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台走廊的穿堂风顺着防火门缝硬灌进来,混着没干透的油漆味和速溶咖啡的苦涩,直冲脑门。
圈子里早有心照不宣的数据:艺人签的长约熬到第七年,续约的连两成都不到;要是合同里还塞了人身依附条款,闹上法庭能和平解决的更是凤毛麟角。
沈淮站在化妆镜前,领口别着银色麦克风夹。镜子里那张脸眼底泛青,连着熬了二十七个小时,神仙也挂相。化妆师小陈在一旁轻手轻脚收拾粉盒,磨秃了绒毛的粉扑蹭在塑料托盘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门啪嗒一声被推开,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三轻一重,节奏半点不乱。
温蔓反手带上门。她穿了身墨绿色的羊绒套裙,收腰掐得利落分明,身形高挑挺拔。三十出头的女人,皮肤冷白,鼻梁高挺,黑发就用个暗色玳瑁夹随手挽着,整个人透着股不讲情面的干练。
她从皮质公文包里抽出厚厚一叠A4纸,啪地一声搁在堆满口红印和吸油纸的台面上。
“沈淮,签字。”温蔓声调不高,习惯性地往下压,带着不容置疑的公事公办,“法务把十二年改成十年了,分账也给你提了两个点。台上还有三分钟开场,签完正好拿上去官宣。”
沈淮垂眼看着合同封面。温氏影业的大红公章被吸墨纸压过,暗沉沉的。
他直接翻到第四十七页,视线落在一行不起眼的小五号宋体补充条款上。沈淮抬起手,指腹上那块早年当场工搬道具磨出的老茧,顺着那行字重重划了过去。
上面白纸黑字写着:乙方须无条件维系指定公众形象,公开露面及私人审美均需贴合甲方指定的历史参照物。
所谓的历史参照物,就是程越——温蔓念书时不告而别的学长,也是温家上一代老爷子最看好的乘龙快婿。
“这行字,还是没动。”沈淮一天没沾水,嗓子哑得发干,咽唾沫时喉结扯着疼。
温蔓皱眉抬腕,扫了眼那只表盘带着微划痕的机械表:“这是行业惯例,资方要的是稳妥。你照着他当年的模版演了六年,戏路通了,观众认,老板也肯掏钱。你何必咬着几个字不放?”
“这不是几个字的事。”沈淮合上合同,纸角在台面上磕出一声钝响,“这是卖身契。我今天要是落了笔,往后十年,穿什么领带都得按着他的尺寸买。”
温蔓盯着他,深褐色的眸子在苍白的灯光下泛着寒意。她上前一步,冷冽的苦橙花香气顿时扑了过来。
“要不是照着这个路子走,业内哪个大导演会看上你一个群演出身的人?”温蔓压低声音,字字见血,“沈淮,你的学费、家里的旧债、你弟弟当年的住院费,哪笔钱不是温氏出的?做人,总得讲点良心认账。”
沈淮就这么看着她。这张脸他看了整整十四年,从学校漏风的排练厅一直看到今天这名利场。他原以为,两人之间总该有一寸地方是不掺利益、干干净净的。
“账,我认。”
沈淮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得发软的银行单据,压在合同上:“这三年我私下接活、匿名当枪手替人改剧本,所有的进账流水都在这儿。一共七百六十四万。温总,你替我垫的那些底,我一分不差全还了。”
温蔓扫都没扫那张纸,眉心拧成一团:“你背着公司接私活?你疯了?”
“我清醒得很。”沈淮反手摘下领口的麦克风夹,金属簧片猛地弹回,在他指甲盖上崩出一道红印,“字我不签,今晚这影帝的奖,我也不领了。”
门外导播的大嗓门已经砸了过来:“三号休息室!沈淮老师准备!最后三十秒!”
温蔓一把按死门把手,死死堵在门前:“你今天敢走出这扇门就是违约。明早天一亮,圈里所有资方都会收到风声,往后没有一个大项目敢用你。”
沈淮看着她按在把手上的手指,指节修长,食指内侧那颗浅痣他比谁都熟。
“那就不演。”
沈淮伸手扣住门把,干脆利落地往下狠狠一压,铜锁发出一声刺耳的机括声。
“温蔓,我演够了。”
门轰然拉开,外头的热浪和鼎沸人声瞬间涌了进来。沈淮看都没再看她一眼,擦着她的肩膀大步迈了出去,鞋底在地砖上擦出一阵急促的风声。
温蔓僵在原地,手里抓着冰凉的金属门锁。穿堂风一卷,桌上的散粉扬起一阵灰白薄雾,慢慢落在那份空白的合同封皮上。
后半夜两点,城南建材城后头的旧板楼。
老楼墙皮剥落,露出灰黑的水泥茬子。楼道灯坏了几年没人修,沈淮摸着油腻冰凉的铁扶手爬上四楼。钥匙插进锁眼,锈死的锁芯涩得不行,硬拧了两下才咔哒开了门。
三十来平米的开间,一张行军折叠床,角落立着台旧风扇,灰黑的絮状油污死死粘在扇叶上。
在圈内混的都清楚,得罪了大资本解约,演员被雪藏两年的空窗期算是常态,低成本文艺片拉投资更是动辄卡上一两年。
沈淮扯下湿透的白衬衫扔进塑料盆,拧开水龙头。水管里猛地喘了两声粗气,吐出一股黄澄澄的铁锈水,好半天才转清。他捧起凉水搓了把脸,粗糙的铁管边缘把额角硌得生疼。
手机在水泥茶几上嗡嗡震个不停。屏幕上跳着执行经纪周敏的名字——温蔓手把手带出来的亲信。
沈淮开了免提,随手把手机搁在灶台上。
“沈哥!你到底接不接电话?”周敏声音尖得发颤,背景里全是噼里啪啦的键盘响,“温总把你在公司的所有权限全锁了!还有,《长夜难明》的片方刚发了解约函,男主换人了,换成了刚从国外回来的顾言!”
顾言,程越在国外的同门师弟,连笑起来的弧度都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知道了。”沈淮抓起条抽了丝的毛巾捂在脸上。
“知道了就算完了?”周敏急得直跺脚,“沈哥,你今年三十一了!男演员过了这黄金几年,手里没大IP撑着,直接就查无此人!温总把话放这儿了,只要你明早肯低头去办公室把五年补充协议签了,红毯退场的事她能找公关压成突发低血糖……”
“周敏。”沈淮打断她,嗓子哑得磨人,“合同第四十七条,你见没见过?”
电话那头瞬间哑火,只剩下一阵刺耳的电流盲音。
“你早见过。”沈淮嘴角扯出个自嘲的笑,没出声,“挂了吧。往后有事,公对公走法务邮箱。”
他扣断电话,利索地顶出手机卡,把那枚塑料薄片随手弹进了灶台边的空鱼罐头盒里。
次日天蒙蒙亮,电线杆上几只麻雀扑棱着翅膀。沈淮换了件洗得泛白的棉T恤,套上旧牛仔褂,拎起装了两套换洗衣服的帆布包就出了门。
他的目的地在城郊废弃的水泥厂。
老派导演宋怀安正在那儿搭棚子,拍一部根本拉不到商业投资的硬核文艺片《浮萍》,讲重工业老厂倒闭前三十天一个焊工的生活。全实景、没配乐,宋老头脾气怪得出了名,上一个流量男主刚进组三天就被他骂得宁肯赔违约金也连夜跑了。
沈淮到现场时,宋怀安正坐在个折叠马扎上,捧着个掉瓷的绿搪瓷缸子哧溜哧溜喝茶。老头头发花白,眼皮耷拉着,下巴上的白胡茬硬得跟钢丝似的。
“你就是沈淮?”宋怀安掀开眼皮扫了他两眼,视线在他没留胡茬的下巴和整洁的指甲缝里停了停,“温蔓手里娇生惯养的金丝雀?我这破庙可没保姆车,没小灶,连个正经茅坑都找不着。”
沈淮把帆布包随手往烂泥地上一扔。刚下过雨的黄泥浆子啪地溅在包底,染黑了一大块。
“宋导,我进演艺圈前,第一份工就是在造船厂磨锈板。”
沈淮弯腰从泥地里的工具箱捞出一把沉甸甸的角磨机,单手掂了掂。机器外壳的防滑胶全磨烂了,露出黄黄的塑料底子。
“通电试试?”
宋怀安眯了眯眼,没吭声,只是朝一旁戴安全帽的副导扬了扬下巴:“合闸。”
电闸啪地推上去,角磨机在沈淮手里猛地发出一声刺耳的啸叫,剧烈的震颤顺着手骨直接冲上肩膀。沈淮顺势蹲下,砂轮狠咬上一截废弃的工字钢。
火星子轰地炸开,噼里啪啦全溅在他的牛仔裤腿上,焦糊味瞬间弥漫开。沈淮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手稳得跟焊在铁架子上似的,切出来的钢口笔直平整。
火星一灭,车间里只剩机器慢慢降温的滋滋声。
宋怀安把搪瓷缸子往地上一墩,拍拍屁股站起来:“换工装。半小时后试第一场戏,下雨天跳水库捞钢材。没替身,一条过,行不行?”
沈淮放下角磨机,整条手臂被震得发麻,掌心通红一片。他抹了把额角的虚汗,声音低沉:
“行。”
开拍才一个礼拜,棚里的条件比想象中还遭罪。
水库的水深不见底,冷得直往骨头缝里钻。沈淮在水里生生泡了四个多点,爬上岸时右腿小腿肚子抽筋抽得整块肉都在跳。副导顺手扔过来条劣质化纤毯子,沈淮裹在身上,嘴唇冻得发紫,缩在背风的烂工棚底下扒拉凉透的盒饭。米饭硬得像碎石子,顺着喉咙往下咽,噎得生疼。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迈巴赫悄无声息地滑到了烂泥路旁。
车轮陷在黄泥里,半边车身溅的全是泥点子。车门推开,温蔓走了下来。
她换了双平底软皮鞋,一身剪裁利落的黑风衣,长发被初冬的冷风吹得有些乱,衬得一张冷白皮越发没有血色。她手里拎着个银色不锈钢保温桶,深一脚浅一脚踩着烂泥走过来,脚踝上甩得全是泥斑。
剧组这帮糙汉子都在暗暗斜眼打量。平时只能在财经头条和电影节内场见着的女老总,冷不丁出现在这漏风的石棉瓦破棚子底下,实在扎眼。
沈淮坐着没动,手里攥着的一次性木筷子起了毛刺,扎在手心里微微发痛。
温蔓停在他身前,扫了眼他裤脚挂着的黄泥,又看了眼他小臂上被钢筋豁开的两道血口子,血水混着脏水早结了暗红色的血痂。
“宋怀安纯粹是在拿你撒气。”温蔓声音绷得死紧,“他这不是拍戏,是变相折腾人。沈淮,跟我回去。”
沈淮咽下干硬的饭粒,抬眼看着她:“温总找错地方了。这是剧组拍摄重地,外人不让进。”
温蔓深吸了口气,风衣下摆在冷风里猎猎作响。她把保温桶轻轻放在沈淮手边的空油漆桶上:“里面煨了参汤。你胃底子差,老吃这种硬米饭,明天胃病就得犯。还有,投资方那边我摆平了,《长夜难明》的合同一直压在法务那儿没走流程,顾言只是过去定个妆试戏,男一号还是你的。”
沈淮瞅了眼那个银色保温桶。德国货,精贵得很。以前他熬通宵琢磨剧本,温蔓也是吩咐司机送这么个桶过来。
早些年他以为这是心疼。
直到后来他在海外社交平台上刷到程越的动态,程越胃不舒服时晒出来的同款保温桶,连盖子上的划痕位置都差不多。
“顾言挺合适的。”沈淮撂下筷子,盒饭盖子啪地扣上,“他笑起来右脸也有个浅梨涡,比我更像程越。我替他演了六年,装得挺累的,温总。天天绷着下颌线,笑不能露牙,连签字都得硬练他的行草。”
温蔓整个人猛地一颤,睫毛抖得厉害,脸上一瞬间闪过极其难堪的神色:“你胡扯什么?”
“我没胡扯。”沈淮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脸,“这六年,你到底是守着我过日子,还是守着个死人的影子过日子?温蔓,当年在学校后街的小饭馆里,我替程越顶下那个抄袭署名的时候就该看明白——在你们温家人眼里,我沈淮从来就只是程越的替代品。”
“不是你想的那样!”温蔓头一次失了端庄从容的调子,嗓子直接破了音。她往前抢了半步,鞋跟陷在烂泥里,灰泥直接溅上了真丝内衬,“当年的事……里头有隐情!”
“不用说了。”沈淮撑着膝盖站起身。一米八五的个头,哪怕身上裹着脏兮兮的化纤毯子,依然有一种骨子里的压迫感。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温蔓,眼里没有恨,也没有怨,只剩下一片冲刷干净后的死寂。
“东西带走吧,我该过去走位了。”
他转过身,踩着泥浆头也不回地往车间走。
温蔓僵在原地,枯草屑刮在脸上生疼。她死死盯着油漆桶上的保温罐,猛地抬手一把掀翻在地。
不锈钢桶狠狠砸在碎砖头上咕噜噜滚出老远,金黄澄亮的参汤泼了一地,转眼就被干涸冰冷的泥地吸得精光,只剩下一滩油腻的暗痕。
戏拍到中段,最怕的事还是来了——资金链彻底断了。
原本答应注资的三百万资方,连夜接到大资本的打压电话,屁都没放一个直接撤资走人。剧组盒饭从两荤一素缩水成了清水煮白菜,发电机租金拖了三天,设备租赁公司的人直接堵在车间大门口拔车钥匙。
行业里艺术片流产的概率摆在那儿,一旦停机超过五天,片子基本上就等于判了死刑。
宋怀安蹲在破监视器后头,旱烟一根接着一根闷声抽,呛得直拍大腿咳嗽。
“宋导,还干不干了?”副导抓着头发蹲在一边唉声叹气,“摄影组那边把话撩这儿了,明天账上要是再见不着工钱,连夜拆机器走人。”
宋怀安没言语,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盯着监视器里沈淮刚拍完的长镜头。
画面里沈淮整个人陷在铁锈斑斑的车间阴影里,一句词没有,只有砂轮摩擦钢板的火花一下下亮起。火星映亮他脸上挂着机油的粗汗,眼底那股子被逼入绝境的野性和韧劲,几乎要从裂了缝的液晶屏里透出来。
“拍。”
沈淮光着膀子从暗处走出来,肩头搭着条湿透的黑毛巾。他摸出一张薄薄的银行卡,顺手按在监视器的遮光罩上。
“卡里有八十万。”沈淮抹了把下巴上的汗珠子,“这两天我把那套小公寓抵押出去拿的钱。先把工人的钱结了,柴油加满。”
宋怀安夹着烟头的手抖了一下,猛地抬头看他,满是老年斑的脸上筋肉抽动:“沈淮,那是你自个儿名下唯一的底牌。这片子要是砸了上不了院线,你连个落脚的狗窝都没了。”
“我本来就是从烂泥坑里爬出来的。”沈淮指了指棚顶漏光的破洞,日头顺着洞口砸下一道惨白的光,“宋导,开机。今天必须把老厂解体那场大戏啃下来。”
同一时间,市中心五十八楼温氏影业顶层。
温蔓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无表情地翻看着舆情专报。
坐在对面的正是温家的信托掌舵人、她的堂兄温成峰。四十来岁的胖子,一身定制西服勒得圆滚滚的,正漫不经心地盘着大拇指上的祖母绿扳指。
“小蔓,听说你还在给姓沈的留着退路?”温成峰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董事会老家伙们可都盯着呢。程越下个月就带着好莱坞联合团队落地了,顾言也顺顺当当签在咱们旗下了,下半年的大项目,资源全得往顾言身上堆。”
温蔓眼皮都没抬,视线死死钉在沈淮抵押房产的那张征信预警通知单上。
胸口像被生锈的铁丝狠狠勒住,钝痛得透不过气。八十万——那是沈淮当年攒了几年、一分一厘从她手里把产权全款买回去的旧房子,是他唯一的避风港,平时连她想过去都得规规矩矩敲门。
“沈淮的事,我心里有数。”温蔓合上文件夹,发出一声闷响。
“你有数个屁!”温成峰脸色一变,身子前倾拍着桌子,“当年大伯为了压住程家的势头,扣了程越的本子,拿沈淮当幌子安抚外界。如今程家在海外翻了身,愿意带咱们玩资本置换,你还留着那个泥腿子干什么?占着影帝的位子当吉祥物?”
温蔓猛地抬头,眼神冷若冰霜:“温成峰,少在这指手画脚。当年账目上那两千万亏空是谁做平的,用不用我现在当着董事会的面翻出来?”
温成峰面皮抽了抽,冷哼一声整了整领口:“行,你嘴硬。不过别怪我没挑明,宋怀安那部烂片,我已经跟院线发行通好气了。别说上院线,连网络流媒体的首播,他们也休想拿到半个指标。”
门被重重甩上。
温蔓独自坐在空落落的办公室里。初冬的余晖透过通顶玻璃砸下来,把她的影子扯得又细又长。她拉开最底层的暗抽屉,里面搁着一本泛了黄的硬壳笔记本。
那是十年前沈淮上大二时写的第一出戏《回声》。
扉页上是他略显稚嫩的钢笔字:“送给温蔓:等哪天风停了,我们还能靠自己的脚走多远。”
温蔓伸出指尖轻轻蹭过那道笔痕,指甲陷进纸面,压出个深深的半月印。她猛地抄起桌上的内线电话,声音紧得发颤:
“备车,去城郊老水泥厂。”
迈巴赫开到水泥厂外头时,天像漏了似的砸下暴雨。
雨水砸在铁皮厂房上,像千军万马踩过铁板。门口围堵了十几辆各路娱记的采访车,长枪短炮隔着雨幕噼里啪啦闪着刺眼的白光。
爆料在网上传开不过三个小时,沈淮学术不端、早年成名作实为程越代笔的小道消息就铺天盖地炸开了锅。这背后温成峰推波助澜的痕迹太明显,几张泛黄的剧本打印截图上赫然写着程越的大名,提交时间硬生生比沈淮的毕业戏早了三个月。
现场早乱成了一锅粥。几十个记者举着机器硬撞锈死的铁丝网大门,宋怀安带着几个壮汉场工咬着牙用肩膀死死顶着门栓。
温蔓连伞都没撑,直接推门冲进暴雨里。
狂风卷着暴雨劈头盖脸浇下来,昂贵的羊绒风衣吸饱了雨水,沉甸甸地裹在身上,又冷又硬。高跟鞋在黄泥坑里打滑,她踉跄了一下,右手狠狠蹭在长满铁锈的红砖墙上,掌心划开一道大口子,泥水混着鲜血顺着手腕往下淌。
“都给我撒开!”
温蔓尖叫了一声,生生撕破了嘈杂的雨声。
记者们全愣住了。谁也没想到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温氏女总裁居然会一身泥泞狼狈不堪地出现在这儿,镜头齐刷刷全转了过来,话筒差点怼到她鼻尖上。
“温总!沈淮学术造假的事情属实吗?”
“温氏这次解约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内幕?”
“沈淮这么多年到底是不是踩着程越的名头上位的?”
就在话筒几乎砸上温蔓锁骨的一刹那,锈迹斑斑的卷帘门哗啦一声,被人从里头粗暴地一把推到了顶。
沈淮迈着步子走了出来。
浑身湿透,工装裤上糊满了机油和烂泥,脸上还挂着重工戏的特效妆——眼窝凹陷,颧骨带着大块青紫血痕。可他走得极稳,脊梁骨挺得笔直,每一步踩进泥坑都透着一股冷硬的定力。
他手里攥着个黑色U盘,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镜头,最后落在雨水里瑟瑟发抖的温蔓身上。
视线撞在一起。
雨水顺着沈淮凌厉的下巴淌进锁骨。他看着温蔓,没有愤怒,没有质问,眼底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冷漠。
这种眼神,比千刀万剐还扎人。
“各位要的干货,全在里面。”沈淮声音不大,穿透力却强得吓人,“国家版权局二〇一二年五月六号的底稿原始登记码,以及当年我向海外高校发出的反剽窃申诉公证书。”
全场瞬间炸了锅。
“沈先生!那当年为什么会写程越的名字?!”有记者扯着嗓子大喊。
沈淮停顿了两秒,喉咙滚了滚,舌根泛起一阵焦干的苦涩。他错开温蔓通红的眼睛,目光直直对上面前的摄像机机位:
“因为当年有人拿撤资威胁我。我要是不让步,剧组几十个同学的心血全得打水漂。我签了封口协议,领了三万块劳务费滚蛋。”
“那个人到底是谁?!”
雨声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掐断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那个足以引爆整个娱乐圈的名字落地。
温蔓站在人群外头,冷雨顺着额头流进眼窝,蛰得生疼。她死死抠着掌心流血的伤口,等待着那一记足以将温家和她彻底摧毁的重锤。
然而沈淮只是极淡地撇了下嘴角,随手把U盘扔进最前面那个记者的怀里。
“去查底码吧。”沈淮转过身,留给所有人一个利落的后背,“至于那人是谁,早就不重要了。从今往后,我沈淮演的戏、写的本子,只会签我自己的名字。”
卷帘门轰隆一声再次狠狠砸下,溅起半尺高的泥点子。把漫天暴雨、刺眼的闪光灯,以及那个孤零零站在泥泞里发颤的女人,彻彻底底关在两个世界。
不到四十八小时,网上的风评彻底翻了盘。
版权局的原始底单把程越钉死在耻辱柱上——所谓的核心情节几乎全抄了沈淮当年的课后作业,提交时间比沈淮晚了整整俩月。紧接着,海外艺术院校学术委员会一纸撤职通报,直接取消了程越的所有头衔。
深夜,温家老宅。
暴雨歇了,空气里泛着湿冷的泥腥味。
温成峰面如死灰地跪在老地板上,浑身抖得像风里的落叶。在他膝盖前头,散着厚厚一沓离岸账户的对账单,全是利用程越的壳子套取温氏资产的铁证。
温蔓换了身极素净的深蓝衬衫,长发吹干挽在脑后,眼底布满了熬夜后的血丝。
“成峰,大伯当年咽气前留过话,家里人不整自家人。”温蔓捧着杯凉水,语调轻得发飘,“可你不仅动了公款,还勾结外人拿当年的脏水泼沈淮。你真当温家非你不可了?”
“小蔓!我昏了头!我真错了!”温成峰连滚带爬想去抓她的脚腕,“看在程越的面子上……程越背后还有外资……”
“程越已经废了。”温蔓垂眼扫过指甲缝里那一丝没洗净的泥垢,那是水泥厂红砖上蹭下来的,“法务已经以商业欺诈在境外起诉他了。至于你,明早九点,经侦队直接去你办公室拿人。”
“温蔓!你他妈疯了?!”温成峰满脸肥肉抽搐着嘶吼,“为了一个沈淮,你要拉着整个温家陪葬?!”
温蔓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起步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整座城市的霓虹亮得刺眼。十四年前,也是在这扇窗户前头,她看着沈淮穿着双胶底磨平的白球鞋,顶着日头大老远跑来给她送排练室的钥匙。
那时她真以为自己能当拯救天才的神。她用合同、金钱织了张看似密不透风的网把人困在手心里,还自我感动那是庇护。
直到卷帘门当着她的面砸在地上的那一刻,她才恍然明白:那根本不是庇护,是敲骨吸髓的掠夺。她夺走了沈淮的名字和傲骨,甚至妄图把他雕成另一个人的影子,填补自己病态的占有欲。
“把沈淮手里所有被封的项目权限全解了。”温蔓背对着助理吩咐,嗓子哑得厉害,“另外,把我私人账户里那笔给《浮萍》留的兜底宣发基金,全额转给宋怀安工作室。”
“温总,那是您个人最后的活动资金了……”
“转过去。”温蔓闭上眼,喉结微颤,“温家欠他的,该还了。”
五个月后,戛纳。
地中海的风带着初夏微咸的热意,吹散了名利场上的浮躁。卢米埃尔大厅里掌声雷动,整整响了七分多钟。
《浮萍》拿下主竞赛单元场刊最高分。大屏幕上循环放着片尾那一幕:老车间沦为平地,沈淮饰演的焊工满身油污,在废墟里摸出一颗生锈的螺丝帽,慢慢套上光秃秃的无名指。他没掉一滴泪,只是迎着晨光极其缓慢地眨了下眼。
就这一个眼神,被场刊评为“华语电影近十年最有尊严的注视”。
“最佳男演员奖——”
颁奖嘉宾撕开信封,用法语念出了那个名字:“Huai Shen。”
掌声雷鸣,全场起立。
沈淮系上西服的单粒扣,从容起身向全场致意。视线扫过斜后方二楼包厢时,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温蔓站在那儿。
她没穿那些极具攻击性的深色套裙,只着一件珍珠白的真丝衬衫,下身是利落的黑裤,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神色平静,双手一下又一下用力为他鼓掌。
沈淮收回视线,稳步登台接过那尊沉甸甸的奖杯。
“感谢宋导,感谢在烂泥里一起扛设备的兄弟。”沈淮握住话筒,神色坦然,“这个角色不属于任何人的影子,他属于每一个在废墟上爬起来的人。”
没有场面话,没有痛哭流涕,更没有感谢前东家的资本提携。
台下的温蔓死死咬着后槽牙,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硬生生没掉下来。看着台上那个锋芒毕露、不可直视的男人,她终于承认自己输了,输得心服口服。
电影节落幕第三天,巴黎戴高乐机场。
沈淮拉着个掉了漆的旧行李箱,坐在靠窗的咖啡角。宋怀安带团队先回国忙公映,他留了两天,去了一趟老编剧工会的档案室。
对面皮椅微微下陷。
温蔓落座,顺手把一杯纸杯装的黑咖啡推到他跟前。
“恭喜,影帝。”她声音有些发紧,脸上透着长途飞行的憔悴。
沈淮看了眼咖啡,没碰:“温总也是这班机?”
“不,我专程来送东西。”温蔓从随身帆布包里摸出一份薄薄的文件。
沈淮眉头微挑。
“不是合同。”温蔓自嘲地笑了笑,那丝笑意一闪即逝,“是股权彻底切断的确认函,还有《回声》的全部版权返还证明。温成峰判了,温氏重组,我已经辞了所有职务。以后,我只干独立制片。”
沈淮接过来翻开最后一页,落款只有温蔓个人的私章,暗红色的印泥压得极深。
“为什么?”
“因为这本来就是你的。”温蔓望向窗外滑行的客机,“这十年我一直在骗自己,以为是在成全你的梦想,其实只是拿你的才华给温家当垫脚石。沈淮,对不起。”
一声对不起,迟了整整六年。
广播里开始播报登机提醒,尖锐的提示音打碎了周遭的沉寂。
“当年在学校排练室,”沈淮冷不丁开了口,语调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没暖气,你裹着厚棉服坐在台下看我演。你说等将来有钱了,要给我盖个全亚洲最好的小剧场,只演我自个儿写的戏。”
温蔓浑身一紧,指节攥得泛白。
“那时候,你说的是真心话吧?”沈淮看着她。
温蔓眼眶猛地一热,泪水终于决堤,重重点了点头:“每一句都是真的。”
“行,知道了。”
沈淮收起文件塞进包里,啪嗒一声拉出行李箱拉杆站起身:“温蔓,所有的旧账,今天彻底结清了。”
温蔓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沈淮往前走了两步,脚步却顿住了。他侧过身,神色平淡地回看她:
“宋导下一部戏秋天开机,讲两个破产合伙人的故事,本子我刚写完。剧组缺个懂行、懂账目、不会被资方当枪使的执行制片。”
温蔓怔在当场,半张着嘴,呼吸都停了。
“温制片要是感兴趣,”沈淮指了指桌上那杯冷咖啡,“回国带方案过来面试。按行业标准规矩走分账,没底薪,盈亏自负。”
说罢,沈淮拉着箱子大步穿过闸口。夏日的阳光穿过巨大的玻璃幕墙,在他身后拉出一道笔挺硬朗的轮廓。
温蔓坐在那儿,端起那杯凉透的黑咖啡灌了一大口。苦味顺着舌根炸开,但在咽下去的瞬间,喉咙深处却泛出一股久违的回甘。
她抬起袖子一把蹭干脸上的泪痕,站起身,迈着干脆利落的步子,头也不回地朝改签窗口走去。
风停了。从今往后,他们终于可以靠自己的脚,一步步走下去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