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仙子闲疯
嫦娥趴在广寒宫的门槛上,把手指伸进了那道缝里。
没有碰到石头。
指尖穿过一层薄薄的、凉丝丝的东西,像把手伸进一汪看不见的水。下一瞬,整条手臂一轻,凭空断在了石缝中。切口平整。不流血,也不疼。
她猛地抽回手。手臂完好,指尖沾着一点青色水汽,带着股泥土味。她活了三千万年,差点忘了泥土是什么味道。
缝里有光在动。不是月光。月光冷而直,那道光却是活的,像水一样在缝隙深处缓缓流淌,泛着极淡的青色。
青光深处浮上来一个模糊轮廓,极淡极淡,像一张被水泡了太久的画,五官都晕开了。只能看出是个女人,穿着跟她差不多的白衣,站在缝的另一头,朝她偏了偏头。
像是笑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句什么。
嫦娥没听清。但她记住了那个口型。
像是“你终于来了”。
她心里莫名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轻轻扯了一下。
然后光散了。
嫦娥趴在门槛上愣了好一会儿。
这道缝她盯了三百年。三百年前才开始渗青光,她一直没敢碰。
后来隐约琢磨明白:百万年前封妖域,封印一年比一年松,三百年前松到某个口子,这道缝才开始渗光。这缝是封印本身长出来的,不是谁凿的。
可刚才那个轮廓是谁?三界所有结界,只要有缝,她就能钻。可她始终没理由碰。一个连广寒宫都懒得出去的仙子,钻门缝干什么?
可今天,她想有理由了。
“能钻过去。”她喃喃道,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三界所有结界,只要有缝,我就能钻。”
她在这座宫里坐了三千万年,连门槛都没迈出去过。现在门槛下面有道缝,缝里有光,光里有个人。
“三千万年。”她对着那道缝说,“你藏得挺好啊。”
广寒宫的月亮亮了三千万年。嫦娥坐在门槛上数到第七万遍的时候,终于承认了一件事:她闲出病了。
不是“今日无事可做”那种闲。是连玉兔打呼噜缺的那半声都数清了的闲。每息三声半,缺的半声总在寅时补上,补得还挺准时,比南天门的晨钟都准。
她把这发现跟玉兔说过一次。玉兔翻了个白眼,翻了个身,用屁股对着她,继续打呼噜。从那以后她就没再说过。
三界给她贴的标签叫“圣洁”。画师画她,必是白衣广袖、低眉敛目;说书人讲她,必是“仙姿绝世、不染尘埃”;人间中秋拜月,千千万万人对着她许愿,愿夫妻和睦,愿良人归家。
她一个字也办不到。
她只是个被挂在天上、负责好看的仙子。
有时候她趴在广寒宫的边沿往下看,看见人间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灯底下有人说话,有人吵架,有人推门进来喊一声“我回来了”,有人从灶台边探出头应一声“饭在锅里,自己盛”。隔壁那对小夫妻前天还摔了碗,昨天又手拉手去逛夜市了。
吵完架还会和好,她连个吵架的人都没有。
有一回她听见一个小孩仰头问她娘:“娘,嫦娥仙子是不是也在看我们?”她娘说:“仙子才不看咱们呢,仙子在高高的月亮上。”嫦娥趴在月亮边沿上,张了张嘴,想说你娘说得不对,我天天看。
可她说不出声,三千万年,没一个人听得见她说话。
她看了很久,久到玉兔蹭她的脚踝才回过神。
“圣洁。”嫦娥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嚼得发苦,“我要是真那么清净,就不会连玉兔放几个屁都数得清了。”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咚。有节奏,一下,一下,从广寒宫后面那棵桂树的方向传过来。吴刚。砍了三千万年,斧头都换了一百多把,那棵桂树还是那棵桂树,连个疤都没多。
她有时候半夜醒了听见砍树声,会趴在窗台上看一会儿。吴刚举斧,落斧,举斧,落斧,像一尊不会累的雕像。
她没跟他说过几句话,统共不超过十句。最近一次是三年前,她问他“你累不累”,他没理她,斧头照落。
“吴刚又不睡觉。”她嘟囔一句,把视线收回来。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月尘,手拍着拍着,停住了。
门槛下那道缝,青光比刚才亮了。
她蹲回去,鼻尖几乎贴上冰冷的玉石。青色光流中,有一道极细的裂纹,正从这边通到那边。她把手指探进去,又试了一次。指尖穿过那层薄薄的、凉丝丝的东西。她没有缩手。
她想起那个轮廓。那个女人。跟她一样的白衣。那女人朝她偏了偏头,嘴唇动了动,像是“你终于来了”。
“我进去看看。”她对着缝说,“就看看。看一眼就回来。”
她把双手撑在门槛上,深吸一口气。整个人往前一倾——
第1章完
第2章 钻缝扣本源
世界翻了一下。
落地无声。她跪在一片荒草里,腿软得像两团刚蒸好的糯米糕。
眼前发黑,胸口空得发慌,像有人伸手进她身体里把最里头,那团温热的东西挖走了一块。
手腕内侧浮出一圈极淡的银纹,正一寸寸褪去。银纹经过的地方,小臂一阵阵发麻,指尖冰凉,像刚从雪水里捞出来。
她撑着地面喘了好一会儿。喉间腥甜翻涌,视线一阵阵发黑。体内那点月华本源,少了一截。不多,够她三天不吃饭的分量,但确确实实少了,而且回不来。
半个时辰后,嫦娥坐在荒草里,认真给自己立了三条规矩。
一、虚空能钻缝,优先钻月光照得到的边界。月光能大幅减少本源消耗;没有月光也能钻,但代价翻倍,会伤根基。不光肉身能钻,感知也能顺着缝隙探出去,只耗少量本源,但探不远,探久了头疼。
二、每次都要付代价,付的是自己的本源。满打满算十分,钻一趟近的扣半分,中距扣一分,远的扣两分,极远的地方比如西天、地府那种扣两分半到三分半不等。太白以前提过一嘴,本源这东西跟根基有关,扣多了伤根本。
三、离家越远,恢复越慢。在广寒宫月光底下躺着,一天能补一分;出了月宫,三天补不回来半分。这也是为什么她三千万年没怎么出过门。
记完,她忽然笑了,笑得肩膀直抖,最后趴在草地上眼泪都出来了。三千万年,第一次有人给她立规矩。
规矩还是她自己给自己立的。
“有意思。”她抹了把脸,从草里爬起来。
回宫的路上,她绕到桂树后面看了一眼。吴刚还在砍树。斧头举起来,落下去,举起来,落下去。咚。咚。咚。
嫦娥蹲在远处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喂。”
吴刚没停。斧头落下去,咚。
“我出去了。”
斧头顿了一下。就一下,很轻,短得像错觉。然后继续落下去。咚。
嫦娥也不在意,拍了拍裙上的草屑,往广寒宫走。走了几步,她又回头:“你要是哪天砍累了,可以歇歇。树又不会跑。”
吴刚没理她。斧头还在落。
她耸耸肩,走了。走出几步,她听见身后的斧头声好像快了半拍。她没回头,嘴角翘了一下。
回到广寒宫,她先去看了一眼墙角那只腌桂花蜜的青瓷小罐。
三百年前腌的,用月尘和桂花一层一层码进去。前些日子掀开看了一眼,桂花全黑了,黑得透透的,在月光底下泛着一种说不清的光。
她好奇尝了半口,当场把盖子扣回去,又加了两层油纸,贴了张字条:“桂花蜜·千万别开”。
玉兔不信邪,凑上去闻了一次,当场翻着白眼晕了过去。醒来后绕着罐子走,宁可多绕半间屋子。
她盯着那只罐子看了半天,忽然想到什么,又加了一行小字:“这蜜不只是臭。它是广寒宫万古月尘发酵出来的秽气,是月华的反面。世间至净的东西,最怕这种至秽之物。遇佛光会成倍扩散,沾上一点,金莲都能给你枯了。”
写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写这句。就是忽然觉得,这罐子东西不简单。她把它塞进柜子最深处,外面挡了三本旧册子。
她掀开盖子又看了一眼。
罐底沉着几颗不知何时混进去的蛋,圆滚滚的,壳上布满细纹。她伸手碰了碰,蛋壳有点软,有点弹,不像桂花结块。
她拿指尖戳了戳,蛋壳上细纹里渗出一丁点黄绿色的光,一闪就没了。她心里闪过一丝疑惑:这东西什么时候混进去的?可罐子里味儿太冲,她没敢多闻,只当是月尘发酵久了结出的怪东西,重新封好。
然后她从屋里翻出一本空白册子,封皮写上“计划”。
第一页工工整整列着:
一、去南天门看日出。
二、去东海摸龙王的胡子。
三、去月老殿看看那些红绳子到底是什么做的。
四、去炼丹房看看老君的炉子长什么样。(上次溜进去刮了点炉灰,不知道有没有被发现。)
第三天早上,嫦娥起床发现册子被啃掉了小半本。玉兔蹲在墙角,腮帮子鼓鼓的,嘴边还粘着纸屑,眼神飘忽地看着天花板。
“……那是我列了三天的计划。”
玉兔打了个嗝,吐出一小片“东海”两个字,册子薄了半寸。
嫦娥盯着它看了很久,长长叹了口气,把剩下的半本册子收进袖子里。那天夜里她没再钻门槛,坐在台阶上抱着膝盖,望着天尽头那片属于天庭的流光。
听说今夜月老殿摆宴,各路仙官都去赴席,姻缘殿空得很,门都没锁。
红绳子啊。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上的月尘,抬眼望向月老殿的方向。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她把手伸进门缝——
第2章完
第3章 姻缘殿剪红线
世界在她眼前翻了一下。
再站稳时,已经站在了姻缘殿外的墙角阴影里。
落地时腿又软了一瞬,她扶着墙缓了两口气,手腕上银纹亮了一下又暗下去。这一次比去荒坡远得多,代价也重得多,扣了一分。
但她顾不上这些了。因为她抬头看见了姻缘殿的门。那道门居然没锁,门环上还挂着半串没吃完的喜糖。
嫦娥站在殿外愣了两息。堂堂掌管三界姻缘的重地,居然就这么敞着一道缝。她一边摇头一边理直气壮地推门进去:“我这是帮你们检查门户。”
殿内很大,大得不像话。
抬头望去,成千上万根红线从穹顶垂落,密密麻麻织成一片红色的海,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看不见的暗处。每一根都细如发丝,光色深浅不一。有的红得发亮,有的淡得像血被水冲过,还有的已经灰了,灰得像烧尽的香灰。
空气里有种奇怪的味道,像陈年的纸混着干花,又像谁在这里哭过很多年,眼泪晒干后留下的那股涩。
嫦娥仰头看了好一会儿,由衷感叹:“真好看。”
她是真心的。在广寒宫看了三千万年的白,乍一见这么大片鲜活的红,眼睛都亮了。她伸手捏住一根垂到眼前的红线,在指间绕了一圈。触感温热,不像绳子,倒像捏着一截活人的手指。那温热顺着指尖往上爬,爬得她心里莫名一紧。
“材质不错。”她把这点不适归结为没见过世面,甩甩手,兴致更高了,“做手串肯定好看。”
她从袖子里掏出小布包,摆了一地:几颗桂花珠子、一小卷金丝、一把银剪、一支骨针。盘腿坐在满地红线中间,像个赶集回来摆摊的老婆婆。
“月老牵了三万年,牵出多少怨偶?”她一边翻看那些红线一边嘟囔,“我给他重新配配,配好看了,他们还得谢我。”
第一根,剪了。
银剪“咔”的一声脆响。断口处闪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轻轻叫了一声,随即散成两点微光,一头往东飘,一头往西飘。就在那两点微光消散的一瞬,殿外极远处,隐约传来一声女子的叹息。很淡。淡得像风从门缝里漏进来的一口气。
嫦娥手顿了一下,侧头听了听。外面什么声音都没有。
“……风吧。”她摇摇头,又剪了第二根、第三根。
剪到第十根的时候,她发现这些红线的颜色其实分很多种。
有的两根颜色一模一样,挨在一起时会自己缠上,缠成解不开的小结。这种她不用管,本来就好看。有的明明离得很近,却死活不肯靠近,中间像隔着一堵看不见的墙。
她偏要把它们拧在一起,拧不上就用金丝绑,绑完打个漂亮的结:“感情都是处出来的。”
还有的灰扑扑孤零零一根,上下都不挨,周围三尺之内空空荡荡。她一根根捡起来编成花环,往头上一戴,歪了,拆了重编还是歪。最后就这么歪着戴,对着铜镜左看右看,越看越喜欢。
剪到第二十几根的时候,她碰到一根灰得快要碎掉的线。
那根线细得几乎看不见,颜色像被雨淋过十遍的墨,手一碰就掉渣。她捏住它,刚想剪,指尖忽然传来一阵极短的闷痛,像有人隔着很远捏了一下她的心口。不重,但很突然。
她甩了甩手,低头看了看。没出血,也没红印。
“手滑了。”她嘟囔一句,没当回事。
银剪落下去。那根灰线断了。
断口处没有微光散出来,只轻轻塌了一下,像一撮灰被风吹散。就在那撮灰落地的瞬间,极远处传来一声水响,像有人跳了河。嫦娥侧了侧头,什么也没听见。
她抬起头,四下看了看。殿还是那个殿,红海还是那片红海。可她余光瞥见,红线残影里有一道极淡的白影,一闪而过,像个人形,又像是她眼花。
她揉了揉眼睛,再看,什么都没了。
“肯定是风。”她自我安慰地点点头,继续剪。
配到第三十几根的时候,嫦娥开始上头了。
她发现这些红线不光颜色深浅不一,脾气也不一样。有一对颜色深得发黑的红线,一碰就互相排斥,黑气直冒。嫦娥费了老大劲才把它们按到一起,打了一个极其精致的蝴蝶结。双层花瓣,收腰漂亮,尾端留出一寸流苏。
“完美。”她退后两步欣赏,真心实意地赞叹,“这蝴蝶结打得比月老牵的线好看。”
她不知道那两根线上拴着的,是一个杀父仇人和一个灭门凶手。她也不知道,刚才剪断的几十根里,有一根的另一头,一个书生等了六年,今天刚等到。六年,足够一个人把一辈子的念想都等凉了。还有一根,她亲手接错了,从此两个人要隔着一条街过一辈子,到老都不知道对方住在哪儿。
她只知道好看。
忙活两个时辰,大殿中央一片狼藉。地上散着剪下来的线头,像一地碎掉的霞光;头顶那片红海歪歪扭扭塌了好几个角;她头上那顶歪花环在满殿红光里晃来晃去。
“得留个念想。”
她摸出留影石往空中一抛,洒下一片光幕。先正襟危坐摆了一张,觉得太死板,又换了好几个姿势。托腮的、侧身的、举着剪刀比划的,最后一张把花环扶正,对着光幕笑得眉眼弯弯。
“这张最好看。”她把留影石贴身收好。
收拾东西时,她顺手把剩的一小段红线缠在手腕上当手绳。缠完才想起来好像忘了什么事,想了半天没想起来。
“算了。”她背起布包往外走,“反正也没出人命。”
走出姻缘殿时天边已经泛了鱼肚白,远处隐隐传来宴散的谈笑声。嫦娥催动残存月华钻进墙角阴影缝。这一次比上次远,代价也重得多。落地时眼前黑了一瞬,扶着广寒宫的柱子站了好久。手腕上那圈银纹比上次深了一倍,半天不肯褪。
她咬着牙没吭声,心里盘算:这回回去,恐怕真要睡上几天了。
值了。
她瘫在台阶上摸出留影石,注入一丝仙力。光幕铺开,画面里是她自己,戴着歪花环举着剪刀,笑得像个偷了糖的孩子。
可光幕最底下,静静映着一片她当时根本没在意的东西。
人间。亿万点灯火密密麻麻铺在大地上,一盏一盏,微弱,却亮着。灯底下有人推门喊“我回来了”,有人应“饭在锅里”。隔壁那对小夫妻又在吵架,摔了一个碗。吵完了,男的闷头去灶台烧水,女的坐在桌边拿筷子敲碗沿。
嫦娥看着看着,笑声慢慢停了。她第一次隐约意识到,那些红线连着的,是活生生的人。会吵架、会和好、会推门喊一声“我回来了”的人。不是好看的丝线。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三千万年的空虚压下去了。她不敢想。想了就太重了,重得她扛不动。
她打了个哈欠,把留影石收起来。
“困死了,睡几天去。”
她没看见的是,光幕收起的前一瞬,那片灯火的某一处,两盏原本该靠在一起的灯,悄无声息地朝相反的方向移开了一寸。
而广寒宫的门槛底下,那道缝里的青光,比刚才又亮了一分。
第3章完
第4章 人间错配
同一时刻,青州城外。
两家本来要结亲的,因为红线断了,亲事黄了,反而结了仇。一个的爹死在另一个手里,一个的娘死在这一个刀下。
两家的仇报了十年,坟头草都换了三茬。可偏偏今天,两家的儿女被各自的家人按着,跟另一户人家拜了天地。一个娶的是仇家的远房侄女,一个嫁的是仇家的外甥。拜堂的时候两个新人都不知道对面站的是谁,拜完了才发现,这亲家绕了三圈还是绕回了仇家。
“我不拜!”其中一个吼。
他爹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人家姑娘都不嫌你,你嫌什么!”
“我不是嫌她,我是嫌他!”
“他怎么了?他如今是你岳父!”
那汉子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心里确实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拽着他往那人身边靠,像有根看不见的线缠在胸口,越挣越紧。他跪下去的时候眼泪都出来了。不是感动,是怕。他真的怕。
拜完堂,两个新人被送进洞房。门外一院子人喝酒划拳,门里两个人坐在床沿,一个坐东头一个坐西头,中间隔得能再塞进一张八仙桌。
半夜,西头那个小声问:“……你睡了吗?”
东头那个说:“没敢睡。”
“我也是。”
沉默了一会儿,东头那个又说:“你要是想跑,我替你望风。”
西头那个愣了愣,忽然笑了,笑得直抖:“好。”
那一夜,青州城里有十七户人家亮着灯,亮到天明。
江南,一座小城的桥头。
沈砚站在雨里,已经站了整整一个下午。他是来赴约的。六年前他进京赶考前,对一个姑娘说,等我中了就回来娶你。他中了。他回来了。可他从中午站到天黑,姑娘没有来。
他不知道姑娘其实来了。姑娘就站在街对面的屋檐底下,看着他,看了整整一个下午。她记得他,记得清清楚楚。
记得他左眉尾那颗小痣,记得他笑起来先抿一下嘴,记得六年前那场雨。可她的脚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怎么都迈不出去。她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挖走了一块。挖走的那块里装着的,恰好是“她喜欢他”这件事。
两个人在同一条街上,隔了三十步,各站各的,站到天黑,各自走了。
书生走的时候扶着桥栏干呕了一场,吐出来的全是酸水。他不明白自己怎么了,只觉得心里有个地方空了一大块,风呼呼往里灌。
他站在巷口,看着姑娘家门口贴的喜字,站了很久。邻居过来跟他说,姑娘今早嫁的,嫁过去不到半天就跑回来站了半天,也不知道图什么,门当户对,挺好的。
沈砚听完,拱了拱手,道了声谢,转身走了。走了三步,他忽然停下来,摸了摸怀里的东西。一块玉佩,他赶考那年她塞给他的,说是她娘留给她的。他本来想今天还给她。现在他把玉佩塞回怀里,攥了攥。
“这事没完。”他对自己说。他不知道什么没完,但他就是觉得,这事没完。
午时刚过,天下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孤寡了四十年的老鳏夫被绑给了隔壁村同样孤寡了四十年的老寡妇,两人坐在炕上一合计,凑合过吧。城西秀才被迫迎娶杀父仇人的独女,抱着枕头睡书房;城东卖炭翁一觉醒来多了个媳妇,比他儿子还小三岁,哭得比他还惨。
天意,这两个字在那一天被人说了千万遍。
没人知道,那不是天意,是个闲疯了的仙子觉得红绳子好看。
未时,怨气起来了。
起初只是一缕,从青州城那户人家的屋顶飘起来,细细的、灰白的,像烧完的烟。接着是第二缕、第三缕,从江南的桥头,从城西的书房,从千千万万盏亮到天明的灯里飘出来。
它们往上走,在半空中碰到一起,然后缠住了。像有人在天底下织一张看不见的网,千缕万缕缠在一起,就成了厚厚的一层,压在城市上空,压在田野上空,压在每个睡不着的人的胸口上。
那层东西越来越沉,颜色从灰白变成铅灰,从铅灰变成墨黑。它往下坠。坠到人的肩膀上,人就莫名想哭;坠到夫妻之间,夫妻就莫名其妙吵一架;坠到新拜的堂屋里,那对新人就一整夜说不出一句话。
而在那些怨气升腾的地方,有人听见了声音。
很轻,若有若无,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一个在桥头站了一整天的老头说,他听见有人在他耳朵边上说“我等了三年”。一个在井边打水的小媳妇说,她听见一句“为什么是我”。还有人说,他听见自己死去多年的爹在喊他的乳名。
沈砚也听见了。他走在回客栈的路上,耳朵边上忽然响起一个声音。很轻,像那姑娘在很远的地方念了一封信。他听不清念的是什么,但他知道那封信跟他有关。
他站在街心,愣了很久。那声音又响了一遍。这一次他听清了几个字:“……没有不要你。”
沈砚整个人定在原地。他猛地回头,身后只有空荡荡的街,和一个收摊回家的卖菜婆子。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最后摇了摇头,继续走。可走了几步,他忽然跑起来,跑回那座桥,趴在桥栏上往底下看。桥底下什么都没有,只有几块长满青苔的石头。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就是觉得,桥底下应该有东西。
他蹲在桥边,一直蹲到天黑。
南天门,申时。
那道黑气粗得像一座山,顶端已经撞进云层。所过之处飞鸟坠落,流云溃散,连日光都被吞掉一块。
年轻的天兵声音发颤:“那是什么东西?”
老兵没答话。
他当了三千年差,见过妖气、煞气、魔头的血气冲天,可从没见过这样的东西。这不是杀伐之气,这是怨。
千千万万人心里那点说不出口的委屈、不甘、认命和夜半叹息,攒在一起拧成一股,一路捅了上来。
“快去禀报——”
话音未落,黑气顶端撞上了南天门。一声闷响,不像雷,像什么东西被硬生生砸裂了。南天门东侧那片琉璃瓦哗啦啦碎了一地,碎瓦从天上掉下去,掉了几万里,砸在人间的屋顶上、井里、院子里。
有户人家的孩子捡了一片拿在手里看:“娘,天上掉东西了。”
他娘没理他,正坐在门槛上望着远处官道发呆。她女儿三年前嫁去了那边,说好中秋回来,今年中秋没回,明年大概也不会回了。她不知道为什么不回,只是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断了。
酉时,凌霄殿外警钟响了。
那钟三万年没响过。敲钟的老仙官手抖得握不住槌,敲到第三下才敲准。钟声一层层荡出去,荡过云海,荡过仙宫,荡进每一座府邸的院子里。所有听见钟声的神仙都抬起头看向同一个方向——
人间那一角的天,黑了。
第4章完
第5章 月老哭殿告状
月老是从瑶池宴上连滚带爬赶回来的。
他赶到姻缘殿门口时心里已经凉了半截。推开门,看见殿里那片歪歪扭扭的红海、地上一地碎掉的霞光、穹顶塌下来的那一角,当场瘫了。
“我的线……”
他爬过去跪在地上,一根一根捡那些剪断的线头。捡起来对着光看,颜色不对。再捡一根,接头是金丝。再捡一根,打了个结,打得还挺漂亮。
他的手指开始抖。抖到后来整个人都在抖。
他爬起来冲到殿中央,仰头去看那两根黑得发红的线。那根被他摩挲过八百遍、看着它从两头慢慢靠近、眼看明年就能成的线。现在它们被按在一起,中间系着一个双层花瓣、带一寸流苏的蝴蝶结。
精致极了。
月老盯着那个蝴蝶结看了很久,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三万年啊——”
他哭到一半,忽然停住,从怀里摸出推演盘,开始数。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数到第三遍的时候,眼泪还挂在脸上,声音却变得又急又碎:
“我掌管八十七万四千三百二十一根姻缘线,被剪断四十七根,还接错十九根,还打了个蝴蝶结!接错的十九根没断,还在总数里,所以只减了四十七。剩八十七万四千二百七十四根。”
他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声音抖得不像话:“陛下,少了四十七根。四十七根啊。”
他把推演盘往怀里一塞,抱着那个蝴蝶结,一路哭到凌霄殿。守门天将拦了三次。第一次他说有急事,第二次他说事关三界,第三次他直接抹了一把鼻涕糊在天将铠甲上。天将手一松,他就这么哭着冲了进去。
殿上正在议事。玉帝端坐云床,两侧仙班肃立,人人面色凝重。可仔细看,殿角那面照壁后面,有几位仙官正悄悄掐着法诀,在半空凝出一面面巴掌大的水镜。镜子里映着姻缘殿的狼藉,映着月老哭花的脸。没人说话,但好几个人的嘴角在微微抽动。
月老冲进来,冠也歪了,袍子也脏了,胡子上一半是泪一半是殿里的灰,扑通一声跪在殿心,把蝴蝶结高高举过头顶:
“陛下——臣的姻缘线,被人系成蝴蝶结了!”
满殿死寂。
玉帝缓缓睁眼:“……你说什么?”
“臣的姻缘线!三万年!全被人剪了!断了!接错了!还有这个——”他把蝴蝶结往前一递,“这个!臣认得这根线,本该明年春天成的!现在它被打了个蝴蝶结!还是双层的!”
他一边哭一边数落:“臣就知道不该去赴宴!太白还提醒过我!臣不该不听啊——”
太白金星站在班列里,默默往后退了半步。
玉帝沉默很久:“你可查出是谁做的?”
月老的哭声戛然而止。他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眼睛里却烧着一把火。他从怀里摸出那枚推演盘,姻缘殿镇殿之物,此刻盘面上大半纹路已经乱了,乱成一团解不开的麻。但在最中央,有一处极清晰的痕迹。
那痕迹指向一个方向。一个所有人都熟悉、却谁也没想到会出现在这里的方向。
月老的手指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可每个字咬得极清楚:
“广寒宫。嫦娥仙子。”
这四个字在凌霄殿里滚了一圈,滚得满殿神仙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有人下意识去看玉帝脸色,有人低头假装整理袖子。二郎神杨戬站在武将列首,眉梢挑了一下没说话。哪吒“噗”地笑了一声赶紧捂住嘴,被旁边的李靖瞪了一眼。
雷公站在班列里,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没吭声。
玉帝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那个人。
他当然知道。三千万年独守广寒,一滴月光熬成一个人形。三界给她立碑、给她写诗、给她供瓜果,说她圣洁说她清净说她不染尘埃。
他也知道她有多孤单。
可殿上这么多双眼睛看着,月老哭成这个样子,人间怨气还在往上冲。他睁开眼,第一句话说的不是罚,也不是不罚:
“知道了。”
月老抬起头,张着嘴,半天没合上:“……陛下?”
“朕知道了。”玉帝端起茶,喝了一口,“此事,朕会调查。”
“调查?”月老的声音拔高了一截,“陛下,臣的线都被人剪了!还调查什么?推演盘上写得清清楚楚——”
“月老。”玉帝放下茶杯,声音不重,但殿里每个人都听出了分量,“朕说,朕会调查。”
月老跪在殿心,抱着那个蝴蝶结,看看玉帝,又看看太白,最后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线。他嘴唇抖了抖,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
玉帝转向太白:“太白,你去查。查清楚之前,殿上不许议论。”
太白躬身:“臣遵旨。”
殿角照壁后面,那几面偷偷凝出来的水镜一扇一扇灭了。有仙官悄悄把留神珠收进袖子里,脸上憋笑憋得发红。哪吒凑到杨戬耳边小声嘀咕了一句,杨戬面无表情地回了他两个字:“幼稚。”
玉帝挥了挥手:“散了吧。”
月老是被两个仙官搀出去的。走到殿门口,他忽然回头喊了一嗓子:“陛下!那蝴蝶结——”
“留着。”玉帝说,“当证据。”
月老走了。凌霄殿安静下来。
太白凑近半步,压低声音:“陛下,真查?”
玉帝看着殿外那片被怨气染黑的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太白低声补了一句:“陛下,怨气冲霄,南天门琉璃瓦碎了一地,不罚说不过去。西天那边也盯着。”
玉帝沉默了好一会儿。“那就打。”他说,“打给她自己看,也打给三界看。先把怨气压下去。别的事,往后放。”
太白应了一声,退出去的时候,听见玉帝在身后补了一句:“护着她,一半是怜她三千万年孤零零一个人,一半是怕她真被逼到绝路,把本源耗干了,妖域那边彻底崩盘。朕不是无条件溺爱她。她闯的祸,朕记着。”
他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她那条命,牵着的可不只是广寒宫。”
太白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嘴角抽了抽。
瑶池那边,王母听说了姻缘殿的事,笑了一声,跟仙女说:“这丫头终于憋不住了。三千万年没出来折腾,一出来就折腾出这么大动静。”
仙女小声问:“娘娘,您是不是早就知道她会去剪线?”
王母笑了一声,没答。她端起茶,看着瑶池外头那片天,忽然说了一句:“去,把炼丹房的窗户给我留着。”
仙女愣了一下:“娘娘,炼丹房的窗户关着呢。”
“那就打开。”王母放下茶杯,“她下一步肯定往那儿去。”
第5章完
第6章 三界通告
半个时辰后,一道天庭通告贴满三界所有仙衙、府邸、云头和茶楼:
广寒宫嫦娥,擅闯姻缘殿,乱人间姻缘,致怨气冲霄。
明日午时,凌霄殿前,杖责五十。
三界共鉴,许看不许救。
第二天午时,凌霄殿前的白玉广场,比过年还热闹。
天庭行刑本不许围观,祖宗规矩写得明明白白。可今天这条规矩形同虚设。根本没人打算“近前”。大家都在自家府邸里,捧着投影石,灌满灵力,调好角度,还有人架了支架、摆了灵果、泡了茶。
半空中,那些偷凝出来的画面层层叠叠铺开,像挂了一整片天的窗户。每一扇窗户里都是同一幅景象:白玉广场,刑柱,执刑的天将,以及被押到柱前的那个白衣仙子。
还有人掏出了留神珠,一颗一颗悬在身旁,珠子表面映着同样的画面,转着圈地录。
嫦娥被两名天将押着走过长长的白玉阶。
台阶两边站着仙官,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看她。有的好奇,有的惋惜,有的幸灾乐祸。还有的,大多数,纯粹是在估算角度,好让自家的投影石拍得更清楚些。
她低着头,数台阶。一级。两级。三级。数到第二十级的时候,听见左边有个仙官小声跟旁边的人说:“就是她?看着挺小的。”旁边那个回:“三千万岁了,比你太奶还大。”她没抬头,继续数。
数到第六十级的时候,前面两个仙官在低声说话。
一个说:“听说玉帝落笔的时候,笔悬了三息才落。”
另一个说:“三息?真的假的?”
“真的,太白站在旁边看见了。”
“那怎么还判五十?”
“不判怎么办?西天那边盯着呢。再说了,她剪了月老那么多线,不罚说不过去。”
嫦娥走到刑柱前,双手被缚上缚仙索。
她抬头看了一眼那根柱子,柱子上有旧痕,一道一道的,不知多少年前留下的。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三千万年,她几乎没迈出过广寒宫的门槛。今天倒是迈出去了,迈到了凌霄殿的刑柱前头。三界神仙排着队来看她挨打,这排场,比她当年化形的时候还大。
第一杖落下来的时候,她咬住了牙。疼。不是她以为的那种疼。她以为就是被打几下忍忍就过去了,可这不是凡间的板子,是天条落下来的分量。一杖下去,整个人往前一扑,缚仙索勒进手腕,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第二杖。第三杖。第五杖。她把脸贴在冰冷的白玉砖上,砖缝里有一点青苔,她盯着那点青苔看,看得极其认真。
数到第十杖的时候,她开始数别的。数广寒宫的台阶,一百零八级。数桂花树的叶子,东边那棵先落第三片。数南天门的石狮子,左数第七个缺了半只耳朵。
数到第二十杖,她数不下去了。
因为那些偷凝的画面里,有一句话混在密密麻麻的议论声中。她听见半空里有人小声说了一句“她其实只是没人陪”,声音很轻,混在议论里,可她听见了。下一杖落下来的时候,她没数。
第二十一杖落下来,她忽然很想笑。
三千万年,三界给她贴的标签是圣洁,是清净,是不染尘埃。今天这些人终于撕开了那层纸,发现底下什么都没有。没有苦大仇深,没有被迫害,没有一个值得同情的故事。只有一个闲疯了的傻子。
他们看的不是嫦娥,是一个笑话。可这个笑话,是她自己作的。
三十杖。四十杖。她的手指抠在砖缝里,指甲翻了,血渗进那道长着青苔的缝。
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留影石铺开的光幕底下,那片静静亮着的、亿万点人间灯火。灯底下有人推门喊“我回来了”,有人应“饭在锅里”。
那些红线连着的,是活生生的人。她现在挨打,是因为她剪了那些灯的线。这个念头比杖子还疼。
她当时以为自己是在看风景。现在她知道了。
第四十五杖的时候,她透过血污,看见半空那些画面里有一扇窗户后面,一个小仙童在哭。
那仙童看着也就七八岁的样子,扎着两个抓髻,趴在自家府邸的水镜前面,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旁边的大人拉他,他不动。嫦娥不认识他。
她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哭。可她挨了四十五杖没掉一滴眼泪,看见那个小仙童哭的时候,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第五十杖。最后一杖落下的时候,声音不一样了。更沉,更闷,像什么东西终于断了。嫦娥整个人趴在原地,一动不动。广场上静了一瞬,连半空那些画面都好像顿了一下。
然后执刑天将上前,解开缚仙索,声音低了一些:“行了。送回去。”
两名天将来扶她。她抬手挡了一下,自己撑住了柱子。手臂在抖,腿也在抖,每根骨头都在叫。她撑着柱子站了很久,久到那些偷凝的画面又开始窃窃私语。然后她抬起头。
脸上全是血和汗,头发散着,嘴唇破了,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她就用剩下那只眼睛,慢慢扫过半空那些层层叠叠的画面,扫过那一扇扇窗户后面无数张看不见的脸。
她没有哭。她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很歪,很难看。
画面一扇一扇灭了。有人悄悄把留神珠收进袖子里,有人把投影石关了。最后一片天暗下去的时候,嫦娥终于松开了柱子,任由天将把她架起来。
瑶池那边,王母靠在软榻上,面前那面水镜也暗了。她端着茶,笑了一声,转头跟身边的仙女说:“这丫头,鬼精鬼精的。三千万年没出来折腾,一出来就折腾出这么大动静。太好玩了。”
仙女低着头,不敢接话。
王母放下茶杯,忽然问:“生肌散送了没?”
仙女答:“送了。”
王母点点头,没再说话。她顿了顿,又说:“对了,去查查她挨打的时候,嘴里念叨的是什么。我瞧着那口型,像在数数。挨打还数数,有点意思。”
仙女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第6章完
第7章 受罚后养伤
回到广寒宫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天将把她放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说:“仙子……好好养伤。”门关上。院子里只剩她一个人,和一棵桂花树。
她在地上趴了很久,久到月亮升到头顶,久到身上的伤被月光照得发凉。然后她一点一点爬起来,爬进屋,爬到书案前,拉开最底下那个抽屉。
抽屉里只有薄薄的一张纸。
她把它抽出来,铺在案上。那是一张地形图,画得很细,很认真,连后院的狗窝都标出来了。图的右上角写着三个字,字迹工整得像小学生:真君殿。
这张图是她之前钻缝乱逛,摸到灌江口时顺手画的。当时只想着“万一哪天用得上”,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嫦娥伸出手指,在那三个字上慢慢摩挲了一遍。
手腕上的银纹还没褪干净,淡淡的,像一道没写完的字。“二郎真君。”她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念得很有礼貌,“你最爱端着架子了。”
她吹灭了灯。屋子里黑下来,只有那张图还摊在案上,被窗外的月光照得发白。她趴回床上,把那张图压在枕头底下。脑子里昏昏沉沉,快要睡过去的时候,忽然听见外面传来叩门声。
笃。笃。笃。
玉兔蹦出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她没见过的仙官,捧着一卷明黄帛书,脸上没什么表情。“天庭谕令。”仙官说,“请嫦娥仙子接。”
玉兔叼着帛书蹦回来,放在她枕边。嫦娥没拆,闭着眼问了一句:“写的什么?”玉兔当然不会说话。她等了半天,自己撑开一只眼皮,把帛书扯开看了一眼。
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陌生,她没见过:“五十杖是明面上的。暗地里,还有一笔账要算。养好伤,来凌霄殿偏殿。别让第三个人知道。”
帛书背面还有一行更淡的字,像是写完又擦过:“月有旧痕,碑底藏秘。”没有落款。没有印。
嫦娥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睡意全消。她把帛书翻过来,背面那行淡字她辨认了半天,只认出“月”“碑”两个字。字迹像是被人刻意消淡过,似乎不希望旁人一眼读通。
她把帛书折好塞进枕头底下,和那张真君殿的地形图压在一起。
“还有一笔账。”她小声重复了一遍。
她不知道是谁写的。她也不知道那笔账是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有人在她挨完五十杖的当天夜里,摸到了广寒宫门口,没惊动任何一个天将,塞了一卷没有落款的帛书进来。这个人要么是朋友。要么是比杨戬更麻烦的东西。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睁着眼睛看着屋顶,看了很久。“行。”她对着屋顶说,“等我把狗染了再说。”
她在床上趴了三天。
第一天动不了。
第二天她能爬了。
第三天她已经能坐在院子里,一边啃玉兔递过来的仙果,一边认真思考人生。
她想的不是“以后怎么办”。她想的是那天晚上留影石光幕底下的人间灯火。灯底下有人推门喊“我回来了”,有人应“饭在锅里”。
隔壁那对小夫妻摔了碗,第二天又手拉手逛夜市。那些红线连着的,是活生生的人。会吵架、会和好、会过日子的人。
她剪了四十七根。四十七户人家,这辈子可能再也过不上那种日子了。
她趴在窗台上,看着自己的手。三千万年,这双手除了数兔子呼噜、编花环、腌桂花蜜,什么正事都没干过。第一次出门干活,就干成了这样。
“行。”她把仙果核往地上一吐,“不服。”
全三界的神仙,躲在自己家里,捧着投影石,一边嗑瓜子一边看她挨打。没有一个人问她一句“为什么”。
他们只在乎好不好看。
“行。”她又说了一遍,“你们爱看,我就给你们看个够。”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卷帛书,又看了一遍。帛书背面那行淡字,“月有旧痕,碑底藏秘”,她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还是只认出“月”“碑”两个字。她把帛书塞回枕头底下,决定先不理它。来路不明的东西,万一是坑呢。但她把帛书塞进了袖子最里面。万一呢。
那天夜里她做了个梦。
梦里没有碑,没有缝,没有红线。梦里就是一片黑,很深很深的黑。黑里头有个白衣女人背对着她站着,穿的跟她一样的白衣。
她想走过去看看那女人长什么样,可怎么走都走不近。那女人偏了偏头,像是要转过来,可转了一半,梦就断了。
嫦娥猛地醒了。她坐在床上,喘了两口气,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上没汗,心却跳得厉害。她低头看了看手腕,银纹已经褪干净了,可手腕内侧总觉得有点痒,像有什么东西没褪完。
“玉兔。”她对着墙角喊了一声。
玉兔抬起头,迷迷糊糊地翻了个白眼。
“我刚才做梦了。梦见一个女人。穿白衣服的。”
玉兔把脑袋搁回爪子上,继续睡。
嫦娥坐在床上,想了半天,想不起来那女人长什么样。只记得她偏了偏头,像是要笑。笑没笑成,她不知道。她想不起来。
她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道还没褪净的银纹,忽然觉得,那纹路有点眼熟。像是在哪儿见过,又像是缝里青光照出的那一闪。
她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重新躺下去,闭上眼。恍惚间,她又看见缝里青光照出一行字——碑底藏秘。
第7章完
第8章 夜赴灌江口
出发是在第四天夜里。
伤还没好利索,弯腰的时候肋下还抽着疼。她站在广寒宫门槛那道缝前,犹豫了一息。上回钻一趟,耗掉的本源让她趴了好几天。这回要去灌江口,比荒坡远十倍,还得赶在杨戬回殿之前回来。
她闭眼探了一下自己。去荒坡扣了半分,去姻缘殿扣了一分,这会儿还剩八分半。去灌江口一个来回,中远距,起码得扣两分。两分。够她躺三天不能动的。
“管他呢。”
她把手伸进缝里。凉意顺着指尖爬上来,像把手插进一汪看不见的水。她深吸一口气,整个人往前一倾。世界在她眼前翻了一下。
这一次不是腿软。是整个人从里头被掏空了,仿佛有人把她的心肺连着魂魄一起拎起来抖了三抖,再随手塞回去,塞得还不太整齐。
她跪在灌江口外的草丛里,眼前一片漆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喉咙里涌上一股铁锈味。手腕上的银纹亮得吓人,一圈一圈往上爬,爬到小臂才慢慢褪下去。
银纹经过的地方,皮肉发烫,指尖却冰凉,一阵阵发麻。
她趴了好一会儿才缓过一口气。再探,本源只剩六分半。两分。够她回去躺三天不能动的。为了把一条狗染红,她要躺三天。
真君殿比她想的安静。
整座殿黑着灯,只有廊下两盏长明珠泛着青白的光。风从演武场那边吹过来,带着汗味和铁味。
嫦娥贴着墙根溜进去,轻得像一片影子。她先在正殿门口听了半炷香。没人。又去厢房门口听。没人。最后蹲在后院那间最大的屋子外头,听见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噜呼噜的声音。呼噜声很大,很有节奏,中间还夹着两声含糊的梦话,听着像“肉……肉……”
嫦娥捂住嘴,差点笑出声。
她摸出随身带的布包,一层一层打开。第一层:三只小瓷瓶。一瓶桂花原汁,稠得拉丝;一瓶朱砂,顶好的料;第三瓶蜂蜡,掺了一点从太上老君炉灰里偷刮来的东西,抗仙法冲刷的。第二层:一把刷子,三根不同粗细的,还有一副手套。第三层:三块留影石,一块拍正面,一块拍侧面,一块备用。
推开门的那一瞬间,一股热烘烘的狗味儿扑面而来。
屋子中央铺着一张巨大的蒲团,蒲团上团着一座山。金色的毛,一团一团堆起来,耳朵耷拉着,尾巴垂在地上,睡得四仰八叉,肚皮朝上,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滴在蒲团上,已经积了一小滩。
嫦娥站在门口看了很久。“你这也太不设防了。”她小声说。哮天犬在梦里蹬了一下腿,翻了个身,把屁股对着她,继续打呼噜。
一个时辰后,她退后两步,端详自己的作品。
通体艳红。从耳朵尖到尾巴尖,每一根毛都染得匀匀的,在长明珠的光底下泛着油亮的光泽。爪子上留了一圈白的,特意留的,像穿了四只小袜子。“完美。”
她把两块留影石架好,一块正面,一块斜侧方,角度调了半天,直到画面里那条红狗的四只白袜子都能看清。“咔。”两道微光亮起。
拍完她把第三块留影石取出来,搁在狗窝旁边,贴了张字条,上面写:“给二郎真君留念。”写完她自己乐了,想象杨戬明早看见这条红狗和这张字条时的表情。
收拾东西的时候,她把地上每一根掉落的金毛都捡干净了,连空气里的味道都用清心诀散了一遍。
临走前还回头看了一眼,那条红狗还在睡,呼噜打得震天响。她弯下腰,凑到狗耳朵边上小声说了一句:“别怪我,谁让你家主人最爱端着架子。”
说完她钻进墙角的阴影缝。她不知道的是,那块搁在狗窝旁边的留影石,在她钻缝的瞬间自己亮了一下,把半截白色衣角,和一道正在闭合的缝隙录了进去。
又过了半个时辰,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一道云头从演武场的方向压过来,落在院中。云气散开,露出一个人。银甲未卸,披风上还沾着晨露,眉眼冷得像刀刻出来的。他随手把三尖两刃刀往门边一靠,揉了揉眉心。练兵练了一整夜,累得骨头都在响。他推开屋门。
屋里的狗还在睡。只是那狗的颜色,好像跟昨天不太一样。
杨戬站在门口,看了很久。他的脑子告诉他,这是一条狗。他的眼睛告诉他,这是一团火。他的鼻子告诉他,这玩意儿闻起来像桂花糕炸了。
然后他的鼻子又告诉了他另一件事。这桂花味里夹着一丝极冷的香,冷得他后脊一紧。
他走近两步,蹲下去,伸手戳了戳那团红色。红的。掉色。手指尖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红。他收回手,看着自己那根被染红的手指,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看向屋顶。
那一瞬间,整个灌江口的云都停住了。
哮天犬是被渴醒的。它梦见自己在啃一根巨大的骨头,骨头忽然变成了一块桂花糕,还是糊的那种。它翻了个身,觉得身上很重,毛黏在一起,硬邦邦的。
它低头看自己的爪子。红色的。它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去看自己的尾巴。尾巴尖上那一撮它养了三百年、引以为傲的金毛,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根红艳艳的、像庙会糖葫芦的红穗子一样的东西。
哮天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然后它冲向门口那口接雨水的大缸。
那一嗓子,把灌江口三里内的鸟全惊飞了。
不是吠,是嚎。它围着水缸转圈,转到后来一头撞在缸沿上。咚的一声,缸裂了条缝,水哗哗往外淌。它扑到井边去看井水。
井水里也是一条红狗。它冲到马厩的水槽边。水槽里还是一条红狗。最后它跑到演武场那面擦得锃亮的铜盾前面,对着盾牌看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铜盾里的狗只是冷冷地看着它。
哮天犬终于接受了现实。它蹲在地上,把头埋进前爪里,发出一种很小很小的、委屈到极点的呜咽。
杨戬就是在这个时候从屋里出来的。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常服,手里端着一杯茶,面无表情地看着院子里那条蹲在地上自我哀悼的红狗。他已经看了很久了。
一杯茶从烫喝到凉,一口都没动。然后他看见了狗窝旁边那块留影石,和上面那张字条。
“给二郎真君留念。”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息。然后他弯腰把留影石捡起来,注入一丝仙力。光幕铺开,画面上是一片云,云的边缘有一道极细的、正在闭合的缝隙。缝隙里透出一点点白色的衣角,一闪而过。
杨戬把留影石收了,揣进怀里。然后他转身回屋,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桶清水、一块皂角,还有一把刷子。
他把东西放在院子里,挽起袖子,蹲下去,开始给狗洗澡。洗了半个时辰。水从红变粉,从粉变浅,最后停在一种尴尬的、像被夕阳晒过的橘红色上。不掉了。
杨戬盯着那桶橘红色的水看了很久,站起身,把桶踢翻。水泼了一地,映出一大片歪歪扭扭的红。
他走进屋,取出铠甲,一片一片往身上穿。系到最后一条带子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从墙上取下了那件很久没动过的东西。三尖两刃刀出鞘的声音,比雷还响。
院外的云头上,两个巡值的小天将正好路过,看见这一幕,吓得差点栽下去。
其中一个颤声问:“二、二郎真君这是……去哪儿?”另一个咽了口唾沫:“看方向……像是凌霄殿。”“那、那咱们要不要跟着?”“跟着干什么?去送死吗?”
两人正慌着,忽然看见杨戬踏云而起,身后拖着一条长长的云尾。而他脚边,一条橘红色的影子拼命倒腾四条腿,一边跑一边嚎,嚎声一路拖出去三里地。小天将愣了很久,最后默默掏出了自己的留神珠。
第8章完
第9章 杨戬提刀闹殿
凌霄殿那天的热闹,是三界近万年来排得上号的。
杨戬到殿门的时候,守门的天将拦了一下。
就一下。三尖两刃刀的刀尖在他铠甲前三寸停住,那股寒气顺着甲片一路爬上去,冻得他半边身子都麻了。天将咽了口唾沫,默默把长戟往旁边挪了挪。“真君请。”
杨戬没看他。
他大步往里走,披风在身后翻得像一面旗。而他脚边,脚边跟着一条橘红色的狗。湿漉漉的,毛还打着绺,四只白袜子白得刺眼。
它跑得气喘吁吁,舌头耷拉在外面,一边跑一边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
殿里正在议事。
玉帝说到一半,看见门口那道身影,话头断了。满殿神仙齐刷刷回头。然后,所有人,包括云床上那位,视线都不约而同地往下移了一寸,落在地上那条红狗身上。
死寂。死寂了足足五息。哪吒第一个没忍住。
他“噗”地笑出来,笑得手里的火尖枪都掉了。弯腰去捡的时候又看见那四只白袜子,于是整个人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笑出了眼泪。“哮天犬。”他上气不接下气,“你这身……挺喜庆啊。”哮天犬把脑袋埋进前爪里,发出一声濒死的哀鸣。
杨戬把刀往地上一顿。咚。整座凌霄殿的地砖都震了一下。
哪吒的笑声当场卡住,迅速站直,一脸“我刚才什么都没笑”的正经。
“陛下。”杨戬开口,声音压得很平,“臣,来讨个说法。”
玉帝揉了揉眉心:“真君,你的狗——”
“不是狗的事。”
“那是何事?”
杨戬抬起头,眼里全是血丝。“有人闯我灌江口真君殿,破我门户禁制,辱我座下灵犬,留影为证,扬长而去。”他一字一句,“臣查了气味。桂花汁,朱砂,蜂蜡,还有一丝月宫的冷香。三界会用这个配方的,只有一个。”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留影石,往殿心一抛。光幕铺开,画面上是一片云,云的边缘有一道极细的、正在闭合的缝隙。缝隙里透出一点点白色的衣角,一闪而过。
殿角照壁后面,几面偷偷凝出来的画面同时亮了一下。
有仙官悄悄把留神珠往袖子里塞了塞,调好了角度。杨戬又把留影石收了回去,揣进怀里。“臣本来打算拿这个告状。现在不告了。臣就是让诸位看看,她钻缝的时候,连个正脸都没露。还留了块石头在我狗窝旁边,上头写着‘给二郎真君留念’。”
他说到“留念”两个字的时候,牙咬得咯吱响。
玉帝沉默了两息。“你想怎样?”
“把人叫来。”
嫦娥被带到殿上的时候,换了身干净的白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腕上还缠着那道没褪净的银纹。
她低着头,数着步子走进来,走到殿心,走到杨戬对面。杨戬低头看着她。她也抬头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三息。杨戬的眼神像刀子,她的眼神像一口枯井,空的,深的,什么都装不进去。
“是你做的?”玉帝问。
“是。”
“为何?”
嫦娥想了想,很诚实地回答:“他最爱端着架子。”
殿里又静了。杨戬怔了一瞬,随即气极反笑:“……就为了这个?”
“就为了这个。”
杨戬握刀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广寒宫那位,”他说,“你知不知道,那条狗跟了我多少年?”
“不知道。”
“三千年。”
“哦。”嫦娥点点头,“那挺久的。比我短。”
杨戬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脸色更难看了。他往前踏了一步,刀尖抬起一寸:“今天你要是不给我个交代——”
“真君。”太白金星从班列里走出来,一只手按在杨戬刀柄上。他动作不快,可那只手按下去之后,杨戬的刀就抬不动了。“凌霄殿上动刀,你想过后果吗?”
杨戬挣了一下。
太白没松手。“你的狗受了委屈,我们都知道。可你这一刀下去,砍的是天庭的脸面。砍完了,狗还是红的,你还是你。可这殿上的人,明天见了你该叫你真君还是叫你莽夫?”
杨戬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了又松开。“再说了,”太白收回手,捻了捻胡子,“你那狗毛长回来之前,你确定要让它顶着这身红在凌霄殿上再多站一会儿?我看哪吒笑得快岔气了。”哪吒赶紧捂住嘴。
杨戬沉默了很久。他慢慢收回刀,刀尖垂下去,抵在砖上。“臣,明白了。”
他嘴上说明白了,胸口那口气却没顺下去。他恼的不只是狗。狗是导火索。真正让他咽不下去的是,有人闯了他的真君殿,破了他的禁制,在他的地盘上大摇大摆来去,他连个人影都没抓着。这比狗被染红更让他受不了。
玉帝这时才开口:“哮天犬的毛色,让丹房送些生肌散过去。总会长回来的。”
“谢陛下。”
杨戬转身往外走。
走到嫦娥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嫦娥以为他要说什么狠话,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可他只是低头看了她一眼,看了很久。然后他说:“染你自己的兔子。”
嫦娥想都没想,脱口而出:“我没兔子。我只有我自己。你要染吗?”
杨戬怔住了。就一下。很短,短到殿里没几个人注意到。
他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然后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刀。那把他师父玉鼎真人传下来的刀。他扭头就走。
那条橘红色的狗跟在他身后,跑出去两步,又回头看了嫦娥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恨,有委屈,还有点说不清的东西。嫦娥站在原地,看着那条狗一颠一颠地跑远。
玉帝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很沉,不像是要夸她。不是生气,是那种看了她三千万年、知道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的眼神。“嫦娥。”
“在。”
“朕上次让太白跟你说什么来着?”
嫦娥想了想。“让我老实点。”
“你老实了吗?”
“我……”嫦娥斟酌了一下措辞,“尽量了。”
玉帝看了她半天,最后挥了挥手:“回去。禁足三天。不许出广寒宫。”
“三天?”
“五天。”
嫦娥闭上嘴,行了个礼,退了出去。走出殿门的时候,她听见玉帝在身后叹了口气,跟太白说:“这丫头,比朕想的还能折腾。”
灌江口那边,一千二百草头神正在演武场上练兵。杨戬回去之后,把刀往兵器架上一搁,蹲下来摸了摸哮天犬的脑袋。狗毛还是淡橘的。他摸了摸,忽然说了一句:“再等等。等她出来,我让她给你赔。”
草头神们私下嘀咕:“真君这几天火气大,谁惹他了?”另一个说:“不知道。反正别惹。”
第9章完
第10章 天庭乱成一锅粥
禁足五天,嫦娥在广寒宫待了三天。第四天早上,她实在坐不住了。
第一天她数兔子呼噜。第二天她数桂花叶子。第三天她趴在门槛上,把手指伸进缝里,又缩回来,又伸进去,又缩回来。玉兔蹲在旁边看她,眼神像在看一个傻子。第四天早上,她推开门走出来了。
“就出去一小会儿。”她对着门外的天将喊,“我去看看吴刚砍树。”天将犹豫了一下。禁足五天,这才第四天。
但嫦娥已经推开门走出来了,步子迈得理直气壮,像禁足令上写的是“禁足三天”似的。天将张了张嘴,最后没拦。太白走之前留过话:“陛下说了,她折腾就让她折腾,只记录,不拦。”
嫦娥绕到桂树后面,蹲在吴刚旁边看了半炷香。
斧头举起来,落下去,咚。举起来,落下去,咚。“吴刚。”斧头没停。“你说,天庭这帮神仙,是不是都挺闲的?”斧头落下去,咚。“你看啊。月老天天数线,数了三万年。
二郎神天天练兵,练完了就摸狗。哪吒天天找他爹要塔玩。玉帝天天坐殿上听人吵架。太白天天捻胡子。”她掰着手指头数,“就没一个干正事的。”斧头落下去,咚。比平时慢了一拍。
嫦娥拍了拍裙上的土,站起来。“我出去转转。禁足的事,你帮我瞒着。”吴刚没理她。
她踏云去了南天门。
天王府就在南天门云路旁边,守门的天将看见她,张了张嘴:“仙子?陛下不是让你禁足——”“禁足结束了。”嫦娥面不改色。“可这才第四天——”“陛下说的是‘五天以内’,第四天也在五天以内。没毛病。”天将张着嘴,脑子里算了半天,没算明白。嫦娥已经走过去了。
她本来想去南天门看日出。
结果路过天王府的时候,闻到了一股酒味。
很浓的酒味。李天王喝醉了,府门大敞着,院子里横七竖八躺着几个酒坛子。李天王本人靠在廊柱上打呼噜,怀里抱着他的塔。
嫦娥蹲在墙头看了一会儿。那塔金灿灿的,七层,每一层都雕着花纹,在太阳底下晃得人眼花。
她忽然想起哪吒,前几天在凌霄殿上笑哮天犬的样子。笑得满地打滚。“他爹的塔。”嫦娥嘀咕,“他肯定想要回去。偷塔算什么,下一步我去偷桃,再下一步我去西天看看那串珠子。”
她跳下墙头,轻手轻脚摸进天王府。
李天王睡得跟死猪一样,呼噜打得比玉兔还响。嫦娥从他怀里把那座塔抽出来,李天王翻了个身,抱住了酒坛子,继续睡。
她抱着塔,正要走,眼角瞥见案上摊着一张图。图上画着密密麻麻的箭头和营寨标记,看着像藏宝图。她顺手把图一卷,揣进袖子里。“看着挺值钱。”她嘀咕,“拿回去慢慢研究。”
她不知道那其实是南天门兵力部署图。她只知道上面画了好多箭头,看着挺值钱。
她把塔往巨灵神府门口一搁,敲了三下门,跑了。
巨灵神开门的时候,看见门口搁着一座七层金塔。
他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塔还在。“这……”他左右看了看,没人。把塔抱起来,沉甸甸的,是真的。“谁搁这儿的?”没人回答。巨灵神抱着塔,站在门口,一脸茫然。
没过多久,李天王醒了。醒了第一件事是摸怀里。塔没了。他从廊柱上弹起来,酒醒了大半,在院子里翻了一圈,没有。冲进屋里翻了一圈,没有。他披上铠甲,提着刀,杀气腾腾地出了门。走了两步,忽然想起来案上还有张布防图。他跑回案前一看,图也没了。李天王的酒彻底醒了。布防图丢了,可比塔丢了严重多了。
“巨灵神!”李天王一脚踹开巨灵神府的大门,“我的塔怎么在你这儿?!”
巨灵神正抱着塔不知道怎么办,看见李天王冲进来,吓得差点把塔扔了。“天王!我、我不知道啊!门口捡的!”“门口捡的?”李天王眼睛瞪得溜圆,“我的塔搁在我怀里,怎么会跑到你门口?”“我真不知道!有人搁那儿了!”“谁?”“我没看见!”
李天王盯着他,盯了很久。
然后他眯起眼睛,语气忽然变了,变得很慢,很沉:“巨灵神。你是不是想要上位?”
巨灵神脑子嗡了一声。“什么?!”
“我那个位置。”李天王指了指自己,“托塔天王。你觉得你行了?先偷我塔,再把我挤下去?”
“我没有!我真没有!”巨灵神急得满头大汗,“天王您听我说——”
“你说。”
“我……我……”巨灵神张了半天嘴,发现自己确实解释不清。塔在他手里,门口捡的,没人看见谁放的。这怎么说?说“有个好心人把塔送给我了”?谁信?
李天王冷笑了一声,把塔从他怀里夺过来,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撂下一句:“这事我记着了。还有,我案上那张图,是不是也是你拿的?”
巨灵神快哭了:“什么图?我没拿图!”李天王没理他,走了。
同一时刻,哪吒正在满天庭找杨戬。找了三圈,最后在南天门的云头上堵住了。“二哥!”哪吒蹿上去,“给我一张哮天犬的照片!”
杨戬正扛着刀往灌江口走,被拦下来,脸一沉:“什么照片?”
“就那个,红的那个!”哪吒两只手比划,“你不是留影了吗?给我一张!我拿灵果跟你换!十颗!二十颗!”
“没有。”
“二哥!”哪吒追上去,“你肯定有!你留了影的!凌霄殿上你自己放的!”
杨戬加快了脚步。哪吒在后面小跑着追。“二哥,就一张。我不给别人看。我自己藏着。我天天看。我当传家宝。”
杨戬头也不回:“你爹塔丢了。”
哪吒怔了一下。“什么?”
“我说,”杨戬回过头,面无表情,“你爹的塔丢了。刚才有人看见李天王在巨灵神府门口嚷嚷。”
哪吒站在原地,脑子转了三圈才转过来。他爹的塔丢了。他爹的塔。丢了。他抬头看了一眼杨戬远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然后他收了火尖枪,三头六臂,一起施法,六只手同时掐诀,六张嘴同时骂了一句——“谁干的!”他化作一道火光,直冲巨灵神府。
瑶池那边,王母正靠在软榻上,面前也凝了一面水镜。水镜里分了几格,天王府、巨灵神府、南天门云路、广寒宫门口,清清楚楚。
“你瞧巨灵神那个样。”王母拿袖子挡着脸,“平时开会站最后一排,话都不敢多说一句。这回好,让人堵着门问‘你是不是想上位’,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仙女终于没忍住,笑了一声。
水镜里,哪吒终于放开了巨灵神,六只手一收,化作一道火光往天王府去了。巨灵神坐在地上拍胸口,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真不是我”。王母笑得直拍软榻扶手。
“娘娘,”仙女小声问,“要不要禀报陛下?”
“禀什么禀。”王母摆了摆手,“陛下肯定也在看。他那面水镜比我这面还大。”她顿了顿,忽然转头跟仙女说,“来,咱俩打个赌。”
仙女怔了一下:“赌什么?”
“我赌哪吒半炷香内追不上杨戬。”王母把茶杯往案上一搁,“赌一筐蟠桃。今年的新桃。”
仙女张了张嘴,不敢接。
水镜里,哪吒果然没追上杨戬。杨戬拐了个弯,甩开他,直接往灌江口去了。
哪吒站在云头上,六只手叉着腰,气得直跺脚。王母笑得更厉害了,拿袖子挡着脸:“你看你看,我说什么来着。一筐蟠桃,记我账上。”
仙女忍着笑,应了一声。王母笑了一会儿,忽然收了声,端起茶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水镜里广寒宫门口——嫦娥正蹑手蹑脚地溜回去。“这丫头,偷塔、栽赃、看戏,一样没落下。下一步她想干什么?”
嫦娥溜回广寒宫,把布防图往桌上一摊,看了半天。
图上的箭头她一个都看不懂,但她认出了右上角三个小字:南天门。她心里咯噔一下。“南天门……布防图?”她盯着那张图看了足足十息,猛地站起来。“闯祸了闯祸了闯祸了。”
她抓起图,当夜趁李天王还在到处找塔,偷偷摸回天王府,把图塞回案上,用酒坛子压好。出来的时候腿还在抖。“以后再也不偷看不懂的东西了。”
回到广寒宫,她瘫在台阶上。
摸了摸袖子,炮竹还在。她忽然想起前几天哪吒,来广寒宫串门时拎的那篮蟠桃——桃核里磕出一颗小石子,上面刻着六件器物排成一圈,跟树根底下那块石头一模一样,只是小得多。她认了半天,认出一个“西”字。
“下一步……”她嘀咕着,目光落在广寒宫外炼丹房的方向。
第10章完
第11章 炮竹炸丹炉
禁足第五天,嫦娥又出门了。
这回她没去南天门,也没去灌江口。
她去了炼丹房。太上老君的炼丹房在后殿最深处,平时两个童子守着,老君本人三五天才来一趟。
嫦娥前几天路过的时候踩过点,知道这个时辰老君不在,两个童子要去库房搬药材,炼丹房空一炷香。
炼丹房的窗户没关严。
她从窗缝里翻进去,落地的时候踩到一根柴火,嘎吱一声。她蹲在原地没动,听了半天。没人。丹炉立在屋子正中,铜胎鎏金,炉盖上七个孔,正往外冒热气。
炉膛里火还燃着,两个童子走之前添了柴。
嫦娥绕着丹炉转了一圈,掀开炉盖看了一眼。里头炼着东西,看不清是什么,一团青白色的气在炉底慢慢转。她闻了闻,没闻出味儿来。
然后她把那包“天地响”掏出来,捻子对着炉膛里的火,一根一根往里塞。塞了半包,想了想,把剩下半包也塞进去了。塞完把炉盖盖回去,拍了拍手,从窗户翻出去。
翻出去之后她没走远。蹲在后殿的墙角后面,等着。
等了大概半炷香。两个童子从库房回来了,一个抱着一摞药材,一个提着一桶新柴。年长的那个把药材搁在案上,趴到炉边听了听:“什么声音?”年幼的那个也凑过去听。又一声。噗。然后是一串。噗噗噗噗噗。
“师、师兄……”
“别慌。可能是丹成了。”
炉盖开始抖。先是一下一下地跳,然后越跳越快,越跳越高。
两个童子往后退了两步。炉盖跳起来半尺高,底下喷出一股白烟,烟里夹着火星子。然后轰的一声。炉盖飞了。
飞了有三丈高,砸在炼丹房的房梁上,把房梁砸了个坑。紧接着,丹炉里噼里啪啦响成一片,红的绿的紫的烟花从炉口喷出来,在天花板上炸开,炸得满屋子流光溢彩。
两个童子站在屋子中间,仰着头,嘴巴张得老大。烟花放了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之后,炼丹房里全是烟。
两个童子从烟里爬出来,眉毛没了,头发没了,脸上的皮黑黢黢的,只剩两个眼珠子在转。年长的那个张了张嘴,吐出一口黑烟:“师兄……”
“别叫师兄了。”年幼的那个声音都在抖,“我觉得咱俩要完了。”
太上老君就是在这个时候,从后殿拐角转出来的。
他手里提着一壶茶,估计是刚喝完回来。看见炼丹房往外冒黑烟,愣了一步。然后他走到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看了三息。然后他笑了。
先是嘴角咧开,然后肩膀开始抖,最后整个人笑得弯下腰去,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拍着大腿。笑声从炼丹房门口传出去,传得半个天庭都听见了。
“哎哟……”老君笑得直喘,“我的炉子……我的炉子炸了……哈哈哈哈……”他笑到一半呛了口气,咳了两声,接着笑,“这两个傻小子……眉毛都没了……哈哈哈哈……”
他扶着门框站不直,干脆蹲下来,蹲在炼丹房门口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两个童子站在屋里,黑黢黢的脸上两双眼珠子可怜巴巴地看着他。“老君……您别笑了……”
“不笑?不笑不行……”老君抹了一把脸,笑得直打嗝,“我活了这么久,头一回见丹炉放烟花……哈哈哈哈……”
他笑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抹了抹眼泪,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黑人童子,又笑了一声。“行了行了,别蹲那儿了。去洗洗,洗完了来我屋里,我给你们找两顶帽子。头发得长一阵子呢。”
两个童子抬起头,眼珠子亮了一下。“谢谢老君!”
老君摆了摆手,背着手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炸开的丹炉,笑了一声。“有意思。”他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刚好够墙角后面的人听见,“这丫头,有天赋。要是去西天偷东西,肯定一把好手。”
墙角后面,嫦娥听见“这丫头”三个字,心里咯噔一下。
再听见“西天”两个字,耳朵竖了起来。她没敢动,蹲在原地,等老君走远了,才贴着墙根溜出去。边走边嘀咕:“西天?西天有什么好偷的……”她摸了摸袖子,布防图已经还了。又想起老君那句“西天”,忽然觉得,这不像随口说的。
回到广寒宫的时候,天将还站在门口,一脸茫然地望着炼丹房方向的黑烟。嫦娥从他身边走过去,天将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禁足第五天,他已经不想算了。
“我就在院子里待着。”嫦娥说,“哪儿也没去。”
天将看了她半天,没说话。
炼丹房的事查了三天。
三天里,两个童子被轮流叫去问话。
问来问去,答案都一样:不知道炮竹怎么进的丹炉。太白亲自去查了丹炉残骸,翻来覆去,从炉灰里扒拉出几片碎纸屑,上面隐约能看出“天地响”三个字。他把纸屑捏在指尖,对着光看了半天,叹了口气。“人间过年放的炮竹。还是特响的那种。”
他把纸屑收进袖子,没往外说。玉帝问起来,他只回了一句:“查了,炉子老化,丹气外泄,遇火炸了。”玉帝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瑶池那边,王母面前的水镜里,炼丹房的黑烟还没散干净。她笑得直拍软榻扶手。“这丫头,炸个炉子炸得半个天庭都听见了。老君那个笑法,我隔着水镜都能听见他打嗝。”
仙女在旁边站着,憋着笑,不敢出声。王母笑了一会儿,忽然收了声,端起茶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水镜里炼丹房那个炸开的炉盖上。“下一步,她该去蟠桃园了。”她把茶杯放下,跟仙女说,“去,跟土地公说一声,看见月宫冷香别拦,也别吭声。”
第11章完
第12章 偷桃见六件器物图
炼丹房的事还没查完,蟠桃园又出事了。
七仙女数桃子,数到第四遍的时候,发现少了一个。最小的那个仙女当场就急了:“我数了三遍都是对的!第四遍就少了一个!”土地公被摇醒的时候还在打哈欠,凑过去数了一遍,挠了挠头,又数了一遍,胡子抖了抖:“不可能啊。我在这儿守了三千年,一个都没少过。”
七仙女说:“那就是你偷吃了。”土地公急了:“我连掉地上的都没捡过!”两个人吵了半天,最后报到王母那里。
王母掐指一算,算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她没算出来。天机推演在蟠桃园那个方向上模糊一片,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抹了一下,什么都没留下。王母放下手,沉默了两息。她心里已经大概知道是谁了。昨天刚跟土地公打过招呼,今天桃就少了。这丫头,动作倒快。
“加一班守卫。”她跟仙女说。等仙女走了,她又补了一句,“让土地公别嚷嚷了。就说今年的桃长得好,风刮掉了一个。”
蟠桃园那边,土地公得了吩咐,没再嚷嚷。可他也多了个心眼。第二天晚上,他假装打瞌睡,眼睛留了一条缝。
嫦娥果然来了。
她从园子西边的矮墙翻进来,落地很轻,脚步也轻,走两步停一下,像在听什么。土地公闭着眼,把呼吸放匀。
嫦娥路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蹲下来看了他一眼。土地公心里一紧。然后他闻到了一股味道。极淡极冷的香,像月光晒在雪上。
他守了三千年蟠桃园,没闻过这种味道,但王母昨天交代过一句——“要是闻到月宫的冷香,别拦,也别吭声”。
土地公没吭声。他继续装睡,呼噜打得匀匀的。
嫦娥蹲在他旁边看了几息,站起来走了。
她走到园子最里面那棵最大的桃树底下,蹲下去,拨开树根底下的浮土。土地公眯着眼看她。那块石头?她动那块石头干什么?
那是王母种树的时候搁下去的,六棵树六个坑,每个坑底下压一块,园子里谁都不让碰。
嫦娥把石头上的土拨干净,借着月光看了半天。石头上刻着一幅图,六件器物,排成一圈。其中一件圆圆满满,旁边刻着两个字:西天。石头上还有别的东西,刻得很浅,被土盖了大半。
她用手把土拨干净,认了半天:“丙寅年,封妖域,镇物六件,分镇六方。西天功德珠,西海定海珠,北冥玄冰印,昆仑镇山印,幽冥生死簿,妖域……”妖域后面两个字被磨掉了,只剩半个“碑”字。
再往下,还有一行极小的字,她凑近了才看清:“功德珠,子母相系,子珠镇外,母珠固封印根基。”
嫦娥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
子珠镇外,母珠固封印根基。什么意思?西天那串珠子是子珠,还有个母珠?母珠在哪儿?她又盯着那个“碑”字看了半天。妖域底下有块碑,碑上压着东西。
她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凉。可凉完了,好奇心又上来了——西天那串珠子,到底长什么样?她把袖子里那颗小石子掏出来,跟地上这块大石头摆在一起。
大石头上是完整的六件器物图,小石子上刻的纹路跟它一模一样,只是缩了一圈。
“所以,这颗石子,”她把两颗石子摆在一起,对着月光看,“是树根底下那块石头上掉下来的。”
看完石头上的图,她顺手从树上摘了个桃压惊,揣进怀里,又从矮墙翻出去了。翻出去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土地公的方向。土地公闭紧眼,呼噜打了两声。等他再睁眼,人已经没了。
嫦娥回到广寒宫,把偷来的桃啃了。
桃确实好吃。甜,脆,咬一口满嘴汁。啃完她把桃核往墙角一扔,从床底下摸出那本被玉兔啃得只剩半本的《三界名胜志》,翻到西边那一页。图上画着万佛窟,旁边一行小字:“镇物六件,分镇六方。西天功德珠,西海定海珠,北冥玄冰印,昆仑镇山印,幽冥生死簿,妖域……”妖域后面被玉兔啃掉了,只剩半个“碑”字。
她把书合上,塞回床底。又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
“西天功德珠,十八颗。子母相系。”她嘟囔着,“这珠子不只是好看。它是镇物。镇妖域的。还有个子珠母珠的……”她又想起老君那句“要是去西天偷东西,肯定一把好手”,心里那点好奇心涨得更厉害了。还有梦里那个白衣女人。
她总觉得,西天那串珠子,跟她脚下那道缝,有点说不清的关系。
她盯着桌上那颗小石子,上面刻着“子母相系”四个字,心里隐隐不安。可三千万年的孤寂压不住好奇心。“就看一看,不碰……可万一真跟我脚下那道缝有关呢?”
“我就去看看。”她对自己说,“看看又不犯法。我连佛珠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再说了,万一那珠子真跟我脚下那道缝有关,我提前看一眼,也算心里有数。”
她蹲到门槛前,把手指伸进缝里。
缝里的青光暗得很,但还能钻。她忽然想起一件事,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把那只青瓷小罐从最深处摸出来。
罐子封着三层油纸,字条端端正正。她抱着罐子想了想:“西天佛光重,万一灼得慌,这罐子至秽之物,兴许能挡一挡。”她把罐子塞进布包,背在身上。
她闭眼探了一下自己。本源已经补回来大半,还剩八分半。去西天一个来回,极远距,扣三分半,回来还有五分。够她撑到回宫。
然后她蹲回门槛前,把手指伸进缝里。整个人往前一倾——
她钻进缝之前,听见布包里的罐子轻轻响了一声。
第12章完
第13章 西天无缝
世界翻了一下。
这一次她没去灌江口,也没去姻缘殿。她一路往西钻,钻了很远很远。远到本源快见底的时候,她停下来了。
前面没缝了。
嫦娥蹲在半空,看着眼前那片光。不是墙,不是门,不是一道能撬开的锁。它是一整片光。从她站着的这个位置往下看,整座万佛窟泡在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里。
那光不是照出来的,是从每一块砖、每一片瓦、每一粒尘埃里自己渗出来的。它缓慢地呼吸着,一起一伏,像一头睡着的巨兽在吐纳。
光晕的边缘没有任何断裂,没有任何缺口,圆融得像一滴完美的水珠。
她伸手去摸。指尖刚碰到那层光,一股温温的、不容抗拒的力量就把她的手推了回来。不疼,也不烫,就是推回来了,像把手伸进一团稠密的蜂蜜里,还没碰到东西,就被裹住了。“……讲究。”她收回手,甩了甩,“比灌江口那个破院子强多了。”
她盘起腿,闭上眼,开始找。
虚空能力不是眼睛看见的东西。它是感觉。是站在门槛前时感觉到那道缝里有活水在流,是伸手进去时感觉到一层凉凉的、薄薄的膜。
三界所有的结界都是这样,一层膜,膜上有纹路,纹路上总有接得不好的地方。
她把自己的感知铺开,像一张极薄的网,轻轻贴在那片金光上。
第一遍,什么都没有。只有圆满,只有安静。
第二遍,她听见了钟声。很远,很沉,一下一下,敲在她骨头缝里。
第三遍——在钟声与钟声之间,那一瞬的死寂里,她摸到了一道东西。
极细,极浅,比头发丝还细一万倍。那是两片光叠在一起时,没能完全重合的一道边。
她很快想明白了:这道叠边不是常驻的。万佛窟的结界由功德珠自身流转震荡维持,珠子每转一圈,光层之间就会错开一瞬。一瞬而已。钟声一停,叠边就合上。
下回再开,得等珠子再转到那个位置。百万年来,这道叠边开了又合,合了又开,从没被人逮住过。因为佛门修行者感知的是“圆满”,是“无漏”,这种周期性的一瞬缺口,在他们感知里根本不算“缝”。
只有嫦娥这种专钻缝隙的虚空能力,才能在那一瞬逮住它。
她试了三次。
第一次被弹出来,手腕银纹烧了一截。第二次挤进去半寸又被推出,眼前黑了一瞬,耳朵里嗡嗡响。第三次,她等钟声敲到第七下,趁着那一瞬的死寂,把感知全压上去,整个人往里一挤——进去了。
钻进去的过程,是她这辈子最难受的一次。金光压在皮肤上,沉得像水银。她的虚空缝隙被压得只剩一线,整个人扁扁地往里滑,每滑一寸,体内的月华就被刮走一层。
她能听见自己在响。骨头、经脉、魂魄,全都在咯吱咯吱地叫。有一瞬间她卡住了,半边身子在里面,半边身子在外面,前后都是光,上下都没有着力点。
她悬在那里,动弹不得,脑子里闪过一个极其荒谬的念头:我会不会就这么被夹死在三界最神圣的地方,变成一具扁扁的仙子干尸?然后那股挤压感忽然松了一线。
她像一颗被吐出来的核,整个人从光里跌出去,摔在一片冰凉的石板上。
落地的时候她没出声。她趴在地上,脸贴着石板,喘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才慢慢翻过身。头顶是一片极高极远的天。
没有云,没有日月,只有一层层叠上去的金光。光里浮着细小的、莲花形状的光点,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她躺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忽然抬手捂住嘴,肩膀一抽一抽地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我进来了。”她对着天说,“我真的进来了。”
笑完她才想起来检查代价。
手腕上的银纹已经爬到了手肘,青黑色烫得皮肉发疼,指尖一阵阵发麻,胸口像压了块石头,喘口气都费劲。
她撑着石板坐起来,心里算了一下——这一趟扣了三分半,本源只剩五分。半条命,真不是夸张。
万佛窟比她想的安静。她贴着墙根走,路过一座大殿,殿里坐着十八尊金身尊者,个个闭目垂眉。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他们睁眼。没睁。
她又往前挪了两步,故意把袖子蹭在柱子上,蹭出一声轻响。还是没睁。“……这么能睡。”她由衷地佩服,“比我们广寒宫那只兔子还稳。”
越往里走,光越浓。她的虚空能力在体内躁动不安,像一条被关在笼子里的鱼。可这里几乎没有缝。她只能靠刚才那道叠边,勉强维持着身形不被排斥出去,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走到最后一重殿门口的时候,她忽然觉得心口闷了一下。极短的一瞬,像有人拿指尖在她心口轻轻戳了一下。她停下来,按了按胸口。不疼,就是闷。
那感觉跟门槛缝里,那女人偏头看她时的感觉一模一样。她晃了晃脑袋,没当回事,继续往里走。
存放功德珠的地方,在最后一重殿的最深处。
那里没有门,只有一道垂下来的光幕,薄得像一层纱。光幕后面是一个小小的佛龛,龛里没有佛像,只有一串珠子。
十八颗。
圆圆的,润润的,悬在半空,自己缓缓转着。每转一圈,就有一圈极淡的波纹荡开,荡到整个大殿,荡到整座山,荡到三界每一个角落。
嫦娥站在光幕外,看了很久。
她袖子里那两颗石子上刻着的图,那件圆圆满满的东西,就是这串珠子。她伸手穿过了光幕。没有阻拦。指尖碰到珠子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僵住了。
暖。
不是太阳晒的那种暖。
是有人在你冻了三千万年之后,往你手里塞了一杯热茶的那种暖。
那股暖意顺着指尖往上爬,爬过手腕,爬过手臂,一路爬到心口,停在那里,轻轻地按了一下。就这一下,她心口那道闷忽然不闷了。像是有人拿钥匙捅了一下锁眼,咔嗒,通了。
嫦娥的眼泪毫无预兆地下来了。
她也不知道这珠子怎么还带催泪的。她赶紧抹了把脸,又抹了一把。“行了行了。我是来偷你的,不是来跟你叙旧的。”
她伸手去摘,指尖刚碰到最边上那颗珠子,想把它单独摘下来。可她不知道,自己的虚空能力靠近镇物,镇物自身的圆满循环就会被扰动。
指尖刚剥离第一颗珠子的相连光丝,整串珠子像被扯断了线的念珠,哗啦一下全散了。
十七颗子珠在她指缝间碎成光屑,四散飞入殿外,只剩一颗死死卡在她掌心,被她残存的一层月华兜住了。
只这一颗被月华护住,母珠才没彻底崩。
嫦娥愣在原地,掌心被那颗剩下的珠子烫得发疼。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孤零零的一颗,又抬头看了看佛龛上那个空位,一个圆圆的、极淡的印子,像一只睁开的眼。
她的脑子还没转过来,手已经先动了。把那颗剩下的珠子攥紧,转身就跑。跑出去三步,她忽然想起来:空着不好看。
她从布包里摸出那只青瓷小罐,三层油纸封着,字条端端正正:“桂花蜜·千万别开”。她掀开
第一层油纸,顿了一下。第二层,又顿了一下。第三层,她没敢全掀,只掀了一条缝,缝小到只够一颗蛋滚出来。
然后她把罐子倒过来,轻轻晃了晃。一颗蛋滚进她手心。蛋壳是暗黄色的,上面布满细细的裂纹,摸上去有点软,有点弹。
蛋壳在佛光里微微缩了一下。嫦娥屏住呼吸,用最快的速度把它托起来,托到佛龛前,轻轻放进去。
放进去的那一瞬间,她退后两步,歪着头端详。圆的。黄的。摆在一排空位子的正中间。她盯着那个空位,忽然想起石头上那行字——“子母相系”。母珠碎了,子珠只剩一颗。
那这颗蛋……算什么?她不知道。但她把它放进去了。她诚实地评价:“不太搭。”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总比空着强。”
她把罐子里剩下的蛋重新码好,封好油纸,重新贴上字条。
做完这些,她把罐子抱起来,转身就往那道叠边冲。就在这时,佛珠的护体佛光反噬了。不是对她,是对那个空位。
十八颗子珠被取走,只剩一颗还在她掌心,原本圆满的循环断了一角。那道悬在半空的佛光猛地收缩了一下,像一张被扯破的网,狠狠往回一弹。
嫦娥整个人被掀得往后一仰。怀里的罐子脱手飞出。她眼睁睁看着那只封了三层油纸、贴着“千万别开”字条的罐子,在空中翻了个身,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落向佛龛前的石阶。她扑过去抓。
指尖碰到了油纸的一角。撕啦。字条被扯下来一半,粘在她手指上。罐子继续往下掉,磕在石阶的边缘,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罐子没碎。它滚了两圈,停在石阶底下,歪着,封口处裂开了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缝。一缕极淡的、黄绿色的气,从那道缝里渗了出来。
罐子本就被罐内那几颗蛋撑得结构受损,蛋壳在罐里缓慢膨胀,把封口顶得比平时松。这一磕,裂缝从封口往下延了半寸,秽气才泄得这么猛。
万佛窟本身佛光流转循环,佛光充当媒介,那缕秽气一碰到佛光,立刻顺着光晕往外扩散。嫦娥瞳孔骤缩。她认得这味道。
罐子上那行字是她自己写的——遇佛光会成倍扩散,沾上一点,金莲都能给你枯了。她慌忙扑过去,伸手去捂罐子裂缝。手指刚碰到罐口,秽气顺着指缝往上蹿,烫得她一缩手。
她又扑上去,用袖子去裹,袖子刚裹上一层,那层布就黄了、脆了、碎了。
她压不住。她自身月华本能护住一层,秽气克佛宝,对月华血肉只是灼痛,不是剧毒,可手臂已经灼得发红。
檐角那朵金莲已经开始发黄了。
从边缘往中心,一寸一寸,黄得像泡了三百年水的旧纸。第二片。第三片。整朵花用了三息的时间,从一朵佛国的莲,变成了一朵腌菜缸里捞出来的东西。
然后它碎了。没有声音,就是碎成了灰。一蓬极细的灰,从檐角上散下来,被风一吹,飘向下一朵。
嫦娥蹲在地上,看着那排花碎掉,脑子里一片空白。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心底漫上巨大恐慌。好看的东西碎了,是真的会疼。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闯的祸可能比想象的大。她抱起歪斜的罐子,拼尽全力向着那道狭小叠边冲去。
第13章完
第14章 西天枯莲七成
事情是从文殊菩萨的早课开始失控的。
辰时正,诸佛菩萨依序入座。
香案上供着新采的莲花,檀香燃到第三柱。文殊菩萨开口念了第一句经文。然后他停住了。他身后的侍者看见,菩萨的眉头,极其轻微地,皱了一下。
可就是这一下,让整殿的经文断了。经文一断,殿里那股维持了百万年的、圆融无碍的气场,就松了一线。
而就在这一线松开的瞬间,那道黄绿色的气,顺着风,飘进了殿。第一个闻到的,是守在殿门口的护法金刚。
他那张永远怒目圆睁的脸,在三息之内经历了愤怒、困惑、震惊、以及一种极其人性化的“什么东西死了”的表情变化。然后他往后退了半步。
就半步。可他退的这一步,撞到了身后的香案。香案一晃,第三柱香掉了下来,滚进莲花供盘里,把那盘刚换上的新鲜莲花打翻在地。
花撒了一地。而就在那一刻,臭味到了。
它不是慢慢弥漫过来的,它是炸开的。那一瞬间的味道,是有形状的。它像一只看不见的巴掌,扇在整个大殿的脸上。
文殊菩萨念到一半的经文卡在喉咙里。普贤菩萨手里的如意停了。十八罗汉里年纪最小的那位眼睛当场就红了,红得眼泪都出来了,还拼命忍着,憋得脸都紫了。
迦叶尊者直接站了起来,站得太急,袈裟带翻了旁边的灯。阿难陀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他一开口就会吐。
而那味道还在往上走。
它爬上殿柱,殿柱上的金漆暗了一层。
它漫过佛像,佛像低垂的眼睑上凝出一层薄薄的、说不清是什么的膜。它涌进那些悬浮的金莲里,一朵,两朵,十朵,百朵。
花开到一半僵住了,然后成片成片地发黄、发软、垂下去。整座万佛窟的莲花,在一个时辰之内,枯了七成。
最可怕的还不是这个,最可怕的是道韵乱了。
殿里的佛光开始闪。不是熄灭,是闪。像一盏接触不良的灯,亮一下暗一下。每暗一次,殿里的影子就歪一点。等到第七次闪完,十八罗汉投在地上的影子,已经和他们的身体对不上了。
诵经声彻底停了。
有个小沙弥硬着头皮念了一句“南无”,结果“南无”两个字在他嘴里转了一圈,出来变成了别的音。他自己吓得把经卷掉在了地上。
而殿中央,那位万佛之主没有动。他一直坐在那里,坐在一切混乱的中心,坐在枯莲与浊气之间,闭着眼,像一尊早就知道会这样的雕像。
他只是抬起右手,指尖捻住了悬在身侧的那串念珠。那是他的本命母珠。母珠是一颗核心,串着他百万年的功德与愿力。
佛龛里那串子珠是它的外延,子母连心,子珠有损,母珠示警。子珠用于西天供奉,母珠才是锚定妖域封印的真正根基。
子珠碎过半数,循环断角,母珠裂而重创;十八颗全碎,母珠爆,封印立崩;唯月华护住一颗,可暂缓根基崩坏。
他的指尖捻到了那颗珠子。
然后他停住了,眼睛在这一刻睁开。殿里所有的声音都停了。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万佛之主的手。
母珠上已经布满了纹。
一道,两道,三道,密密匝匝从顶端延伸到底端,贯穿了整个圆融的表面。他看着那些纹,很久没动。纹路还在爬。
极慢,极细,像冰面下的裂纹。整颗母珠布满了毁灭性的蛛网裂纹,本体尚存,道韵大损,可借功德慢慢温养修复,但短时间内已无法锚定封印。殿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万佛之主低头看着那颗布满裂纹的母珠,看了很久。然后他缓缓抬起头,望向殿外的天。“查。”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不高。可这个字出口的时候,殿中所有佛菩萨,包括文殊、普贤、迦叶,齐齐起身,合十低首。“谨遵法旨。”
推演是在大雄宝殿正中进行的。万佛之主盘坐于莲台之上,双目微阖,右手抬起,掌心向上。一滴血从他指尖落下。
血不是红的,是金的,稠的。落下去的时候在空中拉出一条细线,线头垂向地面,却在半空停住了,开始自己动。它在追溯。
沿着某种看不见的轨迹逆向推演,追溯那股浊气的来处,追溯那颗子珠碎裂的瞬间。
血线在空中铺开,越铺越密,渐渐织成一张网。
网上浮现出画面。血线一路追到东阶檐角,第一朵枯莲的莲瓣上还残留着一丝黄绿色的气。气的源头,一级石阶。石阶上一道极细的裂缝。裂缝里残留的一点点、几乎散尽的痕迹。他睁开眼。
看着那道痕迹,瞳孔微微一缩。痕迹很淡,淡到随时会散。可它确实是三种东西混在一起:桂花汁,朱砂,蜂蜡。还有一丝第四种东西,极冷,极淡,藏在最底下,像雪落在水里,一碰就化。月宫的冷香。
血网猛地收紧。画面变了。
一条缝,一道结界的缝隙,极窄,边缘带着某种不属于任何已知法门的、滑腻的质感。有人从这道缝里钻进来,身形被压得极薄,像一片纸穿过针眼。
画面再变。一个白衣的影子蹲在佛龛前,背对着这边。再变,一只罐子,封着三层油纸,一张字条,字迹端端正正:桂花蜜·千万别开。再变。罐子脱手。翻滚。磕在石阶上。封口裂开一道细缝。一缕气,飘出来。
画面到此,断了。不是自然结束,是被人从外面硬生生掐断的。
血网剧烈地抖动起来,网上的画面一片片碎掉,碎成无数光点。光点又被一股力量强行抹平,抹成一片空白。
但那股力量只抹掉了画面。痕迹本身没有消失。
嫦娥的虚空能力天生带着“扰动因果”的余韵,她从缝隙里钻过的地方,时间、气息、光影都会乱上一瞬,像水面上被搅开的倒影。
天庭那边能做的,只是把仙籍波动记录里跟她相关的条目改掉,把雷部出勤的文书重写一遍。可灵山本地的痕迹是洗不掉的。
血线追到那层叠边时,被虚空余韵搅成了一团乱麻,但乱麻里还缠着几根线头:月宫冷香,桂花汁,蜂蜡。
万佛之主缓缓收回手。他低头看着那颗布满裂纹的母珠,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百万年前,六件镇物。”
文殊垂首:“是。”
“一件在西天,一件在西海,一件在北冥,一件在昆仑,一件在幽冥,一件在妖域之底。”
“如今西天这件,裂了。”他顿了顿,“你们说,是巧合吗?”
殿中无人应答。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攥紧,又松开,又攥紧。
声音忽然高了一度,不是吼,但比吼更吓人:“百万年了。本座压着妖域,压了百万年,一年比一年吃力。去年去的是谁?是阿难陀的师弟。他回来之后闭关三个月,出来第一句话是‘我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了’。”
他扫了一眼殿中诸佛:“这件事,本座跟天庭说过没有?说过。本座说封印在松,天庭说‘知道了’。知道了,然后呢?然后他们护着一个闯祸的仙子,把痕迹抹干净了,让本座查无可查。”
他顿了顿,忽然低声补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百万年了。本座也累了。”
殿中静了一息。
文殊沉默了一息,开口:“佛祖,气息是月宫,痕迹指向天庭,但无实物铁证。贸然问罪,天庭必然否认。西天与天庭开战,战火震荡之下,妖域镇物会全盘崩碎。
我们赌不起这个代价。所以只能给天庭十日,逼他们自查,要一个交代。”
万佛之主看着他,看了很久。“十日。”他重复了一遍。然后文殊私下补了一句:“佛祖,封印撑不了十日。子珠碎得太快,最多七天。”
万佛之主沉默了一息,然后慢慢抬起头,望向殿外的天。“好。七日。七日内,天庭自查,给本座一个说法。七日之后,若天庭还护着那个仙子——”他顿了一下,声音不高,可殿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本座自己来拿。”
西天大钟,响了第二次。
这一次是用尽了全力的一击,沉、重、狠。钟声像一面巨墙,从万佛窟推出去,推过云海,推过三十三重天,推到每一座仙宫的屋檐下,推到每一个有耳朵的东西的骨头里。百万年前,这钟只响过一次。那次响完,妖族尽灭。
同一瞬。妖域。
那块埋在万古妖气深处、百万年不曾动过的古碑,从碑顶到碑座,裂开了一道细纹。纹很细。细得像一条刚刚醒来的蛇。
它爬得很慢。一寸一寸,从碑顶往下,爬过那些刻了百万年的铭文,爬过那些诸神当年压上去的封印痕迹。碑座下面,压着的东西,动了一下。
然后,三十三重天所有的钟,一起响了。不是敲的,是自己响的。南天门的镇界钟,雷部的惊蛰钟,丹房的炉钟,月宫的月钟,连哪吒屋里那只用来叫他起床的小铜铃,都在同一时刻发出声音。
声音不一样,频率不一样,可它们响的是同一个音。一个三界已经百万年没听过的音。妖族示警之音。
第14章完
第15章 玉帝遮天机
凌霄殿的钟声还没落,玉帝端着茶,想起万佛之主昨日遣使者来时那句“七日”——才过两日,钟就响了。
太白从外面进来,手里捏着一粒佛印残痕,细得像一根针尖,但上面沾着一丝极冷的香。月宫的冷香。“陛下,万佛之主昨日遣使者来时,在殿门口留的。”太白把残痕呈上去,“使者没点破,走了。”
玉帝接过来看了一眼。殿门在他身后合上。玉帝手里的茶杯裂了一道纹。他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茶杯差点没端稳。太白看见了,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玉帝把裂了纹的茶杯搁在案上,换了只新的。“太白。”
“臣在。”
“他手里那粒残痕,你看见了?”
“臣看见了。”
“他留着那东西,是告诉朕,他有实据。”玉帝把新茶倒上,端起来,“但他没直接拿出来,说明他不想现在撕破脸。
那粒残痕只能证明月宫有人来过西天,证明不了是嫦娥偷的珠子。只要朕咬死桂花蜜,他就没法把这事钉死在嫦娥头上。”
太白低声问:“那陛下打算怎么办?”
“先糊弄着。”
玉帝放下茶杯,“你把雷部那三遍雷的勘验文书再改改,改成北海旧妖气残脉外泄,跟西天那档子事彻底撇清。仙籍波动记录也改,改成雷部例行巡雷。月宫那点冷香,就说——就说朕让嫦娥送桂花蜜去西天,中途罐子摔了。反正桂花蜜确实是朕宫里的,嫦娥确实去过西天,说得通。记住,不是抹掉月宫痕迹,是把因果搅浑。承认月宫的东西到了西天,但谁也说不清是谁动的、怎么动的。他手里只有气息,没有影像,只能吃这个哑巴亏。”
太白张了张嘴。“陛下,这说法……有点绕。”
“绕就绕。绕点好。绕点他查起来费劲。”玉帝端起茶,“他需要的是台阶,不是真相。朕给他台阶,他给朕时间。两下里都好看。”
太白应了一声,又低声补了一句:“陛下,混淆因果只能拖延,瞒不住西天太久。臣斗胆说一句,陛下这么做,臣明白。您不是要替嫦娥把罪抹干净,您是怕西天真打过来,战火一开,妖域封印当场崩。到那时候,死的不止是嫦娥一个。您是在替三界拖时间。可拖完了,这笔账还是得还。”
玉帝看了他一眼。“朕知道。朕也没有万全之策,不过两害相权取其轻。”
他放下茶杯,声音沉了些,“朕不是替嫦娥遮丑。她闯的祸,朕记着。可眼下要是跟西天撕破脸,妖域封印一崩,三妖皇再出来还只是头一道菜。碑底下压着的东西比他们麻烦一百倍。太白,你记着——她若真到了散架那一步,不是她一个人的事。是整个三界的事。”
太白心里一凛,没接话。玉帝也没再往下说。
太白应了一声,退出去。走到门口又折回来。“陛下,广寒宫那道缝,要不要彻底封死?”
玉帝看了他一眼。“封什么封。缝是封印本身长出来的,强行彻底封死,会反噬她的月华本源。她若本源崩碎,妖域封印会同步受损。留一丝缝隙,既是枷锁,也是观测窗口。”
太白怔了一下,随即躬身:“臣明白了。”
他退出去,走到门口,玉帝又叫住他:“对了,跟嫦娥说一声,禁足延长。具体等战后一并算。让她老实待着。”
太白应了一声,走了。玉帝一个人坐在殿里,端着茶,看着殿外那片被怨气染黑的天,看了很久。
嫦娥从西天回来,本源耗得厉害,在广寒宫趴了三天。第三日,被太白悄悄领到凌霄殿偏殿。玉帝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卷帛书副本,是太白从嫦娥那儿抄来的,原卷还在嫦娥手里。
“你脚下那道缝跟碑底有关。具体怎么回事,等你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有人告诉你。”玉帝把帛书合上,“朕今天叫你来,是说那笔暗账。”
嫦娥盯着帛书背面“碑底藏秘”四个字:“那笔暗账呢?”
“暗账不是罚你。”玉帝说,“是你欠三界的因果。你剪线、偷珠、炸炉,每一桩都有人替你兜着。兜得了一时,兜不了一世。你本源再伤,封印反危。朕不是不罚,是罚她活着还债。”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你那只罐子,有人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做了手脚。别问是谁。你自己掂量。”
嫦娥心里咯噔一下,想起罐底那几颗蛋。她张了张嘴想问,玉帝已经摆了摆手:“回去养伤。罐子重新封一封,别漏了。回宫躺三日,本源能补到五分多。剩下的,等仗打完再说。”
嫦娥应了一声,退出去。回到广寒宫,她用月华和三层新油纸把罐子裂缝重新封死,字条也重新贴好,写上“千万别开·第三次”。
第15章完
第16章 妖域破封
妖域之底,封印裂开的口子里,三股黑气挤了出来。
三股黑气在半空中凝成了三个人形。
一个高的,两个矮的。
高的那个浑身漆黑,两只角弯得像牛角,手里提着一根狼牙棒。矮的那两个,一个瘦得跟竹竿似的,一个胖得跟磨盘似的,一人扛着一面旗,旗上绣着歪歪扭扭的妖文。
高的那个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嘎巴嘎巴响。“多少年了?”瘦的那个掐了掐手指:“回禀妖皇,一百零七万年。”胖的那个补了一句:“零三个月。”
高个子妖皇点了点头,抬头看了看头顶。妖域的天是封死的,百万年前被诸神用六件镇物压得严严实实。可这会儿,天顶上裂了一道缝,缝里透进来一线灰白色的光。
“分三路。”他把狼牙棒往地上一顿,“我打南天门。老二打东天门。老三打西天门。同时打,让他们顾头不顾尾。”
瘦妖皇舔了舔嘴唇:“西天门?那儿是灵山的地盘,慈航尊者和燃古尊者守着。”
胖妖皇搓了搓手,脸上的肉一颤一颤的:“我打东天门。东天门离灵山远,打不过还能跑。东天门是谁守?真武大帝?他那龟壳硬不硬?我这拳头可痒了好久了。”
瘦妖皇补了一句:“你打东天门,我打西天门,牛角打南天门。万一打不过,你往哪跑?”
胖妖皇认真想了想:“往南天门跑,牛角那边人多。”
牛角回头瞪他:“你往我这边跑,我拿你堵门。”
胖妖皇缩了缩脖子:“那我还是打东天门。”
牛角:“早说。”
“硬不硬,打了才知道。”牛角妖皇把狼牙棒往肩上一扛,“走。”
三个妖皇带着千万妖兽分了三股。牛角妖皇这一股最粗,黑压压地往南天门方向压过去。胖妖皇那股往东,瘦妖皇那股往西,各拖出一条长长的黑尾。
仙界的巡值天将正在南天门打瞌睡。
也难怪他打瞌睡,仙界太平了百万年,妖域那边连只苍蝇都没飞出来过。他靠着云头,抱着长戟,脑袋一点一点的。然后他听见了声音。嗡嗡的,像一千面鼓同时敲,又像一千万只脚踩在地上。他睁开眼,往前看了看。
前面那片灰蒙蒙的妖域荒原上,黑压压的东西正在往这边涌。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黑压压的东西上面,飘着一面旗。
“妖……妖……”他旁边那个天将还在打哈欠:“妖什么?你昨晚没睡好?”
“妖域破封了!三路!三路都有!”
黑气前锋撞上南天门外围的巡哨云。三个巡值天兵连人带云被卷进去,惨叫声只响了半声就断了。碎瓦从天上掉下去,掉了几万里,砸在人间的屋顶上、井里、院子里。
有户人家的孩子捡了一片拿在手里看:“娘,天上掉东西了。”他娘没理他,正坐在门槛上望着远处官道发呆。
凌霄殿的警钟第三次响了。这次敲钟的老仙官没抖。他敲得又快又狠,三下并作两下。钟声还没荡出去,殿里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传令兵跑进来的时候差点摔在门槛上:“报——妖域三皇率千万妖兽,分三路突破封印!牛角妖皇打南天门,胖妖皇打东天门,瘦妖皇打西天门!前锋距南天门不到三千里!”
玉帝从云床上站起来:“三路?”
太白已经出列了:“陛下,三路同时打,咱们的兵得分开。”
“朕知道。”玉帝扫了一眼殿中诸仙,“李天王,你带十万天兵守南天门。真武大帝,你带玄武七宿去东天门。二郎真君——”
杨戬抬起头。
“你跟着真武大帝,去东天门。”
“臣领旨。”杨戬顿了一下,“陛下,西天门呢?”
玉帝看了他一眼。“西天门是灵山的地盘。慈航尊者和燃古尊者在那儿。先让他们顶着。”
太白在旁边低声补了一句:“陛下,西天门那边兵力不多。灵山平时就放了几百个佛兵在那儿守着。瘦妖皇要是真打过去——”
“所以朕要传旨灵山。”玉帝坐下来,提起笔,“万佛之主不是觉得佛门当主力不痛快吗?这回他自己家门口着火了,看他出不出兵。”
殿里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这招狠”。玉帝没理,笔落下去,写了一道旨。写完递给太白:“送去灵山。就说——西天门告急,请万佛之主速派慈航尊者、燃古尊者带佛兵增援。另外,文殊普贤带一百零八罗汉去南天门,跟李天王协同。佛门当主力,仙门打增援,这话朕说过的,算数。”
太白接过旨,嘴角抽了一下:“陛下,万佛之主怕是要气死。”
“气死也得去。”玉帝端起茶,“他自己家门口,他不去谁去?”
玉帝点将点到杨戬,杨戬出列,脚边哮天犬毛还是淡橘的。哪吒在班列里小声问:“二哥,狗毛长回来没?”
杨戬面无表情:“长了。长得慢。”哪吒:“那你还去找嫦娥算账吗?”杨戬:“先打仗。打完再算。”玉帝在上面敲桌子:“朕还没散朝。”
第16章完
第17章 太白灵山请兵
太白到灵山的时候,守山门的金刚没拦他。西天门告急的消息已经传过来了,金刚的脸色不太好看,看见太白,侧身让了半步。
大雄宝殿里,万佛之主坐在莲台上,面前摊着那颗布满裂纹的母珠。文殊普贤站在两侧,十八罗汉排成两列。太白进殿的时候,万佛之主抬了抬眼皮:“星君来得正好。本座的西天门,被瘦妖皇围了。”
太白行了个礼:“陛下说了,西天门告急,请万佛之主速派慈航尊者、燃古尊者带佛兵增援。文殊普贤带一百零八罗汉去南天门,跟李天王协同。佛门当主力,仙门打增援。”
万佛之主看了他三息。“主力?本座的子珠碎了,佛龛被人掏了,枯莲死了七成。现在本座还要当主力?”
“佛祖,”太白不慌不忙,“瘦妖皇打的是西天门。西天门后面就是灵山。您不出兵,他打进来,枯的就不只是莲花了。”
万佛之主的手指在膝上敲了一下。太白看在眼里,心里有数——那几下敲得不急不缓,是在算。算出兵划算还是不出兵划算。
文殊在旁边低声说:“佛祖,西天门确实吃紧。慈航师姐和燃古师兄已经带人顶上去了,但瘦妖皇带的人多,撑不了太久。”
万佛之主沉默了一会儿。“慈航和燃古已经在打了?”
“在打了。刚传回来的消息,燃古师兄用金钵扣住了瘦妖皇一波冲锋,慈航师姐的杨柳枝挡了第二波。但第三波快来了。”
万佛之主闭上眼,过了两息睁开。“文殊普贤,带一百零八罗汉,去南天门。慈航燃古继续守西天门,本座再拨两千佛兵过去。”他看向太白,“星君,本座出了人。子珠的事,本座先记着。”
太白躬身:“陛下说了,打完这一仗,子珠的事先记人情,战后算。西天还是西天,天庭还是天庭。”
万佛之主没接话。太白退出去的时候,听见他在身后跟文殊说:“去查查,瘦妖皇为什么偏偏打西天门。”
太白没回头,步子迈得轻快。走到殿门口,听见万佛之主又补了一句:“太白星君,你回去跟玉帝说,本座出了人。子珠的事,本座记着。下次他再请兵,让他自己来。”太白躬身:“一定带到。”退出去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
第17章完
第18章 三路分兵
文殊普贤到南天门的时候,李天王正带着哪吒跟牛角妖皇硬扛。
牛角妖皇的狼牙棒,比李天王见过的任何兵器都大,一棒子下来,九宫八卦阵的东角就碎了。哪吒六只手一起挥,火尖枪、斩妖剑、砍妖刀、缚妖索、降妖杵、绣球儿同时出手,砸出一片火海。牛角妖皇退了半里,又冲上来。
文殊普贤落下来的时候,李天王正擦汗。“菩萨来得正好。这牛角妖皇的棒子太沉,我的人顶不了太久。”
文殊看了一眼阵型:“李天王,你把正面让出来,我布金刚伏魔阵。你的人撤到侧翼和地底,堵住妖兽的分支。地底和天上交给我们,正面也交给我们。”
李天王怔了一下:“都交给你们?”
“佛门当主力。陛下说的。”文殊合十行了个礼,语气很平,但不容商量。
李天王咬了咬牙:“行。我的人撤下来,侧翼和地底我盯着。你要是顶不住——”
“顶不住再说。”
一百零八罗汉布的是金刚伏魔阵。阵一开,金光连成一片,把牛角妖皇的妖兽大军围了一个弧。佛兵打头阵,降魔杵砸下去,妖兽身上的黑气就散一层。
牛角妖皇一棒子砸碎了一个罗汉的金身。罗汉倒了,金光散了,可后面的佛兵立刻补上来,把口子堵死。
牛角妖皇不按常理出牌,一棒子砸在地上,把南天门的地砖掀了一片,碎砖砸向侧翼的李天王。李天王正指挥雷部,没防住,被碎砖砸了头盔。
火德星君放火鸦放得正顺手,旁边雷公喊了一嗓子“星君,你左边漏了一群!”火德星君一回头,一只火鸦擦着他脸飞过去,把他半边胡子烧没了,脸熏得黑黢黢的。
雷公憋着笑:“星君,你这脸……挺匀。”火德星君抹了一把脸,抹出一手黑:“雷公,你等着。”
哪吒从地底冒出来,正看见他爹被砸,六只手一起抡起来:“你砸我爹?!”
火尖枪直刺牛角妖皇面门。牛角妖皇偏头躲,咧嘴笑:“砸的就是你爹。”
哪吒火了,三头六臂一起上:“那你别怪我砸你角。”
牛角:“你砸得动?”
哪吒:“试试。”火尖枪直刺牛角面门,牛角偏头,枪尖擦着角根过去,削掉一层皮。
牛角摸角:“小兔崽子,你真敢。”哪吒:“我爹说我从小就敢。”跟牛角妖皇硬碰硬地撞在一起。
一个天将掐诀放雷,手一抖,雷劈在自己阵营的旗杆上,旗杆倒了,砸翻了一排天兵。哪吒从旁边过,六只手一起摊开:“这雷……劈得挺准。”天将涨红了脸:“手滑。”
东天门那边,真武大帝的玄武七宿已经跟胖妖皇交上手了。胖妖皇的旗折了,他把旗面撕下来裹在拳头上当拳套使,一拳砸在龟蛇二将的盾牌上,盾牌裂了一道缝。
杨戬从侧翼杀出来,三尖两刃刀往胖妖皇腰上一劈。胖妖皇躲了一下,刀锋擦着他肚子过去,削掉了一层油皮。
“哎哟!疼疼疼!”胖妖皇捂着肚子往后退,“你砍我肚子!我这肚子攒了百万年的油水!你赔!”杨戬没理他,刀尖一抖,又劈过去。胖妖皇一边躲一边喊:“瘦子!瘦子你那边怎么样!”
西天门那边,瘦妖皇正撞在燃古尊者的金钵上。金钵扣下来,罩住了一群妖兽。瘦妖皇从地底钻过去,想绕到金钵后面偷袭燃古。
慈航尊者的杨柳枝往地上一插,长出一排藤蔓,把瘦妖皇从地底缠了上来。
“你们灵山的人怎么这么烦!”瘦妖皇被藤蔓吊在半空,还在骂。骂完了,他阴恻恻地笑了一下,压低声音,“缠吧。等本座出去,先拆了你这灵山,再把你们那金钵熔了铸夜壶。”
燃古没理他,金钵又扣了一下。瘦妖皇从藤蔓里挣出来,往后退了三里,清点了一下剩下的人手,阴恻恻地笑了:“行。你们有佛门撑腰。那我换个打法。”
第18章完
第19章 嫦娥请战
仗打了五天,三路都没退。
南天门佛门顶正面,李天王补侧翼,哪吒跟牛角妖皇缠斗了五天,六只手抡得都快冒火星子了。
东天门真武大帝的龟壳裂了两回,杨戬带着草头神从侧翼反冲锋,把胖妖皇压回去。西天门慈航燃古守得稳,瘦妖皇钻了八回地底,被藤蔓缠了八回,还没放弃。
可封印还没堵上。妖域之底的古碑一直在裂。太白从云头上落下来,脸色白得吓人:“封印撑不住了。得有人下去灌月华,把碑上的裂缝合上。”
“我去。”嫦娥从凌霄殿偏殿跑出来。她本来在广寒宫禁足,可哪吒从南天门回来搬救兵的时候嘴一秃噜,把前线的事全说了。
她养了几日,本源补回五分多,够用。这回她没走缝,是从南天门正门进去的——禁足期间钻缝消耗翻倍,她舍不得,干脆厚着脸皮从正门走。
守门天将看见她,张了张嘴,想起太白交代过“只记录不拦”,把嘴闭上了。
凌霄殿偏殿,玉帝看着水镜里嫦娥往南天门跑的背影,端起茶喝了一口。太白在旁边说:“陛下,她禁足期间……”玉帝摆摆手:“让她去。前线缺人,她那罐子比雷部好使。”
玉帝看了她半天。“你本源还剩多少?”
“五分多。”
“够用?”
“够堵口子的。”
玉帝沉默了一会儿。“行。你去。本源不够就吸碑底的残念月光。吸完了再上来。桂花糕朕让丹房重新做了,打完仗回来吃。”
太白在旁边咳嗽了一声:“陛下,臣多嘴一句。仙子,陛下护你,不全是好事。他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你自己掂量。”
嫦娥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走了。
她落到南天门的时候,正赶上牛角妖皇发起第四波冲锋。文殊正在补东角,李天王的人在压西边,中间空出来一个口子。妖兽顺着口子往里灌,李天王在云头上喊“堵住堵住”,可手边已经没兵了。
嫦娥落下去,正好落在那个口子上。
几个天兵看见她,眼神一动,互相看了一眼。有人小声嘀咕:“一个广寒宫的花瓶,来前线添什么乱?”
嫦娥没理他。她从袖子里摸出那颗功德珠子,举在手里,往地上一按。金光铺开,在那个口子上硬生生凝出一道金色的墙。妖兽撞上来,撞一个弹一个。每撑一刻,珠子就抽她一分月华。墙在,她的手在袖子里一点点发凉。
牛角妖皇看见她,眉心微蹙:“哪来的白衣小娘子?”嫦娥很诚实地回答:“广寒宫的。来堵口子。”
“你拿什么堵?”
“西天偷的珠子。借来用用。”
牛角妖皇一棒子砸下来,砸在墙上,墙晃了一下,没碎。嫦娥被震得往后退了一步,嗓子一甜,差点吐血。
她咽回去,回头冲李天王喊:“天王!趁现在!填人!”李天王怔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雷部!左翼补上!真武大帝!压西边!”
就在这时候,嫦娥脚边拱过来一团白色的东西。她低头一看,玉兔蹲在她脚边,嘴里叼着那个“桂花蜜·千万别开”的罐子,眼神无比坚定。
玉兔是循着嫦娥的气味,从广寒宫后墙的排水口钻出来,一路走云路摸到南天门的,路上被两个巡值天将看见,天将认出是广寒宫的兔子,顺手给捎了一程。
嫦娥差点跳起来:“你怎么来了?!”
玉兔把罐子往地上一放,歪了歪头。
嫦娥盯着罐子看了两息,忽然反应过来——这罐子对妖兽有用。桂花蜜是月尘发酵的至秽之气,对佛光是扩散,对妖气是压制——至秽克至乱,妖兽闻见就跟人闻见腐尸一样,本能地退。
西天是满溢佛光,像个放大器;南天门战场佛光稀薄,以妖气为主,秽气只咬着妖气走,不会像西天那样到处乱窜。她拍了拍罐身——封口是重封过的,字条上“第三次”三个字还新着。她掀开一条缝,一股黑气飘出来。
冲过来的妖兽闻到了,嗷嗷叫着往后退。
“玉兔!”嫦娥把罐子抱起来,冲玉兔喊,“你回去!”玉兔没理她,蹦到罐子后面,用脑袋顶着罐子往前推。嫦娥哭笑不得,只能一边抱着罐子一边堵口子。
桂花蜜的臭味混着金莲的焦味飘了满战场,妖兽退了三里。罐子熏妖兽,她自己的手也被灼得发红。
文殊从东角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抽了一下:“仙子,你这罐子……比我的金刚伏魔阵还管用。贫僧活了几百万年,头一回在战场上闻到腌菜缸的味道。”
嫦娥把罐子往地上一搁:“菩萨,打完仗我分你半罐。”
文殊嘴角抽了一下:“半罐不必。贫僧闻一口就得圆寂。”旁边天兵小声:“那刚才谁说‘行啊’?”没人接话。
杨戬从侧翼撤下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嫦娥抱着罐子堵口子。他站在云头上,看了一会儿,没说话。哮天犬蹲在他脚边,毛色还是淡橘的。
它冲着嫦娥的方向叫了一声。杨戬低头看了它一眼:“叫什么叫。她又没染你。”
第19章完
第20章 三线鏖战
仗打到第六天,三线都吃紧了。
凌霄殿偏殿里,玉帝坐在三面水镜前,把战报搁在案上。太白站在旁边,手里的笔悬着。
“雷公那边怎么样了?”玉帝问。
“锤子都抡冒烟了。”太白搁下笔,“火德星君把火鸦放得只剩三只,问能不能省着点放。”
“让他省着点。火鸦不是麻雀。”玉帝顿了顿,“灌江口那边呢?”
“二郎真君上回已经调了一千二,这回再调五百,手里就剩老弱了。”
“调。”玉帝站起来,“打完仗朕给他补。”
水镜里,杨戬正带着草头神往东天门侧翼冲。太白看着水镜里那个银甲身影,低声说:“陛下,二郎真君这火气,撒了六天了,还没撒完。”
玉帝笑了一声。“让他撒。撒完了火气就消了。”他顿了顿,忽然问,“嫦娥呢?”
“回陛下,她在南天门抱着桂花蜜罐子堵口子。已经堵了四回了。文殊说,她那罐子比金刚伏魔阵还管用。妖兽闻见味儿就退。”
玉帝怔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直拍扶手。“这兔子,比朕还会调兵。”他笑完,收了收声,“传旨。让嫦娥去碑底下。把封印给我堵上。本源不够就吸碑底的残念月光,吸完了再上来。”
太白应了一声,转身要走。玉帝又叫住他:“等一下。跟她说,桂花糕朕让丹房重新做了。打完仗回来吃。”
太白走了。玉帝坐在水镜前,看着三线战场,忽然说了一句:“三路同时打,朕的兵也分三路。百万年了,头一回打这么热闹的仗。”
水镜里,胖妖皇又被杨戬劈了一刀,捂着肚子往东退。玉帝端着茶笑了一声:“这胖子倒是耐打。”瘦妖皇从金钵里钻出来,又被藤蔓缠住。牛角妖皇的第四根狼牙棒裂了,他蹲在地上一边绑棒子一边骂。哪吒趁他绑棒子,六只手一起上,火尖枪直刺他后心。
玉帝端起茶,喝了一口,嘴角翘着。
第20章完
第21章 封印危机
仗打到第七天,碑裂了。
不是之前那种细纹慢爬,是碑身中段“咔”的一声,裂开一道半尺宽的口子。黑气从口子里往外涌,涌出来的气凝成一只手,朝着金刚伏魔阵的阵眼拍过去。
文殊正在补东角,李天王的人在压西边,阵眼空了半息。那只黑手拍在阵眼上,七个罗汉的金身同时碎成渣。
李天王在云头上喊:“顶住!顶住!”可手边已经没兵了。真武大帝的龟蛇二将盾牌碎了一地,雷公的锤子抡得胳膊都抬不起来,哪吒六只手有三只已经握不住兵器了。
杨戬从东天门撤下来,刀身上全是黑气灼出来的痕,银光薄得像一层纸。
太白从云头上落下来,脸色白得吓人:“封印撑不住了。得有人下去灌月华,把碑上的裂缝合上。”
“我去。”嫦娥从南天门口子那边跑过来。她那只按珠子的右手已经烫得通红,指尖都在抖,可她把珠子往袖子里一揣,蹲到碑前就开始看那道裂缝。
蹲下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文殊的金光裹着封印外围,李天王的塔压着碑身,杨戬的刀插在碑前,刀身银光连着她的手腕。
功德珠子嵌在月亮印正中,做锚点。她蹲下来,把手按在印子上。“我撑不住多久。我就是个粘合剂。靠的是所有人托着。”
杨戬走过来,把刀往地上一顿:“我替你挡着。你灌的时候动不了,对吧?”
“对。”
“那就灌。”
嫦娥把手按回月亮印上,深吸一口气,把体内的月华一点一点往印子里灌。银光从她掌心淌出来,顺着碑面上的纹路往裂缝里走。
裂缝合了一寸,又合了一寸,合到第三寸的时候,碑底猛地顶了一下。嫦娥整个人被震得往后一仰,嗓子眼发甜,一口血差点喷出来。
她咽回去,接着灌。
她的手按上月亮印的一瞬,忽然明白了——碑底那缕残念月光,跟她手腕上的银纹一个温度。百万年前留在碑底的那缕月光,本就是她的本源分身。
所以满天神佛,只有她能灌。那缕月光从百万年前就在等她来。
文殊的金光在外围压着,李天王的塔在头顶撑着,杨戬的刀在碑前牵着引子。她只管灌。手越来越透明,她没看。看了就灌不下去了。
杨戬看见嫦娥的手一点点透明,忽然想起凌霄殿上她说“我没兔子,我只有我自己”。他握刀的手紧了一下,没说话。
裂缝合到只剩最后一丝。她把掌心那颗一直攥着的功德子珠按进月亮印正中,子珠和碑印一碰,嗡地一声,银光和金光绞在一起,像两根线拧成一股绳。
月华在外,子珠为引,暂时粘住封印。她又把自己最后那点月华全灌了进去。不够。她闭上眼,开始吸碑底的残念月光。
那缕月光跟她同源,吸进来不费劲,可吸一口,心口就冷一分。她吸了三口,灌了三口。
这一灌,就是两天两夜。残念月光与她同源,吸进来能直接化成本源用,比在广寒宫躺着快得多——换做平时在外头休养,三天都补不回半分。
可每吸一口,心口就冷一分,冷到后来连骨头缝里都是凉的。第二天夜里,最后一丝裂缝合拢的时候,她手已经透明得能看见骨头。
子珠从碑印里弹了回来,落在她掌心,光泽暗了一圈。她想攥住,手指已经不听使唤了。
然后她眼前一黑,往后倒。杨戬接住她的时候,手往下一沉。太轻了。轻得不像一个人,像一件被风抽走了里子的衣裳。
他低头看了一眼,嫦娥眼睛闭着,手腕上的银纹爬到脖子根,青得发黑,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哮天犬凑过来,拿鼻子拱了拱她的手。
她没动。狗抬起头,呜咽了一声。玉兔从罐子后面蹦过来,蹲在她手边,两只前爪扒着她的袖子,一个劲儿地摇。
“太白!”杨戬吼,“她本源耗尽了!”
太白从云头上落下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快送回去!本源耗尽不是闹着玩的,送晚了人就散了!”
杨戬把嫦娥往肩上一扛,踏云就往天庭飞。哮天犬和玉兔一左一右跟在后面,四条腿和两只后腿倒腾得飞快。
第21章完
第22章 三妖皇被镇
封印合上的那一刻,三妖皇同时感觉到了。
南天门,牛角妖皇举着棒子正要往下砸,忽然觉得脚底下一沉,像有什么东西拽住了他的脚脖子。
他低头一看,妖域底下的黑气正在往回收,一缕一缕的,顺着地缝往回渗。他砸出去的棒子力道少了一半,被杨戬一刀磕开。
杨戬从碑前转南天门,先砍牛角。
杨戬没给他喘气的工夫,刀尖一翻,往他头上削。牛角妖皇偏头躲,刀锋擦着他左角根部过去,咔的一声,那根弯得像牛角的黑角从根上断了,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牛角妖皇疼得嗷了一嗓子,捂着断角往后退,脚底下绊到了哪吒扔在地上的缚妖索,一个趔趄。文殊趁这一瞬,金印往下一扣,扣住了他半截身子。
牛角妖皇趴在地上,喘了两口气,忽然笑了。“小神将,你这刀法,我认得。百万年前,玉鼎那老儿砍了我一条胳膊。他走的时候撂下一句‘我徒弟将来比你狠’。我当时不信,现在信了。”
杨戬的刀尖顿了一下。“你认得我师父?”
牛角妖皇趴在地上,不挣了。
文殊用金印封了他。
东天门,胖妖皇看见黑气往回渗,拳套松了,旗面自己散开化成灰。他怔了一息,被真武大帝从后面赶上,一剑劈在肩膀上。
胖妖皇往前扑了十几步,脸着地,嘴里还在喊:“别打了别打了!我投降!我这人最怕疼!”真武大帝的龟蛇二将冲上去把他按住。
胖妖皇还在喊:“轻点轻点,我这肚子是油的,不是铁的。”可胖妖皇被按倒前反扑了一下,一拳砸在普贤后背上。
普贤正在补东天门的阵眼,没防住,一口血喷出来,左胳膊当场抬不起来了。
真武大帝赶过来用剑压住胖妖皇,回头看了一眼普贤:“菩萨,你手怎么样?”
普贤咬着牙把左胳膊按回去:“断了。不碍事。先封印。”
西天门,瘦妖皇从金钵里钻出来第九回,没撞上经墙,撞上了合拢的封印。
他脑袋磕在上面,磕出一个大包,缩回去之前阴恻恻地留了一句:“你们等着。碑底下那位,比我们三个加起来都老。”
然后他转身往地底钻,想跑。
燃古的金钵往下一扣,扣住了他半截身子。瘦妖皇在钵底下挣了半天,挣不出来,被慈航的藤蔓从地底缠上来,捆成了粽子。
燃古把金钵收回来,瘦妖皇还在骂:“你们灵山的人怎么这么烦!”
燃古没理他,金钵往下一扣。慈航补了一句:“他骂了九天,嗓子倒挺好。”
“封印合了!”文殊在三路之间传音,“妖兽没后劲了!压上去!”
一百零八罗汉同时收阵,金刚伏魔阵缩成一个圈,把南天门剩下的妖兽圈在中间。
佛兵从四面往里推,降魔杵砸下去,妖兽身上的黑气一片一片散。不少天兵陨落在妖兽浪潮之下,几尊罗汉金身破碎,肉身陨落。
李天王在云头上看见势头对了,把塔往下一扔——这回没扔歪。
塔落下来,罩住了一群想跑的妖兽。哪吒六只手一起挥,火尖枪扎穿了一头牛形妖兽的角,斩妖剑劈翻了两头,缚妖索捆了一串。
真武大帝的龟蛇二将把盾牌往地上一顿,玄武七宿从盾牌后面冲出去,把东天门最后一股想突围的妖兽打了回去。
西天门燃古慈航收了网,瘦妖皇连同他剩下的妖兽,一起被压回了碑底。
三妖皇押在封印口。文殊念了一段封印咒,把他们三个连同剩下的妖兽一起压回了碑底。封印最后合拢的时候,碑面上那道印子亮了一下。
极淡的银光,一闪就灭了。小部分妖兽没来得及退回去,被仙佛两路堵在封印外面,镇杀了。
文殊站在碑前,合十念了一声佛号。普贤吊着一条胳膊走过来,低声问:“那珠子呢?”
“在嫦娥身上。她补封印时子珠弹回来,落她手里了。权当临时锚点,母珠重凝前不得取出。”文殊说,“西天记功不记过,可这笔账,不是现在算。”
江南,那座小城的桥头。
沈砚又站了一个下午。这回他没等到天黑。太阳还没落山,他忽然觉得心里松了一下,像有根绷了太久的弦自己断了。
他站在桥头,怔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他攥着玉佩站了一会儿,走到桥栏边,把玉佩搁在石栏上,转身走了。
桥那头,姑娘正从街角转出来。她嫁过去不到半年就和离了,回了娘家。她看见桥栏上有东西,走过去看了一眼。是一块玉佩。
她认得。她拿起玉佩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往桥那头看。沈砚已经走远了,只剩一个背影,拐进了巷子。
她站在桥头,攥着那块玉佩,没追。可她把玉佩揣进了怀里,转身往桥那头走了。两个人隔着一条街,各自走了。心里那个空了太久的地方,好像有什么东西慢慢填回来了。
妖域封印合上的同时,月老在姻缘殿里动了起来。
他抱着推演盘,一根线一根线地捋。被剪断的,一根一根接回去;接错的,一根一根拆了重来;实在接不上的,重新牵。
旧的伤痛不会瞬间消失,但命运错位被一点点拨回正轨。月老捋到第四十七根的时候,手停了一下。那根灰得快碎的线,连着桥头等了六年的人。
他把线接好,对着光看了看,叹了口气:“这根,差点就断了。”然后他打了个喷嚏。那根线另一头,青州城那对拜堂的仇家儿女,正在院子里晒被子。
男的抖被子,女的拍枕头,谁也没说话,但被子晒在了一根竹竿上。月老对着光看了看那根线,笑了一声:“这根接得还行。”
他又对着推演盘笑了一声:“桥头那根,接上了。现世慢慢来,下一世别再等六年。”然后他翻到另一页,把那十九根接错的线一根一根拆开重配,配完了往推演盘上一搁,推演盘亮了。
月老抹了把汗:“行了。十九根错线,都归位了。”
战争刚结束,西天那边,一个扫殿的小沙弥先发现了佛龛里的异样。他看见龛里摆着颗黄澄澄的蛋,吓得经卷都掉了。
报上去,留守的僧人过来看了半天,没看出是什么东西,但上面沾着桂花蜜的味儿。
消息传到南天门,文殊隔空传话让封存:“来历不明,待查。记在天庭的人情账上。”小沙弥捧着蛋,一脸茫然地走了。
凌霄殿的传旨天将已经在路上了。嫦娥知道,该去领罚了。
第22章完
第23章 嫦娥凌霄殿请罪
嫦娥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广寒宫了。
她躺了三天。第一天动不了,第二天能翻白眼,第三天能坐起来喝粥。玉兔蹲在旁边,端着碗,一勺一勺往她嘴里送。
送一勺,嫦娥咽一勺,咽完了再张嘴。
玉兔就再送一勺。碑底那缕残念月光在她体内慢慢化开,恢复比平日快了些,可还是虚。
第四天,她能下地了。天将进来传旨:“陛下召见。”
凌霄殿上,站满了人。
玉帝坐在云床上,太白站在旁边。文殊普贤也在,普贤的左胳膊还吊着。李天王、哪吒、真武大帝、雷公,站了一排。
杨戬站在武将列首,脚边蹲着哮天犬,毛色已经褪成淡橘,四只白袜子倒是干净得很。
嫦娥走进去,跪在殿心。
“罪仙嫦娥,前来请罪。”
玉帝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罪在哪儿?”
嫦娥想了想:“偷蟠桃,染狗,偷塔,炸丹炉,擅取西天功德子珠。我擅取西天功德子珠,造成子珠碎裂,又不慎泄露广寒宫秽气,双重扰动才加剧妖域封印松动。害西天枯了七成莲,害妖域封印松动,害三妖皇破封,害三界打了九天仗。”
她掰着手指头数完,补了一句:“还有月老的线,我剪了四十七根,接错了十九根,打了一个蝴蝶结。
还有,我从李天王案上顺了张图,后来才知道是南天门布防图,当夜趁李天王还在找塔,塞回案上了,图没丢。”
李天王在班列里哼了一声。
玉帝没笑。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
“大罪可免,小罪难逃。”他说,“妖域这一战,你戴罪立功,把封印补上了。那点子珠、臭蛋、炸丹炉的事,朕不追究。但偷桃、染狗、偷塔这些——”
他顿了顿:“月宫面壁一万年。不得再为非作歹。”
殿里静了一息。月老从班列里探出半个脑袋:“陛下,那她剪我线的事——”
“线的事另算。”玉帝看了他一眼,“她欠你的线,慢慢还。不算刑罚。线的事,月老你先接,接不了的送进宫让她慢慢学。”
月老缩回去了。
文殊往前迈了半步,合十行了个礼:“陛下,贫僧有句话。嫦娥仙子本源耗尽,在碑底撑了两天两夜,封印才合上。这事西天记着。子珠的事,母珠虽裂,补封印后可随功德千年温养重凝。西天不追究嫦娥刑责,但天庭欠西天一个人情,并非就此两清。还有,她手里那颗功德子珠,西天没拿回来,留在她那儿,权当临时锚点,母珠重凝前不得取出。”
普贤吊着胳膊在旁边补了一句:“文殊师兄说得对。这笔账西天记着,但不是现在算。西天不是原谅,是开战代价太高,不得已搁置。人情账记下,战后慢慢清算。”
太白站在玉帝旁边,适时开口:“陛下,臣觉得,文殊普贤二位菩萨说得在理。嫦娥仙子虽然闯了不少祸,可这回妖域的事,她确实出了力。本源耗尽,差点没回来。面壁一万年……是不是长了点?”
月老又把脑袋探出来:“送进宫里接也行,可一万年太长了。让她早点接完,臣也好早点安心。”
哪吒在旁边猛点头:“对对对!嫦娥姐姐在广寒宫闲着就折腾我们,不如让她出来折腾别人。”
李天王瞪了他一眼:“你闭嘴。”
哪吒缩回去了。
杨戬站在武将列首,一直没说话。玉帝看了他一眼:“二郎真君,你说呢?”
杨戬沉默了两息。“面壁可以。一万年太长。她本源耗尽,在碑底撑了两天两夜,差点散了。这个功,抵得了。”
玉帝放下茶杯。“行。一万年改一百年。一百年内,不许出广寒宫。钻缝的事,朕不管,但钻出去为非作歹,罪加一等。”
嫦娥跪在殿心,想了想,问了一句:“陛下,面壁一百年,能钻缝吗?”
玉帝看了她半天。“朕说不许为非作歹。钻缝算不算为非作歹,你自己掂量。”
嫦娥没再问。她磕了个头,站起来,退了出去。走到殿门口,听见玉帝在身后补了一句:“中秋回广寒宫。桂花糕朕让丹房重新做了。”
她退出去之后,凌霄殿里安静了一会儿。玉帝端起茶,忽然说了一句:“朕罚她,是因为她该罚;轻罚,是因为她填了封印。两码事。”
太白低声应道:“臣明白。”
玉帝站起来,摆了摆手:“散了吧。中秋广寒宫,朕请客。都来。”
第23章完
第24章 中秋广寒宫
中秋那天,广寒宫热闹得像换了个地方。
玉兔把门槛擦了三遍,擦得比它自己的脸还干净。
吴刚那天没砍树。斧头搁在桂树底下,人坐在门槛上,手里捧着一碟桂花糕,表情有点茫然,像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但他确实没砍树。
嫦娥托土地公从人间捎了酒回来。
自己酿的方子,用小镇上买的糯米和隔壁王婶给的酒曲,酿了三坛,一坛比一坛酸。
月老来得最早,抱着一盒月饼,月饼上印着“广寒宫”三个字。
嫦娥翻了翻盒子,背面印着一行小字:“仙子同款,难吃包退。”她把盒子合上,没让月老看见。
月老还多带了一摞纸,搁在石桌上:“四十七根线,我接了三十二根。剩下十五根实在接不上,送进宫你慢慢学。还有那十九根接错的,我一并拆了重配。你看看行不行。”
嫦娥翻了翻,每张纸上写着一对名字,她一个都不认识。“行。你看着办。”
月老哼了一声,又补了一句:“一百年面壁,你那条线可别又剪了。”
嫦娥回了一句:“我又不傻。”
太白来的时候带了两壶酒,说是从太上老君那儿顺的。老君不知道。雷公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盒生肌散,说是给哮天犬备的,万一又染了呢。
杨戬最后到,牵着哮天犬。
狗一进门就冲着玉兔扑过去。玉兔叼着半截清单满院子跑,狗在后面追。追到桂树底下,吴刚伸手把狗拦住了。
狗抬头看了看这个一直在砍树的人,吴刚低头看了看这条金光闪闪的狗。两个都没说话,但狗没再追。
哪吒来得最晚,踩着风火轮,手里举着一根糖葫芦。“嫦娥姐姐!我给你带了糖葫芦!”
他落在院子里,把糖葫芦往嫦娥手里一塞,“还有,孟婆让我问你,能不能给她送半罐桂花蜜下去?上回你炸丹炉,她在酆都都闻见味儿了,想讨半罐回去研究研究。地府那帮鬼差老闹事,她想拿那个熏一熏。”
嫦娥接过糖葫芦,怔了一下:“孟婆?”
“对啊。她说她早就听说广寒宫有罐臭蜜,能熏退妖兽。”
嫦娥站在桂树底下,想了半天。
她确实没去过地府。可她最近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事。重要的事。具体是什么事,她又想不起来。
“等我面壁完了。”她说,“你先别跟她说。”
人都到齐了,围着桂树底下那张大桌子坐下。玉帝坐在主位,王母坐在他旁边,端着茶,笑吟吟地看着这一院子人。玉帝端起茶杯,忽然说了一句:“三千万年了,这院子头一回坐满。”
嫦娥坐在他对面,正在拆一碟桂花糕。她拆开油纸,低头看了看糕上的字:“广寒宫特产。”
“今年的馅儿朕亲自盯着做的。”玉帝说。
“我知道。”嫦娥把糕递给吴刚一块,“吃。别砍了。”
吴刚接过糕,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然后他点了点头。
这是他三千万年来,第一次对嫦娥做出明确的回应。中秋之前,嫦娥挨完五十杖被抬回来那天,吴刚的斧头停了整整三息才重新落下。
嫦娥没看见,玉兔看见了,一直没跟她说。
嫦娥看着他点头,怔了一下,转头想跟人说“你看见了吗”。
玉兔正叼着清单满院子跑,哮天犬在后面追,没人看她。她笑了一下,把剩下半块糕塞进自己嘴里。
人群里有个小仙童,扎着两个抓髻,正偷偷往这边看。就是五十杖那天在水镜后面哭的那个。嫦娥看见他了,冲他招了招手。
小仙童怔了一下,跑过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桂花糕递给她,奶声奶气地说:“姐姐不疼。”嫦娥接过糕,鼻子酸了一下。她把糕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吃了,一半塞回小仙童手里。
月老喝多了,抱着蝴蝶结哭了一场。哭完了又开始数线,数到第十七根的时候睡着了。雷公跟太白下棋,输了七盘。第八盘下到一半,太白说“你赢了”。雷公乐了半天,后来发现太白让了他九个子。
李天王端着酒杯走到巨灵神面前,拍了拍他肩膀:“老巨,塔的事,是我冤枉你了。后来查清楚了,是嫦娥那丫头干的。这杯我敬你。”
巨灵神端着杯子,手有点抖:“天王……我、我真没想上位。”
李天王笑了一声:“我知道。你要想上位,早上了。”两人碰了一杯。
杨戬坐在桂树底下,狗趴在他脚边打呼噜,节奏跟玉兔一模一样,都是三声半一顿。嫦娥走过来,在树根上坐下。
“你那狗,呼噜跟玉兔一样。”
“嗯。”杨戬应了一声,“你那兔子,啃东西跟我狗一样。”
两个人坐在树底下,谁也没再说话。桂花的香味混着酒味飘了满院子,月亮从桂树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洒了一地碎银。
后来嫦娥靠在树干上睡着了。梦里没有碑底,没有怨气,没有五十杖。梦里就是这条街,这个院子,这些灯。灯底下有人,有人在写信,有人在等信,有人在念信。
她在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杨戬没听清。狗抬起头看了看她,又趴回去继续睡。
月亮正好。文殊在席间跟太白低声说了一句:“碑上那道印子只是暂时粘住,来日还得警惕。”太白没接话,点了点头。
第24章完
第25章 王母揭帛书
散场的时候,人一个一个走了。
月老被雷公架着走的,怀里还抱着蝴蝶结。太白走之前跟嫦娥说:“一百年。陛下说了,一百年不许出广寒宫。钻缝的事……你自己掂量。”
嫦娥没接话,摆了摆手。
等人都走了,王母却还没走。杨戬也没走,靠在桂树另一侧,手里捏着那块留影石。
王母坐在桂树底下,端着茶,看着嫦娥,笑了一声。
“那卷帛书,你看懂了吗?”
嫦娥怔了一下。“您写的?”
“嗯。”王母放下茶杯,“月有旧痕,说的是你脚下那道缝。百万年前封妖域,第七位尊神把最后一缕月光留在碑底,镇着封印。那道月光跟她本人连着,她人没了,月光还在,月光在月亮上烙了一道印。那印传了百万年,传到你脚下,就成了那道缝。碑底藏秘,说的是妖域底下那块碑。碑底下压着的,不只是妖域,还有百万年前那场仗没打完的东西。三妖皇只是看门的,碑底还有更深的东西。”
嫦娥盯着她,桂花糕举在嘴边,忘了咬。“第七位尊神?这个人我毫无记忆。”
“你当然没有。”王母笑了一声,“你那时候还没化形呢。”
“那您那笔账,到底想让我怎么算?”
王母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吃完,拍了拍手。“你现在不是已经在算了吗?面壁一百年,慢慢还月老的线,每年中秋回广寒宫,闲着别出去为非作歹。这就是账。”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你以为我要让你去填碑?你本源都耗成那样了,填进去也是白填。那碑底下的事,百万年前就定好了,急不来。你只要别再把封印捅漏了,就是帮了大忙。”
嫦娥站起来送她。
王母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那卷帛书是我送你的。认不出吧?我故意写淡的,怕被太白那老儿截胡。百万年前封妖域,我就在场。第七位尊神留月光的时候,我替她护的法。”
嫦娥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王母又补了一句:“还有,那罐桂花蜜,我尝了一口。”
嫦娥心里一紧。“您开了?”
“取了一颗罐里的蛋,从蛋壳上析出一点蜜露,兑了茶喝的。主罐我没敢开。你那罐子什么性子,我比你先知道。”王母咂了咂嘴,“臭是真臭,回甘也是真回甘。你下回要是再酿,给我留一罐。”
嫦娥忽然想起一件事:“那罐底的蛋……”
王母笑了一声:“那几颗蛋是我让人放进去的。你腌罐子那天,我让仙女顺手搁了几颗。桂花蜜遇佛光扩散的性子太烈,得有个缓冲。蛋壳能吸一部分秽气,不至于让你一开罐子把自己熏死。”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当那几颗蛋是桂花结块?傻丫头。还有,你把蛋放西天佛龛的事,我知道。西天那帮人,到现在还没发现佛龛里放的是颗蛋。等他们发现,估计得再气一回。”
嫦娥站在原地,半天没说话。
杨戬站在桂树另一侧,手按在怀里那块留影石上。上面那个白衣衣角,他看了很多遍。有些事,他不需要说出来。
王母走了。
第25章完
第26章 面壁,去地府转转
中秋宴散后,嫦娥回广寒宫面壁。
面壁头半个月,她把广寒宫从里到外扫了一遍,旧册子翻出来掸了灰,门槛缝试了三次钻不出去。太白没有硬封,只加了一层限流压制结界。
缝还在,但钻出去本源消耗翻倍。她试了三次,三次都是往南天门方向硬钻,被结界弹了回来。
“太白。”她咬牙切齿,“你够狠。”
面壁第二十天,月老来送桂花种子,说是让她在宫里种着解闷,搁下就走,走到门口哼了一声。
面壁第二十五天,哪吒来换狗照片,拿火枣换走一张追尾巴的。面壁第三十天,杨戬来送照片——哮天犬毛色恢复后的照片,意思是账清了,站在院门口没进来,扔下就走。
面壁第四十天,吴刚说了三个字:“斧头钝了。”嫦娥给他找了块磨刀石。
面壁第五十天,她翻出那卷帛书,又翻出《三界名胜志》,盯着“幽冥生死簿”四个字看了半天。
妖域底下那块碑,她下去过。碑底下压着的东西,她见过。可这书上说,六件镇物,分镇六方。西天一件,西海一件,北冥一件,昆仑一件,幽冥一件,妖域一件。妖域那件是碑。那幽冥那件呢?
她把书合上,塞回床底。又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
“玉兔。”
玉兔抬起头。
“你说,地府在哪儿?”
玉兔歪了歪头。
“书上说幽冥生死簿。幽冥就是地府。地府肯定也有缝。”
她蹲到门槛前,把手指伸进缝里。缝里的青光暗得很,但还留着一丝。她闭眼探了一下自己。本源已经补回来大半,还剩七分多。
她指尖探进缝,手腕旧伤银纹立刻泛出青黑,一阵阵刺痛。来回扣三分多,限流翻倍,实际要四五分,搞不好回来又得躺十几天。她咬了咬牙,赌一把。
她把手指从缝里抽出来,站起来,拍了拍裙子。
面壁还有九十九年零三百多天。一百年不许出广寒宫。钻缝算不算出宫?玉帝说让她自己掂量。她掂量了一下。
她蹲回门槛前,把手指伸进缝里。
这回她没往南天门方向硬钻,换了个方向,往幽冥那一侧探。那侧的缝老,限流没堵严,不知是疏忽,还是故意的,留了一丝旧缝。她整个人往前一倾——
玉兔追到门槛边,没再往前。它过不去那道缝。
凌霄殿偏殿里,玉帝和太白面前那面大水镜还亮着。水镜里映着广寒宫门口,嫦娥蹲在门槛前,把手指伸进缝里,整个人往前一倾——
太白端着茶,抿了一口。“陛下,她钻了。”
“朕看见了。”
“一百年面壁,才过了五十天。”
“朕知道。”
太白放下茶杯,试探着问:“要不要臣去把她拽回来?”
玉帝看着水镜,嘴角慢慢翘起来。“拽什么拽。”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她说去地府转转。地府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崔判官那人好说话,孟婆的汤熬得也不错。让她去。”
太白张了张嘴,想了想,又闭上了。
水镜里,嫦娥已经落在了奈何桥头。她拍了拍裙子,左右看了看,然后朝孟婆的摊子走过去了。
太白看着水镜,眉头挑了一下:“陛下,她还真去了。”
玉帝放下茶杯,看着水镜里嫦娥,蹲在奈何桥边跟孟婆比划的画面,笑了一声。
“太白。”
“臣在。”
“你说,这丫头要是老老实实在广寒宫面壁一百年,不出来折腾,那还是她吗?”
太白想了想,捻着胡子笑了。“陛下说得对。她要是不折腾,那就不是嫦娥了。”
玉帝站起来,走到水镜前面,伸手在水镜上轻轻一拂。水镜里的画面暗下去。
“就是这样。”
他转过身,摆了摆手,“让她玩。玩够了就回来了。一百年呢,长着呢。禁令是不许为非作歹,不是锁死她肉身。强行抓回、锁死肉身会反噬她本源,进一步动摇妖域封印。同理,那道缝也不能硬封,硬封一样反噬她本源。太白你加的那层限流结界,只加压消耗、不物理封死,就是为这个。只要不去动镇物的根基,小打小闹随她。生死簿那种东西,让她看一眼可以,别让她改。”
太白躬身应了一声,退出去的时候,听见玉帝在身后补了一句:“对了,跟崔判官说一声,生死簿别让她改得太花。改完了还得归档。还有,派人远远跟着,只许看,不许她乱碰镇物。”
太白脚步顿了一下,嘴角抽了抽,走了。
广寒宫门槛底下,那道缝里的青光暗了一瞬,又亮了起来。极淡的白衣虚影在缝里一闪,偏了偏头,像是笑了一下,又散了。
嫦娥站在奈何桥头,脑子里忽然闪过几件事:第七位尊神,到底是谁?碑底除了三妖皇,还压着什么?幽冥生死簿,又是什么样子?还有罐子里那几颗蛋——王母说只是缓冲秽气,可那些蛋在佛光里会缩,会响,真的只是“缓冲”这么简单?
她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朝孟婆的摊子走过去。
“孟婆。”她蹲下来,很认真地问,“你这汤,能不能给我来一碗?我不喝,我就闻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