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追夫火葬场 > 见色起意,抢劫入室般的爱情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2 23:07:41

我叫宋煜。在我还能记得自己的名字之前,我曾经是个被锦衣玉食养着的贵人。可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我连自己的脸都快忘了长什么样。

我现在说的,是我失忆之后的人生——被人骗着,以为自己嫁了个好妻主,以为这世上终于有人肯好好疼我。我还真就信了,傻乎乎地给她怀了孩子,差点为她把命都搭进去。

后来我才知道,从头到尾,都是她骗我的。

1

我记不清自己是哪儿的人了。只记得那天我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旧锦袍,被人推搡着赶上一辆灰扑扑的马车,说要送我出城。我心里慌得厉害,可我什么都想不起来,连我叫什么都想不起来。

那是我人生里最后一段浑浑噩噩的清醒。后来马车在山道上翻了,涌上来一群拿刀的山匪,把我的随从砍的砍、散的散,抢走了我身上仅剩的几件值钱东西,又在我肚子上捅了一刀。我记得雪很冷,血很热,我倒在官道边,看着灰蒙蒙的天,想,我大概是要死了。

然后有一顶很漂亮的红顶软轿停在我面前。

轿帘一掀,探出来一张明艳的脸。她生得极好,眉眼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贵气,手里捏着一把象牙折扇,扇坠子在我眼前晃啊晃。她上下打量了我几眼,忽然笑了,声音又轻又媚,像哄孩子似的:「哟,好俊的郎君,怎么倒在这雪地里。」

我那时已经说不出话,只能看见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猎人看见猎物。她挥了挥手:「抬回去,好生伺候着。」

我后来才知道,她叫池虞,是京城最大的皇商池家的独女,出了名的纨绔,钱多、势大、脸好,也出了名的——花。

是我运气好。她那天出城办事,正赶上我躺在路边。她说她本来不想管的,可那天我脸上沾着血,也挡不住长得漂亮,「我这人没别的毛病,就是见不得美人受罪。」她说这话时,捏着扇子点了点我的鼻尖,笑得没心没肺。

我是被她用软轿一路抬回别院的。那别院在城郊,僻静,院里种满了梅花,下雪的时候红白一片,很好看。她请了全城最好的郎中给我看伤,又是参汤又是药浴,把我在床上细细养了三个月,才捡回我半条命。

我昏昏沉沉地在床上躺了很久。那些日子于我而言,像隔着一层水雾,什么都是模糊的。我只记得有一双温暖的手,常常探我额头的热度;有一盏灯,深夜还亮在我床边;还有一个人的声音,不厌其烦地在耳边絮絮地说着什么,我一个字都听不真,却莫名觉得心安。

等我真正醒过来、能坐起身的时候,窗外已经换了一重光景。池虞坐在我床边的绣墩上,正慢条斯理地剥一颗橘子。她见我睁眼,挑了挑眉,把一瓣橘子递到我唇边,笑着说:「可算醒了,你再不醒,我都打算把你当梅树养在院子里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嗓子却哑得厉害,一开口就牵动了腹上的伤,疼得我倒抽一口凉气,眼前又是一黑。她忙按住我:「别动,伤还没好利索呢。」又伸手给我理了理散乱的头发,难得收了那股嬉皮笑脸,认认真真地说:「你这伤,我是当真费了心思的,你要是敢死,我可跟你没完。」

我那时什么都不知道,只觉得自己大概是这世上最走运的人,才遇上了这样一个肯救我、肯疼我的贵人。

可我也落下了病根。肚子上那道疤深得吓人,天阴下雨就疼得钻心;我左边那条腿,被山匪踩断了骨头,郎中尽了力,还是没能完全接好,从此我走路一瘸一拐,走急了就发软。

最要命的是那口肺。我本就是个体弱的身子,又挨了雪地里那场冻,从此落下了咳疾。天一凉就咳,咳起来没完没了,气短得像要把整副肺都咳出来,偶尔还能见着血丝。

我就这样,从一个她路边捡回来的血人,变成了一个病歪歪、整日咳喘、连路都走不利索的废人。

可池虞不在乎。她照样天天来看我,给我买最好的药,请最好的厨子,陪我说话解闷。我那时候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敢信,又什么都想依赖她。她是我失忆后睁开眼看见的第一个人,是把我从雪地里捞起来的人。我傻,我认定了她。

有一回夜里我咳醒了,咳得满身冷汗,气都快喘不上来。她竟然守在我床边,见我醒来,往我嘴里塞了颗甜腻腻的蜜饯,又轻轻拍我的背,等我慢慢顺过气来。「小傻子,吓死我了。」她说,声音里难得带了点真切的紧张,「你可不能死,你死了,我去哪儿再找这么好看的人。」

我那时说不出话,心里却软得一塌糊涂。我在想,原来这世上,真的会有人舍不得我死。

后来她把一句话,烙进了我心上。那天她握着我的手,一本正经地看着我,眼睛亮得像落了星星:「宋煜,」她喊我名字,那是她给我取的名字,「你是我养在外室的夫郎,咱们早就成过亲了。等你把身子养好了,我就带你回家,让满京城的人都羡慕你。」

「咱们是夫妻,」她一字一句地说,「你要给我生一个,和你一样漂亮的孩子。」

我信了。我真的信了。

2

我从没怀疑过池虞那句「咱们是夫妻」。因为除了她,这世上再没有第二个人肯认我。我失忆了,没有名字,没有来处,什么都没有。是她给了我一个名字,给了我一口热饭,给了我一张能安睡的床。她说什么,我都信。

她教我认字,教我喝药,教我怎么在腿脚不便的时候也能把日子过得体面。她常来,来了就坐我窗边,剥橘子给我吃,或者念两段闲书给我听。我坐在榻上,腿上盖着她给我缝的厚毯子,听着她的声音,就觉得这日子真好,真想就这么过一辈子。

有一次我不小心打翻了药碗,滚烫的药汁泼了她一袖口。我吓坏了,慌慌张张就要下地给她擦,却被她一把按回去。她不恼,反倒笑了,说:「你这是嫌药苦,故意泼给我看?」然后亲手又舀了一碗,吹凉了,一勺一勺喂到我嘴里。

我被她喂得脸红,小声说:「妻主,我自己能喝。」她却不撒手,说:「我乐意喂你,不行?」我张了张嘴,到底没能再说出什么,只能由着她,一口一口地把那碗苦药咽下去。奇怪的是,那药好像也没那么苦了。

我那时候满心满眼都是她,觉得这天底下,再没有比我更幸福的人了。

可我也隐约觉得哪儿不对。她从不带我出那个院子。院门常年锁着,只有她和她的几个心腹能进出。我想家,想出去走走,想看看她说的「家」到底长什么样。我央求她:「妻主,我想回家看看。」

她搂着我说:「再等等,你身子还没好全,外面风大,吹着你我又该心疼了。」

「那……那我什么时候能回家?」

她低头亲了亲我的额头,笑得温柔:「等你给我生个孩子。你生了孩子,身子养好了,我就风风光光地把你迎进门,让全京城都知道,你是我池虞的正头夫郎。」

我信了。我真的信了。于是我开始盼着自己能好起来,盼着自己能给她生个孩子。

我那几年里最甜的一段日子,大约就是这么过来的。我笨手笨脚地学做她爱吃的桂花糕,学绣她名字的手帕,学怎么在她来的时候,把自己收拾得好看一点。我第一次做桂花糕,把一锅面粉搅得稀烂,满手满脸都是;我绣她名字的手帕,针脚歪歪扭扭,还把自己的指尖扎破了好几回。可她每回来,都把那方丑丑的手帕揣进怀里,说:「我家小傻子绣的,再丑我也当宝贝。」我告诉自己,我是有家的人,我有个疼我的妻主,我要给她生个漂亮的孩子,然后我们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

后来我真的怀上了。

3

那是我人生里第二回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我本就体弱,怀着身孕,更是雪上加霜。孕吐折腾得我整夜整夜睡不着,吃什么吐什么,连喝水都能翻江倒海地呕出来。我那条伤腿一到夜里就疼,又肿又胀,我蜷在被子里,疼得直冒冷汗。更要命的是那口咳疾,怀着身子不敢乱用药,只能硬熬,一咳起来,五脏六腑都跟着晃,我常常咳得眼前发黑,喉头腥甜,一口血沫子含在嘴里,吞也不敢吞,吐也不敢吐。

有一回我半夜咳得喘不上气,又呕又吐,直把自己折腾得浑身发冷。婆子吓坏了,连夜要差人去请主家。我一把拉住她,哑着嗓子说:「别……别去扰她。妻主忙,等明日再说。」我不想让她看见我这副病恹恹的狼狈样子,更怕她嫌我麻烦,再也不来看我。

可我还是欢喜。我摸着一天天大起来的肚子,心里软得发烫。那里头,是我和池虞的孩子。池虞说了,等我生了孩子,就迎我进门,我们就再不是偷偷摸摸的外室和主家,而是正正经经的夫妻。

我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常常把手放在肚子上,一遍一遍地跟他说话。我说,孩子,你爹娘都盼着你来呢。你娘说了,等你生下来,就接我们回家。你以后,会是个有爹疼有娘爱的孩子,你千万要平平安安的。那孩子像是听懂了似的,在我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那一瞬,我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我想,我受的这点苦,又算什么呢。

我怀到第四个月的时候,终于不吐那么厉害了。那天我坐在廊下晒太阳,池虞难得来了,还带了个大夫。大夫给我把了脉,笑着说了句恭喜,说孩子很康健,是个结实的小子。

池虞一听,眼睛就亮了,那笑意从眼底漫到眉梢,比我在雪地里看见她时还要真切。她快步走过来,蹲在我膝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隔着衣裳摸了摸我的肚子,那动作轻得,像碰什么易碎的珍宝。「好孩子,」她低声说,不知是对我说,还是对肚子里那个说,「你给妻主生个大胖小子,妻主什么都依你。」

我看着她这样,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我忽然觉得,之前受的那些苦都值了,真的都值了。我想,我这辈子,哪怕就为这一刻,也不算白活。

我把她的手拉过来,按在自己肚子上,很轻很轻地说:「妻主,咱们的孩子,一定会长得像你,又俊又好看。」

她愣了一下,没接话,只摸了摸我的头发,说:「像你就好,像你这样的美人,才最招人疼。」

我那时满心满眼都是她,愣是没听出,她话里那句「招人疼」,和「爱」,终究是两回事。

4

孩子一天天大了,我的身子却一天天垮下去。孕后期那几个月,是我最难熬的时候。我整条腿肿得穿不进鞋,夜里咳得根本躺不下,只能靠着枕头坐半宿。最难受的时候,我咳着咳着,会咳出一大口血来,把锦被染出一朵暗红的花。郎中来看过,欲言又止,只嘱咐我要静养,不能动气,不能劳神,千万千万。

我那时候心里其实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可我不敢往深处想,我怕自己一想,孩子就跟着我遭罪。我只能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再忍忍,再忍忍,等孩子生下来,池虞就会接我回家了。

我想回家想得发疯。我总问她:「妻主,我什么时候能跟你回家?咱们不是夫妻吗?」「等你生了孩子,我就迎你进门。」「妻主,你不会不要我吧?」她摸摸我的脸,笑:「小傻子,我怎么会不要你,我还等着你给我生个大胖小子呢。」

我信,我什么都信。后来她来的次数,却越来越少了。起初是隔一天来一次,后来是三五天,再后来,七八天也难得来一回。我让伺候我的婆子偷偷打听,婆子只含糊地说,主家最近事忙。我心里慌,又不敢去烦她,只能每天坐在廊下,朝院门的方向望,盼着哪一扇门会忽然打开,走进来一个摇着象牙折扇、笑吟吟喊我「小傻子」的人。

那些等她的日子,是我这辈子最漫长、也最难熬的时光。天一亮我就起来,把自己收拾得妥妥帖帖,坐在廊下,从日出望到日落。梅树下的影子,从东边挪到西边,又一寸一寸地短下去。院门一有动静,我的心就提起来,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可等看清了,进来的不是她,那口气又一点点落回去,落成一滩没有着落的寒凉。

夜里我睡不好,总做同一个梦。梦见我牵着她的手,走进一扇亮堂堂的大门,满院子的人都朝

当前截断可试读字数为:4278 字,可试读占比约: 46% | 总字数: 9113 字

我行礼,喊我「夫郎」。我笑得正欢喜,忽然发现身边空了,池虞不见了,我满世界地找她,喊她,喉咙都喊哑了,却只有一片黑沉沉的夜。我常被这样的梦惊醒,摸着一身冷汗,又摸着隆起的肚子,劝自己:别怕,都是梦。她说了会来接我们的,她不会骗我的。

那天傍晚,我又咳得厉害,婆子去替我煎药。我一个人躺在榻上,迷迷糊糊正要睡过去,听见院墙外有动静。两个采买的小厮在墙根底下说话,声音压得低,可我还是听见了。

「……主家下个月要迎正夫了,是尚书府的沈公子,听说人长得温顺,又有才情。」

「……那院里的这位呢?肚子里可还揣着一个呢。」

「嗐,主家说了,那不过是个外室,玩玩罢了。等沈公子过门,能容下个庶长子就是开恩,哪还能真接回去。那沈公子脾气好,不会为难咱们的……」

我听见自己的血,一寸一寸地冷下去。我躺在榻上,一动都不能动,只觉得肚子里那个孩子,忽然狠狠地踢了我一下。

5

那晚我一口血喷在锦被上,紧接着,肚子里就翻江倒海地疼起来。

那种疼,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它不像外伤那样钝,也不像咳嗽那样急,它是从骨头缝里、从五脏六腑里一寸一寸绞上来的,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我的肠子和孩子,一点一点地往死里拧。我疼得蜷成一团,连喊都喊不出声,只能咬着被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把头发和里衣都浸透了。

我听见自己的牙关在咯咯地响,眼前一阵阵发黑,肚子上像坠了一块烧红的烙铁。那孩子在我腹中剧烈地踢动,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像要把我的五脏六腑踹穿。我死死捂着肚子,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孩子,孩子,你不能走,你不能走……

婆子吓坏了,连夜去请郎中。郎中来了,隔着屏风给我扎针、灌药,折腾到天蒙蒙亮,我才算缓过一口气。郎中擦着汗,说了一句让我肝胆俱裂的话:「郎君,你这是动了胎气,孩子……险些保不住。往后万万不能再动气、不能再劳神了,若是再犯一次,这孩子,怕是就保不住了。」

我摸着肚子,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我哭,不是哭自己疼,是哭这孩子——我还没来得及见它一面,它就这么急吼吼地在我肚子里闹,好像知道,它可能来不到这世上。

我从昏迷中醒来的第一句话,是哑着嗓子问婆子:「妻主……妻主来过吗?」婆子躲开我的目光,含糊地应了一声:「主家……主家忙,说改日再来看郎君。」

我躺在床上,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忽然就笑了。我笑着说:「好,她忙。」可那笑,比哭还难看。

那一夜,我抱着肚子,睁着眼睛,一直躺到天明。我一遍一遍地回想池虞对我说过的每一句话,想她那句「咱们是夫妻」,想她那句「等你生了孩子就迎你进门」,想她蹲在我膝前,摸着我的肚子,说「你给妻主生个漂亮的女郎」。我想啊想,怎么也想不到,那些甜言蜜语,竟是骗我的。我不信。我不肯信。我告诉自己,一定是那两个小厮胡说八道,定是他们听岔了。池虞待我这样好,她怎么会骗我呢?可她确实已经许多天没来了,也确实要娶别人了。我捂着肚子,把脸埋进被子里,哑声哭了一夜。

6

池虞迎娶沈珩那天,是我这辈子最疼的一天。不是孩子踢我,是我自己,从心口到骨头缝,一寸一寸地,疼得要命。

那天婆子偷偷给我买回一份红彤彤的喜帖贴样,说是街上发的。我看着上面烫金的「池」「沈」两个字,看着满纸的喜气,忽然觉得那两个字像刀,剜得我满心满眼都是血。

我捏着那张喜帖,看了很久。我想,原来她喜欢的,是尚书府的沈公子,是那样温顺、有才情、门当户对的人。而我是谁呢?我是一个连自己名字都想不起来的、被路边捡回来的病秧子。她怎么会真的要我呢。

可我还是不甘心。我让婆子去替我传话,说我病了,病得很重,想见一见主家,就见一面,见一面就好。婆子去了,回来的时候,嘴唇都是青的。她跪在我床前,磕磕绊绊地说:「郎君……主家说,说今日是她大喜的日子,走不开。让郎君好生养着,等过了这几日,她再来看您……」

我听见自己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铮」地一声,断了。

我抱着肚子,缩在被子里,一动不动。那晚我咳了一整夜,咳得满床的血,肚子里的孩子也跟着闹腾,一阵一阵地抽着疼。可我一点眼泪都没掉。我已经哭不出来了。我的眼泪,早在知道他要娶别人的那一夜,就流干了。

婆子哭劝我:「郎君,你哭出来吧,哭出来好受些。」我哑着嗓子说:「我哭什么呢?我是外室,我本来就是见不得光的。她娶正夫,是天经地义。我算什么呢?我不过是个……被路边捡回来的、病恹恹的废人罢了。」

我说着说着,忽然又咳起来,一口血含在嘴里,我咽不下去,又不肯吐出来,就那么哽在喉头,堵得我眼前一阵一阵发黑。我想,我大概是要死了。

可就在这时,那肚子里的孩子,又轻轻动了一下。我摸着他,忽然就落下泪来。我想,不行,我不能死。我要是死了,这孩子该怎么办呢?池虞不会要他,沈珩更不会容他,我可怜的孩子,生下来就是个没人要的野种。我擦干眼泪,做了我这辈子最狠的一个决定。

7

那几天,我趁着婆子不注意,翻出了自己一直藏着的、那块染了血的玉佩。那是我被山匪抢走东西时,贴身藏的最后一物。我一直以为那只是一块普通的玉,可那天夜里,我握着它,盯着月光下玉佩上那个小小的「煜」字,脑子里忽然像被什么炸开了一般。

一幕一幕的画面,争先恐后地涌上来。是深宫的红墙,是母亲慈爱的脸,是兄弟翻脸的刀光,是那辆把我送出京城的灰马车,是雪地里漫天的白……我想起来了。

我是宋煜。我不是什么路边捡来的无名外室,我本姓宋,是宫里正正经经的九皇子。我是被人在夺嫡的浑水里算计了,推着上了那辆马车,赶出京城,又在山道上遇了匪,才落得这副模样。我这一身的病、这一身的伤,连那要命的咳疾,都不是平白无故来的。

我本该是金尊玉贵的人。可我偏偏,在一个骗子手里,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可怜虫,一个等着被迎进门的、卑微的外室。

我想起池虞是怎么哄我的——她骗我说我们是夫妻,骗我说等我生了孩子就迎我进门,骗我给她怀了这个孩子。她从头到尾,都没打算要我。她要的,不过是见色起意,把我当个解闷的玩意儿,玩腻了,就随手扔开。

我扶着墙,一点一点地站起来。我那条伤腿抖得厉害,肚子里的孩子也沉得坠人,可我咬着牙,一步、一步,挪到了门前。我推开那扇锁了很久的院门,站在门外的夜色里,回头看了看我住了快一年的院子。梅花还开着,红白一地,像当初她把我捡回来时一样好看。可我知道,我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里,走了很远,才回头看了一眼那渐渐远去的灯火。我摸了摸肚子,哑着嗓子说:「孩子,娘带你走。往后,咱们再不求人,再不等人了。」

8

我带着那块玉佩,带着肚子里的孩子,一个人走进了京城的风雪里。我没有去找池虞。我知道她在哪儿,她正搂着她的新夫郎,在暖烘烘的喜房里,做她的春宵好梦。我也没有回宫——我现在这副模样,回宫只有死路一条,那些推我出京的人,正巴不得我死在外头。

我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把我的孩子生下来,我要让他平平安安地来到这个世上,我要让他过得比我好。

我靠着我仅剩的一点体面,和一个从前伺候过母妃的老宫人接上了头。老宫人看见我,老泪纵横,把我藏进了一处极僻静的庄子。他在庄子上给我请了最好的产婆,日日煎药,将我那颗快死的心,又一点一点地养了回来。

那老宫人是个忠心的,伺候过我母妃大半辈子。他见我这副模样,又是心疼又是气恨,红着眼眶说:「殿下,您这是何苦啊……您本是金枝玉叶,怎的落得如此田地。」我笑了笑,说:「婆婆,您别唤我殿下,我早就不是什么殿下了。我如今,只是个想给孩儿挣条活路的娘。」

可我还是病着。孕后期那段日子,我几乎是在鬼门关前打转。我咳得吐血,腿肿得不能下地,夜里疼得整宿整宿地睡不着。有一回我发着高烧,迷迷糊糊地,竟看见池虞站在我床前,对我伸出手,说:「小傻子,跟妻主回家。」

我猛地惊醒,冷汗湿了一身。我摸着肚子,一字一句地对自己说:「宋煜,你不准想她。你这条命,是你和你孩子自己的,你谁也不欠。」

老宫人替我煎药,看我一天比一天虚弱,忍不住劝我:「殿下,要不……要不咱们还是寻个能照应的人家吧,您一个人,又要养伤,又要怀着身子,如何熬得过去。」我摇了摇头,说:「不。我不想再把自己交给任何人了。我这辈子,信过一个人,信得赔上了半条命。往后,我谁也不信,只信我自己,只信我这孩儿。」

我咬着牙,活了下来。

9

我生孩子那晚,是冬至后的第三日,天寒地冻,风刮得窗纸沙沙响。

产婆说孩子胎位有些不正,我身子又虚,怕是要受大罪。我躺在产床上,疼得浑身发抖,却连喊都喊不出来——我怕一喊,就把那口压在喉头的血咳出来。

从傍晚到深夜,我疼了整整六个时辰。那是我这辈子遭过的最狠的罪。一阵一阵的宫缩,像有人拿钝刀,一下一下地剜我的腰腹,又从里面往外撕扯。我攥着被角,指甲嵌进掌心,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我疼得昏过去,又被疼醒,反反复复,眼前全是黑的,只听见产婆在我耳边喊:「郎君,用力!再用些力!孩子就快出来了!」

我拼了命地用力。可我的身子太虚了,虚得连握拳的力气都没有。我咳着、喘着,喉头的血沫子一股一股地涌上来,我吞不下去,只能任它顺着嘴角淌下来,把枕畔染成一片暗红。

「郎君!郎君不能睡!孩子卡住了!你再不用力,孩子就憋死了!」

「孩子」两个字,像一道惊雷,把我从半昏迷里劈醒。我猛地睁开眼,死死咬着牙,把全身最后一点力气,都往肚子上压。我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咔咔作响,听见产婆的惊呼,听见风在窗纸外呜咽,听见老宫人在门外带着哭腔念着什么……

一声孱弱的啼哭,终于破开风雪,响彻了整个产房。我瘫在产床上,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连抬眼皮的力气都没有。只听见产婆带着哭腔喊:「生了!是个小子!郎君,是个女郎!」

我让人把孩子抱到我面前。我看着他皱巴巴的小脸,看着他闭着眼睛,小小地蜷在我怀里,忽然就落了泪。我低声说:「孩子,你生下来,就没有爹了。」我顿了顿,又笑了:「可你有娘。娘会拼了命,把你养大。」

产婆在一旁偷偷抹泪,我却觉得,我这辈子,从来没像那一刻那么清醒、那么痛快过。我怀里这个孩子,是我用自己的命,从鬼门关里抢回来的。是我宋煜的孩子。不是池虞的。她不要我们,我们要自己活。

老宫人进来,看着我和孩子,抹着泪,又笑又叹。她摸了摸孩子的小脸,说:「殿下,这孩子……眉眼像极了您小时候。」我笑了笑,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说:「像我最好。像我,就再不会有人舍得骗他。」我低头看着怀里小小的他,忽然觉得,这一路的苦,都值了。

10

后来的事,说来也没什么意思。我带着孩子,在老宫人的帮衬下,一点一点地把日子过了起来。我虽是个废了的皇子,可到底还识得几个字,晓得些朝堂上的弯弯绕绕。我用那块玉佩做引,慢慢捡回了些旧日的故交,也终于弄明白了当年是谁把我推下那辆马车。

我没有立刻去报仇。我还有个奶娃娃要养,我要先让他能吃饱穿暖,让他能平安长大。

至于池虞——听说她迎了沈珩进门后,日子过得并不顺遂。沈珩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容不下她那些风流账,两人三天两头地闹。又听说她后来喝醉了酒,半夜闯进那处早已人去楼空的别院,对着满院凋谢的梅花,抱着空荡荡的屋子,哭得像个孩子。她喊我的名字。她喊:「宋煜,小傻子,你回来。」可她的「小傻子」,早就死在了那个她迎娶别人的冬夜。

我听说这些的时候,正坐在窗前,哄着怀里的孩子睡觉。我听着风穿过窗纸的声音,摸了摸孩子柔软的胎发,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我没有回去。

孩子一天天长大,会翻身了,会坐了,会奶声奶气地喊「娘」了。他生得玉雪可爱,眉眼里没有一丝病气,健健康康的,比谁都结实。我看着他,常常想,这便是我这辈子,做过的唯一一件对事。

有一回,老宫人小心翼翼地问我,殿下,可曾想过将来?我沉默了很久,望着窗外新发的梅枝,说:「想过。等孩儿大些,我要把当年害我的人,一个一个,都讨回来。至于旁的……我这一生,被一个人从雪地里捞起来,又被那个人亲手推进了雪里。我以为自己会死在雪里,可我没有。我揣着我自己挣来的命,揣着我孩子的命,一个人,从雪里站了起来。」

我顿了顿,又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轻声说:「往后天大地大,我再也不求谁来疼我了。我自己的孩子,我自己疼。」

窗外的梅花,不知何时又开了,红白一地,像极了我曾住过的那方院子。可我知道,我再也不会回去了。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