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天上掉下个原告
我二舅姓朱,排行老二,大名朱建国,四十七岁,离异,在城东菜市场门口摆了个修鞋摊,副业是给人配钥匙、通下水道、代写情书、代吵架。
二舅这人最大的特点是嘴碎。碎到什么程度呢?他去公共厕所撒泡尿能跟旁边蹲坑的陌生人聊成拜把子兄弟,出来的时候对方连他前妻为啥跟他离婚都知道了。菜市场卖鱼的刘寡妇给他起了个外号叫“朱大喇叭”,后来全市场都这么叫,他也不恼,还乐呵呵地应着。
二零二四年三月十七号,星期天,下午两点四十分左右,我二舅正蹲在摊前给赵大妈的一只红色高跟鞋换跟。赵大妈站在旁边一边嗑瓜子一边跟他吐槽自家儿媳妇,二舅手上活没停,嘴也没停:“赵姐我跟你说,你这就不对了,人家小年轻过日子你掺和啥?我当年跟我前妻离婚就是我丈母娘掺和——哎等会儿,天上那是啥玩意儿?”
赵大妈抬头一看,瓜子壳粘在下巴上都没顾上擦:“哎哟我的妈呀,那是飞机掉零件了吧?”
二舅放下锤子,手搭凉棚往天上看。城东菜市场上空大约三百米处,一个银白色、圆咕隆咚、大概有澡盆那么大的东西正打着旋往下掉,尾巴上还拖着一串黑烟。二舅这人有个毛病,看见热闹走不动道。他噌地站起来,把高跟鞋往赵大妈怀里一塞:“赵姐你帮我看着摊儿!”
然后他抄起旁边卖烤红薯老孙头那杆秤——老孙头正打瞌睡,秤被抽走了都没醒——拔腿就往东西掉落的方向跑。菜市场后头是一片拆迁拆了一半的废墟,烂砖头堆得跟小山似的。二舅跑到跟前的时候,那银白色的圆东西已经砸穿了一堵半截墙,陷在砖堆里嗡嗡作响,外壳裂了好几道缝,里面噼里啪啦往外蹦火星子。
二舅围着转了两圈,拿秤杆子戳了戳:“喂?有人没有?里头有人没有?”
没声。他又戳了两下,那玩意儿忽然“嗤——”地一声,像放了个老长的屁,然后盖子“哐”地弹开了。二舅往后蹦了一步,秤杆子举在胸前比划了个黄飞鸿的起手式——他年轻时候在录像厅看过几部功夫片,一直觉得自己有练武的根骨。
盖子打开之后,从里头爬出来一个东西。
那东西大概有小板凳那么高,灰绿色,圆脑袋,俩眼睛像两颗黑葡萄,没鼻子没嘴,胳膊细得跟挂面似的,腿也细得跟挂面似的,脚上穿了双像拖鞋又像脚蹼的东西。它爬出来之后先抖了抖身上的灰,然后从圆滚滚的肚子上——如果那算肚子的话——掏出来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抬头看了二舅一眼,低头在本子上写了点什么,然后把本子举起来给二舅看。
二舅凑过去一瞅,上面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汉字:“你已涉嫌违反《星际路过条例》第十七条第四款,请配合调查。”
二舅愣了三秒,扭头朝菜市场方向喊:“赵姐!赵姐你过来看看!这玩意儿会写字!”
赵大妈正扒着废墟口往里探头,闻言赶紧跑过来,一看那小板凳一样的小东西,吓得一拍大腿:“哎哟我的亲娘!朱大喇叭你把外星人打下来了?!”
“什么我打下来的!它自己掉下来的!我拿秤杆子戳了一下它就开了!”
那小东西听见“戳了一下”三个字,又低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然后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写道:“你使用的工具——一根木杆秤——已经作为凶器予以暂扣。”写完之后它从肚皮里伸出一只细胳膊,把二舅手里的秤杆子抽走了,塞进了自己肚皮里,咕咚一下没了。
二舅急了:“那是我借老孙头的!你拿走我咋还人家?”
小东西在本子上写:“请于三个工作日内到本星站领取暂扣物品清单。另:你踢了本星飞行器一脚,飞行器外壳为限量版珠光银,补漆费用折合地球货币约人民币四千八百元整。请于七个工作日内缴纳罚款,逾期将产生滞纳金。”
二舅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抬头问赵大妈:“赵姐,你帮我看看,这上面写的是不是四千八?”
赵大妈凑近一看,一拍大腿:“我的乖乖,你这一秤杆子戳出去四千八!你修一个月的鞋能挣四千八不?”
“我一个月撑死挣三千二——不是,凭啥呀!它自己掉下来的!我属于见义勇为!拾金不昧!我还想给它报个警呢!”
那小东西又在本子上写:“如对处罚有异议,可向本星简易法庭提起申诉。申诉期为地球时间七个自然日。另:本星飞行器坠落原因是你们地球大气层里有一群鸽子撞了推进器,请协助查明鸽子所属饲养人,本星将向其追偿。”
二舅和赵大妈面面相觑。赵大妈小声说:“它还要找鸽子赔钱?”
二舅小声回:“赵姐,你说我要是装没看见,现在跑还来得及不?”
话音未落,那小东西从肚皮里又掏出来一个喇叭状的东西,对着二舅“哔哔”吹了两声,然后在本子上写:“你的面部信息、声音信息、虹膜信息已录入本星系信用系统。如逃逸,将影响你在地球范围内的信用评级。”
二舅一屁股坐在砖堆上。
2 法庭见
接下来的事情发展得比二舅当年追他前妻还快。
那小东西自称叫“哔哔八号”,是“银河系第三旋臂路过经济带”一个叫“噜噜星”的地方派出来的“路过税征收专员”。按照噜噜星的法律,任何生物在“未经噜噜星飞行器所有者许可的情况下接触、触碰、戳击、踢踹、用木杆秤戳击”飞行器,均构成“侵犯飞行器安全罪”,要处以罚款并承担修复费用。哔哔八号说它本来是去木星送货的,路过地球时被鸽子撞了,属于“紧急避险降落”,降落之后二舅拿秤杆子戳它,属于“趁火打劫”,性质恶劣,必须严惩。
二舅听完翻译——是哔哔八号从肚皮里掏出来一个像听诊器一样的东西挂在二舅耳朵上,然后把本子上的字直接念给他听——当场不干了:“我趁火打劫?我打你啥了?你那破玩意儿掉下来砸了人家拆迁办的墙,我还没找你赔墙呢!”
哔哔八号在本子上写:“拆迁区域属待拆除建筑,残值已归零。你的索赔请求不成立。”
二舅气得嘴都歪了:“嘿你个小板凳成精了还懂拆迁?你哪个单位的?”
哔哔八号写:“噜噜星财政部路过税司驻太阳系办事处。地址:木星大红斑东侧第三气旋。办公时间:噜噜星标准时周一至周五。地球时间不固定,因为木星自转跟地球不一样。”
二舅说:“那你回去办公去啊,赖我这儿干啥?”
哔哔八号写:“本专员被鸽子撞坏推进器,需要维修。维修期间暂住地球。你作为事故现场第一接触人,有义务配合本专员完成事故调查、飞行器维修、鸽子饲养人追查等工作。此外,你戳击飞行器的罚款请尽快缴纳。”
二舅转头就走:“我没钱。”
哔哔八号从肚皮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二舅一看,是张地球银行格式的催款通知单,上面写着“朱建国先生:你已欠噜噜星财政部罚款及飞行器维修费共计人民币四千八百元整,另加滞纳金每日万分之五,另加本专员在地球期间产生的食宿交通费用(按噜噜星驻外人员标准核算,每日人民币六百元),合计人民币一千二百元整。总计六千元整。请于七个地球日内缴清。”
二舅把纸揉成一团扔地上:“你这是诈骗!我报警了我跟你讲!”
哔哔八号又写:“你报警需要先交报警费二百元。本专员已替你垫付,请一并偿还。”
二舅:“……我报警还要交钱?”
哔哔八号写:“你们地球警察出警不烧油吗?油不要钱吗?噜噜星替你们垫付是出于人道主义援助。”
二舅彻底没词了。
最后是赵大妈把二舅拉走的。赵大妈说:“大喇叭你跟个外星人较什么劲?你嘴再碎你能碎过人家那写字的?走走走,回去修鞋去,我这高跟鞋还没换完跟呢。”
二舅被拽着往回走,回头看了一眼,哔哔八号正蹲在废墟上拿本子记东西,旁边围了一圈看热闹的大爷大妈,有个大爷还给它递了根烟——哔哔八号接过去闻了闻,在本子上写了句“此物燃烧后产生焦油及一氧化碳,长期接触有致癌风险,建议戒除”,把大爷气得胡子都翘了。
二舅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六千块钱?他连六百都没有。他前妻上个月还打电话来让他把儿子下学期的补习费打过去,他嘴上说“打了打了”其实兜里比脸还干净。他寻思着那小板凳外星人在地球上人生地不熟的,过两天修好飞行器就滚蛋了,还能真追着他要钱?
结果第三天,法院传票来了。
那天二舅正在摊上给一辆电动车补胎,穿着他那件印着“为人民服务”的破T恤,手上全是黑胶。一个穿制服的小伙子骑着电动车停在他摊前,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朱建国是吧?签收一下。”
二舅把手上胶水在裤子上蹭了蹭,接过来一看,信封上印着“城东区人民法院”几个红字,还盖了章。他拆开一瞅,里头是张传票:
“朱建国:本院已受理原告哔哔八号(噜噜星公民,护照号LX-3099-BB8)诉你财产损害赔偿纠纷一案。案号:(2024)东民初字第1789号。定于2024年4月8日上午九时在本院第七审判庭公开开庭审理。请准时到庭。”
二舅把传票翻过来掉过去看了三遍,抬头问那小伙子:“同志,你们法院啥时候开始接外星人的案子了?”
小伙子一脸公事公办:“我只管送达,别的不知道。你签个字。”
二舅签了字,等小伙子走了,掏出手机给我打电话,嗓门大得旁边卖豆腐的都回头:“喂!大外甥!你二舅让人告了!啥?谁告的?一个外星小板凳!对,就是天上掉下来那个!你赶紧给我找个律师!啥?你就是学法律的?那你赶紧来!二舅摊上大事了!”
3 开庭前夜
我,朱大建,二舅的亲外甥,法学硕士毕业,在城南一家律所当实习律师,主要业务是帮人写离婚协议书和催收物业费。接到二舅电话的时候我正在给一个客户解释“定金和订金在法律上的区别”,客户听完之后说“那定金我不要了订金退我就行”,我正一脑门子官司呢,二舅那通电话打进来,我听完之后第一反应是:二舅又喝多了。
结果晚上去他家一看,传票是真的。
二舅租的房子在城东老小区,一室一厅,客厅堆满了他从各种地方捡回来的“宝贝”——三台坏电视机、五辆报废电动车、一摞缺了角的《知音》杂志、一个没头的关公像,还有半箱子过期方便面。他把传票拍在茶几上,茶几腿是用砖头垫的,一拍直晃悠。
“你看看,这叫什么事!它一个外星人,跑咱们地球法院来告我?它立案的时候填的什么地址?木星大红斑?法院给它送达开庭通知都送不到吧?”
我拿起传票仔细看了看,又看了看随传票附的起诉状副本。起诉状写得还挺规范——格式跟咱们这儿法院的模板差不多,就是内容离谱了点。原告:哔哔八号,性别不详,年龄“噜噜星标准年三十七岁”,职业“路过税征收专员”。诉讼请求有三项:一、判令被告支付飞行器维修费人民币四千八百元;二、判令被告支付原告在地球期间食宿交通费人民币一千二百元;三、判令被告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事实与理由部分写得头头是道,连“事故现场示意图”都画了,图上标注了飞行器坠落位置、鸽子撞击点、二舅拿秤杆子戳它的角度和力度(居然还标了个角度“约四十五度”)。
我看完了问二舅:“你真拿秤杆子戳它了?”
“我就轻轻怼了一下!谁知道它那壳子跟鸡蛋壳似的?再说了它掉在拆迁区里,我不去看看万一里头有人受伤呢?我这叫见义勇为!”
“那你为啥要拿秤杆子?”
“我顺手嘛!老孙头那秤就在旁边搁着,我总不能空手去吧?万一里头蹦出来个咬人的呢?”
我叹了口气:“二舅,这案子……按咱们的法律,它一个外星生物,有没有诉讼主体资格都是个问题。它在你眼里是个原告,在法官眼里可能就是个来历不明的物证。这样,我明天先去法院问问,看他们到底怎么立的案。”
第二天我跑到城东区法院立案庭一打听,立案庭的同志跟我大倒苦水。原来哔哔八号是三月十八号——也就是事发第二天——自己跑到法院诉讼服务中心去的。据立案庭的小刘回忆,那天上午九点刚上班,一小板凳模样的灰绿色东西从大门底下钻进来,排队取号,等了二十分钟叫到它了,它往窗口前一坐,掏出本子写:“我要起诉。”小刘以为是谁家小孩的玩具成精了,差点拿扫帚把它扫出去。结果哔哔八号当场从肚皮里掏出一份用A4纸打印好的起诉状——也不知道它哪儿找的打印机——上面中规中矩写着原被告信息、诉讼请求、事实理由,连证据清单都附了,还分了“书证”“视听资料”“电子数据”三类。
小刘说:“我当时就懵了。我们庭长出来看了半天,说‘立案登记制,有诉必立,先立了再说’。就这么着,给立了。”
我又问:“那它诉讼费交了吗?”
小刘表情很复杂:“交了。它从肚皮里掏出来一张一百的,我们找给它六十五,它当场对着我们财务室的验钞机‘哔’了一声,说‘是真钞’。后来我们才知道它那个‘哔’一声是自带验钞功能。”
我:“……”
小刘又说:“对了,它当时还问我们有没有‘外星人诉讼绿色通道’,我们说没有,它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写了句‘建议增设’。”
从法院出来我给二舅打电话:“二舅,这案子法院真立了。你要么赔钱,要么应诉。我建议应诉——按咱们法律,它这个主体资格有问题,我查了,目前国内没有任何法律规定外星生物的诉讼地位。咱们就打这个点。”
二舅在那头沉默了半天,忽然说:“大外甥,你说我要是反诉它,让它赔我精神损失费,行不行?”
“你精神有啥损失?”
“它吓着我了!我那天晚上一宿没睡着,老觉得天上往下掉小板凳!而且它把我秤杆子没收了,老孙头天天追着我要秤,我赔了老孙头八十块钱!这钱得算它头上吧?”
我琢磨了一下:“反诉倒是可以提。但你得举证你的精神损害程度。你有医院诊断吗?”
“我睡不好觉还要去医院?我找赵大妈给我作证行不行?”
“赵大妈是你朋友,证人效力有限……”
“那刘寡妇呢?刘寡妇也是我朋友!”
“……二舅,你先别管反诉的事了。我明天去会会那个哔哔八号,看看它到底想干什么。它一个外星人,大老远跑地球来打官司,就为了六千块钱?我觉得它另有所图。”
4 哔哔八号的秘密
我找到哔哔八号的时候,它正住在城东废弃防空洞里。
也不知道它怎么找到那地方的。防空洞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挖的,入口在一个小土坡下面,铁门锈得只剩半扇,里面常年积水,附近居民往里扔了不少建筑垃圾。哔哔八号把防空洞最里头一间大概五六平米的小隔间收拾得干干净净,地上铺了从拆迁区捡来的泡沫板,墙角码着整整齐齐的矿泉水瓶——全是从垃圾堆里捡的,每个瓶子上贴了标签,写着“三月二十日采集,PH值7.2,浑浊度可接受”。
它自己焊了个小铁架子当办公桌,桌上摆着那个小本子、一支笔、一个用易拉罐做的笔筒、一台从垃圾堆捡的破收音机——它把收音机改装了,能收到地球所有波段,还能发报。它管那玩意儿叫“噜噜星驻太阳系临时通讯站”。
我进去的时候它正蹲在收音机前面,拿细胳膊拧旋钮,嘴里发出“哔哔哔哔”的声音——后来我才知道它这是在跟噜噜星总部汇报工作进度。看见我进来,它在本子上写:“你是被告朱建国的代理人?请出示授权委托书。”
我从包里掏出二舅按了手印的委托书——二舅不会写字,他签字一律按手印,为此他前妻没少笑话他——递给它。它接过去看了半天,在本子上写:“手印清晰,指纹完整,可采信。请坐。”
我四下看了看,没凳子。它从肚子掏出来一个折叠马扎递给我:“临时接待用,请妥善保管,损坏照价赔偿。”
我坐下来,马扎吱嘎一声,我差点坐地上。
“哔哔八号先生——或者女士?——咱们直说吧,你大老远从木星那边跑过来,就为了跟我二舅要六千块钱?你们噜噜星的差旅费都不止这个数吧?”
哔哔八号在本子上写:“噜噜星财政部规定,路过税征收专员必须自筹经费完成征收任务,不得浪费公共财政。本专员来地球的路费是搭的顺路货运飞船,回程票还没着落。”
“那你在地球上待着,总部给你发工资吗?”
它写:“按日结算。但本专员被鸽子撞坏推进器,属于非战斗减员,总部只发基本工资,绩效奖金停发。本专员目前财务状况紧张。”
我差点笑出来。合着这外星小板凳是个打工人,出差在外摊上事故了,修飞船的钱得自己先垫,垫完了能不能报销还不知道,所以它逮着我二舅可劲儿薅——不薅白不薅,薅到了都是业绩。
“那你起诉我二舅,法院判下来的钱,你能带走吗?”
它写:“判多少执行多少。本专员在噜噜星有银行账户,可通过星际汇款接收人民币。手续费百分之三,由本专员承担。”
“那你有没有想过,法院可能判你败诉?毕竟我二舅拿秤杆子戳你,是你先掉下来的,他属于紧急避险……”
它在本子上划拉了半天,抬头“看”了我一眼——它没眼睛,但那个黑葡萄一样的东西动了动,我总觉得它在翻白眼——然后写:“本专员咨询过地球法律。你们《民法典》第一百八十二条规定,危险由自然原因引起的,紧急避险人不承担民事责任,可以给予适当补偿。本专员咨询的律师说,本专员这种情况属于‘自然原因’——鸽子撞推进器算不可抗力——所以朱建国不承担侵权责任,但可以给他‘适当补偿’。本专员的诉讼请求已经做了让步,从六千降到了五千九,给他打了个折。”
我:“……你还请了律师?”
它写:“城东区法律援助中心指派的。免费。但本专员给律师送了两瓶矿泉水作为感谢,律师没要。”
我彻底服了。这小板凳比大多数地球人打官司都专业。
我回去跟二舅一五一十说了。二舅听完蹲在门槛上抽了半包烟,最后把烟头一踩:“大外甥,你说它一个外星人,跑咱地球来打工,还挨了鸽子的撞,挺不容易的。要不……我给它凑点?”
我差点没背过气去:“二舅!它告你!它让你赔钱!你还心疼它?”
“我不是心疼它,我是觉得……它那个小样儿,蹲在防空洞里拿易拉罐当笔筒,跟个外地来打工的似的。咱不能欺负外地人,对吧?”
“它是外星人!”
“外星人也是人嘛。”
“它是小板凳!”
“小板凳也是……哎算了,你看着办吧,你是律师你懂。”
5 庭审现场
开庭那天是四月八号,星期一,晴。
城东区法院第七审判庭,旁听席坐满了人。二舅的亲友团来了十几个——赵大妈、刘寡妇、老孙头(他主要是来要秤的)、菜市场卖豆腐的老陈、隔壁修电动车的瘸腿老吴,还有二舅的儿子朱小帅,上初二,被他妈打发来“看看你爸又作什么妖”。
被告席上坐着二舅和我。二舅穿了他唯一一件西装——那是他十年前结婚时买的,扣子崩掉了一颗,用别针别着,袖子短了半截,露出里头的红秋衣。
原告席上坐着哔哔八号。法院给它搬了个小桌子,上面搁着它的本子和笔。法官进来的时候它想起立,但腿太短从椅子上蹦不下来,最后是法警把它抱到桌上的。
旁听席笑成一片。法官敲了三次法槌:“肃静!肃静!”
庭审开始。法官先核对当事人身份。问到原告:“原告哔哔八号,你的姓名、性别、出生年月、国籍、住址?”
哔哔八号在本子上写了举起来。法警接过去念:“哔哔八号,性别不详,噜噜星标准年三十七岁,噜噜星公民,住址木星大红斑东侧第三气旋。现暂住城东区防空洞。”
旁听席又笑。法官又敲法槌。
问到被告。二舅站起来:“朱建国,男,四十七岁,汉族,城东区菜市场修鞋的。”
法官:“职业?”
二舅想了想:“修鞋的,配钥匙的,通下水道的,代写情书的,代吵架的……”
法官:“挑一个主要的说。”
二舅:“修鞋的。”
法官点头,进入法庭调查。原告宣读起诉状。哔哔八号把起诉状投影到了法庭的屏幕上——它居然自带投影功能,从肚皮里射出一道光,把起诉状投在墙上,字大得跟电影院银幕似的。旁听席一片“哇”。
读完起诉状,到我方答辩。我站起来,清了清嗓子,把准备好的意见说了三条:第一,哔哔八号作为外星生物,是否具备我国民事诉讼法上的诉讼主体资格,法律没有明确规定,本案应当中止审理,呈报最高人民法院请示;第二,即便哔哔八号具备主体资格,二舅的行为属于紧急避险,不应承担侵权责任;第三,哔哔八号主张的“食宿交通费”没有任何法律依据,纯属自行定价,不应支持。
法官听完,转头问哔哔八号:“原告对被告的答辩有什么意见?”
哔哔八号在本子上写了一段举起来。法警念:“关于主体资格问题:噜噜星与地球虽未建立正式外交关系,但本专员系受噜噜星财政部委派执行公务,属于‘其他组织’范畴,符合民事诉讼法规定的当事人条件。关于紧急避险:本专员承认坠落系鸽子撞击所致,但被告朱建国在飞行器已经安全着陆、无人员伤亡风险的情况下,仍手持木杆秤对飞行器进行戳击,超出了紧急避险的必要限度。关于食宿交通费:本专员在地球期间每日食宿费用为矿泉水三瓶、压缩饼干半块,住宿为防空洞免费提供,交通为步行。本专员已将上述费用压缩至最低标准,按每日人民币六百元核算已是优惠价。如法院认为不合理,本专员可提供记账明细。”
法官问二舅:“被告,原告说你戳了它一下,你认不认?”
二舅站起来:“法官,我就轻轻怼了一下,谁知道它壳子那么薄?再说了,它掉在拆迁区里,我不去戳一下我怎么知道它里头是死的活的?万一是炸弹呢?我这叫排除安全隐患!”
哔哔八号在本子上快速写了一行举起来。法警念:“本专员飞行器外壳材料为噜噜星航天级复合陶瓷,厚度一点二毫米,抗压强度为地球标准钢材的三倍。被告声称‘不知道里头是死的活的’,但被告手持木杆秤站在飞行器旁边与旁人说话长达四十七秒,期间未采取任何呼救、报警措施,而是先进行戳击行为。本专员有录音为证。”
它从肚皮里掏出一个U盘递给法警。法庭当场播放了录音——二舅的声音清清楚楚:“赵姐你过来看看!这玩意儿会写字!”
旁听席笑炸了。赵大妈捂着嘴趴在刘寡妇肩膀上直哆嗦。二舅脸涨得通红:“我……我那不叫不报警!我那是先确认情况!”
法官敲法槌:“安静!安静!”
接下来的质证环节,哔哔八号提交了十七份证据——飞行器维修报价单(它自己出的)、事故现场照片(它自己拍的)、鸽子羽毛DNA分析报告(它自己做的,说撞它推进器的鸽子是城东菜市场刘寡妇家养的,因为羽毛上的饲料残留成分跟刘寡妇家喂的玉米面一致)、被告戳击行为的角度力学分析(它自己算的,结论是“约四十五度,力度约三牛顿”)。
刘寡妇在旁听席上“嗷”一嗓子蹦起来:“放屁!我家鸽子从来不出菜市场!那肯定是野鸽子!”
法官敲法槌:“旁听人员肃静!再喧哗请你出去!”
刘寡妇被赵大妈摁下去了。
我方提交的证据就三样:老孙头的秤杆子照片(证明是普通木杆秤,没有任何杀伤力)、拆迁区废墟照片(证明飞行器掉在待拆区域,无人员伤亡风险)、赵大妈的证人证言(证明二舅当时喊了“赵姐你过来看看”,属于第一时间告知他人,不是偷偷摸摸搞破坏)。
法官问哔哔八号:“原告,你对被告的证据有什么意见?”
哔哔八号在本子上写:“对木杆秤照片:无异议,但该秤已被本专员暂扣,请法院判令被告向本专员支付秤杆子保管费每日五元。对拆迁区照片:无异议。对证人赵某某证言:赵某某系被告友人,证言效力存疑,且赵某某在旁听席上多次发出不雅声音,建议法院予以训诫。”
赵大妈在旁听席上:“嘿你个外星小板凳——”
法官:“法警!请旁听人员赵某某到外面等候!”
赵大妈被请出去了,临走前冲二舅喊:“大喇叭你别怕它!它一个外地来的——”
庭审进行到下午一点,法官宣布休庭,择日宣判。
6 宣判
宣判那天是四月二十二号,地球日,哔哔八号特意挑的——它说在噜噜星也有“保护原生文明日”,跟地球日差不多意思,它选这天宣判是为了“彰显星际友好”。
法院判了。
判决书说理部分我看了三遍,写得跟科幻小说似的。法官认为:一、关于诉讼主体资格,哔哔八号虽为外星生物,但其持有噜噜星出具的公务派遣证明(它从肚皮里掏出来的,加盖了噜噜星财政部公章,法院委托司法鉴定机构做了形式审查,结论是“该公章与已知地球任何机构公章均不相似,但纸张材质及印油成分无法鉴定”),在本案中可参照“其他组织”对待,具备当事人资格。二、关于侵权责任,二舅在飞行器已经安全着陆、无爆炸燃烧迹象的情况下,未采取报警等合理措施,而是用木杆秤戳击飞行器,超出了紧急避险的必要限度,构成侵权。三、关于赔偿数额,法院酌定二舅赔偿哔哔八号飞行器维修费人民币两千元(法官说“酌减理由是飞行器本身已使用多年,存在折旧”),驳回哔哔八号关于食宿交通费及其他诉讼请求。四、案件受理费五十元,双方各担二十五元。
二舅听完判决,蹲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抽了根烟,抽完了站起来:“行吧,两千就两千。比六千强。”
哔哔八号从法院里头蹦出来,在本子上写了一行递给二舅。二舅接过来一看:“感谢你配合本专员完成本次执法任务。本专员回噜噜星后将如实汇报地球司法环境良好、法官专业、被告态度配合。另:本专员已向总部申请,将你列入噜噜星‘友好地球人’名单,下次路过地球时给你带一包噜噜星特产压缩饼干。”
二舅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你下次来的时候别掉鸽子窝里了。城东菜市场刘寡妇家鸽子多,你躲着点。”
哔哔八号在本子上画了个表情——两个黑葡萄眼睛弯成月牙,旁边画了个竖起的大拇指——然后从肚皮里掏出来一个塑料袋递给二舅。二舅打开一看,是那根老孙头的秤杆子,秤钩上还挂了个小纸条:“保管费免了。友情赠送。”
老孙头在人群里喊:“我的秤!我的秤回来了!”
二舅把秤还给他,又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钱塞给老孙头:“赔你的,这阵子耽误你做生意了。”
老孙头不要,俩人推搡了半天,最后老孙头收下了,转头请二舅喝了顿散装白酒。
当天晚上二舅喝多了,给我打电话:“大外甥!嗝!你说那个小板凳……它回木星得飞到啥时候啊?”
“二舅,木星离地球六亿多公里呢,它那个破飞行器被鸽子撞坏了推进器,估计得修一阵子。”
“它一个人在防空洞里蹲着,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我明天给它送俩包子去,猪肉大葱的,你看行不行?”
“二舅,它吃压缩饼干,人家不吃猪肉大葱。”
“那它吃啥馅的?韭菜鸡蛋?”
“……它不吃馅。它吃饼干。”
“饼干多干巴呀。我给它送碗豆腐脑吧,不放辣。”
我挂了电话,心想这案子办得,原告被告打成一片了还。
7 尾声
后来哔哔八号在地球上又待了四个月。它那飞行器推进器得等噜噜星总部寄配件过来,星际快递走的是木星中转站,赶上木星一年一度的沙尘暴季,包裹延误了。
这四个月里,哔哔八号跟二舅处成了朋友。二舅每天出摊的时候给它带一瓶矿泉水,哔哔八号帮二舅看摊——它往修鞋机旁边一坐,拿本子写“修鞋配钥匙,价格公道,童叟无欺”,路过的小孩都围着看,二舅的生意反而好了不少。城管来了哔哔八号就写“本摊位已向噜噜星财政部报备,属星际友好交流项目”,城管看了半天看不懂,摇摇头走了。
刘寡妇后来找哔哔八号做了个鸽子DNA比对——她非说自己家鸽子是冤枉的——哔哔八号收了五十块钱检测费,结果出来:撞飞行器的鸽子确实不是刘寡妇家的,是城西老王头养的赛鸽,那鸽子撞完飞行器之后还飞回老王头家拿了信鸽比赛第三名。老王头听说自己鸽子撞了外星飞船,吓得要把鸽子炖了给哔哔八号赔罪,哔哔八号在本子上写:“已对该鸽子进行星际安全教育,罚款免了。建议给鸽子佩戴反光标识,避免再次发生类似事故。”
老王头千恩万谢,后来给哔哔八号送了面锦旗,上书“星际青天”四个大字。哔哔八号把锦旗挂在防空洞墙上,天天看。
二舅那两千块钱赔偿款,哔哔八号拿到之后转头捐给了城东区法律援助中心——就是给它指派律师那个地方——捐款名目写的是“噜噜星驻太阳系办事处公益基金”。援助中心的人哭笑不得,最后拿这钱给农民工讨薪案子印了一批宣传册,封底印了行小字:“本册由噜噜星驻太阳系办事处友情赞助。”
去年秋天,哔哔八号的配件到了。它修好飞行器,临走那天城东菜市场好几十号人来送它。赵大妈给它烙了一兜子糖饼,刘寡妇给它装了五斤小米,老孙头给它送了杆新秤——比原来那根小一号,秤杆上刻了行字“噜噜星驻地球指定计量器具”。二舅给它买了双棉拖鞋,说防空洞里潮,回噜噜星路上别冻着脚。
哔哔八号把东西都塞进肚皮里,最后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举起来:“感谢地球同胞热情款待。本专员已向噜噜星财政部申请,将城东区菜市场列为‘星际友好示范市场’,下次路过地球时将带团来考察。”
二舅问:“带团?带啥团?”
哔哔八号写:“噜噜星土特产采购团。我们那儿没有小米,没有糖饼,没有豆腐脑。本专员回去汇报之后,总部说想跟你们搞贸易。”
二舅乐了:“那你回去赶紧汇报!我跟你讲,豆腐脑得配油条,到时候我让老陈给你炸一锅带走!”
哔哔八号的飞行器晃晃悠悠升起来,在菜市场上空转了三圈,尾巴上喷出一串五彩斑斓的烟——后来才知道那是它拿地球买的彩色粉笔磨碎了掺进推进器燃料里了,专门为了“给地球朋友表演一个”——然后嗖地一下没影了。
二舅仰着脖子看了半天,低头嘟囔了一句:“这小板凳,走了也不知道啥时候再来。”
赵大妈在旁边说:“大喇叭,人家给你留了张名片,在摊上搁着呢。”
二舅回去一看,修鞋机旁边压着一张纸,上面写着:“朱建国同志:本专员已将你的事迹写入《噜噜星驻外人员工作案例汇编》,标题暂定为《关于在地球菜市场开展路过税征收工作的经验与教训》。下次来地球,本专员带噜噜星特产——一种会自己加热的压缩饼干——给你尝尝。另:你儿子的作业辅导业务,本专员建议你放弃,上次给你儿子讲数学题,你把‘鸡兔同笼’讲成了‘鸡炖兔肉’,你儿子考试错了三道题。切记。哔哔八号。”
二舅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叠好塞进上衣口袋里,跟他那张结婚照放在一起。
我后来问他:“二舅,那两千块钱你心疼不?”
二舅嘿嘿一笑:“心疼啥?两千块钱交个外星朋友,值了。再说了,它给我摊上拉了多少生意你知道不?去年光小孩来配钥匙就多挣了八百多——都来看外星人工作过的地方。我跟你说大外甥,这叫啥来着?名人效应!”
“那叫流量变现。”
“对对对,流量变现!我寻思着明年把摊子扩一下,卖点外星人周边——印着哔哔八号头像的钥匙扣,一个十块,你说有人买不?”
“……二舅,你侵权了知道不?哔哔八号那形象是噜噜星的,你未经许可拿来卖钱,人家可以告你。”
二舅愣了愣,然后一拍大腿:“那我给它发个微信问问它行不行!”
“它回噜噜星了哪来的微信?”
“它走之前给我留了个星际微信号,说让我有事烧纸——不对,说让我有事对着天上喊三声‘哔哔八号’,它那边能收到……大概。”
我抬头看了看天,城东菜市场上空万里无云,一只鸽子扑棱棱飞过去。
我二舅这档子事,后来被城东区法院写进了年度工作总结,标题叫《积极探索涉外涉星际案件审理新路径,努力让人民群众在每一个司法案件中感受到公平正义——以朱建国诉哔哔八号财产损害赔偿案为例》。二舅听说自己上了法院的工作总结,美得不行,专门去打印店塑封了一份挂修鞋摊上,逢人就讲:“看见没?我,朱建国,上了法院红头文件了!”
旁边卖豆腐的老陈问他:“大喇叭,那外星人还回来不?”
二舅把锤子往鞋底上一敲:“回来!说好了明年带团来买小米!我到时候还得给它当翻译呢!”
老陈问:“你还会外星话?”
二舅一扬下巴:“哔哔八号说了,它那个本子写出来的中文比我说得还标准,不用翻译。我负责帮它砍价。”
满菜市场的人都笑了。
我二舅朱建国,四十七岁,修鞋的,配钥匙的,通下水道的,代写情书的,代吵架的,如今又多了一个头衔——噜噜星驻地球菜市场指定友好联络人。
虽然他到现在也没搞清楚,哔哔八号到底是男是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