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朱晓晓。我妈说生我那天,天刚亮,窗玻璃上结着霜,所以给我起了这个名。她大概希望我一辈子都亮堂堂的。
今天早上四点二十我就醒了。旅馆的窗帘太薄,外面高架上的车灯一盏一盏从天花板上划过去。我数到第五辆,坐起来洗脸。镜子里的人我不太认得,脸瘦了,眼睛下面一圈青,头发扎起来以后脖子露在外面,显得很细。我穿了一件灰毛衣。顾柯说过一次灰色衬我,就一次,我记到现在。
东西是昨晚收好的。手机静音。那件校服外套,洗得发白,袖口磨破,我叠成方块。三百二十块钱。还有一张纸,作文本上撕下来的那种,格子是绿的,中间横着一道透明胶带。
前台的小伙子趴在桌上睡着了,电视还开着,声音很小。我把房卡放在台面上,没叫他。推门出去,风一下灌进领口。
那栋楼在街对面,十二层,灰色,玻璃幕墙蒙了一半防尘布,听说是烂尾的,也听说里面在装修。电梯坏了。我一个星期前来踩过点,第一次走到八层就走不动了,坐在台阶上哭。一个小伙子从上面下来,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说我在等人。他说那你下去等,这儿黑。我说好。他没走,站着看了我一会儿,我只好起来往下走。
今天我走得稳一些。一,二,三,......,二百一十六级,我上次数过。数到一百四十几的时候腿开始抖,我就想顾柯。他要是知道我在这儿,大概什么都不说,先把外套脱下来披到我身上,再拽着我往楼下走。他那人就是这样,讲不出道理,只会动手。
我这人的毛病是总以为来得及。高一那年,他在我抽屉里塞了一包红糖。我拿去问他是不是放错了。他头都没抬,说你昨天趴在桌上。我笑他多管闲事。那天我要是说一句谢谢,后面的事会不会不一样。
高三九月,班主任把学习小组的名单贴在黑板边上。我在名单上找到自己,往后看,看见陈涛的名字。我心里动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后来所有的事,都是从这一下开始的。
我不怨陈涛。怨一个人是要用力气的,我现在没有力气。我怨我自己。怨我在那栋女生宿舍楼下站着的时候没有上去,怨我回学校那晚没有打车,怨顾柯在火车站出口叫我跟他走的时候,我没同意。
那天他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四个橘子。他刚下火车,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说南京这么大,你跟我回镇江吧,就一站路。我说我课还没上完。
他就没再说。他把橘子塞给我,说路上吃。那四个橘子我在宿舍放了一个月,干成四个小石头,最后扔了。
人总以为自己还有下一次。我以为等毕业了,等我把自己收拾干净了,等我能在电话里跟他说一句完整的话了,我再去找他。我以为时间放在我这儿。
后来我才知道,时间放在他那儿,一天一天在往外拿。
楼下那条街的早点摊支起来了,蒸笼冒白气。一个女人在喊孩子起床,声音拖得很长。我看了看手机,七点零四。
他们不肯告诉我几点。我托人问过,只问到一个字,早。早上是几点呢。六点,七点,八点。我坐在这里,每一分钟都是他还在的分钟。
我原本打算等他走了,就去镇江,去他爸妈那个小卖部。十八万,我这辈子还得起。我想过很多次那家店长什么样。他讲过,门口摆一个冰柜,夏天卖雪糕,冬天卖冻梨。我想把十八万放在柜台上,说一声对不起,然后回来。
后来我算了一下。我一个月三千五,不吃不喝,四年多。四年以后我二十七岁。二十七岁的我,还记不记得他说话的声音。
我记性不好。我怕我忘了。
昨天我去看了他一次。隔着玻璃,他瘦得颧骨都出来了。他说你怎么又来了。我说我闲着。他说你该上班。我说我请假了。他看了我一会儿,说,朱晓晓,你眼睛肿了。我说我哭了。他说别哭。我说好。
我十六岁那年第一次听见顾柯说话,是在教室后排。
高一开学,座位按身高排。朱晓晓一米六,坐第四排靠窗。顾柯一米八二,坐她斜后方,最后一排靠墙。
班里女生很快就摸清了他的脾气。他不太理人。问他题他讲,讲完把本子推回去,一句多余的没有。有女生给他带早饭,他原封不动放回人家桌上。有人递水,他说不用,自己有。他不笑,也不凶,眼睛看着你,等你把话说完,然后转回去做自己的事。朱晓晓是例外,不过那时候她不知道。
她上课爱说话,被老师点起来答题,答不上来,回头冲他做个鬼脸。他看她一眼,嘴角动一下,很快收住。她饭卡丢了,中午站在食堂门口翻口袋,他从后面过来,把自己的卡拍在她手里,说刷吧。她刷了八块五,第二天还他钱,他不要。她说你这人怎么这样。他说哪样。
他的自行车是二手的,蓝色,后座绑了一块海绵。下雨天他把她送到巷口,从来不进去。她妈在菜市场卖豆腐,围裙上永远有豆渣。有一次她妈收摊早,在巷口撞见他们,问他吃不吃豆腐。他说吃。她妈用塑料袋装了两块,塞给他。他拎着那两块豆腐骑出去很远,她在后面看着,觉得这个人有点傻。
她作文写得差。曹老师五十多岁,教语文教了三十年,最看不上她那种写法。高一期中,他把她的《我的母亲》当众念了一遍,念完说,通篇没有一个论点,全是情绪,这种文章高考能给多少分,你们自己算。全班笑。她也笑,笑完坐下,把作文本合上压在胳膊底下。
那天放学她没走,在教室里把那一页撕了,撕得很碎,扔进垃圾桶。晚上她在操场看台后面坐着,天黑,没人。她哭到一半听见有人走过来,抬头看见顾柯,手里两瓶汽水。他把汽水放在她旁边的台阶上,蹲下来。
她说你看什么看。他说,你妈挺好的。
那篇作文写的是她妈。写她妈半夜起来给她煎药,写药渣倒在院墙根下,写她妈手背上的裂口,冬天泡水泡的,一道一道,像地图。她写得乱,句子不通,可她妈是那样。顾柯说,就写你妈这样的。别的先别写。
她哭得更厉害。他就蹲在那儿,蹲到她哭完,把汽水递给她,说喝。橘子味的。后来她再没喝过那个牌子。
第二天早上,那本作文本出现在她桌上。撕掉的那页被捡回来了,用透明胶带一条一条粘上,胶带贴得歪,边角翘着。她翻到那一页,看了很久。
她问,你粘的?
他说,撕什么撕。
高一秋天开运动会,她报了八百米。跑到最后一圈被人绊了一下,摔在跑道上,膝盖擦破一大块。广播里还在喊加油,她坐在那儿,疼得冒汗。顾柯从看台上翻下来,穿过跑道,蹲在她面前。
他说,上来。
她说,不用。
他说,上来,别废话。
她趴上去。他背着她走到医务室,一路上有人吹口哨,有人笑。医务室老师给她上碘伏,他站在门口,脸很臭。后来她问他脸为什么那么臭。他说,谁让你报八百米。
十一月最后一天,她抽屉里多了一包红糖。她拿起来问是谁的,没人应。她回头看,顾柯低着头写题。
她说,是不是你放的。
他说,你昨天趴在桌上。
她说我没不舒服。
他说,那你还趴。
十二月她生日。那天桌上多了一个盒子,里面一支笔,最普通的那种,黑色,五块钱。没有卡片。她问是不是他送的。他说不是我送的。她说哦。那支笔她用到高三,笔杆磨得发亮。没水以后她把笔芯扔了,笔杆留着。
班里有个女生说她妈在菜市场卖豆腐,身上一股味。她跟人吵,吵不过,哭了。第二天那个女生在楼梯口被顾柯堵住。顾柯说你再说一遍。女生说我说什么了。他说,你再说一遍她妈。女生没敢说。
顾柯那年瘦了八斤。他妈以为他学习累,天天给他炖汤。他喝完回房间,把门关上,不写作业,坐着。他桌上有张全班合照,他把她那一块剪下来,夹在数学书里。这件事谁也不知道。后来他搬家,书捆成捆,那张照片掉出来,他捡起来,吹了吹灰,又夹回去。
高三九月,班里来了个复读生。
陈涛,十九岁,比他们大一岁,从县里来,坐最后一排靠门。门开开关关,他一直穿一件灰蓝色的旧夹克,袖口起了球。他个子高,皮肤白,头发剪得很短,眼睛看人的时候很直。
第一次月考,作文题一个字,井。他写老家院子里那口井,写井绳,写他奶奶的手,写他小时候趴在井沿往下看,看见水里自己的脸。曹老师把这篇印成范文,全年级传阅。
朱晓晓拿到那张纸的时候,纸还是热的,刚复印出来。她从头看到尾,看了两遍。她从来不知道一篇文章可以这样写。
陈涛也不理女生。有人问他题,他讲得清楚,讲完就低头。班里传他清高,也有人说他怪。他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打水,晚自习最后一个走。他的钢笔是英雄牌的,蓝黑墨水,一个学期写坏三个笔尖。
十月中,曹老师搞语文互助小组,六个人一组,专救分数低的。名单贴在黑板边上。朱晓晓在名单上找到自己,往下一看,陈涛。第一次活动在图书室。她把作文本推过去,他翻开,看了十几分钟,红笔在纸上划。
他说,这个开头删掉。
她说为什么。
他说你自己读一遍,你想说什么。
她读了一遍,读完说,我想说我怕。
他说,那就写你怕。
她把这句话记住了。她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记住了。那天晚上回宿舍,她躺在床上,脑子里一直是他的声音。那就写你怕。
他改作文用红笔,批注比原文还长。有一次他在本子背面写,你写东西像跟人吵架,挺好,别改。
十一月的一个早自习,她在语文书里翻出一张纸。作业本上撕的,边缘不齐,钢笔字。
那天下午我在窗边看你 你笑的时候玻璃上有光 我数过你笑的次数 比我说话的字数多
她把那张纸看了七遍。第八遍的时候后脑勺挨了一下,顾柯用笔敲她的头。
他说,老师看你。
她把纸夹回书里,坐直。整整一节课她一个字没听进去,耳朵烧得厉害。
放学顾柯骑车带她,一路没说话。到巷口他停下,脚支着地。
他说,他给你写东西?
她说,嗯。
他说,你喜欢?
她没答。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过了很久,他说,他也会写。
然后他蹬起车子走了。她站在巷口,看他的背影拐进去。
十一月末开始,晚自习后陈涛送她回家。她家在学校后面两站路,走过去二十分钟。他推着车,她走里面。他说话的时候会看着她,一直看,看到她把脸转开。顾柯从来不这样看人。
他讲他复读的事。第一年他考了六百一,志愿填高了,滑档。家里没钱让他读民办,他就回来复读。他爸在工地上摔断过腿,钢板到现在没取。他说这些的时候没什么表情,像在说别人的事。
她问,你后悔吗。
他说,后悔没用,我只看后面。
有一天下雨,他把夹克脱下来罩在她头上,自己淋着。她说你疯了。他说我皮实。
到她家巷口他停下,说,朱晓晓。
她说,嗯。
他说,你笑起来很好看。你别不笑。
她那天回家站在镜子前面笑了半天,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他在她作文本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写不出来的时候,想想你最不想说的那件事。
那年冬天陈涛在楼下等她。她跑下楼,看见他站在路灯底下,手里拎一袋橘子。她笑了。他也笑了,牙齿很白。
她跑回教室拿书包,教室里没开灯。顾柯坐在最后一排没走,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
她说,我先走了。
他说,嗯。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还是那个姿势,一动没动。
从那个冬天到高考,他们在一起。陈涛给她讲题,给她写诗,抄在本子上,一个月一本,写完塞给她,让她别看,她当然看。她的作文从四十二分涨到五十二分,曹老师在课上表扬她,说朱晓晓开窍了。
四月,陈涛带她回了一趟县里。他骑摩托,四十里路,风把她的头发吹得睁不开眼。他家的院子很小,井在墙角,已经封了,上面盖一块水泥板,压着两块砖。他说他小时候掉下去过一次,他奶奶拿簸箕把他捞上来的。
他奶奶眼睛不好,摸她的脸,从眉毛摸到下巴,说这姑娘手软。
回来的路上下雨,他们躲进一个废砖窑。他靠着墙,给她念了一首新写的诗,念完问她好不好。
她说好。
他说你根本没懂。
她说我懂,你在说我。
他笑了,说,你还挺自信。
她那天特别高兴。她觉得这个人以后会一直给她写诗。
顾柯还是那个样子。他不再骑车带她,路上碰见点个头。有一回下大雪,她把手套落在教室,回去拿,看见他一个人在操场上走,一圈,又一圈,踩出一圈黑印子。她喊他。他抬头,说你怎么还没走。她说忘了东西。他说快回去,冷。
她走了一段,回头,他还站在雪地里。
也是那个冬天,他把校服外套脱下来塞给她,说穿上,别还了。她穿到毕业,袖口磨破也没扔。
高考完那个夏天,顾柯去过一次河边。他把自行车停在桥上,坐了两个小时。天黑了才回家。他爸问他去哪了,他说走走。
填志愿那天,教室里乱哄哄的。顾柯走过来,把志愿表放她桌上。
他说,你填哪儿。
她说南京。
他低头写,写完给她看。第一志愿,镇江。
她说,就一站路。
他说,嗯。
她说那我们以后可以常见面。
他说,好。
九月,她和陈涛去了南京。她的学校在城东,靠着山。他的学校在城西,门口两排梧桐。
顾柯在镇江。绿皮火车一个小时,高铁二十分钟。
他在大学没谈过恋爱。宿舍的人问他是不是有对象,他说有。问他对象在哪儿,他说南京。问他怎么不见人来,他说她忙。
大二那年室友去南京玩,叫他一起,他说不去。室友回来说,南京挺好,梧桐树大。他说嗯。
他床头贴着一张课表,高三的,早过期了。室友问那是什么。他说没什么。
大一那年,陈涛每周来一次。地铁二号线从城西坐到城东,一个半小时。他在她宿舍楼下等,手里拿奶茶或者烤红薯。他给她抄诗,抄在便签纸上,贴在她的水杯上、台灯上、床头的栏杆上。有一次下雪,他在楼下雪地上写她的名字,三个字,很大,第二天化成一片水。
她给他织过一条围巾,灰色的,织坏了两回,第三回才成功。他围上以后说太长了,还是戴着,戴了一整个冬天。
她那时候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运的人。
大二下学期他开始来得少。他说在准备一个比赛,说社团有事,说导师找他。消息从秒回变成一小时,从一小时变成半天。她打电话过去,那边很吵,他说在吃饭,晚点打给你。晚点没有打。
她问了两次。他说你想多了。
她就开始想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她攒了两个月家教的钱,给他买了一块表。他生日那天她坐地铁过去,在楼下给他打电话。他说他在开会。她在大厅的椅子上坐了两个小时,看见他下来,身边跟着肖倩。他把表收了,说太贵了,你退了吧。她说退不了。他说那下次别买了。
回去的路上她把包装盒捏扁,扔进垃圾桶。
再往后她学着不问。他手机屏幕朝下放,她不看。他洗澡的时候手机响,她坐在床边数,数到第七声停了。
十一月的一个晚上,她给他打电话。他那边很安静,他说在图书馆。她说你吃饭了吗。他说吃了。她说你想我吗。他笑了一下,说想,宝宝。
她挂了电话,躺在上铺,看着床板,看到十二点。
第二天她没告诉他,坐地铁去了城西。
她在学校门口的水果店买了一袋栗子,刚出锅,烫手。她想给他一个惊喜。她想着他看见她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想着他会不会像以前一样把她抱起来转一圈。
她走到他们学校的主干道上,看见他了。
他跟一个女生走在一起,手牵着手。
女生穿一件米白色羽绒服,头发很长,笑起来会歪头。她认得那个女生。肖倩,他的同班同学。他在电话里提过一次,说组里有个女生做事很利索。
朱晓晓站在原地。栗子还烫手。
她跟了上去。
他们走得很慢。他给她买了一串糖葫芦,她咬了一口说酸,他就着她咬过的地方也咬了一口。他笑的时候眼睛弯起来,那个样子她太熟了。
她跟着他们走过图书馆,走过操场,走过一排梧桐。梧桐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没有声音。
到女生宿舍楼下,他们停下来。
她站在一棵树后面,隔着二十米。
他给女生理了理围巾,女生仰起脸。他低下头,亲了她。亲了很久。女生抱着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他摸着她的头发,说了句什么。
风把话吹过来一半。
他说,明天见,宝宝。
朱晓晓的手松了。栗子掉在地上,袋子破了,滚了一地,滚到路灯底下,被人一脚踢开。
她没有上去。她站在原地,看他们分开,看女生上楼,看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看他把手插回口袋,转身往回走。
她从树后面出来,往反方向走。
走到操场,她坐上看台。天黑了,场地的灯亮起来,有人跑步,有人在打球,球砸在地上,一下一下。她坐了很久,久到腿麻。她掏出手机,看见他两小时前发的消息。
在忙,晚点聊。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
出校门的时候快九点。她坐错公交,坐过三站,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下车。
她不知道往哪走。手机剩百分之七的电。她顺着一条大路走,走着走着路灯没了。
那段路在拆迁,两边是半截的墙,堆着砖和水泥袋。她听见后面有脚步声,三四个人,说话声音很大,带着酒气。
她加快脚步。后面的人也快了。
有人喊,美女,走那么快干什么。
她跑起来。鞋跟卡在砖缝里,她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有人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拽起来,她喊放手,那人笑。
外套被扯开,扣子崩了两颗。有人掏她的口袋,把手机拿走了。有人扯她的头发。她闻见那人身上的酒味和烟味。
然后远处有人喊,干什么的。
一辆三轮车停在路口,车上堆着锅和煤气罐,一个中年男人从车上下来,手里拎着一把铲子。他喊,我报警了。
那几个人骂了一句,跑了。
男人走过来,问她有没有事。她坐在地上说不出话。他把她扶起来,从车上拿了一瓶水,拧开递给她。他说,我送你到大路上,前面有灯。
他推着车,她跟在后面。她一只鞋没了,脚底被石子硌得疼。走到有灯的地方,他指了路,说往那边走,有大路,打个车回去。
她说谢谢。
他说,姑娘,以后别走这条路。
她走回学校,快到十一点。室友问她怎么了。她说摔了一跤,手机被抢了。
第二天她去上课,进教室的时候后排有人看她。她去水房洗衣服,听见隔壁有人说话。
一个说,三楼那个朱晓晓,昨天晚上在拆迁区那边,衣服都破了。
一个说,我听说好几个男的。
一个说,看不出来,平时笑得那么欢。
她站在水房门口,手里端着盆,水从盆沿溢出来,滴在鞋上。
她没进去。她端着盆回了宿舍。
那几天她洗澡洗得很久,搓到皮肤发红。她把那天穿的外套扔了,扔完又从垃圾桶里捡回来,塞在柜子最底下。
辅导员找她谈话,说最近有反映,让她注意影响。她说我被人抢劫了。辅导员说报警了吗。她说没有。辅导员说以后晚上不要单独出去。她点头。出来以后她在楼梯上坐了一会儿。
有人在她的柜门上用记号笔写了两个字。她拿湿抹布擦,擦不掉,用指甲刮,刮出一道白印。
她开始戴口罩。南京的春天不冷,她戴着口罩过了一整个春天。
半夜她有时候会醒,醒过来闻到酒味和烟味,其实屋里什么都没有。她起来洗脸,洗完坐在床上等天亮。
她妈打电话来,她说挺好的。她妈说声音怎么哑了。她说感冒。
她没跟陈涛说。她把他删了。
他打过两个电话,她没接。后来他发短信,问她什么意思。
她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她回了一个字,滚。
那是她这辈子说过的最重的一个字。
再往后她听说他和肖倩公开了。有人把她拉进一个群,群里在传照片。她看了一眼,退群了。
有一天她翻手机,翻到大一那年给顾柯发过的一条消息。我挺好的,你呢。他回,挺好。她把这两条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关了。
除了上课她不出宿舍。她瘦了十几斤,脸上的肉没了,眼睛显得很大。她不笑。班里的人说她怪。
以前她是班里最爱笑的,男生叫她朱笑笑。后来没人叫了。
那几个月她过得像一截泡在水里的木头。早上醒,晚上睡,中间的时间不知道怎么过去的。她妈打电话来,她说挺好的,忙。她妈说忙就好。
大三那年冬天,顾柯来南京实习。
他在一家设计院,离她学校四站地铁。他来的第三天就来找她,说是路过。
她在食堂坐着,饭没动。他端着餐盘坐到她对面,看了她一会儿。
他说,你怎么瘦成这样。
她说,减肥。
他说,放屁。
她低下头。
他没再问。他把她的餐盘端过来,用筷子把鱼刺一根一根挑出来,把鱼肉推回她面前。
他说,吃。
她吃了两口。
他去问了她室友。室友说了。他又去找那个带头传话的人。
那天下午,他在水房把王磊按在墙上。王磊是隔壁班的,一米七五,平时话多,传谣传得最凶。顾柯问他,你说她什么。王磊说我说什么了,你管得着吗。顾柯一拳打过去,把他按进水池里。
四个人才把他们拉开。王磊嘴角破了,顾柯的指关节也破了。
学院给顾柯一个记过。他没跟她说。
他开始每天中午来。他在食堂占好位置等她。她不去,他就打包饭在楼下站着。
他带她去剪头发。理发师问剪多短,他说剪到能扎起来就行。她坐在镜子前,看头发一缕一缕往下掉,眼泪掉在手背上。他站在后面,一句话没说。
三月底她发烧,三十九度,室友不在。她给他发消息,发了三个字,我难受。他半小时后到,背着她下楼,走到校门口打车。医院挂水挂到凌晨三点,他坐在塑料椅上,头一点一点往下掉。她醒来看见他,心里有个地方塌了一下。
他带她去过一次工地。楼盖到十七层,没有电梯,他们爬上去。上面风大,整个南京在脚底下,灰蒙蒙的。他指给她看,那边是玄武湖,那边是她学校。
她说,你天天在这儿上班。
他说,天天。
她说,好看。
他说,还行。
他带她去吃饭。一桌五个人,他的同学和同事,两个男生一个女生,都很吵。他们点了一盆小龙虾,啤酒,说话声音大得整层楼都听见。
那个女生叫林薇,做造价的,说话像放鞭炮。她给朱晓晓剥了一只虾放在碗里,说,你吃,这家虾新鲜。
朱晓晓说谢谢。
林薇说,你声音真好听,多说点。
那天她笑了。笑得很小,可是笑了。顾柯坐在她对面,看见她笑,低头喝啤酒,耳朵红了。
他们带她去唱歌,去爬山,去江边吹风。林薇拉着她的手过马路,说,你手怎么这么凉。她说我从小就这样。林薇说那以后我给你焐着。
十二月三十一号,他们去玄武湖。人很多,都在等跨年。顾柯给她买了一个烤红薯,用报纸包着,烫手。
她捧着红薯,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说,你猜。
她说,我不猜。
他说,那你慢慢想。
湖面上有风。远处有人放气球,一片一片往上飘。
她想了很久,说,高中的时候,你是不是喜欢我。
他没答。过了一会儿,他说,现在也是。
她把红薯掰成两半,大的那半给了他。
那几个月她过得像个正常人。她开始上课,开始按时吃饭,开始跟林薇她们看电影。她甚至重新写了一篇作文,投给校刊,登出来了。写的是她妈,写她妈手背上的裂口和院墙根下的药渣。她把那本校刊寄给了顾柯。
他收到那天打电话来,说,写得挺好。
她说,我早就会写了。
他说,嗯,是我教晚了。
林薇有一次喝多了,说漏了嘴。她说顾柯你那个铁盒子装什么呢,天天锁在柜子里。顾柯说没什么。后来朱晓晓问他,他说,车票。
她说,什么车票。
他说,大一大二,每个月一张。来了八次,一次都没进你们校门。
她说,为什么不进。
他说,看见过你一次,跟他一起出来的。我就回来了。
她低下头,很久没说话。
三月的一个晚上,她在学校后门等公交。
王磊带了四个人。
他说,朱晓晓,你出来,我们把话说清楚。
她说,说什么。
他说,你男朋友把我打了,这事没完。
她往后退。后面有人挡住她。
她给顾柯发了两个字,后门。
他离得近,十分钟就到了。
后面的事她记得不清楚。她记得顾柯跑过来,记得他把她拉到身后,记得他说你们想干什么。记得有人推他,他往后退了一步。记得有人在骂。
她记得他抬手推了对面一个人。
那个人往后倒,后脑磕在马路牙子上。
声音很闷。
那个人躺在地上不动。有人蹲下去看,说流血了。
顾柯站在那儿,手还举着。他低头看着地上的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把她往边上拉,说,你先走。
她说,我不走。
他说,朱晓晓,你先走。
她没走。
警察来的时候,他站在原地,没有跑。
那个人叫刘洋,二十四岁,在附近一个汽修厂上班。送到医院抢救了两天,没救回来。颅内出血。
案子定的是故意伤害致人死亡。顾柯自首,如实供述,认罪。他的律师说,这种情况正常是十年以上,无期,也有的判十五年。律师说,我们会尽力。
刘洋家来了很多人。他妈妈在法院门口哭,哭到站不住,被人架着。她要顾柯偿命。
顾柯家拿不出钱。他爸妈在县城开一个小卖部,凑了十八万,借遍了亲戚。刘洋家不要。
她给法官写过一封信,写了七页,写完撕了。她觉得写得不好,全是眼泪,没有一句有用的话。后来重写了一封,一页,写顾柯是个什么样的人。写他高一背她去医务室,写他给她粘作文本,写他在水房把一个男生按进水池。信交上去了,不知道有没有人看。
她去找过刘洋的妈妈。老太太坐在小区门口的石墩上,看见她就站起来,说你来干什么。她说阿姨,我想跟您说句话。老太太说,我儿子没了。她说我知道。老太太说你知道什么,你走。
她站在那儿,站了很久,最后走了。
开庭那天她去了。她坐在旁听席第二排,手心全是汗。
他被带进来的时候穿着黄色马甲,头发剃短了,人瘦了一圈。他往旁听席看,一排一排找,找到她,笑了一下。
她捂住嘴,没让自己出声。
法官念判决书,念了四十分钟。最后那几个字她听得很清楚。
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她耳朵里嗡的一声,后面什么都听不见了。
那半年她在网上查案例,一条一条打印出来,订成一本,一百多页。她跑去问律师,问了很多遍自首怎么算,认罪怎么算,赔偿谅解怎么算。律师每次都回答,回答完说,我们会尽力。
后来律师说,对方家属不谅解,钱又赔不上,这个结果不意外。他说得很慢,怕她听不懂。
她把那本打印的东西带着去看守所,不让带进去。她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翻,翻到天黑。
她每个月去看他。隔着玻璃,拿电话。
第一次去,她一句话说不出来,一直哭。他说你别哭,你哭我难受。
第二次去,她说律师说可以上诉。
他说上诉了。
第三次去,她说我查了很多案例,你这个有自首,有认罪,有赔偿意愿,不该是这个结果。
他说,嗯。
过了一会儿,他说,朱晓晓。
他很少叫她全名。
他说,你答应我一件事。
她说,你说。
他说,好好过。
她说,我等你。
他说,别等。
她说,我等你。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说,你答应我。
她点头。
她撒谎了。
最后一次见他,是三月十一号。
他坐在玻璃那边,头发长出来一点,很乱。他拿起电话,第一句说,你头发长了。
她说,我懒得剪。
他说,剪了好看。
她笑了。她自己知道笑得难看。
他说,我妈昨天来了。她说家里挺好,让我别惦记。
她说,我以后去看她。
他说,你别去。你去了她更难受。
她低下头。电话里有杂音,滋滋响。
她说,顾柯。
他说,嗯。
她说,那天在火车站,我要是跟你走了,会怎么样。
他想了很久,说,不知道。可能也挺好。
她说,我后悔了。
他说,我知道。
时间到了,那边有提示音。他把手放在玻璃上,她也把手放上去,隔着玻璃对不上,差一指。
他站起来,被带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她说,我等你。
他没听见。
上诉被驳回,复核下来是正月。她托人打听日子,只打听到一个字,早。
今天是三月十二号。昨天下了雨,今天晴。
她从包里把那件校服外套拿出来,抖开,穿上试了试。袖子短了一截。那年穿着正好,现在她瘦了,肩膀窄了,衣服空着。她穿着站了一会儿,又脱下来,叠好,放在旁边的水泥台上。袖口破了,里面露出一点棉絮。她摸了摸。
她把那张作文纸从口袋里掏出来。绿格子,一道胶带,胶带已经发黄。上面是她十七岁写的字,歪歪扭扭,写她妈半夜起来给她煎药。
她把它压在石头下面。
她坐上窗台,两条腿伸在外面。风比楼下大,吹得眼睛疼。
楼下有人在按喇叭,声音拉得很长。早点摊的白气散了,太阳爬上来,照在对面的墙上。
那面墙是灰的,被太阳照亮了一块。
她把手机放在台面上,屏幕朝下。
然后她站起来,站到窗台上。
风很大,灰色的毛衣鼓起来。
她想起有人说过,灰色衬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