像他以前那样。
我把他的东西都好好收着。
他的蓝布褂,他的粉笔盒,他编了一半的筐,还有他给我缝的那个旧书包。
那个书包我一直留着,虽然早就破了,却舍不得扔。
那是他给我的第一份礼物。
有一次整理东西,我在他的木箱底,发现了一个布包。
打开一看,是一沓钱,还有一张存折。
钱都是零钱,一块的,五块的,十块的,叠得整整齐齐。
存折上,一笔一笔存的,都是给我攒的学费和生活费。
最后一笔,是我上大四那年存的,备注写着“穗穗嫁妆”。
我拿着存折,坐在地上,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他早就把我的一辈子都安排好了。
哪怕他以为我不会回来,哪怕他以为我会在城里结婚生子,他还是默默给我攒着嫁妆。
那天我哭了很久,把这么多年的委屈、思念、痛苦。
都哭了出来。
哭完之后,我把存折和钱收好,继续过日子。
林秀娥来看过我一次。
她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了,胖了点,也温和了很多。
她跟我道歉,说当年那封信是她写的,是她嫉妒,是她不好。
她说陆诚心里一直只有我,从来没正眼看过她。
她说当年陆诚摔断腿,她是去照顾过几天,但陆诚一直跟她保持距离,从来没越界。
“穗穗,对不起。”她说,“要是当年我没写那封信,你们也不会耽误那么多年。”
我摇了摇头。
“不怪你。就算没有那封信,我们之间也隔着很多东西。至少……最后我们还是在一起了。”
虽然只有短短半年,可我已经很满足了。
她叹了口气。
“陆诚这辈子,太苦了。好在最后有你陪着他走了一段。他走的时候,应该是安心的。”
我点点头。
是啊,他走的时候很安详,是笑着走的。
24
日子一天天过去,一年又一年。
我申请调回了青坳村当老师。
教过的学生一批又一批,很多都走出了大山,去了大城市。
他们总说,要接我去城里享福,我都拒绝了。
我哪儿也不去。
这里有陆诚,有我们的家,我哪儿也不去。
每年春天,槐花开的时候,我都会去后山坡看他。
带一壶他爱喝的茶,带几个我包的饺子,坐在坟前,跟他说说话。
跟他说学校里的事,说村里的事,说今年的槐花开得特别好。
我总觉得,他没走。
他就在山上,就在槐树下,安安静静地陪着我。
有一年春天,我在山上采槐花,遇见了一个流浪的小女孩。
大概七八岁,瘦瘦小小的,穿着破衣服,饿得站不稳。
我看着她,想起了七岁那年的自己。
我把她带回了家,给她煮了红薯粥,给她找了干净衣服。
小女孩怯生生地看着我,小声说。
“阿姨,我会干活,我不吃白饭。”
我心里一酸,摸了摸她的头。
“不用你干活。以后,这就是你家。”
小女孩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真的吗?”
“真的。”我笑着说。
我给她取名叫念槐。想念的念,槐花的槐。
我供她读书,教她做人,像当年陆诚对我那样。
念槐很懂事,也很聪明,学习特别好。
她总说,长大了要孝顺我,要带我去大城市。
我笑着摸摸她的头,没说话。
我不需要去大城市。
有她,有这个院子,有漫山的槐花,有地下的陆诚,就够了。
又过了很多年,我老了,头发白了,眼睛也花了。
念槐大学毕业,回了村里当老师,接了我的班。
她跟我年轻的时候一样,认真,负责,对孩子好。
有天傍晚,我坐在槐树下乘凉,念槐坐在我旁边,给我剥橘子。
“姨,”她忽然说,“你跟陆爷爷的故事,村里人都跟我说了。你们真不容易。”
我笑了笑,看着满院的槐花。
“没什么不容易的。能遇见他,就挺好的。”
“姨,你后悔过吗?”念槐问,“一辈子守在这小山村里,没去过大城市,也没个名分。”
我摇摇头,看着飘落的槐花,眼神温柔。
“不后悔。”
七岁那年,他在槐树下捡了我,给了我一个家。
后来,我在槐树下陪着他,走完了他最后一段路。
现在,我在槐树下等着他,等我们再团圆。
这辈子,能遇到他,能爱过他,能被他爱过,就已经足够了。
风一吹,槐花簌簌落下,落在我头发上,肩膀上。
像那年春天,他第一次叫我“穗穗”的时候。
我闭上眼睛,好像又听见了他的声音。
他说。
“穗穗,春天来了。”
是啊,春天又来了。
漫山遍野的槐花,都开了。
而我的春天,永远停在了那年三月,停在了他看向我的第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