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发现,我骂谁,谁倒霉。
骂贪官出门摔死,他当晚便脚滑跌入了自家鱼塘。
骂敌军主帅不得好死,他第二日就被副将砍了脑袋。
皇帝大喜,封我为国师,每日上朝前,先让我骂半个时辰。
骂了三年,国库充盈,四海升平。
只有我,嗓子哑了。
我跪在御前,恳请辞官回乡。
皇帝不准,还扣了我的奏折。
我气急败坏:“你这样的人,活该一辈子娶不上媳妇!”
殿内骤然死寂。
当夜,礼部尚书抱着凤冠跪在我家门口,哭得老泪纵横。
“国师,您自己闯的祸,您自己嫁吧。”
1
我瞧着那顶凤冠,半晌没说出话。
周尚书以为我嫌寒酸,连忙解释:“这是库里现成的。您先应下,回头再添几颗东珠,添大的。”
“有过先例吗?”我问。
周尚书一愣:“要多大的东珠?”
“我是问,下咒的人嫁过去,就能解咒,有过这样的先例吗?”
周尚书不吭声了。
我盯着他:“您也不知道?”
他清了清嗓子:“总得试试。”
我懂了。
这跟家里灶台熄火,捡块牛粪扔进去试试烧不烧得起来,是一个道理。
恰好,我是那块牛粪。
“您回吧。”我扶着门框,“我回乡的车都雇好了。”
“国师,这可是皇后之位!”
“我当国师,一月进宫二十六日,嗓子熬成这样。您让我当皇后,是打算剩下那四日也给我补上?”
他看了看我,忽然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纸。
“倒也不是不能商量。您若嫌累,每月初一、十五见陛下一面便可,这是老臣拟的……”
我关上了门。
门外一声惨叫。
“国师!冠上的凤凰卡住了!”
我又开门,让他把鸟拔出去。
当天夜里,我背上包袱,换了身旧衣裳,从后门溜了。
三年俸禄,除去吃喝和买药,我攒下六百四十七两。回老家买间铺子,卖茶,茶水自取,想听好话另加钱。
我连招牌都想好了,叫少说两句。
谁知刚到城门口,守门小将借着灯笼看清我的脸,扑通跪下了。
我心里一紧,抱着包袱往后退。
“没看见我,听见没有?”
“末将没看见。”他答得飞快,“就是有件事,想求求国师。”
我松了口气,他却道:“国师,末将的马三日没吃草,兽医也没法子,您能不能骂它一句撑死你?”
“不能。”我忙摆手。
“那吃不了兜着走呢?”他又问。
我忍着喉咙疼,告诉他,我这本事得真生气才管用,照着念没用,拿马气我也没用。
他还想说,身后有人接了句:“再不让她走,她倒真要生气了。”
我回过头,只见萧承晏没穿龙袍,一件深青常服,手里还拿着只小小的水囊。
小将原本只跪我,眼下一扭膝盖,连他一起跪了。
我往后退半步:“陛下要抓我回去?”
“没有。”他把水囊递过来,里面是温的梨水。
“城外备了马车,比你雇的那辆稳当。”
我没接:“马车里不会坐着礼部尚书吧?”
萧承晏嘴角动了一下。
“他还在给凤凰修尾巴。”
我终于接了水,喝完才发现他站在风口,一边袖子被夜露打湿了。
“云栀礼,回乡的事可以谈。但走之前,随我去看一个人。”
“谁?”
“陆崇山。”
我拧上盖子的手停了。
这名字我记得。
三年前,我骂他断子绝孙。第三日,他的独子坠马,伤了下腹,再没能有过孩子。
可那是个吞了三十万两赈灾银的贪官。
我抬起头:“他还没死?”
萧承晏看着我,没躲开我的目光。
“快了。”
2
陆家在城南一条窄巷里。
我原以为被抄了家,怎么也剩个祖宅,到了才看见两扇掉漆的门,门槛缺了一角,用砖垫着。
开门的女孩约莫七八岁,抱着半盆刚洗的衣裳。
她认出萧承晏,叫了声萧叔叔,又看了看我。
“姐姐是新来的大夫吗?”
她没等回答就把路让开:“爷爷今天喝了半碗粥,没吐。”
院子里有几个孩子,两个补衣裳,一个蹲在炉边扇药。最小的男孩才三岁,睡在旧藤椅上,身上盖着件打满补丁的大人外袍。
我走得慢了些。
陆崇山躺在靠窗的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听见脚步,仍挣扎着要起来。
萧承晏按住他的肩,叫了声陆师。
我这才想起,陆崇山做过东宫讲官。
他看见我,苍老的脸上露出一点笑,嘴唇动了好几下。
我以为他要骂我。
他却问:“国师,我儿子那句……能不能收回去?”
我说不出话。
他指了指院子,声音轻得像喘气。
“我陆家原也不必非有个后。可那孩子,把什么都怪在自己头上……媳妇劝不住,他娘也劝不住。”
门口传来一声响。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提着药包站在那里,右腿不很利索。
他看见我,脸上先是茫然,随后把药包攥紧了。
“爹,别求她。”
陆崇山急得咳起来。我想去倒水,那男人先一步拿走了桌上的碗。
我空着手,站在床前。
“当年的案子……”
“三十万两。”他盯着我,“国师还记得数目,可记得那些银子该送到哪三个县?”
我张了张嘴。
他笑了一声,端着水坐到床边,不再看我。
萧承晏领我退出去,在隔壁屋里打开一只木箱。
里头是旧卷宗。
当年堤坝决口,陆崇山擅自动了修河款,先买粮送往三个县。粮确实送到了,卷宗中却只有几份写着“未曾见粮”的口供。
后来他被押回京,赈灾案又牵出河工亏空,几笔账并在一起,全记到了他头上。
“你审过。”我翻着那几页纸,手指发凉。
“审过。”
“你告诉我,证据确凿。”
“是。”
“所以你现在带我来,看我骂错了人,再让我想办法补?”
萧承晏沉默片刻,从箱中取出一道手诏。
恢复陆家名誉、重新核查当年的流放与抄没。上面的朱印已经盖好。
“翻案是我的事。他的伤,我会找人治。”
我看着他。
“那你找我做什么?”
“陆师想见你。还有,你该知道这件事。”
窗外,那个叫他萧叔叔的女孩正在洗药罐。她把水倒进菜畦,踮脚够了两次,才将罐子放回灶上。
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又回了陆崇山床前。
我把生平记得的好话都说了,长命百岁,儿孙满堂,平安喜乐。
最后连百年好合都说了。
什么也没发生。
陆崇山反过来安慰我:“不急。国师回去慢慢想。”
我低着头,鼻子酸得厉害。
临走时,他忽然拉住我的袖子。
“当年给您递口供的赵大人,如今……还每日往您案上放东西吗?”
3
我没回家,径直去了国师署。
三年里,我骂过的人有一本册子。
起初是我自己记,怕哪天记混了,冤了人。后来忙起来,就由书吏替我记,谁犯了什么罪,何时应验,写得明明白白。
书吏已经下值。
我的桌上还摆着明日要看的案情,第一页便是西北盐运使侵吞军饷,害得边军以野菜充饥。
若在从前,我看见“野菜”二字就该拍桌子了。
三年前边关最穷时,萧承晏连冬袍都裁了内里的貂绒,拿去变卖。我还嘲笑过他,说一国之君,穷得跟我家县令似的。
这一次,我把案情放下,先看署名。
赵衡。
我点起两根蜡烛,把旧册和卷宗摊了一屋。
十一个人。
赵衡经手、我骂过、结案又格外快的,一共十一个人。陆崇山只是其中之一。
有的是实实在在的蛀虫,搜出的金银摞得比人高;有的卷宗薄得像一张饼,翻过去就没了。
我去找萧承晏时,天已经蒙蒙亮。
他还没睡,案上放着一张西北舆图,见我进来,先伸手去摸茶壶。
“别倒水。”我把那十一本卷宗砸在他案上,“你到底知道多少?”
他翻到陆崇山那本,手停住了。
“十日前,刑部复核一桩旧案,发现两份供词字字相同。我让人往前查,查到陆师。”
“十日了,你才告诉我?”
“我想等证据齐全——”
“那往后证据不齐,你是不是还打算让我骂?”
屋里静下来。
我嗓子一阵痒,咳得弯下腰去。帕子捂在嘴上,半晌才敢拿开,边角有一丝红。
萧承晏的脸色变了。
他伸手,我往后一退,他便停在原处。
“云栀礼,当年粮仓空着,边关连丢三城,我急着让人怕,急着见成效。有人说你一句话抵十万兵,我就真让你一句话顶在前头。”
“后来呢?”
他没有立刻回答。
门外传来候朝的钟声。往常这时候,赵衡已经带着几个人,在国师署等我了。
“后来,”萧承晏嗓音低了些,“我习惯了。”
我捏着那块帕子,忽然不知道还有什么可问。
三年来,每次骂完,我都觉得自己替百姓出了口气。朝臣让路,街坊送菜,连卖糖人的老汉都不收我的钱。
我从没去问过那些已经倒霉的人,他们究竟有没有话没说完。
“以后不骂了。”我说。
“好。”
他答得太快,我反倒抬起头。
萧承晏将国师问政的名册合上,叫来内侍,吩咐从今日起停掉,疑案移交三司复核。
我伸手:“我的辞官奏折。”
他从手边的匣子里拿出来。
纸上没有批字,中间夹着一张方子。麦冬、桔梗、川贝,后头还有太医写的小字:需静养,少言语,切忌动气。
我看了一会儿,抬眼问他:“治好了,好接着骂?”
他嘴唇微动,终于没说话。
我把方子抽出来,奏折留在案上。
“这次,记得批。”
我出了御书房,迎面撞见跑得满头汗的周尚书。
他看见我,像见了救命的菩萨。
“国师!不得了了!”
我现在最怕这四个字。
“太后给陛下相看姑娘,那姑娘还没到宫门,婚事就黄了!”
4
太后选的头一位姑娘,原本就有个两情相悦的表兄。
家里不许,那表兄又迟迟不肯求娶,她一时气急,应了入宫相看的事。
结果临出门,发现表兄正躲在自家书房,替她妹妹画眉。
姑娘把砚台掀了,揪着人一路打出前院。等宫里的车到时,她父亲额头上还顶着个包。
这亲,自然没相成。
周尚书说完,抹了一把汗。
“第二家也不成了。”
“又是表兄?”
“族谱查出来,往上几代与皇室有不能议亲的近支关系。原以为出五服了,谁知中间记岔了一辈。”
“第三家呢?”
周尚书递给我一封信。
姑娘的字清秀工整,写自己既无母仪天下的德行,也没替天下操心的志向,只想在家过几年清净日子,求陛下开恩。
我读了两遍,心生敬意。
会写,比我会写。
我辞官那份,写了足足四页,还不如她这六十来个字。
周尚书眼看我把信叠起来往袖里放,赶紧按住:“这是要存档的!”
我只好还他。
当天午后,京里便有了传言。
有人说陛下冲撞了国师,有人说国师与陛下有私情,还有人说我已经在宫外生了三只金龙,嫌宫里没池子,不肯带孩子认祖归宗。
我听完,咳得梨水都洒了。
三只。真敢编。
我进宫见太后时,她正让人抬走寝殿里的送子观音。
“先收起来吧,看着闹心。”
她叫我坐,又拿来一碟蒸得软糯的梨。
我刚要请罪,她摆了摆手:“那几家的事,早晚也得闹。只不过你一骂,赶在一起了。”
我抬头看她。
“娘娘不怪我?”
“怪有什么用?”她叹气,“我若骂得灵,也早骂了。你这三年累成什么样,我看得见。”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脖颈。
我从前脸圆,进宫第一回,她说看着有福气。如今领口空了些,她的指尖隔着衣料,碰到了凸出的骨头。
太后停了停,叫人把那碟梨往我跟前推。
门外却在此时起了争执。
周尚书大约是真急,领着钦天监的人来,说算过八字,我与萧承晏相配,宜择吉日,先行纳采。
我搁下勺子,刚站起来,萧承晏便从廊下过来了。
“谁要纳采?”
周尚书噎住。
钦天监的人比他机灵,当即低头:“臣算的是今年宜修河渠。”
“河渠也要看云栀礼的八字?”
那人跪下了。
萧承晏越过他们,先看了我一眼,见我还站着,便挪开椅子。
“坐着吃,凉了伤胃。”
我没动,他也没再劝,转身看向周尚书。
“往后谁再提让国师嫁进宫解咒,谁自己嫁。”
周尚书把伸出来的半只脚缓缓收了回去。
“臣孙女都十岁了。”
“那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少替别人点头。”
我忍了忍,没忍住,笑出了声。
萧承晏看向我时,我赶紧低头吃梨。
临走,太后让人给我装了满满一食盒。我抱着走到宫门前,萧承晏追出来,递给我一张条子。
城南那处宅子,已经拨了太医长住。
另有两名侍卫,明日起跟着我。
我皱眉,他先道:“只护卫,不拦你。你若要出城,让他们送到地方就回来。”
我接过条子,手指碰到他指尖,凉得像冰。
“你还没睡?”
“有几件事要查。”
我看见他袖口沾着一点干涸的朱砂,想了想,从食盒里拿了一碗梨,塞进他手里。
“连碗还我。”
他低头看着那只碗,半天才应一声。
我回到家,派回乡的家仆刚好也到了。
他把一只旧木匣递过来,说是祖母临终前留给我的,压在我旧屋的床底下,险些叫耗子啃了。
匣底放着一本薄册。
第一页,是祖母歪歪扭扭的字。
“栀礼,话说出去,欠的债得认。”
5
我祖母也有过这本事。
我小时候,她从不说重话,村里吵架吵到咱家门口,她也只会抄起笤帚赶人。
我一直以为她嘴笨。
直到翻开那本册子,才发现她年轻时骂得比我厉害。
隔壁抢田的族叔、拿坏米骗钱的粮商、打死童养媳的恶婆婆,都在她的册上。
最后一个名字,却是我祖父。
她骂他瞎了眼。
没过多久,祖父上山砍柴,被折回来的树枝伤了眼睛。
可我记事的时候,祖父分明两只眼睛都好。他会隔着半条街瞧见卖糖葫芦的人,回家藏着掖着塞给我一根,再让我替他瞒着祖母。
我往后翻,薄纸在手中哗哗作响。
册子里记着祖母如何试着补救,找过大夫,求过神佛,最后在祖父床边认了错。
不是求他别计较,是终于肯认:自己当时没听他把话说完,存了心要让他受苦。
“吾认恶言之过,愿撤旧咒,不留其力。”
这句话写在最后一页。
下面另有小字:此后说话不再应验。旧咒之势渐解,伤者仍须医治,死者不可复生,已失之物不可追。
我坐到天亮。
原来能收。
也原来,收了不是万事大吉。
那十一本卷宗还在案上。我翻出其中一册,受罚的人去年死在流放路上,女儿卖进了绣坊。
我把她的名字另抄下来,又把剩下几本一一摊开。
早晨,萧承晏来了。
他带着两名太医,瞧见我眼底的青,眉头便皱起来。
我把册子给他看。
他一页一页看完,久久没合上。
“我要去陆家。”我说。
“再等三日。”
我心里那点热,慢慢冷了。
“还等?”
“赵衡的人昨晚去了城南,没能靠近。他也在打听你家乡的事,我怕他已经起疑。”
“所以呢?”
“给我三日,把你和陆家身边的人查清。”
他说得很慢,像怕哪一个字让我误会。
可我等了三年,听得最多的就是这一句。
等边关好些,等春汛过去,等户部的新账理出来。
我从包袱里掏出银票,一张张拍在桌上。
“六百四十七两,陛下。”
“我这三年,真没赚多少。你若觉得少了我不好办,可以养十个会审案的,养一百个也行,别再让我顶着了。”
他看着那些银票,没吭声。
“我要的不是护卫。”我说到这句,嗓音已经劈了,“我想自己决定,什么时候闭嘴。”
他伸过来的手停在桌沿,慢慢收回。
隔了好一会儿,他将散落的银票拢好,用镇纸压住。
“我说错了,不该让你等。你哪日想去,我陪你。”
门外却有人跪了下来。
内侍捧着厚厚一叠奏章,满头是汗。
“陛下,赵大学士与诸位大人联名,请加封国师。说是……说是国师近来忧劳过度,理当厚赐。”
我看向那叠纸。
最上面几个字写得格外大。
“永镇京畿。”
6
翌日朝会,我去了。
三年来头一回,不必提前半个时辰到,也不用听人站在耳边,把那些缺德事翻来覆去念。
我睡得比平日好,甚至在宫门外买了两个烧饼。
第二个没吃完,周尚书提醒我不可带进殿,我只好让他替我拿着。
他说有辱斯文。
我说肉馅的。
他接了。
殿上,赵衡穿着一品朝服,跪得端端正正,先夸我护国有功,又说天下百姓仰仗国师,应赐府邸、田庄,另设专署,免我劳于庶务。
他说了半天,朝臣纷纷附和。
我听到最后,问:“那我还能回乡吗?”
赵衡笑得慈和:“京中样样齐备,何须远行?”
“我家祖坟不在京中。”
他顿了一顿:“可遣人代祭。”
“我的嘴也能遣人代骂吗?”
几位老大人皱起眉。
赵衡不再笑了:“国师,此乃社稷重器。您受朝廷供养,岂能凡事只想自身?”
我从袖子里掏出俸禄单。
“供养三年,一千零八十两。这还是没扣伙食的。”
我又拿出一份宫宴报账的抄单。
“上个月为使臣设宴,酒食花了两千三百两。我查过,钱没乱花,海运来的鱼确实贵。”
没人接话。
“不过那鱼吃完了,没听说谁让它的骨头留下来,往后年年给大家熬汤。”
斜后方传来一声很短的咳嗽。
我怀疑周尚书被烧饼噎着了。
赵衡的脸沉下来:“巧言诡辩!”
“您倒是把那句不得擅离京城,念给大家听听。”
他没念。
萧承晏将联名奏章放下,拿起旁边一份薄薄的折子。
我的辞官折。
“云栀礼自请归乡,准。国师一职暂不设继任,疑难刑狱仍依律移交有司。”
我一时忘了伸手。
他身边的内侍走下御阶,把奏折交给我。
朱笔一个“准”字,墨已干透。
赵衡却在此时抬起头。
“陛下,国师欲走,臣本不敢阻拦。只是如今陛下婚事受阻,关系国本。国师既有解法,却执意离京,臣不得不问一句,她究竟意欲何为?”
我攥紧奏折。
祖母的册子,昨日才到。
赵衡怎么知道?
他没等我答,便呈上一封信。
“此信从西北截获。若非事关重大,臣也不愿疑心国师。”
内侍将信展开。
上面写着我将于近日撤咒,让边军几个旧敌恢复气数,届时边城内乱,可趁机进兵。
署名云栀礼。
那笔锋,连我自己瞧着都觉得眼熟。
可我看见末尾,忽然明白过来。
写信的人知道我公文怎么写。
却不知道我这个人,写了什么蠢字。
7
我头一回在皇帝面前写字,是写诉状。
那时我还没做国师,在县衙门口替人代笔,一张状纸五文钱。
有个老兵找来,说上头扣了他同袍的抚恤银。他一路告到京城,又被赶出来,盘缠花尽,眼看要饿死了。
我给他买了两个包子,听他讲完,越听越气,提笔把那贪官骂了个狗血淋头。
其中一句,便是出门摔死。
那贪官当晚掉进鱼塘,第二日,微服途经本县的萧承晏就找上了我。
我才知道自己闯了祸。
他拿着那张状纸,问:“司马兆之心,是谁的心?”
我说:“司马兆啊。”
他说:“那人叫司马昭。”
我嘴硬:“那是他爹娘没起好。”
后来正式文书有人替我誊抄,这个错字再没上过公文。
可我给旧日街坊写信,仍旧这么写。祖母叫许昭宁,我从小看她写自己名字省掉一笔,就以为这个字本来如此。
眼下这封谋逆的密信上,“昭然若揭”的昭,写得端端正正。
我没急着揭穿,只问:“赵大人,这信截获多久了?”
“三日。”
“何人送来?”
“边军快骑。”
“快骑何在?信封、封泥、沿途驿站的验记呢?”
赵衡看着我:“国师以为,攀扯几个驿卒,就能把自己摘干净?”
他身后一名御史跪了下来,请陛下暂收我的出城文牒。
又有人说,我能远咒千里,若放出京城,谁敢保证不会报复朝廷?
话头一起,跪下的人便多了。
我忽然听明白了。
他们要的不一定是我的罪,也未必全信那封信。
他们怕我走。
三年来,满朝无人敢当面驳我,背后却有人连我的菜钱都要打听,生怕哪日惹我不快。
赵衡把这件事挑出来,就给了所有人一个留下我的理由。
他往前膝行一步,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神色。
“国师若恨老臣,骂便是了。老臣六十有二,死不足惜,只求陛下莫再受蒙蔽!”
我盯着他。
这人的学生满朝都是。今日我开口,他明日有个头疼脑热,都能算在我身上。
可他确实该骂。
陆家那个洗药罐的孩子,该得的赈粮没有得着;死在流放路上的人,直到死都不知道自己输在何处。
我气得胸口起伏,嘴唇刚动,御阶上便传来一道声音。
“云栀礼。”
萧承晏望着我,慢慢摇了摇头。
我闭上嘴,喉咙里的痛一点点泛上来。
他命人将密信连同呈信的侍从一并交三司验核,又说结论出来前,护卫照常,辞官批复不撤,若需问讯,依律到我府上递传票。
赵衡还要再说,他把那张盖着朱印的纸往案上一放。
“朕已经准了。”
散朝后,我没走远,坐在廊下等萧承晏。
周尚书把烧饼还我,已经凉了。
我咬了一口,有点硬。
他坐到我旁边,压低声音:“臣替您看看那封信的纸,可好?”
我看向他。
他捋着胡子,没看我:“端阳前,礼部接过一批西南贡纸。纤维中有细金丝,迎光才看得见。陛下嫌贵重,除了内廷留用的,余下赏了几位大臣。”
“赵衡领了?”
“领了。哪日领,谁签的字,都有册子。”
我把手里的饼分了一半给他。
他没嫌凉,拿油纸包好,塞进了袖子。
萧承晏来得很快,听完,叫人去封存领纸册。
他说国师署那名替我誊写的书吏,昨晚告了病,侍卫已经找着人了。今日跟进宫的家仆也会重查,祖母的册子如何走漏,总会有结果。
他这几日不曾睡好,眼底带着红,却记得把温水塞给我。
我没喝,先问:“明日就是太后寿宴,赵衡会不会急?”
萧承晏朝宫墙外看了一眼,“所以城西防务,昨日换了人。”
我想起他案上的舆图,又想起城门口小将新换的甲,心里才落下一些。
入夜,陆家送来一个包袱。
陆崇山的儿子站在我门外,没进来,只把东西递给侍卫。
“我爹说,既然要重审,就把剩下的账也送来。”
包袱里是三个县的收粮簿。
当年经手运粮的人怕担罪,把底册藏在废仓里,一藏三年,直到听说重审,才敢托人送到陆家。
簿末密密麻麻按着手印,有人不会写名字,画了一条鱼,有人画了只歪扭的鸡。
我摸着已经褪色的印泥,忽然问:“这些人,都还在吗?”
陆公子看了我一会儿。
“有的在,有的不在了。”他转身要走,我喊住他,弯下腰。
这次没说好话,也没试什么法子。
“对不住。”
他扶着门框,久久没动。
“云姑娘,我现在说不出没关系。”
我点点头。
他走后,我带着账簿进了宫。宫门刚在身后合拢,守卫便匆匆跑上前来。
“陛下,赵府封了后门,今夜出去了三辆车。”
8
寿宴照常办。
我不放心,自己搬了张椅子,坐在太后右手边。
太后看了我一眼:“今日要骂人?”
“坐您边上安全。”
她便叫人给我加了张小几,又送来一碟剔好刺的鱼。
我吃了两口,瞧见赵衡领着几名宗亲入殿,其中有个八九岁的孩子,一手牵着乳母,一手还攥着半块糖。
那是先帝幼弟的儿子,早年丧父,胆子很小。
萧承晏看见他,夹菜的手停了一下,随即让内侍领他去偏殿换衣裳。
孩子刚走,赵衡便起身请奏。
我放下了筷子。
他先说边地传来异动,又说近来天象有变,皇帝受国师蛊惑,以咒术治国,恐失天命。
太后按着杯盖,抬头问:“你究竟要说什么?”
他跪了下来,请陛下暂停朝务,入太庙静修,由宗亲监国。
几名宗亲随着跪下。
殿外隐约传来甲叶碰撞声。
我站起来,太后却一把按住我的手。
她力气很大,指甲隔着袖子压住了我的腕骨。
“坐着。”
萧承晏仍端着酒盏。
“皇叔若要监国,自己来。拿个孩子挡在前头,算什么?”
坐在宗亲席首的宁王脸色一白。
赵衡叩首:“臣等所为,皆为大梁——”
“陆崇山的账也为大梁,那时你怎么不肯往下看?”
萧承晏把酒盏搁下,声响不大,殿门却在此时向两边推开。
先走进来的,是城西守军统领。
他手里拎着一只木匣,匣中放着伪造的调兵手令。紧跟着的侍卫押来赵府的管事,那人膝盖一软,瘫在地上。
昨夜三辆车,一辆运金银,一辆载赵家幼孙,最后一辆装着发往西山军营的手令。
军营早已换了主将。
宁王派去接应的人,也一并拿下了。
殿外甲叶声越来越近,进来的却是萧承晏的亲卫。
赵衡回头看了片刻,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消失了。
“你一直在等臣?”
萧承晏没有答他,让三司的人进殿,将私调兵马、往来银钱的凭据一件件呈上。
那封密信也送回来了。
纸张只能证明来处可疑,不能单凭这个定罪。可书吏供出了替赵府誊抄信件的时辰,管事住处搜出的练字废纸,与密信上的笔画正好合上。
我家那名随从也认了。他替赵衡盯着我的出行,回乡路上又偷看了匣中薄册,以为主子只是想留住国师。
他说到这里便哭。
“小人不知道是要害姑娘……”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娘前年病了,求到我跟前,我给过他二十两银子。
赵衡仍不肯认那桩赈灾案,说陆家底册可以伪造。
萧承晏便传人。
三名粮吏、两名船工,还有当年奉命改过口供的县丞,从侧门一一进来。
他们不是今夜才到京中。
陆崇山翻案的手诏送出去那日,刑部就已经派人下去,分头押送证人。有人半途被拦,幸而沿途换了官驿,才保住性命。
我终于明白,那些日子他在御书房里不肯睡,究竟在忙什么。
赵衡听到后来,再不争了。
侍卫扶他起来时,他忽然看向我,目光又凶又狠。
“若没有她,这些事何至于——”
“赵大人。”我叫住他。
殿中一静。
连押人的侍卫都停下了,仿佛在等我一句话,让这人血溅当场。
我拿起桌上的一块鱼骨,放进碟子里。
“剩下的,去公堂上说。”
他被带出去时,袍摆拖过门槛,挂下了一截金线。
我盯着那截线,一点点松开攥着筷子的手。
寿宴没能再办下去。太后遣散众人,临走,亲手给那个吓哭了的孩子塞了两块糕,说大人的事轮不到他受罪,明日再来吃长寿面。
殿里渐渐空了。
萧承晏从上头走下来,捡起我掉在地上的帕子。
帕角那点旧血洗不干净,他看了很久,折起来,没有还我。
“以后没人给你递名单了。”
我嗯了一声。
他把一个小包袱放到我手边。出城文牒、辞官批复、回乡路费,另有陆案后续的核查安排。
我的名字已经从官籍中勾去。
我一件件看过去,最后抬头:“你不怕以后再出乱子?”
“会出。”
“那怎么办?”
“审案,查账,调兵。哪件该谁办,就让谁办。”
我看着眼前的人。他衣领有些歪,方才领我过来的内侍说,陛下今日一早练过骑射,回来还没坐稳,便去见了刑部的人。
我好像很久没认真看过他了。
从前总觉得他年轻,满朝的老狐狸一围,便要吃亏。现在他站在我面前,已经能把那些人一个个拎出来。
我低头攥住文牒,半晌,问出另一件事。
“那你娶不上媳妇怎么办?”
他静了一会儿。
殿外有人在撤灯笼,一盏灯熄了,窗纸上的人影随之挪开。
萧承晏看着我,轻声道:“那便不娶。”
9
我走的那日,京城下了场小雨。
来送我的人很多,菜场的张婶带了一篮鸡蛋,说路上煮着吃。卖糖人的老汉做了个小人递给我,脑袋歪着,手里一把扇子,怎么看怎么像周尚书。
周尚书本人也来了。
他拄着伞,看见糖人,脸拉得比马还长。
“那凤凰,修好了。”
“您自己留着吧。”
他瞪我一眼,却没再劝。
萧承晏来得最晚,没穿便服,外头披了件普通斗篷,靴子边上溅着泥。
他走到车前,问药可带齐了。
我说齐了。
他又问路上住哪几家驿馆,我把单子给他看。他看完,在其中一家旁画了个圈,说去年才修过,比另一家暖和。
我等了一会儿,他还在看那张单子。
“还有呢?”
他终于抬头。
“对不住。”
雨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
“你去年冬天便说过嗓子不舒服。我让太医看过,听说不碍性命,就觉得还能再撑几日。”
他把单子折好,交到我手里。
“后来几日又几日。我总想着,等这些事完了,给你放个长假。”
我捏着纸,轻轻嗯了一声。
他低下头,看着我脚边的箱笼,没再找借口。
“铺子开起来,若缺银钱,可以写信。但不许为了挣银子,坐柜台上跟人吵。”
“谁买卖做得好好的,还跟客人吵架?”
“你。”
我瞪他。
他笑了笑,往后退了一步,把车前的路让出来。
我上车时,袖子被车辕钉子挂了一下。他伸手替我解开,指节碰到我的手背,停了片刻,很快松了。
帘子放下,我隔着缝看见他还站在雨里。
车走出很远,我才想起来,他从始至终,没问我还回不回来。
回乡后,我真开了茶铺。
名字就叫少说两句。
隔壁的赵婶觉得不吉利,说做生意哪有嫌人话多的,我告诉她,客人可以多说,我少说。
头几日过得十分痛快。
我睡到日头晒上窗,起来煮水,坐在柜台后拨算盘。客人吵粮价,吵儿媳,吵隔壁偷了自家的鸡,我一概不管。
祖母的旧院也修了。墙角那棵枣树还在,年年结的枣又小又涩,小时候我爱吃,长大才知道别处的枣是甜的。
头一封信,是周尚书写的。
他告诉我,赵衡、宁王等人已经分案审理,抄没的财物中,几笔能与旧案银钱对上。陆崇山的罪名正式撤了,刑部正在核查其余受牵连的人。
信末另附一页,说我的封号撤了,他往后再来买茶,能不能不给他算贵。
我回信说,按人头算,他胡子多,另收一文。
萧承晏的信晚了两日。
没说想我,也不提回京,只写太后的猫把新栽的兰草刨了,宫人怕责罚,将猫抱去洗脚,猫挠了他一手。
纸上果然有一道浅浅的墨痕,像落笔时没握稳。
我笑着看完,才发现自己把手边的水喝空了。
没人替我添。
茶铺是我的,水也得我自己烧。
我起身拎壶,嘴里念叨着,从前当国师好歹不用干这个。
第二封信,说今年西北收成好,新上来的粮账,户部打回去两次,让地方重新核。以前看着光鲜的数,如今才知道中间藏了多少糊弄。
第三封里夹着一张梨膏的方子。
他怕我嫌麻烦,后头另写一行:可雇人做,银钱从他那份私库里扣。
我把信折起来,锁进柜子,晚上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连着几日,我算账都算错。
赵婶过来串门,看我给客人找多了两文钱,啧了一声:“你这账,跟魂一块儿留京里了?”
我说没有。
她指着我空空的碗:“那你吃面放糖做什么?”
我低头一看,果真抓错了罐子。
那晚我想了很久。
我想回来的地方,有祖母的旧院、熟悉的街坊,也有能让我睡到天亮的床。想留在京城的时候,也确实有过,只是每回都被清晨的传召声吓退了。
如今那些事不再压着,我才敢仔细去想,御书房里为什么总有我爱吃的点心,夜里等我骂完人的那盏灯,又是什么时候变得舍不得的。
我没急着给他回信。
第二天,我先找来赵婶,请她替我看几个月铺子。
她问我去哪里,我说京城。
“成亲?”
“赔罪。”
这回是实话。
陆家托人送来的信到了。陆崇山病势反复,近来总念叨那几个灾县,不愿再回从前的宅子,说住惯了,挪一回反倒折腾。
我收起信,把祖母的册子放进包袱。
赶回京城已是七日后。
我没先进宫,直接去了陆家。
老尚书瘦得更厉害了,听说我来,撑着坐起身,第一句话竟是问,我家乡今年枣子甜不甜。
我说酸,带了半袋,煮水还行。
他便笑起来。
我在床前跪下,认了当年没肯查证,听了几页口供,就以为自己能替所有人定个好坏。
陆公子站在旁边,始终没有劝我起来。
我把那句撤咒的话说完,窗外的树叶轻轻动了一下。
没有光,也没有雷。
床上的人没立刻大好,门外也没冲进人来报喜。
只有我胸口那股从前一动怒便往嗓子眼窜的热,慢慢散了。
我试着攥紧手,去想赵衡,去想那封假信,仍会气,仍恨得牙痒,却再没有那种想张嘴就能让人倒霉的笃定。
我跪了一会儿,撑着床沿站起来。
陆公子终于开了口:“太医说,伤后郁结比旧伤更难治。如今没了那句话压着,他也许……能肯再吃几剂药。”
我点点头,鼻头发酸。
走到院门前,我回头,告诉他自己会在京里住些日子。旧案中失去亲人的那些人,我也会一一去见。
有些赔偿该朝廷给,有些歉该我认。
他说:“好。”
这一次,他没有避开我的眼睛。
我到宫门时,正赶上落钥前。
内侍引我去御书房,门开着,萧承晏坐在灯下,袖子挽着,手腕上果然还有两道没消干净的猫抓印。
他抬起头,先怔了一瞬,随即站起来。
我原先想好的那些话,全堵在喉咙里。最后只挤出一句:
“恭喜陛下,以后可以娶媳妇了。”
萧承晏的手停在案边。
他看着我,眼里的亮一点点敛下去。
“你回来,就是为了告诉朕这个?”
10
我一紧张,话便越说越坏。
“是,也不是。陆家那边已经去过了,咒收了,你不用担心有人再倒霉。往后议亲,也不必——”
“云栀礼。”
我闭上嘴。
萧承晏绕过书案,走到我面前。
他看了看我的包袱,又看了看我的鞋。一路赶得急,鞋边还沾着进城前的泥。
他到底没舍得继续问,先叫人打水,端热饭。
我拽住他的袖子。
“我铺子交给别人看了。”
他回过头。
“京里房子还没退。我想再住些日子,城南有几个合适的门面,还想去瞧瞧。”
“做什么?”
“卖茶。”
他等着。
我拽着那截袖子,脸越来越热。
“离宫门近的,租钱贵。我想问问,你肯不肯……”
萧承晏眼神微动。
我硬着头皮说完:“常来喝两碗,照顾照顾生意。”
御书房里静了片刻。
他忽然低头,笑得肩膀都在颤。
我脸上挂不住,松手就想走,被他轻轻握住了手腕。
他力气不大,我若要挣,一下就能挣开。
可我没动。
“云栀礼,你看着我。”
我只好抬头。
“我常去。你在哪儿开,我就去哪儿。”
他看着我,笑意收了些,声音也低下来。
“另外,还有一件事,想问你的意思。”
我听见自己心跳得厉害。
“你愿不愿意嫁我?”
他问完,果真停下来,等我答。
这件事从凤冠送到我家门口那日起,便有无数人替我做过打算。谁觉得合适,谁说天作之合,谁又觉得嫁一回没什么大不了。
我从前恨不能躲得越远越好。
如今他站在面前,认真问我,我才知道,自己也有一句早就想说的话。
“愿意。”
萧承晏握着我的手,指尖忽然紧了紧,随后又松开一点,像怕捏疼我。
我赶忙补:“但有几件事得先说好。”
“你说。”
“国师不当了。茶铺照开,想回乡时也得回。我能做的事我会做,做不了的,你找满朝文武去。”
“好。”
“往后有事当面说,不许扣我奏折。”
“好。”
“不许再说先撑几日。”
他静了一下,郑重点头。
我想了想,还漏了一件。
“你也得睡觉。困得眼神不好,谁写两页纸都能骗你。”
萧承晏笑了一声,应了。
周尚书听说此事,当晚就来了。
凤冠比从前大一圈,凤凰尾巴也修得格外结实。他在我面前掀开盒盖,手指还在抖。
“国师……云姑娘,这回,真是您自己愿意的?”
我点头。
他不放心,又看看我身后的萧承晏。
“陛下没有扣您的银票吧?”
萧承晏脸一黑。
我笑得直咳。
婚期定在来年春天,没赶吉日,也没急着把我抬进宫。那几个月里,我陪陆家去过两回太医院,又依着重审后的名册,见了几户人家。
有人肯见我,有人不肯,门关上,我就在门外把该说的话说完。那位死在流放路上的人的女儿,从绣坊赎出来后,选择回外祖家。我将路费交给她,她收了,却没接我递过去的糖。
我把手收回来,送她上车。
此后逢年过节,信仍会写,收不收,随她。
陆崇山熬过了那一冬。
开春时,他能坐在院里晒太阳,教几个孩子写字。陆公子肯按时服药,太医说有些旧疾还须慢慢养,可人的精神到底回来了。
这些消息,我一封封留着。
我的茶铺也开了,就在宫门外两条街。
有人慕名来求我骂仇人,我指着墙上新挂的牌子让他看。
只卖茶,不骂人。
他不信,非要我试。我问他仇人欠了什么,听说是欠钱,便把隔壁写状纸的书生叫来。
状纸八文,我替他还到五文。
生意也算没白做。
成婚那日,周尚书亲自来迎,凤冠捧得四平八稳。我坐进轿里,还听见他在外头吩咐:“慢些!凤凰别再卡着!”
萧承晏在宫门前等我。
礼成后,他替我取下凤冠,搁在案上,揉了揉我被压疼的脖子。
“重吗?”
“周尚书添了八颗珠子,你说呢?”
他低头笑,伸手把那冠往远处推了一点。
此后的日子,倒也没日日都好。
他仍有忙得忘了时辰的时候,我的脾气也没因为少了本事就变好。只是我再叫他,他会把笔放下来,先听我把话说完。
入夏,我在寝殿煮了一小锅梨汤。
太医说我的嗓子养得不错,偶尔可以喝些温凉的。我特意等它不烫,去拿碗的工夫,萧承晏先舀了一碗。
我回来时,他正要舀第二碗。
“萧承晏!”
他手一顿。
“你再偷喝我的梨汤,迟早胖得龙袍都穿不下!”
满殿宫人齐刷刷跪了下去。
有人连托盘都没来得及放,跪下时,碗碟叮当响成一片。
我愣了一下,自己先笑了。
“起来吧,不灵了。”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晌才起身。
萧承晏把盛好的那碗递给我,又将锅盖老老实实盖了回去。
我端着碗,故意问他:“还敢喝吗?”
他看着我,眼里都是笑。
“等你喝够了,剩下的归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