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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2 23:02:17

我七岁那年的春天,山洪卷走了山那边的村子,也卷走了我的爹娘和茅草屋。

我抓着娘生前给我缝的半只布老虎,跟着逃荒的人走了一天一夜,鞋底磨穿,脚底板渗着血。

最后眼前一黑,栽倒在一片开着白槐花的老槐树下。

01

再醒过来时,我躺在硬邦邦的土炕上。

身上盖着件带着皂角味的旧布衫,屋子是土坯砌的,墙角堆着一捆捆柳条,靠窗的桌上摆着半盒粉笔,还有本翻得卷了边的语文书。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走进来一个很高的男人。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裤脚沾着泥,手里端着个粗瓷碗,下颌线绷得很紧,看着不太好亲近的样子。

见我醒了,他脚步顿了顿,把碗递过来,声音很低。

“醒了就喝点粥,温的。”

我缩在炕角,不敢接,也不敢说话。

逃荒的路上我见过太多脸色,有嫌我碍事的,有赶我的,还有抢我手里半块干粮的。

我知道无缘无故的热饭,大多是要拿东西换的,可我除了怀里的布老虎,什么都没有。

他见我不动,也没催,把碗放在炕沿上,转身去墙角摆弄那些柳条。

他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柳条在他手里翻折几下,就变成了个筐的雏形。

我盯着那碗红薯粥咽口水,肚子叫得震天响。

粥面上飘着几粒红枣,甜香一个劲往鼻子里钻。

我攥紧了布老虎,小声说。

“我……我会干活,会割猪草,会烧火,我不吃白饭。”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回头看我。

阳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眼角,我才发现他其实很年轻,眉眼算不上柔和,却也不凶。

“不用你干活。”他说,“先吃饭。”

我还是不敢动,直到他拿起筐子出门去,院子里传来劈柴的声音,我才飞快地爬过去,端起碗狼吞虎咽。

粥很稠,红枣很甜,我吃得太急,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呛了出来。

一碗粥见底,我浑身都暖了过来,也有了力气。

我把碗舔得干干净净,放在炕沿上,规规矩矩坐好,等着主人家回来发落。

没过多久他回来了,身后跟着个拄拐杖的老头,是村里的村长。

村长看见我,叹了口气。

“陆诚啊,这孩子是山那边逃过来的,家里没人了。你要是不方便,我再想想办法,看谁家愿意……”

“不用。”他打断村长的话,瞥了我一眼,“就留我这吧。”

村长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最后只叹了口气。

“你啊……你自己都顾不过来,还捡个孩子。秀娥那边……”

“她管不着。”他语气平淡,却带着股不容置喙的劲儿。

村长走后,屋里又安静下来。

我捏着衣角,小声问他。

“叔叔,你叫什么名字呀?”

他正蹲在地上编筐,头也没抬。

“陆诚。”

“我叫嵇穗。”我赶紧说,“麦穗的穗。我娘说我生在收麦子的时候,所以叫穗穗。”

他终于抬眼看向我,目光在我冻得通红的脸上停留了几秒,“嗯”了一声。

“穗穗。”

那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声音很轻,落在三月的春寒里,却像一把火,暖到了我心里。

02

我就这样留在了青坳村,留在了陆诚的土坯房里。

村里人很快都知道了,陆老师捡了个野丫头。

陆诚是村小学的民办老师,父母早年也是山洪冲走的,他一个人过了十几年,话少,性子冷,但心善,村里孩子都敬他怕他。

有人说他傻,自己日子都过得紧巴巴,还养个吃白饭的。

也有人说他年纪轻轻就带个孩子,以后不好说媳妇。

这些话后来都传到了我的耳朵里。

我比同龄的孩子都懂事。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扫地,捡柴,陆诚去学校上课,我就在家编筐,喂鸡,把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

他晚上回来,我会端上烧好的热水,递上擦脸的布巾。

我怕自己做得不好,他就会把我送走。

林秀娥是村卫生室的护士,长得周正,梳着两条黑油油的大辫子,常来给陆诚送吃的。

村里人都说,她和陆诚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那天她拎着一篮子鸡蛋上门,一进门看见我在院里择菜,脸立刻沉了下来。

“你就是那个捡来的野丫头?”

我攥着手里的青菜,没敢说话。

她走到我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我告诉你,别以为赖在这就能享福。陆诚心善收留你,你可别拖累他。他这辈子不容易,不能毁在你这个野孩子手里。”

我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知道她说的是实话,我就是个拖累。

正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开了,陆诚回来了。

他看了看林秀娥,又看了看我通红的眼睛,眉头皱了起来。

“你跟她说什么了?”

林秀娥立刻换了脸色,笑着迎上去。

“没什么呀,我就是跟孩子说说话。陆诚,我给你带了点鸡蛋,补补身子。你看你天天上课还要编筐,都瘦了。”

“不用。”陆诚没接鸡蛋,走到我身边,弯腰把我手里的菜接过去,“以后她的事,你别管。”

林秀娥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站了会儿,气冲冲地走了。

院子里静下来。

我低着头,小声说。

“诚哥,要不……我还是走吧。我不想拖累你。”

他比我大十五岁,我不知道该叫他什么,跟着村里孩子叫“陆老师”太生分,叫“叔”又显老,后来听见村长叫他陆诚,我就偷偷叫他诚哥。

他闻言低下头看我,目光中带着怜悯。

过了会儿,他伸手,粗糙的指腹擦过我眼角的泪,动作很轻,像怕碰碎我似的。

“我说过,这是你家。”他说,“我不让你走,没人能赶你走。”

03

那天晚上,他在灯下给我缝书包。

是用他旧褂子改的,蓝布面,针脚有点歪,却缝得很密实。

我趴在炕沿上看他,灯光映着他的侧脸,睫毛很长,鼻梁很挺。

“诚哥,我真的能上学吗?”我小声问。

“能。”他头也不抬,“明天就去。跟一年级的孩子一起,我教你。”

“可是……学费贵吗?”

“不贵。”他把最后一针打结,剪断线头,把书包递给我,“以后好好读书,不用想别的。”

我接过书包,抱在怀里,软乎乎的,带着皂角味。

书包里还塞了两个煮鸡蛋,温温的。

我抱着书包,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长这么大,除了爹娘,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

我在心里发誓,以后一定要好好读书,长大了赚大钱,给诚哥盖大房子,买好多好多好吃的。

第二天我去上学,刚进教室就听见有人笑。

“快看,就是她,陆老师捡的野孩子!”

“她没有爹娘,是个孤儿!”

“她穿的衣服都是破的,好脏啊!”

我拿着书包,低着头走到最后一排坐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忍着没掉下来。

第一节课就是陆诚的语文课。

他站在讲台上,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声音清朗,讲得很好听。

我偷偷抬头看他,正好撞上他的目光,他冲我微微点了点头。

下课的时候,几个调皮的男生围过来,抢我的布老虎。

那是我娘留给我的唯一念想,我拼命护着,跟他们扭打在一起。

可我力气小,被推倒在地,手掌擦破了皮,渗出血来。

布老虎被他们扔在地上,踩得脏兮兮的。

我趴在地上,看着脏掉的布老虎,终于忍不住哭了。

这时周围忽然安静下来。

我抬头,看见陆诚站在教室门口,脸色很难看。

他走过来,弯腰把我扶起来,捡起地上的布老虎,拍了拍上面的灰。

“谁干的?”他问,声音很严肃。

那几个男生都低着头不敢说话。

陆诚没再问,牵着我的手就往外走。

他的手掌很大,很暖,裹着我沾了灰的小手。

我抽抽搭搭地跟着他,一路走到那几个男生家里,挨个敲门,让他们家长给我道歉。

他平时话很少,那天却跟人家说了很久。

说“嵇穗是我妹妹,你们谁也不能欺负她”。

回到家,他给我清洗伤口,涂紫药水。他的动作很轻,生怕弄疼我。

“以后有人欺负你,就告诉我。”他一边涂药一边说,“别自己憋着。”

我咬着唇,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诚哥,我是不是很没用?总是给你惹麻烦。”

他抬头看我,眼神软了下来。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傻丫头,保护你是应该的。”

那天晚上,他熬夜给我补布老虎。

他一个大男人,拿针的样子很笨拙,手指被扎了好几下,渗出血珠。

我醒来看见,心疼得趴在枕头上偷偷哭。

从那以后,学校里再也没人敢欺负我了。

大家都知道,嵇穗是陆老师护着的人。

04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天走了,夏天来了,又到了冬天。

青坳村的冬天很冷,北风刮得窗户纸呼呼响。

我和陆诚住的土坯房只有一铺炕,一床厚被子。

他总说自己火力壮,把厚被子让给我,自己盖一床薄的。

有天夜里我被冻醒,听见旁边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我悄悄翻过身,看见陆诚缩在炕边,背对着我,强忍着咳嗽的肩微微颤抖。

我鼻子一酸,轻轻往他那边挪了挪,把身上的厚被子拉过去一半,盖在他身上。

然后我小心翼翼地靠过去,贴着他的后背。

他的背很凉,却很温暖。

他身体僵了一下,没回头,也没动。

过了会儿,他往我这边挪了挪,把被子往我身上又扯了扯。

“穗穗,”他声音沙哑,“冷不冷?”

“不冷。”我把脸埋在他后背的衣服上,闷闷地说。

“诚哥身上暖。”

他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香。

我梦见了爹娘,他们笑着看我,说穗穗遇到好人了,以后有家了。

过年的时候,村里家家户户都放鞭炮,贴春联。

我和陆诚的小院子里冷冷清清的,只有两盏他用红纸糊的红灯笼。

年三十晚上,我们包了白菜馅的饺子,只有二十几个。

他把饺子都盛给我,自己就着咸菜喝粥。

“诚哥,你吃。”我把碗推过去,“我吃不了这么多。”

“你长身体,多吃点。”他又推回来,“哥不爱吃饺子。”

我知道他是骗我的。上次村长家送了半碗饺子,他吃得很香。

我咬了咬唇,夹起一个饺子,递到他嘴边。

“诚哥,你尝一个,就一个。不然我也不吃了。”

他看着我,无奈地笑了笑,张嘴吃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眉眼都舒展开了,像冰雪消融,春天提前来了。

吃完饺子,他从兜里掏出个红纸包,递给我。

“压岁钱。”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五毛钱。

崭新的票子,折得整整齐齐。

“诚哥,我不要。”我赶紧还给他,“你留着买粉笔,买柳条。”

“拿着。”他塞进我手里,“孩子都有压岁钱。”

我攥着五毛钱,心里又暖又酸。

那天晚上,我把钱夹在语文书的第一页,压得平平整整。

那是我长这么大,第一份压岁钱。

05

我十岁那年,放学时下起了大雨,电闪雷鸣。

别的孩子都有家长来接,我站在教室门口,看着瓢泼大雨,正准备冲出去,就看见雨幕里走来一个身影。

是陆诚。

他披着蓑衣,手里拿着一把油纸伞,裤脚全湿了,鞋上沾满了污泥。

“穗穗。”他走到我跟前,把伞递给我,“打着伞,别淋着。”

“诚哥,你呢?”

“我穿蓑衣了,不怕。”

回去的路上,风很大,伞根本撑不住。

他干脆把伞收了,脱下蓑衣裹在我身上,背起我就往家跑。

大雨浇在他身上,他的衣服很快就湿透了。

我趴在他背上,搂着他的脖子,能听见他的心跳声,沉稳有力。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滴下来,落在我手背上。

“诚哥,你放我下来吧,我能走。”

“别动。”他喘着气说,“路滑,你摔着怎么办。”

那天回到家,他就发烧了,烧得很厉害,浑身滚烫。

我吓坏了,给他敷冷毛巾,熬姜汤,可他一直昏迷不醒,嘴里还说着胡话。

我急得直哭,冒着大雨跑去卫生室找林秀娥。

林秀娥虽然不喜欢我,但看陆诚病成这样,还是赶紧过来了。

她给陆诚打了针,喂了药,临走的时候瞪了我一眼。

“都是因为你。要不是接你放学,他能淋成这样?嵇穗,你就是个灾星。”

我站在炕边,看着昏迷的陆诚,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知道林秀娥说得对,我就是个灾星。

自从我来了,诚哥就没过上一天好日子。

那天晚上,我守在他床边,一夜没睡。

我不停地给他换毛巾,摸他的额头,祈祷他快点好起来。

我在心里说,只要诚哥没事,我以后一定乖乖的,再也不惹他生气,再也不给他添麻烦。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退烧了。

他睁开眼,看见我红肿的眼睛,虚弱地笑了笑。

“傻丫头,哭什么。”

“诚哥,你吓死我了。”我扑在炕边,哭出声来,“你要是有事,我就……我就……”

“胡说什么。”他抬手,摸了摸我的头,“哥没事。穗穗还在这,哥不能有事。”

那一刻我就知道,这辈子我都离不开他了。

他是我的家,是我的天,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依靠。

可那时候我还太小,不懂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

我只知道,我想一辈子跟着他,给他做饭,给他暖脚,给他养老送终。

窗外的雨停了,天边泛起鱼肚白。

春天又要来了。

06

我十二岁那年,身体开始抽条,一下子长了个头,也渐渐懂了些男女之事。

村里的婶子们常开玩笑,说穗穗长大了,成大姑娘了,以后给你诚哥当媳妇算了。

每次听见这话,我都会脸红心跳,赶紧跑开,可心里却偷偷地甜。

我开始留意陆诚的一举一动。

他上课的时候,我会盯着他的侧脸发呆。

他编筐的时候,我会凑过去给他递柳条。

他晚上回来晚了,我会站在村口等他。

我知道这种心思不对。

他是我哥,是我的恩人,我怎么能对他有这种想法?

可我控制不住。

少女的心事像春天的野草,疯了似的长,拦都拦不住。

林秀娥还是常来。

她给陆诚缝衣服,做鞋子,送吃的,看我的眼神越来越不善。

有一次她撞见我给陆诚擦汗,脸立刻拉了下来,语气里透着阴阳怪气。

“穗穗长大了啊,知道心疼人了。可惜啊,有些人就是养不熟,白眼狼似的。”

我攥着毛巾,没说话。

陆诚皱着眉让她别胡说,她才气哼哼地走了。

那天晚上,我在灯下写作业,陆诚在旁边编筐。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柳条弯折的声音。

我偷偷抬头看他,灯光落在他脸上,他好像比以前老了点,眼角有了细纹,鬓角也有了几根白头发。

他才三十岁不到,却因为常年操劳,看着比实际年龄大很多。

都是因为我。

我鼻子一酸,小声说。

“诚哥,秀娥姐人挺好的,你……你怎么不跟她好啊?”

他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头看我。

“小孩子家家的,问这些干什么。”

“我不是小孩子了。”我鼓起勇气,“我都十二了。村里像我这么大的,都有人说亲了。”

他看着我,眼神很深,看了很久,看得我心里发慌。

“你还小。”他收回目光,继续编筐,“读书要紧。别的事,不用你操心。”

我低下头,心里有点失落。也是,在他眼里,我永远都是那个捡来的小丫头。

07

十三岁那年,我上了初中,要去镇上读书,得住校。

报到前一天晚上,陆诚给我收拾行李。

他把我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塞了满满一布包干粮,还有二十块钱。

“到了镇上,别舍不得花钱。”他一边收拾一边说,“饭要吃饱,饿了就买东西吃。有人欺负你,就给我捎信,我去接你。”

“诚哥,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我嘴上说着,心里却酸得厉害。

长这么大,我从来没离开过他。

“在我眼里,你就是小孩子。”他把行李包递过来,“周五下午我去接你。”

第二天一早,他送我去镇上。

十几里山路,他背着我的行李,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

山路弯弯绕绕,他的背影挺拔又单薄。

到了学校,他给我铺床,整理柜子,跟宿管阿姨打招呼,叮嘱了一遍又一遍。

同宿舍的女生都笑,说你哥对你真好。

我笑着点头,心里却有点涩。

是啊,他只是我哥。

他走的时候,我站在宿舍门口看他。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冲我挥了挥手。

“好好吃饭,好好学习。”

我也挥挥手,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眼泪才掉下来。

初中的功课比小学难多了,我学得很吃力。

但我不敢松懈,我知道陆诚供我读书不容易。

他每个月的工资才几十块,还要给我交学费,买书本,家里的开销全靠他编筐卖钱。

每个周五下午,我都能在校门口看见他。

他靠在那棵老杨树上,穿着蓝布褂子,手里攥着个布包,里面是给我带的煮鸡蛋和咸菜。

看见我出来,他眼睛会亮一下,然后接过我的书包,背在自己身上。

回去的山路,我们一前一后地走。

他话不多,总是问我学习怎么样,吃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我。

我叽叽喳喳地跟他说学校里的事,说老师讲课,说同学趣事,他就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

有一次周五下大雨,我以为他不会来了。

结果放学的时候,还是看见他站在树下,浑身都湿透了,像个落汤鸡。

“诚哥!”我跑过去,“下这么大雨你怎么还来?我可以自己回去的。”

“路滑,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他把伞递给我,还是跟小时候一样,自己淋着。

那天回去的路上,我摔了一跤,膝盖都磕破了。

他蹲下来,卷起我的裤腿,看见流血了,眉头皱得紧紧的。

“疼不疼?”

他抬头问我,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流。

“不疼。”我咬着牙说。

他没说话,背起我就走。

我趴在他背上,搂着他的脖子,能闻到他身上皂角和雨水混合的味道。

我把脸贴在他背上,听着他的心跳,心里又酸又暖。

我多希望这条路能长一点,再长一点,让我能一直这样趴在他背上。

08

初二那年,我第一次来例假。

那天正在上课,我忽然觉得肚子坠得慌,低头一看,裤子红了一片。

我吓得脸都白了,不知道怎么回事,以为自己要死了。

我强忍着眼泪,好不容易熬到放学,躲在宿舍里不敢出去。

同宿舍的女生笑我,说这是正常的,每个女生都会来。

我还是很害怕,可又不好意思说。

那天正好是周五,陆诚来接我。

他见我脸色不对,走路也别扭,就问我怎么了。

我红着脸,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他看了看我裤子上隐约的印子,好像明白了。

他没再问,转身去了镇上的小卖部。

我站在原地,尴尬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过了会儿他回来了,手里拿着个黑色的塑料袋,递给我,耳朵尖有点红。

“里面是……用的东西。还有红糖,回去冲水喝。”

我接过袋子,脸烫得发热,低着头小声说。

“谢谢诚哥。”

那天回去的路上,我们都没怎么说话。

他走在前面,脚步比平时快,我跟在后面,心里怦怦直跳。

回到家,他给我煮了红糖姜茶,放在我门口,敲了敲门就走了。

我端着温热的姜茶,喝了一口,甜丝丝的,暖到了心里。

我知道,他虽然话少,却什么都记在心里。

从那以后,每个月那几天,他都会默默给我准备好红糖,家务活也不让我干,让我坐着歇着。

他一个大男人,细心起来,比谁都周到。

我对他的感情,也越来越深。

不再只是妹妹对哥哥的依赖,而是女孩子对男人的爱慕。

我知道这不对,甚至觉得有点龌龊,可我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09

十五岁那年,我考上了县里的高中。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全村都轰动了。

青坳村多少年没出过一个高中生了。

村长特意来家里道喜,说陆诚教得好,说我有出息。

陆诚拿着通知书,翻来覆去地看,嘴角一直挂着笑。

那天他破例买了两斤肉,包了饺子,还喝了点酒。

他喝了酒,话就多了点,摸着我的头说。

“穗穗,哥就知道你有出息。以后考上大学,去大城市,就不用在这山村里受苦了。”

我看着他,心里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去了县里,就离他更远了。

而且高中的学费更贵,他会更累。

“诚哥,我不想去县里读了。”我小声说,“就在镇上读也一样,还能帮家里干活。”

他脸上的笑容立刻没了,放下酒杯,看着我。

“胡说什么。县里教学好,必须去。”

“可是学费……”

“钱的事不用你管。”他打断我,语气很坚决,“哥有办法。你只管好好读书就行。”

我知道他的脾气,决定的事改不了。

我低下头,眼泪掉进碗里。

开学前那段时间,他更忙了。

每天上完课就去山上砍柳条,编筐到深夜。

周末还去镇上的工地打零工,搬砖,和水泥,什么脏活累活都做。

我劝他别这么累,他不听,说多攒点钱,给我交学费,再给我买身新衣服,去县里不能穿得太寒酸。

有天晚上我起夜,看见他还在灯下编筐。

他的背更驼了,手指上全是伤口,缠着破布条。

他时不时捶一下腰,咳嗽几声。

我站在门口,眼泪无声地流。

我悄悄走过去,给他披了件衣服。

“诚哥,别编了,早点睡吧。”

他回头看见我,笑了笑。

“没事,再编两个就睡。你怎么醒了?是不是渴了?”

我摇摇头,蹲在他身边,拿起柳条帮他编。

我的手艺是他教的,虽然不如他编得好,但也能搭把手。

“穗穗,不用你。”他把柳条拿过去,“快去睡觉,明天还要早起背书。”

“诚哥,我帮你吧。”我看着他,“我睡不着。”

他看着我,叹了口气,没再拒绝。

那天晚上,我们俩在灯下编筐,谁都没说话。

屋里很静,只有柳条弯折的声音,还有窗外的虫鸣。

我偷偷看他,心里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10

开学那天,他送我去县里。

我们坐了两个小时的汽车,颠得我头晕。

他一直扶着我,怕我摔着。

到了学校,他给我交学费,铺床铺,买生活用品,跑前跑后,忙得满头大汗。

安顿好之后,他要走了。

我送他到校门口。

“穗穗,”他站在台阶下,看着我,“在这好好照顾自己,别舍不得吃穿。钱不够了就给我捎信,我给你送过来。”

“嗯。”我点点头,鼻子酸酸的。

“别想家,”他顿了顿,又说,“周五我来看你。”

“不用了诚哥,太远了。”我赶紧说,“来回坐车就要半天,你在家好好休息。我放假就回去。”

他没说话,只是摸了摸我的头。

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人群里。

我靠在墙上,终于忍不住哭了。

高中的学习更紧张了,我每天学到半夜。

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考上大学,赚大钱,让陆诚过上好日子。

他真的每个周五都来。

坐两个小时汽车,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有吃的,有用的,还有他编的筐,拿到县里卖。

他每次来都给我留钱,自己却舍不得买瓶水喝。

有一次周五下大雪,汽车停运了。

我以为他不会来了,结果傍晚的时候,宿舍阿姨喊我,说有人找。

我跑出去一看,是他。

他浑身都是雪,头发眉毛都白了,像个雪人。

他是走着来的,几十里山路,走了整整一天。

“诚哥!”我跑过去,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你怎么走来了?多危险啊!”

他拍了拍身上的雪,笑了笑。

“雪不大,没事。给你带了个棉衣,怕你冻着。”

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还带着体温,里面还有我爱吃的红薯干。

那天晚上,他没地方住,就在学校附近的大通铺凑合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又冒着雪走回去。

我站在雪地里,看着他深一脚浅一脚的背影,哭得撕心裂肺。

我在心里发誓,这辈子我一定要对他好,拼了命也要对他好。

11

高二那年冬天,我正在上课,村长家的儿子忽然来找我,脸色很难看。

“穗穗,你快回去吧,你哥……你哥在工地摔着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我抓起书包就往外跑,连假都来不及请。

我一路跑回村,心脏突突响,像是要跳出来。

跑到家门口,看见院里站满了人,林秀娥也在,眼睛红红的。

我冲进屋,看见陆诚躺在床上,右腿打着厚厚的石膏,脸色苍白。

“诚哥!”我扑到炕边,眼泪直流,有些语无伦次,“你怎么样?疼不疼?怎么回事啊?”

他睁开眼,看见我,皱了皱眉。

“你怎么回来了?不上课了?”

“你都这样了我还上什么课!”我哭着说,“你好好的去什么工地啊!编筐不行吗?非要去干那种危险的活!”

“学费不够……”他小声说,“你明年就要高考了,得攒点钱……”

“我不考了!”我脱口而出,“我不读书了,我在家照顾你,我出去打工赚钱!”

“你敢!”、

他忽地提高声音,撑着胳膊想坐起来,却扯到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嵇穗我告诉你,”他看着我,眼神严厉,“你要是敢辍学,我就当没捡过你。你现在就回学校去,好好读书,不然你就别认我这个哥。”

“不认就不认!”我也急了,哭着喊,“你都这样了我还读什么书!我读书就是为了让你过上好日子,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读书还有什么用!”

他看着我,气得胸口起伏,忽然咳嗽起来,咳得很厉害,脸都憋红了。

我吓坏了,赶紧给他拍背。

“诚哥你别生气,我错了,我不说了。别气坏了身子。”

他咳了好一会儿才停下,喘着气,看着我,眼神软了下来,带着点无奈。

“穗穗,听话。哥没事,养养就好了。你读书才是正事,别耽误了。”

“可是……”

“没什么可是。”他打断我,“明天就回学校去。要是落下功课,我饶不了你。”

我看着他打着石膏的腿,看着他鬓角的白发,心里像刀割一样疼。

我知道他是为了我,才去工地拼命的。

那天晚上,我守在他床边,一夜没睡。

我摸着他打石膏的腿,眼泪无声地流。

我恨自己没用,恨自己只会拖累他。

第二天,他逼着我回学校。

我不肯,他就不吃饭,也不吃药。

没办法,我只能答应。

走的时候,他给我塞了五十块钱,让我好好吃饭,别担心他。

我接过钱,钱上还带着他的体温,感觉有些烫手。

我一步三回头地走出院子,走到村口的时候,我回头看,看见他拄着拐杖,站在院门口,望着我这边。

北风刮着他的衣角,他的身影那么单薄,却又那么坚定。

我捂着嘴,哭着跑了。

从那以后,我学习更拼命了。

每天只睡四个小时,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学习。

我一定要考上最好的大学,一定要赚很多很多钱,再也不让他受苦。

12

高考结束那天,我走出考场,看见他站在外面。

他拄着拐杖,腿还没好利索,瘦了很多,颧骨都凸了出来。

看见我出来,他笑着递过来一瓶汽水。

“考得怎么样?”

“挺好的。”

我接过汽水,心里发酸。

“那就好。”他摸了摸我的头,“走,回家,哥给你包饺子。”

回去的路上,他走得很慢,一瘸一拐的。

我扶着他,他的胳膊很瘦,硌得我心疼。

成绩出来那天,我考了全县第三名,能去陵州的重点大学。

村长带着人来家里放鞭炮,说我们家出了个金凤凰。

陆诚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我家穗穗有出息”。

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酒。

喝完酒,他坐在灯下,看着我的录取通知书笑。

我走过去,蹲在他身边,把头靠在他腿上。

“诚哥,等我毕业了,就赚钱养你。以后我们就不用过苦日子了。”

他低头看我,眼神飘忽,带着点我看不懂的情绪。

他伸手,轻轻抚摸我的头发,动作很温柔。

“穗穗,”他声音沙哑,“你长大了。”

“嗯。”

“以后去了大城市,会遇到很多人,很多事。”他顿了顿,“别忘本就行。”

“我不会忘的。”我抬头看他,眼眶发红,“我永远都不会忘了诚哥。永远都不会忘了这个家。”

他看着我,没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跟他说我喜欢他,想跟他说我不想走,想留在他身边。可我不敢。

我怕说了,连妹妹都做不成。

我只能把这份心思,深深埋在心底。

像埋一颗种子,等着春天到来。

可我知道,我们之间,永远都不会有春天。

13

去陵州上大学那天,陆诚没去送我。

他说学校开学忙,走不开,让村长家的儿子送我去车站。

我知道他是故意的。

他怕送我,会舍不得。

我拎着行李,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他。

他坐在院里编筐,头也没抬,只是挥了挥手。

“走吧,路上小心。到了给我写信。”

“嗯。”我咬着唇,应了一声。

我走了很远,还能看见他坐在院中的身影。

阳光落在他身上,孤单又落寞。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长这么大,我第一次离他这么远。

陵州很大,高楼林立,车水马龙,跟青坳村完全是两个世界。

学校很漂亮,宿舍很干净,同学都很友好,可我总觉得格格不入。

我每天都很想他。

想他做的红薯粥,想他编筐的样子,想他摸我头时的温柔。

我给他写信,写学校的事,写城里的新鲜事,写我吃了什么,学了什么。

每次都写满满好几页。

他回信很慢,每次都只有短短几行,说家里一切都好,让我好好读书,注意身体,别舍不得花钱。

字里行间都是关心,却又带着刻意的疏离。

每个月,他都会按时给我寄生活费。

三百块,一分不少。

我知道那是他编多少筐,上多少课才能攒下来的。

我舍不得花,除了吃饭和必要的书本费,其余都存了起来。

我利用课余时间打工,发传单,做家教,在食堂帮忙。

我想多赚点钱,减轻他的负担。

14

大一寒假,我没回家。

我找了份家教的工作,假期工资高,还管吃住。

我写信跟他说,学校有事,放假晚,就不回去了。

他回信说,好,注意身体,别太累。

其实我是想多赚点钱,给他买件新衣服,买点补品。

他的腿伤一直没好利索,冬天总疼。

还有他的咳嗽,一到冬天就加重,我想给他买点好药。

除夕那天,我在雇主家吃完饺子,一个人走到街上。

街上很热闹,到处都是鞭炮声,家家户户灯火通明。

我找了个公用电话亭,拨通了村里小卖部的电话,让老板喊来陆诚接。

等了很久,电话那头才传来他的声音,带着点气喘。

“喂?穗穗?”

听见他声音的那一刻,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诚哥,”我忍着哭腔,“过年好。”

“过年好。”他声音很温柔,“你那边怎么样?吃饺子了吗?”

“吃了,吃的白菜馅的。”我吸了吸鼻子,“你呢?吃的什么?”

“我也吃了饺子。”他顿了顿,“穗穗,要是想家了,就回来……”

“我不想家。”我强忍着嘴硬,“这边挺好的。诚哥,你的腿怎么样了?还疼吗?咳嗽好点没?”

“都好多了。”他说,“你别担心。”

我知道他是骗我的。每年冬天他的腿都会疼,咳嗽也会加重。

我们聊了很久,大多是他问我答。

挂电话的时候,他说,“穗穗,明年暑假回来吧。哥想你了。”

我捂着嘴,眼泪直流,“嗯”了一声。

挂了电话,我站在寒风里,哭了很久。

我好想他,好想回家。

15

大一结束的暑假,我回去了。

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又转汽车,又走山路,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院子门没锁,我推开门,看见他坐在槐树下编筐。

他比以前更瘦了,背也更驼了,头发白了好多。

夕阳落在他身上,看着特别孤单。

听见动静,他抬头看过来。

看见是我,他愣了一下,然后立刻站起来,动作有点急,差点摔倒。

“穗穗?”他声音颤抖,“你……回来了?”

“诚哥。”我跑过去,站在他面前,笑着说,“我放假了,回来看看你。”

他看着我,眼睛有点红,嘴角却挂着笑。

“回来好,回来好。饿不饿?哥给你做饭去。”

他转身往厨房走,一瘸一拐的,脚步却很轻快。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桌子我爱吃的菜。

我给他买了新衣服和补品,他嘴上说浪费钱,却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柜子深处。

在家的那段日子,是我最开心的时光。

我每天给他做饭,洗衣服,陪他去学校上课,跟他一起编筐。

我们话不多,却很踏实。

我能感觉到,他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了。

不再是看小孩子的眼神,而是带着点复杂的情绪。

可他总是避开我的目光,跟我刻意保持着距离。

有天晚上,我在灯下看书,他在旁边编筐。

屋里静悄悄的。

我忽然抬头问他。

“诚哥,你怎么不跟秀娥姐结婚啊?村里人都说你们挺合适的。”

他手上的动作一顿,抬头看我,“你希望我结婚?”

我心里一紧,低下头。

“我……我就是觉得,你一个人太孤单了。有个人照顾你也好。”

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说道。

“我一个人挺好的。”

“可是……”

“穗穗,”他打断我,语气很轻,却很认真,“有些事,你不懂。”

我抬头看他,他也看着我。

四目相对,空气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流动。我心跳得飞快,脸也烫了起来。

就在这时,院门被推开了,林秀娥走了进来。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穗穗回来了啊。放假了?”

“嗯,秀娥姐。”我站起身,有点尴尬。

她走到陆诚身边,放下手里的药。

“你的药,我给你拿来了。记得按时吃,别总忘。”

“谢谢。”

陆诚点点头。

他们俩站在一起,一个俊朗,一个周正,看着特别般配。

我心里像针扎一样疼,借口倒水,躲进了厨房。

我在厨房站了很久,听着他们说话。

林秀娥说村里的事,说卫生室的事,陆诚偶尔应一声。

他们好像有说不完的话,而我,就像个外人。

那天晚上,林秀娥走了之后,我坐在院里发呆。

陆诚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穗穗,”他说,“别多想。”

“我没多想。”我低着头,“秀娥姐人挺好的,对你也上心。”

他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

暑假很快就结束了,我要回学校了。

走的前一天晚上,我收拾行李,他站在旁边看着。

“到了学校,好好照顾自己。”他说,“钱不够了就说,别硬撑。”

“嗯。”我点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沉默了会儿,又说。

“穗穗,你现在是大学生了,以后会有更好的前途。村里的事,家里的事,别总放在心上。你该有自己的生活。”

我抬头看他,心里一沉。

“诚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他避开我的目光,“就是觉得,你长大了,该往前看。”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我总觉得,他在刻意推开我。

16

回到学校没多久,我收到了一封信。

是林秀娥写来的。

信里说,她和陆诚要结婚了,年底就办喜事。她说陆诚心里一直有顾虑,怕带着我耽误她,所以一直没说。她说他们结婚后,就会搬去县城住,让我以后不用总惦记家里,也不用总回来了,安心在城里读书,以后就在城里安家。

信的最后,她说。

“穗穗,你是个好孩子。但你和陆诚,终究不是一路人。他为你付出了半辈子,你也该让他过几天安生日子了。别再缠着他了。”

我捏着信,手抖得厉害,眼泪把信纸都打湿了。

原来如此。原来他刻意疏远我,是因为要结婚了。

原来他让我往前看,是想让我别打扰他的生活。

也是啊,他都三十多了,早就该结婚生子了。

我算什么呢?

一个捡来的妹妹,一个拖累他的包袱。他养了我十几年,早就仁至义尽了。

我蹲在宿舍楼下的角落里,哭了整整一下午。

心像被掏空了一样,疼得喘不过气。

哭完之后,我擦干眼泪,把信撕了,扔在风里。

也好。

他能过上好日子,我应该替他高兴。

从那以后,我很少给他写信了。

我开始更加拼命打工,拼命学习,把所有时间都填满,不让自己想他。

大二大三,我都没回家。

寒假暑假都在打工,有时候还会出去旅游,跟同学一起。

我试着去过新的生活,认识新的人。

学校里有男生追我,长得帅,家境好,对我也很好。

我试着跟他接触,可每次约会,我都会想起陆诚。

想起他的蓝布褂,想起他编筐的手,想起他背我走过的山路。

我知道,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他了。

17

大三那年冬天,我还是忍不住回去了。

我没告诉他,想给他个惊喜。

或者说,我想亲眼看看,他结婚后过得好不好。

坐了一天一夜的车,我终于回到了青坳村。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我的心跳得飞快。

院门虚掩着,我轻轻推开门。

院里晒着草药,竹竿上挂着几件衣服,有男人的,也有女人的。

林秀娥的外套就挂在那里。

我心里一紧,往前走了两步。

堂屋的门开着,我看见陆诚坐在炕上,背对着门口,正在咳嗽。

林秀娥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药碗,正喂他吃药。

阳光从窗户照进去,画面很温馨,像一对恩爱的夫妻。

我站在院子里,浑身冰凉,像掉进了冰窖里。

他们真的在一起了。

我不敢再看,转身就跑。

眼泪模糊了视线,我跑得飞快,生怕被他看见。

我一路跑到村口,跑得喘不过气,扶着老槐树大口喘气。

心像被刀割一样,疼得厉害。

就在这时,我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还有拐杖触地的声音。

“穗穗?”

是陆诚的声音。

带着点气喘,还有点不敢相信。

我身体一僵,没回头,也没敢说话。

他走过来,站在我身后。

我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皂角味,还有淡淡的药味。

“穗穗,是不是你?”他声音有点颤抖。

我咬着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转过身,看着他,扯出一个自认为自然的笑容。

“诚哥,是我。我回来看看,正好路过,就不进去了。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我就要走,他却伸手抓住了我的胳膊。

他的手很凉,力气却很大。

“都回来了,”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为什么不回家?”

“我……我就是路过。”我避开他的目光,“你跟秀娥姐……挺好的吧?恭喜你们。”

他愣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

“你说什么?”

“我说恭喜你跟秀娥姐。”我抬起头,看着他,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了下来,“你们什么时候结婚?记得告诉我,我……我给你们随礼。”

他看着我流泪,眼神一下子就慌了。

他伸手想擦我的眼泪,我却躲开了。

“穗穗,你误会了。”他急着解释,“我跟秀娥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没误会。”我打断他,声音哽咽,“诚哥,我都看见了。你们好好过日子吧,我以后少回来了,不打扰你们。”

我挣开他的手,转身就跑。

我不敢再听他说什么,我怕自己会心软,会控制不住自己。

“穗穗!嵇穗!”

他在后面喊我,声音很急,还带着咳嗽。

我听见拐杖倒地的声音,还有他闷哼一声。

我脚步顿了顿,却没回头。

我咬着牙,继续往前跑。

对不起,诚哥。

我不能再拖累你了。

你该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家庭。

我会把你放在心里,一辈子。

那天我没停留,直接去了镇上,坐汽车回了陵州。

一路上,眼泪就没停过。

回到学校,我大病了一场,发烧烧了三天三夜。

迷迷糊糊中,我总梦见他,梦见他背我回家,梦见他给我煮红薯粥,梦见他摸我的头,叫我穗穗。

病好之后,我好像变了一个人。

我更沉默了,也更拼命了。

我拿奖学金,考证书,找实习,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我把所有关于他的记忆,都深深埋在了心底。

大四那年,我拿到了陵州一家重点中学的offer。

毕业就能当老师,待遇很好,还能落户。

同学们都羡慕我,说我从山村出来,能留在大城市,真不容易。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付出了什么。

18

毕业前夕,我收到了村长的信。

信里说,陆诚的身体越来越差了,肺病加重,腿也越来越不好,却总不肯去医院看,说浪费钱。

村长还说,陆诚根本没跟林秀娥结婚,林秀娥早就嫁去县城了,男人是供销社的。

这些年陆诚一直一个人过,总对着我的旧书包发呆。

他还说,上次我回来,陆诚追我的时候摔了一跤,咳了好多血,在床上躺了半个月。

村长在信的末尾写道。

“穗穗,你回来看看他吧。他这辈子太苦了,心里就装着你一个人。你们俩,别再互相折磨了。”

我捏着信,浑身发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原来只是误会。

原来他根本没结婚。

原来他心里有我。

我想起他看我的眼神,想起他刻意的疏离,想起他说“有些事你不懂”,想起他追我时摔倒的声音。

我真是个傻子。天大的傻子。

我当天就买了回家的火车票。

我要回去,我要见他,我要跟他说清楚。

我要告诉他,我喜欢他,从很小的时候就喜欢了。

我要告诉他,我不想当他妹妹,我想跟他过一辈子。

我要告诉他,以后换我来照顾他,换我来养他。

火车轰隆隆地往前开,我的心也跟着飞了回去。

青坳村的春天,应该又来了吧。

我回到青坳村的时候,正是四月,槐花开得正盛。

漫山遍野的白槐花,风一吹,花瓣簌簌往下落,像下雪一样。

空气里都是甜甜的花香,跟我七岁那年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拎着行李,一步步走向那个熟悉的小院。

心跳得飞快,手心都出了汗。

院门还是老样子,木门上有裂痕,门环锈迹斑斑。

我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迈步进去。

院里很安静,槐树下摆着个小板凳,上面放着编了一半的筐。

柳条散在地上,却没人。

“诚哥?”我喊了一声。

没人应。

我放下行李,走进堂屋。

屋里陈设没变,还是那张土炕,那张旧桌子,墙上还贴着我小时候得的奖状。

桌上放着药瓶,还有一杯凉掉的茶水。

我心里一紧,转身往外走。

刚走到院门口,就看见他从外面回来。

19

他拄着拐杖,另一只手里拎着一捆柳条,背驼得厉害,走路很慢,一步一喘。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几乎全白了,脸上的皱纹也深了很多。

他才三十多岁,看着却像五十多岁的人。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他也看见了我,脚步顿住,手里的柳条“啪嗒”掉在地上。

他怔怔地看着我,眼睛一点点睁大,像是不敢相信。

“穗……穗穗?”他声音沙哑,带着点颤抖。

“诚哥。”我哽咽着叫了一声,再也忍不住,跑过去扑进他怀里。

他身体僵了一下,手里的拐杖也掉了。

他迟疑了很久,才慢慢抬起手,轻轻抱住我。

他的怀抱很凉,却很温暖,跟我记忆里的一样。

“你怎么回来了?”他声音抖得厉害,“不是说……不回来了吗?”

“我骗你的。”我头埋在他怀里,哭得一塌糊涂,“诚哥,我错了,我不该误会你,不该不回来。你原谅我好不好?”

他没说话,只是轻轻拍着我的背,像小时候我受委屈的时候一样。

他的手掌很粗糙,却很温暖。

我们就这样抱了很久,直到他咳嗽起来,我才赶紧松开他。

“诚哥,你没事吧?”

我扶着他,担心地问。

“没事,老毛病了。”

他摆了摆手,弯腰去捡拐杖和柳条。

我抢着帮他捡,拎着柳条跟他进屋。

进屋坐下,他给我倒了杯热水,坐在我对面,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工作怎么办?”

“工作可以再找。”我看着他,认真地说,“诚哥,我不回陵州了。我已经跟澜水县教育局联系好了,我回镇中学当老师。以后,我就留在这,陪着你。”

他愣住了,眉头皱了起来。

“胡闹!你好不容易留在大城市,回来干什么?这穷山沟里有什么好的?”

“有你啊。”

我脱口而出。

他看着我,眼神震动了一下,然后避开我的目光。

“穗穗,你别胡说。我是你哥。”

“你不是我哥。”我鼓起勇气,看着他的眼睛,“诚哥,我从来没把你当哥。七岁那年你把我捡回来,给我饭吃,给我衣穿,供我读书。我从小就依赖你,喜欢你。以前我小,不懂,后来长大了,我才知道,那不是兄妹之情,是男女之间的喜欢。”

他身体一震,抬头看我,脸色发白。

“穗穗,你……”

“我知道你觉得不对,觉得我们差了十五岁,觉得你是我恩人,觉得村里人会说闲话。”我打断他,声音很坚定,“可我不在乎。诚哥,我喜欢你,我想跟你在一起,我想照顾你一辈子。以前都是你照顾我,以后换我来照顾你,好不好?”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别过头,声音很低。

20

“不行。”

“为什么不行?”

“我比你大十五岁,腿瘸了,身体也不好,就是个穷教书的。”他说,“你年轻,有文化,长得也好,值得更好的人。我不能耽误你。”

“我不要更好的人。”我红着眼眶说,“我就要你。陆诚,我就要你。除了你,我谁都不要。”

“穗穗,你别任性。”他语气重了点,“你现在是一时冲动,等以后你就后悔了。”

“我不会后悔。”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他,“诚哥,我知道你心里也有我,对不对?不然你不会为了我去工地拼命,不会每个周五走几十里路去看我,不会追我的时候摔得咳血。你心里有我的,是不是?”

他别着脸,不看我,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我看见他的眼角红了。

“诚哥,你看着我。”

我伸手,轻轻扳过他的脸。

他被迫看着我,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还有压抑的情绪。

“你告诉我,你心里有没有我?”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有。”

就这一个字,我的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

“从你十五岁那年,穿着新裙子站在院里笑的时候,我就知道不对了。”

他闭上眼睛,声音里带着痛苦。

“我拼命克制,我告诉自己你是我妹妹,我不能有这种龌龊的想法。我想等你长大,等你去大城市,见了世面,就会忘了我。我以为你走了,就好了。”

“可我没忘。”我哭着说,“我走到哪都忘不了你。”

“是我不好。”他睁开眼,看着我,伸手轻轻擦我的眼泪,“是我没管住自己的心。穗穗,我对不起你。”

“没有对不起。”我摇摇头,扑进他怀里,“陆诚,我们在一起吧。别管别人怎么说,别管年龄差距,我们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他抱着我,身体微微颤抖。

过了很久,他才重重地叹了口气,紧紧地抱住了我。

那天下午,阳光正好,槐花落了一地。

我们抱着彼此,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十几年的隐忍,几年的误会,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了。

21

我们在一起的消息,很快就在村里传开了。

果然,闲言碎语铺天盖地。

有人说陆诚为老不尊,养了十几年的养女都不放过。

有人说陆诚携恩图报,活活年轻小姑娘。

还有人说我们伤风败俗,给青坳村丢脸。

村长来找过陆诚,劝他慎重,说影响不好。

林秀娥也来过,看我的眼神很复杂,有不解,有惋惜,还有点释然。

陆诚都一一挡了回去。

他说,穗穗不是我养女,我们没有血缘关系,我未娶她未嫁,在一起天经地义。

他平时话少,关键时刻却特别护着我。

有人当着我的面说难听话,他会立刻冷下脸,把我护在身后,跟人家理论。

我问他。

“诚哥,你后悔吗?村里人都这么说你。”

他握着我的手,很认真地说。

“不后悔。比起失去你,别人说什么都不重要。”

我靠在他肩上,心里特别踏实。

我去镇中学报到了,教语文,跟他一样,当老师。

每天早上,我们一起出门,他去村里小学,我去镇中学。

晚上我回来,他已经做好了饭。

吃完饭,我们一起在灯下备课,或者编筐。

周末的时候,我们一起去山上采草药,一起去河边散步。

日子过得平淡,却很幸福。

他的身体不好,我就每天给他熬药,变着花样给他做吃的,补身体。

他的腿阴雨天会疼,我就给他按摩,用热水敷。

他咳嗽的时候,我会给他拍背,递温水。

以前都是他照顾我,现在,终于轮到我照顾他了。

有天晚上,我给他按摩腿,他忽然说。

“穗穗,委屈你了。跟着我,没享过福,还要受别人指指点点。”

我抬头看他,笑了笑。

“不委屈。跟你在一起,我就觉得特别幸福。诚哥,你还记得吗?我七岁那年,你给我煮了一碗红薯粥,那时候我就想,要是能一辈子吃你做的饭就好了。现在实现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的温柔仿佛都溢了出来。

我们没办婚礼,也没领证。

不是不想,是陆诚觉得委屈我,说等以后条件好了,风风光光娶我进门。

我说我不在乎,可他很坚持。

其实我知道,他是怕自己身体不好,耽误我。

他总说,万一他走了,我还年轻,还能再找。

每次他这么说,我都会捂住他的嘴,不让他说。

我说。

“陆诚,你不准走。你要陪我一辈子。”

他就会笑着摸摸我的头。

“好,陪你一辈子。”

可我心里清楚,他的肺病越来越重了。

有时候晚上睡觉,他会咳很久,怕吵醒我,就捂着嘴去外面咳。

他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瘦得只剩下骨头。

我带他去县里的医院看,医生说,是年轻时劳累过度,加上淋雨受寒,拖得太久了,肺已经坏了,只能养着,没法根治。

我拿着诊断书,在医院走廊里哭了很久。

我不敢让他看见,怕他担心。

回到家,我装作没事的样子,跟他说医生说没事,好好养着就行。

他笑了笑,没拆穿我。

22

那年冬天,特别冷。

雪下得很大,封了山。

陆诚的病加重了,几乎下不了床,每天都咳,有时候还会咳血。

我日夜守在他身边,给他喂药,喂饭,擦身子。

他总说。

“穗穗,辛苦你了。”

“不辛苦。”我笑着说,“只要你能好起来,我做什么都愿意。”

有天晚上,他精神好了点,靠在床头,看着我。

“穗穗,”他说,“等开春了,我们去拍张照片吧。就去镇上的照相馆。”

“好啊。”我点点头,“拍张合照,挂在墙上。”

“嗯。”他笑了笑,“还要给你买件红裙子。你穿红裙子肯定好看。”

“好。”

我握着他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的手很凉,瘦得皮包骨头。

“穗穗,”他又说,“要是哪天我走了,你别难过。你还年轻,好好过日子,找个好人家嫁了。”

“你别说了!”我打断他,眼泪掉了下来,“我不准你说这种话。你说过要陪我一辈子的,少一天都不算一辈子。”

他看着我,叹了口气,伸手擦我的眼泪。

“好,不说了。我陪着你。”

那个冬天,格外漫长。

我每天都在祈祷,祈祷春天快点来,祈祷他能好起来。

腊月二十九那天,雪停了,出了太阳。

他精神特别好,居然能坐起来了。

他说想吃饺子,想吃白菜馅的。

我特别高兴,赶紧去和面,调馅,给他包饺子。

煮好饺子,我喂他吃。

他吃了好几个,笑着说。

“还是穗穗包的饺子好吃。”

吃完饺子,他靠在床头,拉着我的手,跟我说话。

说我小时候的事,说我第一次上学,说我考高中,说我上大学。他记得清清楚楚,每一件小事都记得。

“穗穗,”他看着我,眼神很温柔,“这辈子,能捡到你,是我最幸运的事。”

“能遇到你,才是我最幸运的事。”

我握着他的手,贴在脸上。

那天下午,他坐在院里晒太阳,靠在我肩上,很安静。

阳光落在他脸上,他闭着眼睛,嘴角带着笑,像睡着了一样。

我以为他真的睡着了,不敢动,怕吵醒他。

过了很久,我觉得不对劲。

他的身体越来越凉,呼吸也越来越轻。

我心里一慌,轻轻推了他一下。

“诚哥?诚哥你醒醒。”

他没反应。

我伸手探他的鼻息,心里瞬间凉透了。

他走了。

在腊月二十九的下午,在温暖的阳光里,靠在我肩上,安安静静地走了。

我抱着他,没哭,也没闹。

就那样坐着,坐了很久很久。

我想起七岁那年,我晕倒在槐树下,是他把我背回家。

我想起十岁那年,大雨里他背我回家,发烧昏迷。

我想起十五岁那年,他在工地摔断腿,逼着我回学校读书。

我想起他给我缝的书包,给我煮的红薯粥,给我送的煮鸡蛋,给我撑的伞。

我想起他说,穗穗,以后这就是你家。

我想起他说,穗穗,哥想你了。

我想起他说,好,我们在一起。

原来人的一生,真的很短。

短到我还没来得及好好爱他,他就走了。

短到春天还没到,他就等不及了。

23

陆诚走后,我大病了一场。

高烧不退,迷迷糊糊的,总觉得他还在。

总觉得一睁眼,就能看见他坐在灯下编筐,回头冲我笑。

村长和村里的婶子们帮着料理了后事。

按照他的遗愿,葬在了后山坡上,对着我们家的院子,也对着漫山的槐树。

下葬那天,下着小雨。

我站在坟前,没哭,只是静静地看着墓碑。

上面写着「陆诚之墓」,旁边空着一块,是他留给我的。

村里人都说我心硬,男人走了都不哭。

只有我自己知道,眼泪早就流干了。

病好之后,我继续去镇中学教书。

每天按时上班,按时下班,回家做饭,打扫院子,跟以前一样。

只是家里再也没有编筐的声音,再也没有他咳嗽的声音,再也没有他叫我“穗穗”的声音。

院里的老槐树还在,每年春天都会开满白花,风一吹,落满院子。

我会坐在槐树下,安安静静地坐一下午,像他以前那样。

我把他的东西都好好收着。

他的蓝布褂,他的粉笔盒,他编了一半的筐,还有他给我缝的那个旧书包。

那个书包我一直留着,虽然早就破了,却舍不得扔。

那是他给我的第一份礼物。

有一次整理东西,我在他的木箱底,发现了一个布包。

打开一看,是一沓钱,还有一张存折。

钱都是零钱,一块的,五块的,十块的,叠得整整齐齐。

存折上,一笔一笔存的,都是给我攒的学费和生活费。

最后一笔,是我上大四那年存的,备注写着“穗穗嫁妆”。

我拿着存折,坐在地上,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他早就把我的一辈子都安排好了。

哪怕他以为我不会回来,哪怕他以为我会在城里结婚生子,他还是默默给我攒着嫁妆。

那天我哭了很久,把这么多年的委屈、思念、痛苦。

都哭了出来。

哭完之后,我把存折和钱收好,继续过日子。

林秀娥来看过我一次。

她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了,胖了点,也温和了很多。

她跟我道歉,说当年那封信是她写的,是她嫉妒,是她不好。

她说陆诚心里一直只有我,从来没正眼看过她。

她说当年陆诚摔断腿,她是去照顾过几天,但陆诚一直跟她保持距离,从来没越界。

“穗穗,对不起。”她说,“要是当年我没写那封信,你们也不会耽误那么多年。”

我摇了摇头。

“不怪你。就算没有那封信,我们之间也隔着很多东西。至少……最后我们还是在一起了。”

虽然只有短短半年,可我已经很满足了。

她叹了口气。

“陆诚这辈子,太苦了。好在最后有你陪着他走了一段。他走的时候,应该是安心的。”

我点点头。

是啊,他走的时候很安详,是笑着走的。

24

日子一天天过去,一年又一年。

我申请调回了青坳村当老师。

教过的学生一批又一批,很多都走出了大山,去了大城市。

他们总说,要接我去城里享福,我都拒绝了。

我哪儿也不去。

这里有陆诚,有我们的家,我哪儿也不去。

每年春天,槐花开的时候,我都会去后山坡看他。

带一壶他爱喝的茶,带几个我包的饺子,坐在坟前,跟他说说话。

跟他说学校里的事,说村里的事,说今年的槐花开得特别好。

我总觉得,他没走。

他就在山上,就在槐树下,安安静静地陪着我。

有一年春天,我在山上采槐花,遇见了一个流浪的小女孩。

大概七八岁,瘦瘦小小的,穿着破衣服,饿得站不稳。

我看着她,想起了七岁那年的自己。

我把她带回了家,给她煮了红薯粥,给她找了干净衣服。

小女孩怯生生地看着我,小声说。

“阿姨,我会干活,我不吃白饭。”

我心里一酸,摸了摸她的头。

“不用你干活。以后,这就是你家。”

小女孩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真的吗?”

“真的。”我笑着说。

我给她取名叫念槐。想念的念,槐花的槐。

我供她读书,教她做人,像当年陆诚对我那样。

念槐很懂事,也很聪明,学习特别好。

她总说,长大了要孝顺我,要带我去大城市。

我笑着摸摸她的头,没说话。

我不需要去大城市。

有她,有这个院子,有漫山的槐花,有地下的陆诚,就够了。

又过了很多年,我老了,头发白了,眼睛也花了。

念槐大学毕业,回了村里当老师,接了我的班。

她跟我年轻的时候一样,认真,负责,对孩子好。

有天傍晚,我坐在槐树下乘凉,念槐坐在我旁边,给我剥橘子。

“姨,”她忽然说,“你跟陆爷爷的故事,村里人都跟我说了。你们真不容易。”

我笑了笑,看着满院的槐花。

“没什么不容易的。能遇见他,就挺好的。”

“姨,你后悔过吗?”念槐问,“一辈子守在这小山村里,没去过大城市,也没个名分。”

我摇摇头,看着飘落的槐花,眼神温柔。

“不后悔。”

七岁那年,他在槐树下捡了我,给了我一个家。

后来,我在槐树下陪着他,走完了他最后一段路。

现在,我在槐树下等着他,等我们再团圆。

这辈子,能遇到他,能爱过他,能被他爱过,就已经足够了。

风一吹,槐花簌簌落下,落在我头发上,肩膀上。

像那年春天,他第一次叫我“穗穗”的时候。

我闭上眼睛,好像又听见了他的声音。

他说。

“穗穗,春天来了。”

是啊,春天又来了。

漫山遍野的槐花,都开了。

而我的春天,永远停在了那年三月,停在了他看向我的第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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