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门外冻僵时刻
门在我脸前面关上的时候,我先闻到的不是冷,是热。
一股热气从门缝里涌出来,扑在我脸上。那里面有炉子的味道、棉被的味道,还有红烧方便面的味道。
门只开了一条缝。
陈锐站在缝里头,两只手按在我肩膀上。
我说:“陈锐,让我进去。我什么都不要,我就待在门口。”
他说:“默子啊,你先出去,屋里挤不下那么多人了。”
他说:“你别让我难办啊。”
说完他就准备把门关上。
我伸手去抓门框。门框是铁的,我没戴手套。
手一碰到铁就粘住了。我拽了一下,是呲的一声,那一块皮留在了门框上。
但我并没觉得疼。
零下五十三度的时候,人是不疼的。这是后来我才知道的事:冷到那个份上,身体会先把手脚里的血收回去,收给心、给肺、给脑子。手指头就不算了。
最终门还是关上了。
里面亮着应急灯,绿的。地上铺着我十一月八号买的四床棉被,炉子是我在九号下午装的,烟囱从窗户伸出去,正往外冒白烟。
那些都是我的东西。
我用力的拍门。拍了大概两分钟,里面无人应答。我就接着拍,直到手没知觉了,就换成胳膊肘撞。
在我撞到第七下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在唱歌。
唱的是生日歌,有人起了一个头,别人跟着哼。
那天是我爸的生日。我爸已经死了八年了。
里面没有人知道,只有我知道。
然后我听见电焊的声音。
那声音我说不清,像有人拿一根铁丝,在划你的骨头。
我从八点趴到第二天早上。
为了保持自己的意识清醒,中间我数过数。数到一千二,我数不下去了,因为舌头也不听使唤了。
再往后有一件事,我这辈子没跟人说过。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热的。
真的好热。后背出汗,胸口发烫。我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开了。过了一会儿,我又把外套脱了。
脱的时候,我的脑子告诉我这样不行,这样会冻死。
但我还是脱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叫什么。
人冻到快死的时候,脑子里管冷热的那一根弦会断,断掉以后人会觉得自己烧得慌,所以会脱衣服。
每年冬天冻死在路边的人,有很多是光着上身的。
我脱到只剩一件秋衣,趴在雪上,觉得雪是暖的。
我把脸贴了上去。
我死的时候,右手一直是攥着的。
攥的是一把钥匙。城西惠民超市后门那间冷库的钥匙。整个县城唯一一间断电也能扛三天、门能从里面反锁的屋子。
铁在零下五十度里比雪还凉。可我攥了一夜,那把钥匙是温的。
我最后一个念头不是恨。
是我手里有一把钥匙。
第二章 重生回到灾前
我的右手掌心好疼。
我猛的睁开眼,看见的是一片漆黑。我第一件事不是坐起来,是拿左手去摸右手的手心。
也没有摸到什么奇怪的东西,就是自己的手。
我不敢动,平躺着,眼睛睁着,连眨都不敢眨。我心里想的是:原来死了是这样。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得见。
然后我听见冰箱的嗡嗡声。
那台冰箱是我二手买的,压缩机老化,一到夜里就嗡。上辈子它响到十一月十号晚上十一点,全县停电后,它就再也没响过了。
但它现在还在响。
我浑身一下子就僵了。
就在这时候,突然有震动传来。
手机在枕头边上震。震一下,停,又震一下。屏幕跟着亮起来,光打在天花板上,白的,晃了一下又暗下去。
我侧过头去看它。
我不敢拿。我躺在那儿盯着那块亮着的地方看了大概十秒钟,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如果屏幕上写的是十一月十二号,那我就还是死了的。
我伸手把它抓过来,举到眼前。
十一月三号。六点四十一。
我把手机放下,闭上眼,跟自己说:“再睡一会儿,睡醒了就正常了。”
我躺了大概半分钟。
然后我坐起来了。
因为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上辈子我死的时候,右手掌心的那块皮粘在冷库门框上了。
我抬起右手,翻过来,摊开。
掌心是完整的。有纹路,有茧,指甲缝里有一点黑,是昨天卸货沾的灰。没有疤,没有伤口,什么都没有。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我开始一样一样地验。
我开灯。灯亮了,是电。
我摸下巴。有一道口子,结了痂,是昨天刮胡子刮破的。昨天是十一月二号。
我抓起被子闻了一下。有洗衣粉味。上辈子十一月八号以后,这床被子在冷库里,铺在地上,上头躺了七个人。
我把被子掀了,光着脚下地,踩在地板上。地板是凉的,不是冰的。
我扶着墙走到卫生间,把水龙头拧到冷水那一侧,把手伸进去。
水很凉。凉到我吸了一口气,把手缩回来。
我又伸进去了一次。
这次我没缩。我蹲在那儿,一只手泡在冷水里,另一只手撑着地砖,开始抖。
不是冷的。是从里头往外抖。
我蹲了大概三四分钟。中间干呕了两次,什么都没吐出来。
我后来想,那几分钟我在干什么呢。我是在确认一件事:我还会怕冷。
怕冷就是活着。上辈子我死之前最后一个感觉是雪是暖的。现在我知道雪是冷的,水是凉的,我缩手了。
我还活着!
把水关了后,我扶着墙站起来,走到窗边。
玻璃上有一层水汽。我用手指划了一道。
外头还是灰蒙蒙的。楼下的早餐摊支起来了,油条下了锅,油在响,摊主正把一摞塑料凳往外摆。
上辈子的十一月三号六点四十一,我在睡觉。我睡到八点半,起来骂了一句天气,然后骑电动车去上班。
我站在窗边,不自觉的笑了起来。
笑完,我抖得更厉害了。
然后我做了第一件正经事:把衣柜最底下那个铁盒拖出来。
钥匙串在里面,一共五把:出租屋大门、出租屋房门、电动车、超市后门、冷库。
我把冷库那把摘下来,攥在右手心里。
我攥了大概一分钟。
松开以后,掌心有一道很深的压痕,非常的红。
第三章 配下把钥匙
我上班的地方叫惠民超市城西店,一千二百平。我在那儿干了六年,现在是仓库主管,管后头六百平的库房和一间冷库。
那间冷库是十年前建的,墙体二十公分,保温层夹的聚氨酯,门是老式的带锁扣冷库门,从里面一拧就反锁。
它设计出来是放冻货的。但在我眼里它还有一个用法:停电以后,它是一间屋子。
外头零下五十度的时候,一间不透风的屋子,只要有被子,有火,有水,人就能活。
这事我是第三天晚上想出来的。想出来之后,我拿着钥匙去找我堂哥,我说:“陈锐,把冷库打开,东西都搬进去,能救十几个人。”
他说:“行。”
当天晚上冷库装满了人。
名单上却没有我。
到超市是七点二十。员工通道在后门,我刷卡进去,先去了库房。冷库门关着,温度显示零下十八度,压缩机在响。
我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
这个声音我听了六年。上辈子它响到十一月十号晚上十一点,然后停了。全县停电,它再没响过。
我伸手把锁扣拧了一下。锁舌弹回去,又弹出来。
没问题,是好的。
我找王姐请了半天假,骑车去菜市场。
菜市场门口有个修鞋配钥匙的摊,摊主姓周,六十多,一只眼睛是白的。他除了修鞋配钥匙还收废品,摊子旁边常年堆着纸壳和塑料瓶。
我把钥匙递过去:“周叔,配三把。”
他接过去,翻过来在手里颠了颠,用指甲刮锁齿。冷库钥匙比门钥匙厚。
“超市的?”
“对,超市的。”
他没问第二遍。钥匙夹上台钳,锉刀推三下,他抬起来对着光看,又推三下。
配一把十块,三把三十。我给了他五十。
他把钱压在鞋盒子底下,找给我二十,一张一张数,数得慢。数完了他把钥匙推过来,没问第三把是给谁的。
“周叔,这两天别出摊了。”
锉刀停了半下,又推起来。“咋。”
“天要冷,冷得厉害。”
“冷呗。”他笑了一下,牙是黄的,“我这把年纪,冷热一个样。”
我把二十块推回去:“周叔,去买床被子。”
“叔家里有。”
“去买床新的,更厚的被子。”
他没接钱。那只白眼睛在太阳底下有点发亮,盯着我看了几秒。
“小陈,你是不是出啥事了。”
“没有。”
“你爹走那年,你也这么说。”
他的锉刀推了五下,随着他说话开始停住。
“我老伴前年冬天走的。走那天盖的还是结婚那床被子,补了三回。”他把第三把钥匙吹了吹,递过来,“新的我用不上。”
我说:“用得上。”
他没再说话。
第四章 生死账本上线
回到库房已经是九点四十。到货三百二十箱,两个搬运工在卸,我签了单,让他们先堆在二号区。
然后我进了值班室,把门带上。
值班室桌上有一摞入库登记本,用过的和没用过的摞在一起。我抽出一本新的,翻到第一页,把笔帽咬开。
左边这页写东西。
右边这页写人。
你们要是在仓库里干过六年就知道了:一本账最要紧的不是记了多少,是左右两栏对得上。
我在左页第一行开始写:水。
然后开始算。一个人一天两升,七个人一天十四升。矿泉水五百五十毫升一瓶,算两瓶半,一天三十五瓶。三个月,三千一百五十瓶。
五百毫升的矿泉水,二十四瓶一件。三千一百五十瓶,一百三十一件。
算完后写在本子上:矿泉水 140 件。
第二行:大米。一个人一天七两,七个人一天四斤九两,一个月一百四十七斤,三个月四百四十斤。真空包装的二十斤一袋,二十二袋。我多写了三袋。
第三行:面粉,两百斤。第四行:油,十斤装的二十桶。第五行:盐,五十斤。第六行:糖,二十斤。
第七行我停了一下,写:压缩饼干 10 箱。
上辈子第三天晚上,我在冷库外头趴着的时候,满脑子想的就是这十个字。不是米,不是水,是这种一咬就碎、含一口雪就能咽下去的东西。
第八行:煤,五吨,无烟煤。第九行:蜂窝煤,两千块。第十行:炉子,三个,带烟囱的。
写到炉子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墙。这间库房的墙是彩钢板的,夹了五公分岩棉。要生火,烟囱必须从窗户出去。
我把窗户的位置记下来,画了个方框。
第十一行:棉被,四十床。第十二行:军大衣,十件。第十三行:暖宝宝,两万片。
第十四行以后写得快了:蜡烛两千根,打火机五百个,手电二十把,五号电池两百板,一号电池一百板,收音机两台(手摇的),充电宝二十个,太阳能板一块,蓄电池一只。
药写在最后:感冒药、退烧药、止泻药、碘伏、纱布、创可贴、净水片。药房能买多少买多少,处方药我一样也拿不到,那部分我就没写。
写完左页是十点二十六。
我翻到右页,写了第一行:
陈锐,第三天晚上八点整,说:“默子你先出去,屋里挤不下。”
第二行:
陈锐,八点零一,两只手推我肩膀。
第三行:
林薇,八点零三。站在陈锐后面。一句话没说。
笔尖在纸上停了大概两秒钟,墨渗开了一个点。
第四行:402 那个男的,抱走两床被子,走的时候说回头还你。
第五行:三楼的小两口,把我的水搬空了,女的哭着说对不起,男的没回头。
第六行我写得很慢。
第二天早上。我身上多了一件军大衣,有樟脑味。那时候我眼睛已经睁不开了,不知道是谁。
我一直以为是周叔,至于是不是他,我这辈子一定要问一句。
第五章 豪掷囤货
中午十二点,我去找店长请假。
店长姓王,年纪跟我爸应该差不多 四十七岁,管城西店五年。我说:“王姐,我请七天假,家里有事。”
她说:“七天?你年假都只有五天。”
我说:“那就扣我的全勤。”
她看了我一会儿,说:“你是不是要跳槽。”
我说:“没有的事。”
她叹了口气,把假条推给我:“那你自己填,原因写事假。”
我并没有辞职,也没跳槽,只是谎称家里有事。
这对我非常重要:我没辞职,我就还是仓库主管,就能进入那间冷库。就算冷库是超市的,里头的东西也可以先是我的,因为我是主管,我有钥匙。
末世当中,活下来才是最主要的。
下午一点二十,我骑车去了城北的万邦批发市场。
我在那儿有个相熟的老板,姓马,主要做干货和方便面批发,仓库在市场的西头,我给他送过六年的货单,也帮他理过三次库。
我进门的时候他正在算账,一个本子,一支笔,算盘摆在旁边当镇纸用。
他抬头:“哟,小陈。今天不上班?”
我说:“马哥,我要下单。”
他把笔放下:“要什么 尽管跟哥说。”
我说:“方便面,三千箱。”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多少?”
我说:“三千箱。红烧的,袋装,二十四袋一箱,要今年的新货。”
他把算盘挪开:“不是我说啊,小陈你喝多了吧。三千箱,你拉得走吗。你那超市一个月也走不了三百箱。”
我说:“不是超市要的,我自己要。”
他说:“你自己吃?”
我说:“嗯。”
他站起来,围着我转了半圈,说:“你这是不是给人办事,中间赚差价?我跟你说,现在这行情,差价不好赚——”
我把卡掏出来放在桌上。
我说:“马哥,你先算钱。算完我刷卡,全款。”
他看着那张卡,没动。
我说:“我卡里有十八万六。这张卡额度五万。全刷完是二十三万六。你算。”
他坐下了,开始算账。
算了大概十分钟。
方便面三十二块八一箱,三千箱,九万八千四百。无烟煤一吨一千二,五吨六千。蜂窝煤两千块,一千六。炉子三个,带烟囱的,四百二一个,一千二百六。棉被四十床,军品剩货,六十八一床,两千七百二。军大衣十件,一千一。蜡烛、打火机、电池、手电、暖宝宝,加起来八千三。药我列了单子让他报,他说药房那边他认识人,能给我配齐,四千六。
水他那儿没有,给我指了两家。米面油隔壁就有。
算完他抬头看我,说:“小陈,二十三万六,你买一堆吃不完的东西,你图啥。”
我说:“图我心里踏实。”
他把单子推过来,说:“你要真想清楚了,我现在就给你备货,明天下午装车。”
我说:“今天下午。”
他说:“今天来不及,三千箱得从三个库调。”
我说:“那我加钱。今天下午四点前,我要看见第一车。”
他没接这句,问:“卸哪儿。”
我说:“惠民后门,二号库房。”
他没抬眼,把地址记在单子顶上,然后打电话去了。
挂了电话他说:“四点,第一车八百箱。剩下的我给你排,六号一千二,最晚八号早上清完。”
我说:“行。”
他把笔插回本子里,笔帽没扣。过了一会儿,他说:“小陈,你非要今年的新货。”
我说:“新货好。”
“好在哪儿。”他没抬头,“三千箱,慢慢吃,一样的味儿,去年的便宜四块。”
我说:“要新的。”
他不说话了。抽屉拉开又关上,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没点,夹在手上转。
“我儿子明年读高三。”
这句没头没尾,我没接。
“家里还有两个老人要养活,小陈,我们也认识这么久了,你要是真知道点什么...”
我打断他的话说:“马哥,煤比什么都实在。”
他抬起头看我,看了大概两秒。
然后把烟叼上,点着了,火苗歪了一下,很快就直了。
他没再说什么,我也没再说。单子压在算盘底下,翘着一个角。
第六章 撞见背叛现场
四点半,第一车装完了。我押着车回城西,卸在库房二号区。
搬完是六点零六分。我站在库房门口抽烟,身上全是灰。
然后我掏手机,给周叔打了个电话。
我说:“周叔,您那摊子,这两天能收就收了。”
他说:“为啥。”
我说:“天要冷,冷得厉害。”
电话里静了两秒。他说:“小陈,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你跟我说句实话。”
我说:“我说了,天要冷。”
他说:“那你告诉我,冷到什么程度。”
我想了一下,说:“冷到外面的水管全冻裂,冷到车打不着火,冷到停电以后屋里跟外头一样。”
他又静了两秒。
然后他说:“我明天就把纸壳卖了。”
我说:“您别光卖纸壳。”
他说:“啥意思。”
我说:“您别光顾自己。您要是有信得过的人,让他们也备点。但别说是我说的。”
他笑了一声:“知道了。你说这话的时候,跟你爸一个样。”
那边挂了。我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握了一会儿。
七点十分,我从库房出来,骑车往回走。
经过万邦市场门口那条路的时候,我在红灯底下停住。
马路对面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我堂哥陈锐,穿着那件深灰的夹克,手插在兜里,正低头说什么。
另一个是林薇,我的未婚妻。
她穿着我给她买的那件白色羽绒服,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
陈锐伸手拍了拍她的背。
我没过去,绿灯亮了,我多蹬了两脚,从他们身后那排车中间加速骑了过去。
第七章 堂哥上门索财
晚上八点多,有人敲门。
我从猫眼里看出去,是我堂哥陈锐。他穿那件深灰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头是两瓶牛栏山。
“默子,是我。”
一想到上辈子是他把我推出那扇门的,我胃里就翻了一下。
但我还是把门打开了,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进来后,把酒放在桌上,自己拉开椅子坐下了。
他说:“默子,你吃饭没。”
我说:“吃了。”
他四处看了一圈。这屋子十二平,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折叠桌。他把目光停在衣柜上。
他说:“我听说了。”
我说:“听说什么。”
他说:“你今天刷了二十三万六,就买了一屋子方便面。”
我没说话。
他把身子往前倾了倾,两只手放在一起搓了搓。这是他从小到大的习惯动作,一要说正事就搓手。
他说:“默子,你爸那笔钱,四十六万,二十万在我这儿周转,剩下的二十六万在你名下,对吧。”
我说:“对。”
他说:“那二十六万,你是不是都花了。”
我说:“花了二十三万六。”
他愣了一下,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我:“你真买了三千箱泡面?”
我说:“嗯。”
他看着我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往后靠回椅背上,声音放软了:“默子,哥跟你说句实在话。你这是被人忽悠了。现在谁还囤这个?超市里天天有,你买回来堆在哪儿?你这屋子十二平。”
我说:“堆在库房。”
他说:“那库是超市的,不是你的。”
我说:“我知道。”
他把酒拿起来,用指甲抠瓶盖上的塑封,抠了两下没抠开,又放下。
他说:“这样,你那卡里还剩两万多,你先借我。我这边有个事,五天就回款,回款了我给你拿三万。”
我说:“没有。”
他说:“两万都没有?”
我说:“没有。”
他搓手的动作停了。
他说:“默子,你爸走的时候,哥在医院守了三天。”
我说:“我知道,我在ICU外头也守了三天。”
他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衣柜前面,伸手把柜门拉开了一条缝。
我的铁盒在最底下。
我把手放在桌上,没动。
他说:“你那盒子里装的啥。”
我说:“我爸的工伤保险单。”
他关上柜门,转过身,笑了:“行。哥不借了。”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回头又说了一句,说得很慢:
“默子,你这堆破烂,将来白送我都不要。”
我说:“我知道了。”
他出去了,门也没带上。
我站起身来,把门关上。
第八章 未婚妻的偏袒
九点四十,林薇打电话过来。
我接了。
她说:“默子,陈锐哥说你把钱全花光了。”
我说:“他没说错。”
那头有机器响,嗡嗡的,她应该还在车间里。
她说:“真的假的。”声音压得很低,旁边有人。
我说:“真的。”
静了两秒。这两秒里她呼了一口气,很长,像攒了很久。
她说:“那是我们结婚的钱!”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知道个屁。”这句是咬着牙说的,“我妈今天下午还在算酒席订哪家,一桌多少钱。我都没敢说话。”
我没有回应她的话。
她说:“你倒是说句话啊!”
我靠着墙站着,看着桌上那两瓶牛栏山。塑封被抠开了一半,是陈锐走之前抠的。
我说:“林薇,陈锐什么时候找的你。”
她说:“下午。”
我说:“下午几点。”
她说:“三点多。”她停了一下,“他也没说啥,就问我你最近是不是不对劲。”
我说:“你怎么说的。”
她说:“我说是。说你半夜不睡觉,在纸上算东西。”
我说:“他还问了什么。”
她说:“问你是不是在外头欠了钱。”声音小下去,“我说没有。”
她答得太快了,像早就想好了怎么答。
我说:“他都跟你说了,你还问我真的假的。”
她说:“默子,你别疑神疑鬼的。”
我说:“我没有疑神疑鬼。”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她说:“你别怪陈锐哥,他就是嘴上不好听。”
我握着手机,站在那间十二平的屋子里,一动没动。
上辈子的第三天晚上,在冷库的门缝里,她站在陈锐后面,嘴动了一下,但是她没说出来话。
我一直不知道她要说什么。
现在我想我知道了。
我说:“林薇,明天中午我去找你。”
她说:“你别来了,我妈在。”
我说:“不说了,就这样。”
她说:“默子——”
我把电话挂了。
然后我坐到桌前,把那本入库登记本翻到右页,第三行后面添了一句:
林薇,十一月三号晚上九点四十七,说:“你别怪陈锐哥,他就是嘴上不好听。”
添完我看着这一行,看了很久。
上辈子她那句话是替他说的...这辈子也是。
第九章 寒潮骤然来袭
十一月六号,早上。
五号下午我给王姐打了个电话,说那七天假我不休了,六号回去上班。她只回了一句:“早该回来。”
我挂了电话想的是另一件事:剩下的两千二百箱要进库房。我得在场上,那些箱子才能变成入库单上的一行字,而不是堆在后门的一堆货。
我醒的时候是被冻醒的。屋里没暖气,我这房子朝北,冬天本来就冷,但今天不一样。
我下床,光脚踩地,地砖是冰的。
我拿起手机看天气:最高四度,最低零下三度。昨天是十二度。
一天掉十五度。
我洗了把脸,骑车去超市。路上风大,吹在脸上像有人拿砂纸蹭。
到店的时候已经是七点四十了。超市门口已经排了队。
看着他们为了一个位置的顺序争抢的样子,我刷卡从后门进去,先去了库房。库房里还有一千二百箱方便面没往冷库搬,我一个人搬不动,就先点了一遍数。
点完后我就去了前场。
前场已经乱了。米面区的货架空了一半,矿泉水区在补货,两个理货员推着车跑。收银台排了七条队,有个大爷为了两桶油在跟人吵。
店长王姐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对讲机,嗓子已经哑了。
她看见我,招手:“陈默!你来一下。”
我过去。
她说:“从今天起,大米每人限购两袋,油每人一桶。你一会儿去把库房那批米拖出来,别压着了。”
我说:“王姐,别补了。”
她愣了一下:“啥?”
我说:“米别往外补了,补完明天还得抢。你限购也没用,明天人更多。”
她说:“那怎么办。”
我说:“你把限购的牌子立上,立了就行。剩下的米你别动。”
她盯着我。
她说:“陈默,你这两天不对劲。”
我说:“王姐,你听我一句。”
她把对讲机放下,说:“你说。”
我说:“你今天下班以后,去买两床被子,买一袋米,再买二十斤炭。别问为什么,也别跟人说是我说的。”
她说:“你说的这是啥话。”
我说:“你要是信我,你就买。你要是不信,你就当我是神经病。”
她看了我大概五秒钟,然后把对讲机拿起来,说:“我先去处理前面那个吵架的。”
我说:“好。”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陈默。”
我说:“嗯。”
她说:“我相信你,我买三床被子。”
第十章 马哥暗递收音机
十一月七号下午三点,马哥的车到了。
五吨无烟煤,一辆前四后八,卸在我指定的地方——超市后门那块空地,靠着冷库的侧墙。
马哥从驾驶室跳下来,手里拎着两个编织袋。
他说:“你自己卸?”
我说:“我找了两个人。”
他说:“这地方能堆吗,超市不管?”
我说:“我是仓库主管,我说了算。”
他把烟点上一根,抽了一口,看着那堆煤,说:“小陈,我昨天晚上给你打电话你没接。”
我说:“我在搬货。”
他说:“我按你说的,自己也买了一吨半。我媳妇骂我,说我疯了,跟你一样。”
我说:“嫂子骂得对。”
他笑了:“骂完她自己又去买了两床被子。”
他说完这句就不笑了。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碾了三下才碾灭。
“昨天晚上新闻你看了吗。”
“看了。”
“说是西伯利亚过来的,说是这几十年最大的一次。”他伸手在编织袋上拍了两下,拍起一层黑灰,在裤子上蹭掉,“我干了二十年杂货,没见过这个季节就这么冷的天。”
我说:“嗯。”
“小陈。”
他忽然不看我,去看空地外头那条路。路上没人,风把一张广告纸吹到马路中间,翻了个个儿。
“你那天在我这儿,算账算了十分钟,一笔都没改。”他把烟盒掏出来,又塞回去,“你不是临时起意。”
我没接话。
他把两个编织袋递给我:“这里头是药,我托人配的,四千六的,我给你多塞了两盒退烧的。还有这个,我这里最后一台手摇收音机,你拿着。”
我接过来。
我说:“马哥,钱我明天转你。”
他说:“转什么转,刷过了。”
我说:“这台收音机的。”
他说:“算我送你的。”
他把车门拉开,一只脚踩上去,又停住。
他说:“小陈,我要是哪天没东西了,我能不能来找你。”
我看着他。
我说:“你记住我今天说的话。十一月十号以后,任何人来问你买没买东西,你都说没买。”
他说:“那你呢。”
我说:“我也没买。”
他点了点头,把车门关上了。
车走了以后,我站在那堆煤前面站了一会儿。
五吨,一吨一千二,煤炭块是黢黑的,堆在那儿像一座小山。
这应该是我这辈子买过的最贵的一堆土。
第十一章 封死求生冷库
十一月八号,早上六点,我醒过来,第一件事是摸暖气片。
我爬起来看手机:室外零下十八度。昨天是零下三度。
小区群里炸了。有人说车打不着火,有人说水管冻裂了,三楼那家说早上起来水龙头一滴水都没有。
我把手机放下,穿衣服,出门。
楼下停的车上全是霜。我那辆电动车推出来,座上结了一层白,用手一抹,掉下来的是粉。
我骑车到超市,七点二十。
店门口的队从收银台排到了门外,拐了个弯。有人拿着棉被在排队。
我从后门进,直接去库房。
三号卸的那八百箱,加上六号的一千二,加上今天早上到的最后一批一千箱,三千箱齐了。我点了一遍,码在二号区,顶到天花板。
米、面、油、水、棉被、军大衣、蜡烛、电池,都在冷库门口那一排。
煤在门外。
我站在库房中间,一样一样对账本上的左页。
水 140 件。对。
米 25 袋。对。
面 200 斤。对。
油 20 桶。对。
煤 5 吨。对。
炉子 3 个。对。
药。马哥给的,加上我自己买的,一共两大袋。对。
最后一样是军大衣,十件。我拆开一箱,抽出一件,抖开。
有股樟脑味。
我把那件大衣举起来,闻了大概三秒钟,然后把它叠回去,放进冷库最里头那个角落。
八点,我开始封冷库。
先清出一块空地,把三个炉子摆成三角,烟囱接口对准窗户那个我画了方框的位置。我从里面把玻璃卸了,换了一块铁皮,中间开孔,烟囱穿出去,缝隙用防火泥封死。
然后我把冷库里的插座接到蓄电池上,装了两盏灯。
做完是十一点四十。
我走到门口,伸手把锁扣拧了一下。
锁舌弹回去,又弹出来。
我在门里面站了一会儿。
这扇门厚二十公分,钢的。上辈子它被焊死的时候,我在外头。
这辈子我在里头。
我掏出手机,有七条未读。
六条是群里的。
一条是林薇的,早上九点零二发的:“默子,你在哪。”
第十二章 分藏把钥匙
十一月九号,我做了三件事。
那天超市没开门。八号晚上王姐在群里发的通知:九号起停业,什么时候开门等通知。那条通知后来谁也没等到。
第一件是挪水。
一百四十件矿泉水原本码在冷库最里头。冷库是零下十八度,水是会冻的,冻成一整块,瓶子会裂。
我一个人挪了四个钟头,把水从冷库里搬出来,码在外间靠炉子那面墙,底下垫了两层木板,上面盖了两床被子。
挪完我坐在箱子堆里歇了一会儿,手抖得拿不住水杯。
第二件是给林薇发消息。
我问:“你在家吗。”
她回:“在。”
我说:“今天晚上之前,买两床被子,一箱水,能买多少买多少。”
她回:“默子你到底怎么了。”
我没回。
过了一会儿我又发了一条:“别跟陈锐走。”
她回了一个问号。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干第三件事。
第三件是分钥匙。
三把冷库钥匙,一把揣在我身上,跟我的手机放在一起。
第二把我用胶带缠了三层,压在炉子旁边那块松动的砖底下。
第三把我拿在手里,走到冷库门口,蹲下来,把门框下面那道缝里的灰擦干净,用一根铁丝把钥匙穿好,塞进缝里,外面用防火泥封住,封得跟旁边一样平。
做完这三件事是晚上八点。
我把炉子点着,把水壶坐上,坐在门口听外面的风。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是响的。
上辈子这一夜我也听过这个风。那时候我趴在雪里,听着听着就不冷了。
现在我坐在门里面,听着听着,把水壶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
杯子是烫的。
第十三章 接周叔进冷库
我骑车去了和平巷。
和平巷在城东,一片八十年代的老平房,房挨着房,中间是窄道,头顶上全是晾衣绳和电线。周叔住最里头那间,十二平,里外两间,外间是他修鞋的地方。
我到的时候是下午一点。
巷子里一个人都没有。平时这个点,这里有下棋的、有择菜的,今天门全关着。
我推开门。
屋里没生火,冷得能看见呵气。周叔坐在小马扎上,膝盖上摊着一只鞋,手里拿着锥子。他穿着两件棉袄,外面那件是灰的,肩膀上打了补丁。
他抬头看我:“小陈?”
我说:“周叔,跟我走。”
他说:“走哪儿去。”
我说:“我那儿有炉子,有煤,有吃的。”
他没动。
他说:“我这一屋子东西。”
我说:“您这一屋子东西,一样也带不走。”
他把锥子放下,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撑了很久。
他说:“小陈,你是不是早知道了。”
我说:“我看新闻看的。”
他说:“看新闻能看出来。”
我没接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两只手。手背上是裂口,一道一道,黑的全是鞋油。
他说:“那天你来配钥匙,我就觉得不对。你配三把,一把给自己,一把给人,还有一把是备着丢的。你这不是配钥匙,你这是防人。”
我说:“周叔。”
他说:“我跟你爸是同年进的厂。他走那年我去了,我站在外头没进去。”
我说:“我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柜子跟前,把柜门打开。
里头挂着一件军大衣,绿的,旧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把大衣取下来,抖开,闻了一下。
他说:“这是我老伴的。她走那年,社区来收旧衣服,我把这件捐了。”
我看着那件大衣。
他说:“我后来后悔了。我去了社区三趟,问那批衣服发哪儿去了。人家给我看了一张单子,上头有名字,十二个人。”
我说:“您还记得吗。”
他说:“记不全。我就记住一个,因为那个姑娘我认识。”
我说:“谁。”
他说:“城东纺织厂的,姓林。她妈跟我老伴是一个车间的。”
我没说话。
他把大衣叠起来,放回柜子里,把柜门关上。
他说:“小陈,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要冷得很厉害。”
我说:“零下五十度。”
他把马扎踢到墙角,说:“那我跟你走。”
第十四章 全城准时停电
十一月十号,晚上。
我在冷库里坐着,面前是炉子,炉子上坐着一壶水。周叔在我对面,裹着那件灰棉袄,脚底下一个热水袋。
我把收音机打开,摇了三十圈,让它响起来。
里面在播新闻。说是本次寒潮是自一九六九年以来最强的一次,说是北方电网负荷超限,说是南方多个县市已经开始限电,说是请市民节约用电,共渡难关。
播到一半,喇叭里滋了一声,断了。
我摇了二十圈,再听,还是那段,它一直在循环。
十点五十,周叔睡了。
我把炉子里的煤压了压,起身走到门口,把耳朵贴在门上。
外面什么声音都没有。
不是安静,是没有声音。超市的风机停了,冰柜停了,远处马路上也没有车。县城从来没这么静过。
十一点整。
头顶那盏灯闪了一下,灭了。另一个房间里的压缩机,那台我听了六年的机器,声音断了。
我站在黑里,等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我划了一根火柴,点亮蜡烛。
烛光亮起来的时候,周叔在我后面坐起来了。
他说:“停电了?”
我说:“嗯。”
他没再说话。
我把蜡烛放在炉子旁边的铁板上,坐下,看着那点火苗。
上辈子的这一刻我也经历过。那时候我趴在雪里,全城也是这么黑的。那时候我想的是:“现在要是有一根蜡烛,我就能看见自己的手。”
现在我有一整箱。
第十五章 死守冷库大门
十一月十一号,早上七点。
我在门里面听见外面有人在砸超市的卷帘门。
砸了大概二十分钟,然后是玻璃碎的声音。
我从冷库门上的那个小观察窗往外看了一眼。
前场那边,货架倒了两个人正把一箱矿泉水往推车上摞,还有一个女的抱着一袋米往外跑,米从袋口的破洞里漏出来,撒了一路。
我没动。
九点多,有人来敲我这扇门。
敲了三下,停了,又敲三下。
外面的人喊:“有人吗?我知道里面有人!”
是 402 那个男的。上辈子他抱走我两床被子,走的时候说回头还你。
我把眼睛贴到观察窗上。
他穿着一件薄棉服,脸冻得发红,鼻子上挂着一点白霜。他身后还有两个人,其中一个我见过,是楼下便利店的。
他又喊:“哥们儿,我们不要多的,就一瓶水。我孩子发烧了。”
我站在门里没出声。
他喊了大概五分钟,然后踹了一脚门。踹完自己抱着脚蹲下了,骂了一句。
他们走了。
周叔在后面问我:“不给?”
我说:“不给。”
他说:“人家说孩子发烧。”
我说:“他一个人来,我给。但他身后跟着两个人,那这扇门开一次就关不上了。”
他没再说这个。
我把炉子上的水壶提起来,给周叔倒了一杯。
我说:“周叔,我这屋里的东西是按七个人算的。多一个人,七个人都得少一口。少一口,七天以后就是少一条命。”
他把杯子接过去,捧着,没喝。
他说:“那七个人是谁。”
我说:“您,我,还有五个。”
他说:“五个谁。”
我说:“还没定。”
第十六章 门外跪地求饶
十一月十一号,晚上八点。
我在门里面听见外面有动静,不是砸门,是很多人的声音。
我把眼睛贴到观察窗上。
外面站了七八个人。有手电的光,有手机的光,还有人举着一个点着的打火机,火苗在风里歪着。
陈锐站在最前面。
他穿着那件深灰的夹克,两手插在兜里,脸冻得发青。他身后站着 402 那个男的,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
最后头站着一个人,穿白羽绒服。
林薇。
陈锐开始拍门。
他拍了三下,然后说:“默子。”
我没出声。
他说:“默子,我知道你在里面。这门是你的,我在你那儿见过钥匙。”
我把手放在锁扣上,没拧。
他说:“默子,你开一下。外头零下四十多度。王大爷家那个小的,今天下午就没了。”
我说:“王大爷家在五号楼,跟我没关系。”
外面一下子静了。
然后陈锐的声音又起来了:“陈默!你到底开不开?”
我说:“开不了。”
他说:“你开不开?”
我说:“陈锐,你上个月……不对,你十一月三号晚上八点二十,在我屋里说过一句话。你还记得吗。”
他没说话。
我把嘴凑到门缝那儿,说得很慢:
“你说,我这堆破烂,将来白送你都不要。”
外面没有声音。
过了大概五秒钟,有人开始踹门。踹了几下,陈锐喊了一声:“别踹了!踹坏了谁进去?”
我接着说:“我今天就把这话还给你。”
我说:“陈锐,我这堆破烂,白送我也不要你。”
然后我听见林薇哭了一声。
她在最后头,声音不大,但我在门里面听得清清楚楚。
她说:“默子,你开门,我求你。”
我站在门后面,两只手撑在门板上。
门板是凉的。
我说:“林薇。”
她说:“我在。”
我说:“你回去。”
外面静了两秒。
她说:“我不回。”
我说:“随你。”
我把嘴从门缝那儿移开,往后退了一步。
陈锐在外面喊:“默子!哥错了!哥给你跪下了!”
我听见膝盖砸在水泥地上的声音。
我站在黑里,看着门缝底下那道透进来的光。
那道光是他们的手电打出来的。上辈子,那道光是应急灯的,绿的。
第十七章 冒险外出救人
十一月十二号,早上七点。
我把军大衣穿上,把帽子和手套戴上,只露一双眼睛。
周叔坐在炉子边上:“你干啥去。”
我说出去一趟。
他说:“外头零下四十三度。”
我说:“我知道。”
他把锥子放下:“我跟你去。”
我说:“您坐着。”
我从里面把锁扣拧开,推门。
门很沉,推开的一瞬间,冷气像水一样灌进来。我往后退了半步。上辈子我在门外的时候,一直想着的就是这一股气。
外面是白的。
雪到膝盖。超市的卷帘门被砸开了,前场的货架全倒了地上撒的是米、是面、是碎玻璃,冻成一坨一坨的。
我趟着雪往外走。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看见路边的雪堆里有一个鼓包。
鼓包上盖着一层雪,露出一角,是一件深灰色的夹克。
我没过去看第二眼。
王姐家在城南,走路四十分钟。
我到的时候是八点半。她家那栋楼里没声音,楼道口的门开着,风直接灌进去。
我上四楼,敲门。
敲了三下,里面有人问:“谁。”
我说:“王姐,是我,陈默。”
门开了一条缝。是她儿子开的,十五岁,穿着两件校服外套,里面那件是羽绒服,外面那件是校服。
王姐坐在客厅中间,身上裹着三床被子,脸冻得发白。
她看见我,先愣了,然后说:“陈默?”
我说:“王姐,跟我走。”
她说:“走哪儿去。”
我说:“我那儿有炉子,有煤,有吃的,能待三个月。”
她看着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儿子在旁边说:“妈。”
她把被子掀开,站起来,说:“等我一下,我把我儿子的书带上。”
我说:“别带。”
她说:“他要中考。”
我说:“王姐。”
她站在那儿,看着我。
我说:“你要是带书,你就带两本。剩下的不带。”
她带了两本。
回程走到一半,我在路边看见一辆车。
前四后八,停在主路边上,车头朝南,车斗上盖着一块苫布。
是马哥的车。
我趟过去,拍驾驶室的门。
门开了一条缝,马哥的脸露出来,眉毛上全是霜。
他说:“小陈?”
我说:“你们怎么在这儿。”
他说:“昨天晚上往你那儿走,走到一半油冻住了。我们在车里坐了一夜。”
车斗后面探出一个脑袋,是马哥的媳妇,再后面是他闺女小满,十一岁,裹着一件红棉袄。
马哥说:“我闺女脚冻了。”
我把手套摘了,伸手摸了一下小满的鞋。鞋是湿的。
我说:“跟我走,能走吗。”
马哥说:“能。”
我把小满背起来。
她很轻。
第十八章 断义拒开库门
回到超市后门的时候是十一点十分。
门外那块空地上,坐着五个人。
陈锐坐在最中间,背靠着冷库的侧墙,两只手拢在袖子里。他旁边是 402 那个男的,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老头。
林薇不在。
我从雪里趟过去。
陈锐抬起头。他看见我,眼睛动了一下,然后看见了小满。
他撑着墙想站起来,站了两次没站起来。
他说:“默子。”
我没理他。
我把小满放下,转身从煤堆旁边搬了两个箱子,是方便面,一箱二十四袋。我把它俩摞在雪地上。
又从库房门口拖出两床棉被,扔在箱子旁边。
陈锐盯着那两床被子,喉咙动了一下。
我说:“这两床被子,这两箱面,我白送。”
他说:“默子,哥知道错了,你让哥进去,哥给你干活,哥什么都能干——”
我说:“我屋里是按七个人算的。”
他说:“多一个人行不行。我少吃。”
我说:“你少吃,别人就少吃。别人少吃,二十天以后就是少一条命。”
他跪在雪里了,两只手撑在地上。
他说:“我是你哥啊。”
我说:“我爸走的时候,你借的那二十万,你说三个月还。今年是第八年。”
他没说话。
我把帽檐上的雪抖掉,转身走到门口,把锁扣拧开。
进门前我回头看了一眼。
402 那个男的已经扑到箱子上了,正在用牙撕纸箱。
第十九章 人全员归位
屋里七个人。
我、周叔、马哥、马哥媳妇、小满、王姐、她儿子。
我把门关上,把锁扣拧死,转身靠着门板坐下来。
炉子在中间烧着,三个炉子只点了一个,另外两个是备的。水壶在响。
小满坐在炉子边上,脚上裹着一床被子,手里捧着一碗热的——是开水泡的面,我给她加了半勺糖。
她喝了两口,抬头看她妈:“妈,好烫。”
她妈没说话,眼泪掉下来,掉在自己手背上,她也没擦。
王姐的儿子坐在角落里,把那两本书摊在膝盖上,就着烛光看。
周叔坐在我旁边,问:“七个人。”
我说:“嗯。”
他说:“跟你对的账一样?”
我说一样。
我把那本入库登记本摊在膝盖上,添了一笔:七个人,都在。
他看了一眼,没凑过来看。
他说:“左页记啥。”
我说:“东西。”
他说:“右页呢。”
我说:“人。”
他没问记的是谁。
炉子上那壶水开了,壶盖被顶得咣当响。他把壶提下来,倒了两杯,一杯推给我,一杯自己捧着。
“小陈。”
“嗯。”
“你这账,是记给别人看的,还是记给自己看的。”
炉子里一块煤塌下去,火星从缝里钻出来,落在炉口外面,很快就黑了。我等他问完。
“记给自己看的。”
“那你记完,打算怎么办。”
“记完就照着办。”
他点了点头,把杯子放在膝盖上,没喝。
“照办就照办。”他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别照着别人办就行。”
第二十章 苦等救援消息
第二十三天,煤还剩一吨多。
我在墙上用炭画正字。一天一道,画到第二十三个的时候,手抖了一下,那一道画歪了。
屋里定了规矩。
早上六点起,晚上八点睡。一人一天两升水,两顿饭,一顿一袋面。炉子白天点一个,晚上点两个。谁要出内屋上厕所,用桶,桶满了从侧门倒出去。
周叔管火。他这辈子跟火打交道多,知道什么时候该压,什么时候该捅。
马哥管水。他把水分成七份,一天发一次,用一个量杯。
王姐管账。她把剩下的东西一样一样记,记在一本学生用的田字格上。
小满管灯。蜡烛每天发两根,她负责点,也负责吹。
至于我,跟之前一样管门。
门上的观察窗是我的。每隔两个小时我看一次,看见什么记什么。
第二十三天下午三点,我看见外面有两个人在走。
他们走得很慢,从东往西,趟着雪。走到超市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往里看了一眼,然后走了。
我把观察窗的盖子合上。
那天晚上,收音机里播了一条新的。
说铁路已经抢通到邻县,说救援队正在往各个县城推进,说请市民待在室内,不要外出,说坚持就是胜利。
播完,喇叭里滋滋响,然后没声了。
马哥坐在那儿,半天没动。
他说:“能来吗。”
我说:“能。”
他说:“什么时候。”
我说:“不知道。”
他把脸埋进手里,肩膀抖了两下,没出声。
小满在旁边问:“妈,叔叔怎么了。”
她妈把她搂过去,说:“叔叔高兴。”
第二十一章 军大衣的秘密
第三十一天,我的军大衣袖口开了线。
周叔拿过去,戴上顶针,就着烛光给我缝。
他捏着那块布,捏了两下,说:“这料子。”
我说:“怎么了。”
他说:“跟我老伴那件,一个厂出来的。”
我把手里的水杯放下了。
我说:“什么味儿您闻到了吗。”
他把袖口凑到鼻子底下:“樟脑。都是一个仓库压出来的,压了二十年,洗三遍都去不掉。”
我坐在那儿没动。
我想起第一天,我拆开那箱军大衣,抽出一件抖开,闻到的就是这个味。
我想起我一整天都在躲这个味。
上辈子我被推出去的第二天早上,我趴在雪里,眼睛睁不开,身上突然多了一件大衣。那件大衣上也是这个味。
我一直以为是周叔。
因为他姓周,因为他是我在这座城里唯一一个肯跟我多说两句话的老人,因为我想不出还有谁。
我说:“周叔。”
他抬起头。
我说:“您那批捐出去的十二件,发放单上那个姓林的,叫什么全名。”
他把针在头发上蹭了一下,说:“林薇。城东纺织厂的,她妈跟我老伴是一个车间的。那年她刚上班,厂里发冬装,她没领着,社区就把这批旧的分给她了。”
我说:“您确定。”
他说:“确定。那天她也去了,站在我老伴的遗像前面,鞠了个躬。我记得。”
我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
我喝完,说:“周叔,我要出去一趟。”
他放下衣服:“外头零下四十七度。”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去哪儿。”
我说:“城东纺织厂宿舍。”
第二十二章 湿煤省火续命
第三十五天,煤只剩四百公斤。
我把三个炉子减到一个,剩下的两个拆了,铁件码在墙角。
晚上全屋挤在炉子那一侧睡。八个人,被子和被子挨着,翻身都要先说一声。
那天夜里我起来加水,看见角落里有火光。
很小的一团,一闪一闪。
我走过去,是王姐的儿子小磊。他蹲在那儿,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一页一页往下撕,撕完往一个小铁盆里放,盆里有火。
我站在他后面看了大概三秒钟。
他撕的是数学。
我说:“小磊。”
他整个人抖了一下,把书往怀里抱。棉袄的扣子掉了一颗,用红绳子系着,绳头露在外面。
“我冷。”
“我知道。”
“我就烧一本。”他说得很急,像怕我抢,“烧一本,我还能念。”
我蹲下来看他怀里那两本书。语文和数学,书角全翻卷了,中间夹着一张课程表。
“你有几本。”
“两本。”
“你烧了怎么办。”
他低头把那根红绳头缠在手指上,缠了三圈,说:“出去再买。”
外面的风把窗户纸吹得鼓起来。这时候印刷厂不会开门,他比我更清楚,只是不肯说。
周叔在后面开口了。他一直没睡,坐在被子里看着。
他说:“烧吧。”
小磊抬头看他。
周叔说:“书还能印。人冻坏了就完了。”
我把手伸过去:“给我。”
小磊把书递给我。
我翻了两页,撕下最后那两页,递回给他:“这两页烧。剩下的先留着,等哪天真熬不住了再说。”
他把那两页接过去,放进盆里。
火苗窜了一下,灭了。
他蹲在那儿,看着盆里的灰。
我说:“小磊。”
他说:“嗯。”
我说:“你中考是哪年。”
他说:“明年六月。”
我说:“出去了我给你买一套新的,全套,带练习册。”
他没抬头,说:“哥,我不要练习册。”
我说:“那就买全套,不带练习册。”
他笑了一下,鼻子吸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周叔起来管火,把我叫过去,指着炉膛说:“你看。”
炉膛里那块煤,是湿的。
我说:“怎么是湿的。”
他说:“有人往上头撒了水。湿煤压火,烧得慢,能多烧两个钟头。”
我说:“谁干的。”
他说是他自己。
我说:“周叔。”
他说:“我在厂里烧了三十年锅炉,这个我懂。”
我说:“湿煤有烟。”
他说:“烟囱通着,我半夜开的。”
我把炉门关上,蹲在那儿看着他。
他说:“小陈,我这把年纪,少吃一口也是吃。你把我的那份匀给那孩子。”
我说:“不行。”
我说:“周叔,我这屋里是按人头算的。您少一口,我就得给别人多一口。别人多一口,二十天以后就是多一条命。”
他看着我,那只白眼睛在烛光里晃了一下。
他说:“你这句话,跟我当年在厂里跟人说的一模一样。”
他说完,把火钳拿起来,往炉子里捅了两下。
第二十三章 雪地里救回林薇
我出门的时候是早上六点。
天没亮,雪停了,风也小了。这是我进来以后第一次赶上这样的天。
我穿了两件军大衣,脚上裹了塑料布,外面套了两层袜子。帽子和手套都戴上,脸上蒙了一条毛巾。
周叔把门打开,站在门里看我。
他说:“我给你留着火。”
我说:“您不用等我。”
我趟着雪往东走。
路上没有一个人。路过小区门口的时候,我又看见那个鼓包,深灰色的夹克已经被雪盖平了,只露出一只手。
那只手是攥着的。
我没看第二眼。
纺织厂宿舍在城东,走路五十分钟。七点十分,我到了。
那是一片六层的老楼,一共四栋,我站在楼底下喊了一声:“林薇!”
喊完我自己都愣了一下。声音在雪地里传不远,闷闷的,像喊在被子里。
我从一单元开始,一层一层往上敲。
敲到三号楼四层的时候,有一扇门里面有动静。
我把耳朵贴上去。
里面有人在敲墙。很轻,一下,停两秒,又一下。
我踹门。踹了三脚,门上的插销断了。
屋里黑着,窗帘拉着。地上有两个人,裹在一床被子里,一个是林薇,另一个是她妈。
她妈已经硬了。
林薇还有气。
屋里那个柜子的门开着,最上头挂着一件军大衣,绿的,袖口磨出了毛边。我把它抽下来,抖开。
抖开的一下,我站在那儿没动。
那股味我躲了三十一天。
我把她抱起来。她很轻,比我背小满的时候还轻。她睁了一下眼,看了我一眼,又闭上了。
我想起上辈子我死之前也是这样:眼睛睁不开,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把她背在背上,那件大衣裹在她身上,下摆拖在雪里,扫出一道印子。
走到一半,天亮了。
太阳出来了,白的,很小,挂在楼顶上,一点热气都没有。
我背着她,趟着雪,一步一步往回走。
走到超市后门口的时候是九点二十。
我抬手敲门,敲了三下。
门从里面开了。
第二十四章 改账划清旧疑
林薇醒过来是第三天的下午。
她躺在炉子边上,身上盖着两床被子,脸上有一点血色了。
我坐在她旁边。
她睁开眼,看了我很久,然后说:“默子?”
我说:“嗯。”
她说:“我妈呢。”
我没说话。
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流下去,流到枕头里。她没哭出声。
我等了一会儿,把那件军大衣从钉子上取下来,放在她被子上面。
我说:“这件是你的吗。”
她睁开眼看了一下。
她说:“这是我妈的。”
我说:“绿色的,袖口磨出毛边,有樟脑味。”
她愣住了。
我说:“社区发的那批旧冬装,一共十二件,其中一件发给了城东纺织厂的林薇。”
她说:“你怎么连这个都查。”
我把大衣拎起来,抖了一下。
我说:“我做了一个梦。”
她说:“什么梦。”
我说:“梦见我趴在雪里,眼睛已经睁不开了,身上突然多了一件大衣。”
她看着我。
我说:“醒了以后那股味跟了我一个月,我躲都躲不掉。”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拉到下巴底下。
她说:“梦里的东西,你也当真。”
我说:“味是真的。这就够了。”
她没再问这个。手指在被面上一下一下地刮,刮得那块布起了毛。
她说:“我妈那件,是社区发的。那年厂里发冬装,她没领着,社区就把旧的给了她。她穿着上了六年班,袖子都磨白了。”
我说:“嗯。”
她说:“她最后那半年一直盖着它。我走的那天想了想,回来再给她盖上,就没拿。”
她停了一下。
她说:“我没拿。”
炉子里一块煤塌了,火光跳了一下,把她的影子推到墙上。
她说:“那天晚上我在你门外站着。”
我说:“我让你回去。”
她说:“我没回。我站到脚都没知觉了。”
我说:“你想说什么。”
她低着头,不说了。
我说:“说。”
她说:“我想说,我不是跟他一头的。”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怎么知道。”
我没回答。我把炉子上的水壶提下来,给她倒了一杯,放在她手边。杯子是烫的,她两只手捧着,没喝。
她说:“默子,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说:“记账的人,什么都记。”
她没听懂,或者听懂了,没再问。
我把那本入库登记本拿过来,翻到右页。
第六行写着:“第二天早上,我身上多了一件军大衣,有樟脑味。周叔。”
我把笔拿起来,把那两个字划掉,在旁边重新写了两个字。
林薇。
第二十五章 雪埋堂哥遗骸
屋里变成八个人。
那天晚上我开了个会,说得简单。
我说:“东西是按七个人算的。现在八个。”
马哥先开口:“我少吃。我这几天本来就吃不下。”
王姐说:“量杯我明天改一下,八份。”
周叔说:“火我看得住。”
小满举手:“我那份糖给姐姐。”
她妈把她搂过去。
林薇躺在被子里,看着这些人,眼泪一直没停。
我说:“规矩不变。谁也不许多拿,谁也不许少给。”
林薇能坐起来那天,我出了趟门。
煤还剩三百公斤,我把外头煤堆上冻住的那些往下敲,一次搬五十斤。
搬完第三趟,我直起腰,往小区门口那边看了一眼。
那个鼓包还在。
我放下袋子,趟着雪过去。
雪硬了,我用手扒。扒到一半,露出一只手。那只手是攥着的,指关节冻得发白。
我接着扒。
是陈锐。
他脸朝下趴着,身上盖着那件深灰的夹克,后背上积了一层雪。他旁边是那只纸箱——我白送的那箱方便面,一箱二十四袋。
箱子拆开了,撕口的地方是牙咬的。
箱子里剩七袋。
我把他的手掰开。
掰不动,冻住了。我把自己的手套摘了,用两只手捂在那只手上,捂了大概两分钟,指头才松开一点。
他手心里攥着的,是纸箱的一角。
一块巴掌大的瓦楞纸,边上还连着一点红色的印刷字,是那三个字里的一半。
我蹲在雪里,看着那块纸。
我想起他站在我屋里,手搭在门把上,回头跟我说那句话的样子。
他说:“默子,你这堆破烂,将来白送我都不要。”
我白送了。
他没吃完。
我把那块纸从他手里抽出来,揣进自己兜里,然后把雪往回拨,把他盖上。
盖完我跪在雪里,两只手撑着地,撑了一会儿。
我没给他念账。
账本右页第一行是他的名字,八点整,八点零一,一行一行。我背得出来。
但我一个字都没念。
我站起来,把剩下的半袋煤扛回去了。
那天晚上,我把那块纸片掏出来,摊在炉子边上烤。烤干了,我把它夹进入库登记本,夹在右页那一行。
周叔在旁边问:“啥。”
我说:“一张纸。”
他没再问。
第二十六章 收到救援呼叫
第四十天夜里,收音机里出了人声。
不是那段循环了二十多天的录音,是一个活的、喘着气的男声。
他说:“救援指挥部呼叫,城西方向,收到请回话。”
我当时正在观察窗前面坐着,听见那句话的一瞬间,我整个人没动。
马哥从被子里跳起来,把收音机抢过去,手抖得差点摔了。
周叔爬起来,把天线举过头顶,说:“别晃,举高。”
马哥按了送话键。他手抖得太厉害,按了三下才按住。
他说:“喂,喂,我这里有人。”
那边静了两秒。
然后那个声音说:“请报位置和人数。”
我看了一眼马哥,把收音机接过来。
我说:“城西惠民超市,后院库房,冷库里面。八个人。”
那边说:“八个人,都还活着吗。”
我说:“都活着。”
那边没马上说话。过了大概三秒钟,那个声音变了,变得有点哑。
他说:“你们坚持了多久。”
我说:“四十天。”
他说:“重复的,我这边要登记名字,一个一个报。”
我把收音机举到嘴边。
我说:“周立德。”
周叔在旁边应了一声:“在。”
我说:“马国庆。”
马哥说:“在。”
我说:“王秀兰。”
王姐说:“在。”
我说:“她儿子,陈磊。”
小磊说:“在。”
我说:“马小满。”
小满从被子里钻出来,抢着喊:“还有我,还有我!”
她妈把她按住,说:“喊啦喊啦。”
那边笑了一声。
我继续报:“林薇。”
林薇躺在那里,声音很小:“在。”
最后一个我说:“陈默。”
我说完,屋里没人说话。
炉子在响。
那边说:“收到了。八个名字,城西惠民超市。你们坚持住,明天上午到。”
我说:“好。”
他那边要挂,忽然又问了一句:“同志,你们那一片,还有别人吗。”
我握着收音机,看着观察窗外面那片黑。
我说:“据我所知,没有了。”
他说:“明白。”
然后滋的一声,断了。
马哥坐在地上,两只手捂着脸。
周叔把天线慢慢放下来,说:“明天吗。”
我说:“明天。”
那一夜没人睡。
第二十七章 全员活着获救
第四十一天,救援到了。
那天早上我在观察窗里看见外面有灯,不是手电,是车灯,一长排,从东边过来。
我穿衣服出门。
外面停着三辆军绿色的卡车,车斗上下来十几个人,穿着厚棉服,手里拿着铁锹。
有一个人朝我走过来,问我:“这一片还有人吗。”
我说:“我屋里算上我有八个。”
他愣了一下,说:“八个人?”
我说:“八个活着的。”
他把对讲机举起来,说了一句什么,然后回头喊:“这儿有八个!”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全城被救出来的人,一个巴掌数得过来。
我们八个人上第二辆车。
出门之前我把炉子灭了。
用一盆雪压在炉膛上,滋的一声,白汽腾起来,那点火红没了。
周叔站在旁边看着。
他说:“灭了干啥,留着暖和。”
我说:“不能留。人走了,火没人看,烧穿了就是一屋子火。”
他说:“也是。”
他把那把锥子在袖子上擦了两下,揣进怀里。
小满抱着两本书,是王姐儿子的那两本,她一路抱在胸口,谁要都不给。王姐要把账本交给救援队的人,说:“同志,这是账,我们屋里四十二天的账,都在上头。”
那个人愣了一下,接过去,翻了两页,说:“我交给指挥部。”
王姐说:“你别弄丢了。”
他说:“不会丢的。”
林薇被人扶着上车,怀里抱着那件军大衣。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屋里。
我也回头看了一眼。
屋里空了。炉子是黑的,地上是八床被子,墙角码着剩下的半吨煤,二号区那三千箱方便面还堆在那儿,顶到天花板,一箱都没动完。
四十二天,八个人,吃了不到四百袋。
上车前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冷库门。
门开着,锁扣上挂着霜。屋里炉子还亮着一点红。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出那第三把钥匙。
我走过去,把钥匙插进外面的锁孔里,拧了半圈,没拔。
周叔在车上喊我:“小陈!走了!”
我应了一声。
上车的时候,太阳出来了。
太阳还是白的,还是小,一点热气都没有。
但我站在车斗上,把手伸出去,觉得手背有点热。
我不知道那是真热,还是我自己想出来的。
上辈子我死之前,最后的感觉是雪是暖的。
这辈子我知道雪是冷的,水是凉的,太阳是没有热气的。
我还活着。
第二十八章 暖春重启人生
第二年四月,天暖了。
安置点在城南原来的二中,操场上有帐篷,也有后来盖的板房。我们八个住在靠东头那排,一人一张床,中间隔着帘子。
周叔在板房门口支了个摊子。一张马扎,一块磨刀石,一个装钉子的铁盒。他那一屋子东西都没了,就剩一把锥子,是他揣在棉袄里带出来的。
每天下午他坐那儿给人修鞋,不收钱,人家给烟他就抽一根。
马哥在物资组帮忙,每天开车往各个点送东西。他媳妇在食堂。
小满上学了,插班进二年级,书包是新的。她每天放学回来先跑到周叔摊子上,蹲在旁边写作业。
王姐在安置点的账房记账,还是一本田字格。小磊六月参加了中考,考完那天他来找我,说:“哥,那套书不用买了。”我说:“为什么。”他说:“考完了。”我说:“考完了也买。”
林薇在食堂帮工。她妈没救回来,埋在西边的公墓,清明那天我们几个都去了。
我搬进一间板房,八平米,一个人住。
搬家那天我把那本入库登记本带上了,放在床头的纸箱里。
有一天周叔来找我,问我:“那件军大衣呢。”
我说:“还给她了。”
他说:“她还要吗。”
我说:“她要。那是她妈留下的最后一件东西。”
周叔点点头,蹲在门口抽了一根烟。
他说:“小陈,你那账本还留着呢。”
我说:“留着。”
他没再问。
他把烟抽完,用鞋底碾了,站起来说:“你爸要是知道,得高兴自己的儿子救了这么多人。”
我说:“他这辈子是看不到了”
他说:“他会看见的。”
他走了以后,我把纸箱打开,把本子拿出来,翻到右页。
六行字还在。
第一行是陈锐,八点整。第二行是八点零一。第三行是林薇,十一月三号晚上九点四十七。第四行是 402。第五行是三楼的小两口。第六行改过一次,现在是林薇,第二天早上,军大衣,樟脑味。
我一行一行看完,把本子合上,放进床头那个抽屉里。
抽屉没有锁。
第二天我去街上买了三把锁。
一把锁在板房的门上。
一把锁在床头那个抽屉上。
还有一把我揣在兜里,一直没用上。
上个月我拿了一双鞋去找他。鞋底开了胶,他给我缝上,缝完不收钱。
我扔了二十块在他那个铁盒里。
他把钱拿出来要还我。我说:“周叔,我那三千箱面还剩两千六百箱,你说我缺这二十块吗。”
他想了想,把钱又放回去了。
他说:“那你把鞋拿走。”
我说:“鞋我穿着呢,你给我修的那双,我还穿着。”
有时候半夜醒来,我还会摸一下右手掌心。
什么都没有,平的。
但我知道那把钥匙是什么温度。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