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名快穿执行者。
系统提示音落下的时候,我落在这个副本里,只拿到一个简单坐标,没有高危预警,没有额外备注。
任务点藏在大路旁一条岔道的深处。岔道往里走几十步,路边立着一栋灰扑扑的平房。外墙贴着老式瓷砖,有几块裂了,露出底下的水泥。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塑料牌子,上面印着“星途演艺面试处”,字是新的,牌子是旧的,像是从哪个倒闭的中介所门口摘下来凑合用的。
推门进去,里面比外面看着深得多。一条窄走廊往里延伸,灯光昏黄,两侧的门都关着,只有尽头那间虚掩着,漏出一条光缝。走廊顶上有一块天花板碎了,露出一个不规则的缺口,抬头看,能看见外面一方天空。白天漏光,晚上漏星。
那方天光安安静静落进走廊里,温柔得很,刚好盖住底下那些脏东西。
我在尽头那间屋子里见到那三个人。
其中一个戴着棒球手套,手指总是下意识收拢,眼底藏着一点压不住的、关于棒球的执念。他曾经应该是喜欢棒球的,或许是站在阳光下的普通人,不知道怎么就落在这里,成了依附别人的混子。
老大自称娱乐圈经纪人,嘴上说着能带人入行,安排面试,给普通人一条星光大道。可他手里没有合约,只有一根棒球棍,脚边放着一颗白球。剩下的第三人话很少,总在一旁煽风点火,帮着老大哄骗猎物。
他们的面试从头到尾都是假的。把人骗进来,威胁、折磨,榨干价值之后,再转手卖给上层的人交易。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老大正拿棒球棍敲着手心,一下,一下。那声音不大,但在窄走廊里来回撞,撞得人太阳穴发紧。
“新来的?”他上下扫了我一眼,笑了,“来面试的?正好,今天名额还有。”
话没说完,那根棒球棍就朝我抡了过来。
我侧身让开,棍子擦着肩膀砸到墙上,瓷砖碎了一块,簌簌往下掉渣。老大脸上那点假笑瞬间收了,冲旁边递了个眼色。话少那个从腰后抽出一把短刀,绕到我侧后方堵住退路。
戴手套那人没动。但他膝盖微微弯了,重心压到前脚掌,两只手一高一低搁在身前——那是棒球捕手的蹲姿,等的是盗垒的跑者,不是等一个来面试的普通人。
老大喊了一声“上”,他动了。
动得很快,步法干净得不像一个混在平房里骗人的打手。第一步蹬地发力,第二步已经卡到我侧面死角,出拳之前肩膀先沉了一下,那是投手投球前的发力习惯,他把这种本能带进了打架里,整个人像一颗被掷出来的球,直直撞过来。我偏头让过他拳锋,手肘顺势顶在他肋下。他闷哼了一声,可下盘没散,反手抓住我手腕想往地上带——那个转身发力的姿势,我见过。业余的不会这么转,这是练过千百遍的肌肉记忆,是从小投球、接球、滑垒练出来的身体。
我顺着他力道旋了半步,另一只手扣住他肘关节,借他转身的惯性把他整条胳膊别到背后。他膝盖一软,单膝跪在地上。我膝盖顶上他后背,把他按下去。那只戴手套的手还在地上乱摸,像在找什么——手套掌心那块皮子磨得发亮,虎口位置有一道很深的旧茧,是常年接高飞球、反复撑开手套才磨得出来的。
职业的。至少是半职业的。小时候练过,后来废了,但身体还记得。
“别动。”我说。
他不动了。
老大那边也很快解决。我卸了他的棒球棍,反手拍在他膝弯,他跪下去磕在地板上闷响了一声。话少那个被我一脚踹在墙上,后脑勺磕了一下,软在地上。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老大粗重的喘气声。他跪在地上,抬头看我,挤出一个很勉强的笑:“姐妹,误会,都是误会。我们就是小打小闹,混口饭吃。”
我没理他,把话少那个的短刀踢远,又捡起棒球棍掂了掂。老大看着那根棍子在我手里,咽了口唾沫。
“你们骗了多少人?”
“没多少,真没多少。”老大往前跪爬了一步,“就吓唬吓唬,要点钱,没干别的。你要是不高兴,我们以后不干了,真的。”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他眼神躲了一下,又强撑着瞪回来。戴手套那个还跪在地上,脸埋在臂弯里,不说话,肩膀轻轻抖着,那只手套还攥在手里,攥得很紧,像攥着什么东西不肯放。
我那时候确实只把他们当成一伙招摇撞骗的地痞。没见血,没见尸,屋里除了那颗白球和一根棒球棍,找不出第二件像样的东西。
“别再出来害人。”我把棒球棍丢到老大脚边,“下次我再来,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老大连连点头,满口“是是是”。
我转身走了。
沿着岔道往回走了一段,才遇见那个女孩。
她很好看,脸颊两边编着麻花辫,眉眼温柔,只是神情一直沉甸甸的,满心忧虑。左手一直攥着衣角,指节捏得发白。
她走的方向,正是我来的那条岔道。
我停下来看她。她也看见了我,脚步慢了半拍,有点警惕地往路边让了让。
“这条路往里走,是不是有个面试的地方?”她先开了口,声音很轻。
我没直接答,反问她:“你一个人来的?”
她点点头,又补了一句:“我听说这边有经纪人招人,不用学历,面试过了就能上。”
“你家里人不陪你?”
她抿了下嘴:“就一个奶奶,腿不好,下不了床。我跟她说去镇上找活儿,没敢说上这儿来。”
她说完像是觉得自己话多了,低下头,手把衣角攥得更紧了。我没再追问,但心里大致有了数:她不是不知道这地方偏,是走投无路才往岔道上拐的。
“走吧,”我说,“我正好往回走,顺路。”
她犹豫了一下,跟上了我。我走在她旁边,没牵手,只是和她并肩。走了几步,她脚步还在犹豫,我就着刚才的话头继续问:“你奶奶的药,一个月要多少?”
“好几百。”她声音低下去,“我打零工挣不够。前几天听人说这边有经纪人……”
她没往下说。
“你奶奶知道你上这儿来吗?”
她摇头:“她要是知道,肯定不让我来。可是不去,下个月的药就没着落了。”
我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走过那栋平房门口的时候,我们恰好看见里面那三个人靠在前厅的护栏上。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
老大拿着棒球棍,狠狠砸在戴手套那人的手上。隔着一段距离,我都能看见那只手被打得变形,手套歪到一边,露出底下一截发紫的手指。他接了这一下,没躲。整个手掌被打得偏过去,他又自己转回来,把手套正了正,像在纠正一个接球失误。
老大拿起那颗白球扔过去,嘴里喊着“接啊,你不是最喜欢接球吗”。球飞得不高,有点偏,落点在他右侧半米。他那只伤手动了一下,只动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像被自己身体的本能拽着似的,侧跨一步,伤手伸出去,手指在球进手套的瞬间合拢。接住了。接得干干净净。手套发出“啪”一声脆响,在走廊里来回荡。
然后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疼得蹲下去,把那只手夹在两腿之间,喉咙里发出一种压扁了的呜咽,可那只手套还套在手上,死死攥着,没摘。
老大乐了:“看看,专业的就是不一样。”
另一个混子靠在护栏上笑着看热闹,还给老大递了瓶水。
曾经代表热爱的棒球,变成了施暴的工具。他被打,被羞辱,可身体还记得怎么接球,接得比谁都漂亮。
女孩的脚步慢下来,一直往那边看。她没说话,但我能感觉到她呼吸变轻了,像是怕被里面的人听见。
“你在想他们会不会是真的?”我低声问。
她没答,嘴唇抿着。
“你奶奶等你回去。”我说,“你刚才说,她腿不好,下不了床。你要是走进那扇门,她今晚就没人做饭了。”
她低下头,把脸别开,没再往那边看。
我们继续往前走,走出岔道,拐上大路。我一直走在她旁边,第一次开口,是出声说的,就在她耳边:
“别回头,往前走。”
她侧过脸看我一眼,像是没太明白,但脚下没停。
又走了几步,我走到了她前头,背对着她。那句话我没有再说出口,只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别回头,往前走。她跟在我身后,辫子一晃一晃的,步子比刚才稳了。我不知道她听没听见,也许只是我自己在念。
快走到大路开阔的地方,我停下来,让她先过。她从我身边走过去,没有回头。
我在她身后,心里那遍默念变成了喊。没有声音,但在我脑子里撞来撞去:别回头,往前走。别回头,往前走!
我没有跟她一起走出去。
我让她一个人继续往前走。她走出一段距离,停了一下,侧了侧脸,到底没有转过来。然后她加快了步子,辫子在背后一晃一晃,越走越远。
我转身折返,重新走回那栋平房。
这一次,我是带着杀心进去的。
老大正靠在前厅喝水,看见我回来,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又堆起那套假笑:“姐妹,怎么又回来了?还有事?”
我没说话,走过去,一脚踹在他胸口,把他整个人踹翻在地。水瓶飞出去,水洒了一地。话少那个刚要起身,我抄起地上的棒球棍,一棍抡在他腿上,他嚎了一声倒回去。
戴手套那人缩在角落里,那只伤手护在胸前。他看见我进来,没跑,也没帮老大喊,只是把身体往角落里又缩了缩,手套摘下来搁在膝盖上,用那只没受伤的手一下一下捋着皮面,像在安抚什么东西。
老大在地上爬着想跑,我踩住他后背,把他翻过来,膝盖顶住他胸口,棒球棍横着压在他喉咙上。他脸涨得通红,两只手抓着棍子想推开,推不动。
“别乱来!”他从牙缝里挤出声,“我上面有人,你惹不起——”
我打开录像,把系统界面调出来,让那个虚拟镜头悬在他脸旁边,红点一亮一亮的。
“说。”我说,“从头说。骗了多少人,怎么骗的,卖到哪去,上面是谁。说漏一句,我让你这只手以后连筷子都拿不了。”
他还在犹豫,我压了压棍子,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干呕,彻底慌了。他开始说,颠三倒四地说,边说边哭。话少那个在旁边想插嘴打岔,我头都没回,一棍子敲在他脚边的地板上,瓷砖碎了一块,他立刻闭了嘴。
老大一桩一桩地往外吐:怎么在路口挂牌子,怎么专挑看着走投无路的人下手,怎么关人、怎么打、怎么“验货”、怎么联系上家、上家姓什么、在哪交易、经手过多少人。他说一个,我记一个。有些细节他说着说着想含糊过去,我就把棍子往下压一分,他立刻又补上。
录到一半,我注意到角落里那个戴手套的人。他一直没出声,可他没再捋手套了。那只没受伤的手停在膝盖上,手指微微收拢,像在攥什么东西。老大说到“上家姓什么”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停得很短,又慢慢松开。
他在听。
等老大说到“验货”两个字,他忽然开口了。
“他说漏了。”声音很哑,像很久没说过话,“上家还有一个姓周的,专门收‘次货’,价钱低,但走得快。我手上这只——”他晃了晃那只变形的手,“就是上次验货的时候,被他打的。嫌我接球接慢了。”
老大猛地扭头看他:“你他妈——”
我一棍子敲在老大脚踝旁边,他闭嘴了。
“接着说。”我看向戴手套那人。
他垂下眼,把知道的全说了。哪些人被关在哪、哪个地方还留着没转移的受害者、上家平时什么时间接头。他说得很慢,但很清楚,像在脑子里过了很多遍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录完之后,我把老大松开,他瘫在地上大口喘气。我站起来,把视频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没漏,然后当着他们的面,点了上传。
系统把视频直接投到了本地最大的社交平台上,时间是2020年,一个热搜还能真正引爆舆论的年份。视频带着系统自带的破防机制,绕过审核,硬生生挂在了热搜第一。
起初,评论区还在震惊和痛骂,但仅仅过了二十分钟,背后的人就动了。
一家顶级的公关公司介入了。热搜开始被压,词条从“星途演艺黑产”变成了“某地中介乱象”,接着几个拥有百万粉丝的营销号开始发文,说视频是“恶意剪辑”,是“同行竞争泼脏水”。水军像蟑螂一样涌进评论区,带节奏说:“现在为了红真是什么都敢编”“让子弹飞一会儿,别被当枪使”。
那个姓周的幕后老板,此刻正坐在市中心的顶层办公室里,端着酒杯,对手下说:“花点钱,把热度压下去,过两天再搞个明星八卦盖过去就行了。这种事,我见多了。”
他们以为只要捂住了嘴,黑的就能洗成白的。
可他们不知道,这次跟他们作对的是系统。他们花钱撤一条热搜,系统就给他挂两条;他们删一个视频,系统就直接把视频以弹窗形式推送到所有同城用户的手机上。在那个2020年的深夜里,无数正准备睡觉的人,手机屏幕突然亮起,那条满是血泪的控诉和老大崩溃的供述,直接糊在了他们脸上。
舆情彻底失控了。
第二天凌晨三点,姓周的发现自己的银行卡被冻结了;四点,平房所在的辖区派出所门口停满了警车;五点,警方官微发布了蓝底白字的通报,确认视频内容属实,已成立专案组,抓获嫌疑人若干。
那些还在连夜开会、试图甩锅的资本方,一个个在会议室里被破门而入的警察带走。曾经在暗处掌控一切的手,在系统绝对的降维打击和网民愤怒的洪流中,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瞬间土崩瓦解。
那些被关在地下室、原本已经被折磨得形同枯木的受害者,被警察一个个抱出来时,迎着清晨的阳光,终于敢放声大哭了。
“你——”老大瘫在地上,瞪着眼看我,似乎还没明白为什么天变得这么快。
“删不掉的。”我说,“你们上面的人,已经完了。”
我走到戴手套那人面前,低头看他。他把手套重新戴上了,用那只完好的手慢慢套进去,手指一根一根塞好。
“你以前打棒球的?”我问。
他没抬头,过了几秒才嗯了一声。
“还喜欢吗?”
他那只伤手在手套里蜷了一下,又松开。没回答。
我把棒球棍丢在老大脚边。“以后别碰棒球。”
我走出那栋平房。身后传来警笛声和老大崩溃的骂声,我没回头。
任务结束,我回到系统空间。
也就是在这里,我才知道全部真相。
这个麻花辫女孩,已经重生很多很多次了。
系统在空中投出了一个光幕,让我看她的前几世。
第一世,她被骗进去,被折磨到死,到死都没能逃出那间地下室。
第二世,她带着记忆重生了。她提前报了警,可那个姓周的背后有保护伞,警察刚走,她就被转移到了更隐蔽的地方。
第三世,她开始自救。她在镇上偷偷建了一个互助会,把那些和她一样走投无路的女孩子聚在一起,教她们辨认骗局,互相照应。她们甚至成功拦截过一个差点走进去的女孩。可没过多久,姓周的人查到了这个互助会,他们用尽手段,断掉女孩们的生计,给她们的家人施压,甚至找人把互助会的骨干一个个打残。互助会散了,她又掉回了深渊。
第四世,她学会了用网络。她潜伏在平房里,偷偷录下证据,想在网上曝光。可她只是普通人,没有系统,没有破防机制。视频刚发出去一分钟,就被资本抹除了。紧接着,她被折磨得比任何一世都惨烈。
系统冷冰冰地说:“看到了吗?她建立过互助会,尝试过报警,尝试过网络曝光。她尝试了一层又一层的反抗,可她面对的是一个运转了多年的黑色产业链。个人的力量,怎么对抗资本的倾轧?”
“所以她每一次都失败了。有了记忆也失败,记得越清楚,摔得越狠。”
我看着光幕里那个浑身是血、却依然死死咬住牙不肯求饶的女孩,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紧。
系统说,她是这个世界的世界之子,苦难是磨砺,重生是馈赠,等着她完成复仇。
我听完只觉得荒谬。
“既然最后给她机会复仇,为什么一定要先让她一遍一遍承受这些?”
系统顿了一下,回我:“这是她的命。”
“命。”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觉得它干净得刺耳。把人扔进深渊反复碾碎,再给一点重来的机会,叫天命、磨砺、涅槃。
还好,这一次不一样。
我拉住了她。她这一世没有前世的记忆,不用背着那些东西再走一遍。她只是在岔路口遇见了一个陌生人,被陪着走了一段路,听见有人在她旁边说了一句“别回头,往前走”。
画面一转,系统让我看到了这一世的她。
她已经平安走到了镇上的药店,买到了奶奶的药,紧紧捂在怀里。从药店出来,路过镇上的小广场,大屏幕上正在播放本地新闻,屏幕下方滚动着一行字:“特大演艺诈骗黑产被端,主犯周某某已被抓获……”
她停下脚步,仰起脸看着屏幕。大屏幕的蓝光映在她脸上,她看得很认真,但并不明白那是什么,只是在看到新闻里那个被警察押着的平房时,觉得那地方有点眼熟。
旁边有人在用手机开直播,镜头扫过广场,也扫过她。主播大声喊着:“家人们,快看新闻,本地特大案子破了!”
她的脸在直播间里闪过了一秒钟。没有人在意这个背着旧书包、脸颊编着麻花辫的女孩。直播间里的网友都在刷着“严惩恶人”“大快人心”。
她看了一会儿,低下头,把怀里的药捂得更紧了。然后她转过身,逆着人流,朝家的方向走去。
她走得很稳。
新闻里说,那个骗人的地方被查封了。她知道,自己不用去那里了。她不知道那个下午如果走进去会发生什么,她也不再去想了。因为明天还有明天的活儿要干,奶奶的药钱还得继续挣。
那天之后,她找了一份镇上饭店洗碗的稳定工作。有一天,她路过成人夜校的招生办,在门口站了很久,看着墙上贴的“会计培训班”和“计算机基础”,最后走进去,用剩下的钱报了一个最便宜的班。
她不用再走进那栋平房,不用再开启又一轮痛苦的轮回。
她只管一直往前走。
不要回头。
前路没有平房,没有棒球棍,没有等在暗处的陷阱。路尽头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辫子还在背后一晃一晃的。
那方天光,她不用再抬头看了。天光在前面等着她。